一无所有,一无所惧,这其实是一种非常决绝的生命状态。我确实曾经感觉一无所有——告别故乡、失去至亲、结束婚姻、独自带着女儿在北京挣扎。但也正是这种“无”,让我不再害怕失去,因而一无所惧。我所能倚仗的,只有我真实的生命经验,和我讲述它的真诚。
✎作者 | 阿依努尔·吐马尔别克
✎编辑 | L
“一无所有,一无所惧”。这是哈萨克族作家阿依努尔·吐马尔别克对自己半生迁徙与挣扎的凝练。从新疆边陲小镇到北京,从牧场上数着羊的女孩到独自抚养女儿的单亲妈妈,她的生命轨迹里写满了断裂、孤独与重建。
写作,起初只是她在漂泊中缝补自我的本能——写下童年的牧场、祖母的炉火、祖父焐热的双脚,只为确认自己并非无根的浮萍。后来,婚姻结束,女儿尚幼,她对自己说:“我会成为强大、美丽、自信、富有的女人,我会成为一个好妈妈,我会成为一个很好的作家。”她把诺言活成了现实:女儿接到身边五年,她成了“不错的妈妈”,也出版了《单身母亲日记》。
2026年4月,阿依努尔·吐马尔别克的作品《单身母亲日记》荣获新周刊2025年度刀锋图书奖“年度好书”的荣誉,“它记录了一位单身母亲的私语与独白,呈现出无数女性共同的生命困境。书中以坦诚到近乎残忍的笔触,写下日常的琐碎:凌晨的哺乳、职场的疲惫、社会的审视、内心的挣扎。每一页都浸透着汗水与泪水,却也闪烁着倔强的光芒。”
《单身母亲日记》
作者: 阿依努尔·吐马尔别克
出版社: 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
出版年: 2025-10
她的书写让3000万中国单身母亲的困境被看见,也让无数读者在她真实的生命经验中照见自己。在这篇演讲中,阿依努尔以写作者、哈萨克族人、北漂与单身母亲的多重身份,回应这个众声喧哗的时代。请珍视你的生命经验,每个人的书写,都可能成为一道照亮他人的光。
以下为演讲实录:
各位朋友,大家好。我是阿依努尔·吐马尔别克。
今天,我想从这本书的缘起,以及“写作”对我究竟意味着什么开始说起。
我的名字,阿依努尔,在哈萨克语里是“月亮的光”。这是一个非常美好的寓意。但很长时间里,我觉得自己并没有发出什么光。从新疆边陲小镇精河,一路辗转二十年,一直走到北京,我更像一个追光的人。我追着更好的教育、更广阔的世界,追着一个模糊的、关于“更好生活”的许诺。
在漫长的求学与迁徙中,我习惯了一个人。孤独如影随形。写作的最初,对我来说就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自我对话。那时候,心里积压了太多东西,没有出口。于是我开始写。写下童年牧场的四百只羊,写下祖母在炉火边为我烘烤的衣服,写下祖父在夜里焐热的我的双脚。那是一种回望,也是一种确认——确认我来自哪里,确认我并非无根的浮萍。
这便是我写作的缘起。不是为了成为作家,而是为了在巨大的迁徙和断裂中,为自己找到一个支点,缝补那个即将涣散的自己。
也是在那一年,我结婚了。四年以后,我又离婚。当时女儿一岁,住在新疆的家里。有许多人说,你们以后怎么生活呢?你把孩子交给父母吧,这样你们都会过得更好。我不愿意,也从未这样想过。我说,我会用我所有的力气工作,我会把女儿接到身边,我会成为强大、美丽、自信、富有的女人,我会成为一个好妈妈,我会成为一个很好的作家。
到今天,我已经把女儿接到身边近五年了,我成为一个不错的妈妈,也如愿成为作家,出版了《单身母亲日记》。
非虚构写作里有一把刀,这把刀首先要朝向自己。
书里我写到一个非常具体的细节。我和母亲曾发生一段对话,她认为我的离婚让我们的家族蒙羞。我却朝她大喊大叫起来。我们彼此伤害,但最终决定让一切归于平静。我们彼此扶持,把所有的爱都给了我的女儿。
写下这个细节并不容易。它意味着我要再一次回到那个孤立无援的现场,审视自己的狼狈、脆弱,甚至是一种被传统观念裹挟的愚钝。我在非常传统的家庭长大,“离婚”两个字比生活本身还要沉重。母亲总劝我,生活如同四季转场,波折如同骆驼背上的行囊,会随着时间得以稳固。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真正的刀锋向己,不是对外展示伤口,而是诚实地面对自己的境遇。
但奇妙的是,当我诚实地写下这些疼痛,疗愈才真正开始。文字成了一道滤网,滤掉了那些浑浊的情绪,留下了清明的认知。更让我意外的是,这本书出版后,我收到了许多读者的反馈。有一位六十多岁的哈萨克族男士告诉我,他曾和儿子提起有我这样一位哈萨克族作家。几年以后,儿子突然给他发来《单身母亲日记》的片段,说:“这就是您曾说过的那位作家吗?写得很好。”他告诉我,当时他和儿子已经有几年都未曾交谈。我很惊讶,也很感动。我想,真正的读者比我们想象中更开阔,也更宏大。还有许多读者给我留言,他们当中有单身母亲,也有单身父亲,有在单身家庭里成长起来的孩子,也有目睹父母常年争吵的人。
