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能把南宋打得俯首称臣、逼着对方签屈辱协议的军事强国,从蒙古第一次南下到被迫迁都,前后只用了三年。
你说金军腐化了、高层享乐了、兵员素质下降了,可五年前他们还在淮河边上追着宋军砍,这五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才让这支军队在蒙古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金国的军事基因里,从来都不缺强悍。金世宗年间,正规军规模达到十七万,分守各线,在当时的东亚,没有哪个政权敢在它面前硬扛。
完颜承裕、胡沙虎、术虎高琪这些人,是金军那个时代最能打的将领。泰和南征是他们的高光时刻。完颜承裕在秦州碰上南宋大将吴曦,吴曦带了五万兵,守着山地地形,按常理来说不好打。
完颜承裕不管那些,调了千把骑兵直接冲上去,六场仗打下来,追着吴曦跑了四十里,宋军死伤四千多,吴曦灰头土脸撤走了。这一仗打完,完颜承裕在军中的名气更响了。吴曦被他打得心理崩溃,后来直接产生了投降金国的念头。
胡沙虎更是不按套路出牌。他在南征期间主动出击,把宋军的建制一支一支打垮,带着人马一路推到长江边,楚州、清口一带的宋军被他打得完全失去阵型,战场上到处是宋军丢弃的战船和战马。
术虎高琪那边同样打得漂亮。宋军五次来攻,他五次都赢,砍的人头堆起来,在南征诸将里战绩数得上。
这些仗打下来,金军上下形成了一套根深蒂固的战争逻辑:遇到宋军,主动出击,快速切割,骑兵机动,碾压收尾。整个作战体系都建立在一个默认前提上——对手的野战能力远不如自己。
宋军的问题不是主将不行,而是整体的步兵体系在骑兵冲击面前太脆。金军骑兵的速度和冲击力,让宋军每次列阵都很难坚持到最后。金国的将领们在一次次胜利里把这个认知固化了:打宋军,无论多少人,都是赢的局。
这种自信在对付宋军的时候是资产,在遇上蒙古人的时候,直接变成了负债。
泰和南征结束后,金国的注意力还没来得及完全转向北边,铁木真已经把蒙古各部整合完毕。金国的将领们依旧沉浸在南征的胜利里,没有人真正把蒙古军估摸清楚。这个认知上的迟滞,代价极其惨重。
金国在边境防御上的布局,暴露了一个深层的战略失误。
金兀术那一代,金军曾经拉出八万人出塞打蒙古,结果无功而返。打不赢,那就修墙。金国在内外蒙古交界的地带大规模动工,建起了绵延数千里的金界壕。这条防线在图纸上看起来气势磅礴,实际的防御价值却远低于预期。
问题出在地形上。金界壕东段走大兴安岭,还有山势可以依托,往西一直到西夏边界,基本上全是开阔草原,地势平坦,没有天然屏障可以利用。一道土墙加上几米深的壕沟,放在这种地形里,就像在空地上画了一条线,只能挡住不打算绕道的人。
草原的风沙让这道防线的维护成为无底洞。每逢风沙季节,两三天就能把壕沟填平。金国得长期派人去清理,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却只能让这条线维持在堪用状态,始终无法做到真正坚固。
驻守在金界壕沿线的士兵,处境其实很糟糕。边境线太长,兵力摊下来之后每个点都不够厚实。一旦蒙古军集中力量打某一段,守军无力抵抗,附近的援兵也来不及赶到。蒙古军突破一点,就能长驱直入,其他地段的守军陷入包抄,跑也来不及,大批人倒在蒙古军的攻势下。
金界壕防线暴露了金国边境战略的另一个问题——放弃了此前更合理的六盘山、阴山、燕山一线的古长城防御体系,把防线推到了更北、更暴露的位置,用一道更难守的线替代了一道更难打的线。
金国的减丁政策也在这个时期产生了反效果。减丁的目的是削弱蒙古各部,切断铁木真的兵源。这个政策在漠南附近还有一定效果,对漠北几乎没有触动。铁木真在漠北一点一点整合各部,金国一直没能把力量伸进去干预。等铁木真宣布完成统一,金国的边境战略体系已经在本质上失效了。
金界壕守不住,居庸关、古北口这些关隘成了下一道防线。这些地方地形险峻,蒙古军攻起来有代价,可金国的问题是守军有限,蒙古可以年年来攻,换防的人员和物资补充跟不上消耗。居庸关和古北口在连年的攻守里几度沦陷,金国的战略纵深被一层一层剥掉,中都的门户越来越暴露。
到大安三年蒙金战争正式爆发的时候,金国手里能用的正规军已经不是金世宗时期的十七万了。多线分兵,南边守淮河的六万人不能动,东北和西北各有守军,华北能集中的力量实际上相当有限。
大安三年,铁木真南下,金国调完颜承裕和胡沙虎去野狐岭设防,挡住蒙古军的推进。
野狐岭的地理条件是当时能找到的最好选择。海拔一千六百多米,北侧坝上高原平坦开阔,南侧坝下丘陵沟壑,两侧高低落差巨大,中间只有一条天然通道,宽不过四百来米,两侧树木密布,沟壑交错。守住南侧居高临下,进可出击退可坚守,蒙古骑兵在这里的机动优势大打折扣。
