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省长是我同桌,我是军区司令,开会我喊他铁柱,他却假装没听见。

我坐在主席台侧位,手都举到半空了,脸上的笑僵得快掉下来。台下乌泱泱坐着几百号人,各厅局的头头、各地市的一把手都盯着台上,他穿着挺括的黑西装,正拿着笔低头记笔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刚才那声“铁柱”根本不是喊他的。

我心里瞬间有点冒火。这兔崽子,四十多年的交情,穿了身官袍就不认人了?当年在陕北插队的时候,他饿晕在田埂上,还是我偷了家里半袋玉米面给救回来的。后来一起当兵,他腿被流弹擦伤,是我背着他跑了二十里地找的卫生员,那时候他一口一个“哥”喊得比谁都亲,现在倒好,升了省长就端起架子来了?

散会的时候我故意堵在电梯口,等他出来的时候直接拦住他,没好气地说:“行啊陈大省长,现在身份金贵了,喊你小名都敢装没听见?”他左右看了看,把我拉到走廊拐角的安全通道里,关上门才松了口气,递过来一根烟,苦笑着说:“我的老哥哥,你这不是拆我台吗?台上那么多下属看着,你喊我小名,我以后怎么开展工作?”

我接过烟点上,吐了个烟圈,心里的火消了大半,可还是有点别扭。我知道他说得对,现在他是一省之长,管着几千万老百姓的吃喝拉撒,我是军区司令,俩人身上都扛着担子,不再是当年光着屁股在河里摸鱼的半大小子了。可我就是不舒服,总觉得什么东西变了。

晚上他约我去老地方吃饭,就是我们当年当兵回来常去的那家小馆子,老板还是当年那个老师傅,看见我们进来,笑着说“还是老样子?两碗油泼面,加个卤蛋?”他点了点头,坐下就把西装外套脱了,领带扯得松松垮垮的,跟刚才在台上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判若两人。

面端上来,他呼噜呼噜吃得香,辣椒油溅得下巴上都是,跟当年那个饿极了的穷小子一模一样。他边吃边说:“你不知道,我今天刚上任,台下多少双眼睛盯着我,就等着看我有没有什么把柄,有没有什么关系户。你在台上喊我小名,要是被有心人听了去,明天就能传出‘新省长和军区司令是拜把子兄弟’的谣言,到时候咱俩都麻烦。”

我愣了一下,我天天在军区待着,跟兵打交道多,跟地方上的弯弯绕绕接触得少,还真没想过这些。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眼神变得严肃起来:“老哥哥,咱们俩的交情是过命的,这点到什么时候都不会变。可现在咱们身上的担子不一样了,你管着部队的纪律,我管着地方的风气,要是咱们俩走得太近,太不避嫌,下面的人就会动歪心思,想通过你找我走后门,到时候别说对不起老百姓,咱们都对不起当年在党旗下宣的誓。”

我看着他鬓角的白头发,心里突然有点发酸。我们俩都快六十了,当年一起摸爬滚打的时候,总想着以后当了官就能享福,现在真到了这个位置,才知道肩上的担子有多重。他比我难,地方上的事千头万绪,既要搞经济,又要保民生,走错一步都对不起老百姓。

吃完饭我们俩沿着河边走,晚风一吹,特别舒服。他跟我说小时候的事,说当年我偷玉米面被我爹打得屁股开花,他躲在树后面哭,说以后要是出息了,一定给我买一袋子玉米面。我笑着说“我现在还缺你那点玉米面?”他也笑,说“是不缺了,可我欠你的情,这辈子都还不上。”

他说上个月回陕北插队的村子看了看,当年的土坯房都变成了新楼房,孩子们都有学上,老百姓的日子越过越好。“咱们当年拼了命想干的事,现在慢慢都实现了”,他看着河对面的万家灯火,眼神亮得很,“老哥哥,咱们得把这担子扛稳了,不能让当年那些苦白吃,不能让老百姓失望。”

我点了点头,刚才那点别扭劲全没了。是啊,我们都是党员,是干部,首先得对得起自己的身份,对得起老百姓的信任,私人交情再深,也不能越过公家的规矩。以前总觉得“公私分明”是句口号,现在到了这个位置才知道,这四个字重得很,得用一辈子去践行。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他穿上西装外套,又变回了那个严肃的省长,跟我握了握手,说“明天的军地联席会议,咱们公事公办,私底下咱们什么时候喝酒都行,我请你喝最好的西凤酒。”我笑着回了个军礼,说“放心,我明天肯定喊你陈省长,绝对不喊你小名。”

他笑着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跟当年那个背着我跑的小伙子的背影慢慢重合。其实什么都没变,我们还是当年那两个想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的小兵,只是现在的战场不一样了,他在地方搞建设,我在部队守边防,目标从来都没变过。

回到军区大院的时候,哨兵给我敬了个礼,我抬手回礼,腰杆挺得笔直。我知道,不管到什么时候,不管我们当多大的官,我们的根都在老百姓那里,我们的交情也从来不需要靠当众喊小名来证明。

第二天开会,他坐在主席台上讲话,我坐在下面听,轮到我发言的时候,我站起来认认真真地喊了一声“陈省长”,他抬头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只有我们俩才懂的笑意。

散会的时候我们在走廊碰见,他冲我点了点头,没说话,我也点了点头,擦肩而过。我知道,有些交情不用挂在嘴上,放在心里就够了,有些责任不用天天说,扛在肩上就稳了。我们这代人,这辈子什么苦都吃过,什么坎都迈过,现在就想踏踏实实干点事,等以后退休了,回陕北老家种种地,喝喝酒,那才是真的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