那一刻我意识到,我原以为极度个人的、微小的疗愈,竟然真的可以触动另一个生命。当一个人把自己最真实的生命经验剖开,它就脱离了私密的属性,变成了一种公共的慰藉,在照亮自己的同时,竟也无意中为他人投下了一道“月亮的光”。而我自己,也在这书写与被阅读的过程中,完成了对过往的告别与自我的重塑。我不再是那个被婚姻定义的女性,我是一个能够定义自己生活的讲述者。
写作对我而言,从来不是一个孤立的动作。它是立体的工程,关乎我的三重身份。
首先,我是一个哈萨克族人。六岁那年,我在牧场放牧四百只羊,弄丢了二十四只,几天后,山坡另一边的蒙古族牧人将羊悉数赶回。我在那里明白了牧场上古老的信义。我也曾听见失去牛犊的母牛的哀鸣,见到一匹黑马高贵的死亡,习得了先辈们关于万物有灵的教诲。我的民族身份不是标签,它是我看待世界的方式,是一种关于辽阔、关于信义、关于生命如转场般坚韧的底色。书写它,是我对那片土地的承诺。
其次,我是一个北漂,一个出身边地的闯入者。从精河到北京,从新疆区内初中班到内地新疆高中班,再到中央财经大学,我要弥合的是几代人的差距。我必须用尽全力,才能在这里扎下根。这种“北漂”经历,让我对都市的冷漠、规则的坚硬、阶层的沟壑有了切肤的体认。我写下它,是写一代小镇青年如何用知识改变命运,又是如何在巨大的城市里寻找自己的位置。
最后,我是一个女性作家。这个身份让我格外关注那些被宏大叙事忽略的角落。比如,一个单身母亲在工作和育儿之间的极限奔波;比如,婚姻不幸究竟是不是女性生命中“最”痛苦的事?我很怀疑。有人刻意夸大了女性在两性关系上的困难,却无视另一些真正的考验——阶层、族群、地域、性别带来的难以逾越的鸿沟。我想写出这些复合的、交织的困境,而不是将女性的世界简化为一桩婚姻的成败。
这三个身份不是割裂的,它们在我身上奇妙而又和谐地形成统一。
我们这个时代,声音太多了。算法、流量、热搜,它们制造着热点,也定义着“什么值得被讲述”。在这样众声喧哗的背景下,个人的、微小的、非虚构的自我书写,有什么价值?
我想,它的价值就在于一种珍贵的抵抗与建构。
抵抗什么呢?抵抗被定义,抵抗被遗忘,抵抗一种标准化的、失真的叙事。当舆论热衷于塑造“大女主”或者“失败者”的简单模板时,真实的个体经验会告诉我们:不,生活不是这样的。它有太多的褶皱、太多的灰度、太多的欲言又止和绝处逢生。
建构什么呢?建构一种属于自己的意义网络。当我写下牧场的故事,我在建构我与故乡的精神联结;当我写下单亲育儿的日常,我在建构一种新的、属于我和女儿的家庭秩序;当我写下那些狼狈和脆弱,我在建构一种更有韧性的、接纳不完美的自我。
与此同时,我也在思考。据我所知,中国有接近3000万的单身母亲。而一项调查显示,34.3% 的单亲妈妈月收入在2000元以下,60% 的人月收入不足4000元。单身母亲往往还要面对社会舆论、职场偏见、心理与精力透支。我是她们中的一员,面临着同样的压力和负担。在作品中未能观照更多面临同样处境的姐妹,是我的遗憾和不足。但我想,尽管一无所有,我们却有一无所惧的勇气。
一无所有,一无所惧,这其实是一种非常决绝的生命状态。我确实曾经感觉一无所有——告别故乡、失去至亲、结束婚姻、独自带着女儿在北京挣扎。但也正是这种“无”,让我不再害怕失去,因而一无所惧。我所能倚仗的,只有我真实的生命经验,和我讲述它的真诚。
阿依努尔·吐马尔别克的作品《单身母亲日记》荣获新周刊2025年度刀锋图书奖“年度好书”的荣誉
所以,今天站在这里,我想对每一位朋友说,尤其是那些觉得自己的故事“不值一提”的朋友说:请珍视你的生命经验。你的困惑、你的喜悦、你的来处、你的挣扎,都是独一无二的文本。不要等待一个完美的时刻,不要担心自己的声音不够响亮。书写本身就是力量。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人过着和你相似的人生,总有人在你写下的细节里看见自己。我们每个人,都可能成为一道微弱的、却足以照亮他人的“月亮的光”。
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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