金国派来的两个人,在纸面上也是最合适的人选。完颜承裕在泰和南征里积累了丰富的实战经验,用兵灵活,判断准确,是金军里能独当一面的统帅。胡沙虎执行力强,手里握着七千铁浮图,这是金军最精锐的重骑兵,马匹和装备都是全军顶配。
兵有了,地利有了,按纸面实力,这一仗金军不在下风。
完颜承裕召集将领议事,有人提出奇袭方案,趁蒙古军立足未稳打一波,打乱对方的节奏。完颜承裕否了。下面的人又提其他的主动进攻方案,他还是否。不是他没看见这些建议,是他心里已经有了判断,这些打法在蒙古人面前不管用。
完颜承裕见过蒙古军作战。蒙古骑兵一人三马轮换,行军速度快得出奇,战场上来去自如。弓骑兵在远距离骚扰,你追不上,打不着,正面冲击又能迅速重整队形再来。他跟蒙古人交过手,清楚这不是宋军的套路,宋军用的那些应对方法,在蒙古人面前完全失灵。
他开始盘算另一件事——撤退路线。
当地的地主豪强得知金军来了,主动找到完颜承裕,说愿意做向导,帮金军刺探蒙古军的动向。完颜承裕见了人,开口问的是去宣德县怎么走。不是打探蒙古军的兵力部署,不是询问周边地形,是退路怎么走。
这个细节留在了史料里。
主帅的心思藏不住,消息在军中传开了。汪古部看清楚了局势,转头投向铁木真。契丹军本来就和金人有旧仇,战心本就不足,主帅这幅态度让他们更没了斗志。胡沙虎带着七千铁浮图顶到野狐岭正面,和蒙古军一交手,直接溃退。
完颜承裕带着金军主力撤,铁木真追。追到浍河川,退无可退,完颜承裕被迫回身迎战。在平地上被追着打,连依托地形的本钱都没了,这一仗彻底变成一边倒的屠杀。金军主力在浍河川被歼灭,几万正规军打没了。
战后,整个华北的防御格局已经塌了。能护卫中都的金军,算来算去只剩徒单溢两万人加上术虎高琪手里三千河北军。中都城外,整个华北地区就这么点正规军。
完颜承裕的转变不是因为他老了、怂了,而是他跟蒙古军正面接触过之后,得出了和五年前打宋军时完全不同的判断。这个判断是对的,蒙古军确实不是金军能正面抗住的。问题是他用了错误的应对方式——逃,结果连最后依托地形抵抗的机会都丢了。
野狐岭之战结束,金国进入了真正意义上的危机状态。
贞祐二年,金宣宗下令迁都汴京。从中都南迁,是被局势逼出来的。黄河以北的山西、河北、山东各地被战火反复蹂躏,田地荒芜,州县残破,赋税收不上来,留守中都靠什么撑?迁到汴京,至少还能依托河南和陕西的财赋维持运转。
迁都的决定本身没什么可指责的,金国已经没有别的选项了。北方的领土实际上已经拱手相让,金宣宗能掌控的地盘,大致就是洛阳到淮河一线,夹在蒙古和南宋中间。
胡沙虎在这个时候威胁术虎高琪,说他接连打败仗,再败就要军法处置。术虎高琪被逼急了,发动政变,杀了胡沙虎,掌握了朝中军权。掌权之后,术虎高琪给金宣宗出了个主意:取南补北,打南宋,抢南边的土地和资源,用来补贴北边的损失。
这个主意的逻辑有它自己的道理——打蒙古军屡战屡败,打宋军至少还有胜算,拿下南边的地盘,多少能缓解金国的财政压力。术虎高琪个人层面的算盘也清楚:打出几场胜仗,才能稳住自己在朝中的位置。
金宣宗批了这个方案,金军南下打宋。
仗打了,战果有限。金军的精锐经过对蒙古军的一系列消耗,已经大不如泰和南征时期,几场打下来,宋军虽然守不住,金军也没捞到太多实质性的收获。南宋受了刺激,开始认真考虑和蒙古合作的可能性,双方接触越来越频繁。
金国本来还能指望南宋保持中立,至少不在南边添乱。这一打,直接把南宋推到了对立面。金国从此真正变成了四面受敌的局面:北边蒙古随时南下,东北有耶律留哥自立割据,西边和西夏摩擦不断,南边又把南宋变成了死敌。
河南、陕西的百姓日子越来越难过。金宣宗为了维持军队开销,不断加重赋税征发,各地怨声越来越大,叛乱一处接着一处冒出来。金国的统治基础在内忧外患的双重消耗里快速瓦解。
蒙古的主力这期间并没有全力扑向金国,铁木真把精力放在西征上,对金国的攻势相对有限。就算这样,金国也已经精疲力竭,靠着汴京的城墙和残余的正规军勉强维持。等蒙古西征结束回师,这最后一口气也撑不住了。
金国在野狐岭之战后又支撑了将近二十年,这二十年不是靠军事上的翻身,是靠着蒙古主力的精力放在别处。一旦蒙古把全部力量压过来,结果从野狐岭那天起就已经写好了。
所有的失策,所有的内耗,所有错误的决定,都是在一个无法改变的前提下发生的:金军在野战中打不过蒙古。这一条不变,无论战略上怎么腾挪,最终都绕不开这个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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