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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老妻一起去南京,我们想在城墙上走一走。

城墙是立体的土地,土壤成砖,成墙,三亿五千块青砖站立起来,成为城市的铠甲。

我们细细看看那些青砖。《天工开物》专有制砖一章,制一块好砖,绝非粗放的营生。六朝博物馆有记载历史的青砖藏品“晋平吴天下太平”,出土之地原是南京一家砖瓦厂。从西晋到当代,由土窑到专业工厂,一千七百年窑火不灭,令人感慨不已。

城墙砖中大多数,经历了六个世纪多的风霜雨雪,仅色泽稍有变化,淡者浅灰中显现出土黄,深者暗灰中浮出赭石,那种自然的变色好似抽象画。南京城墙砖坚硬如石,砖块亦有因战事、因风化碎裂的。毕竟是旧物,再修城墙时,便用瓦刀修得方方正正,即使半块,也可重新砌在新砖之中。

城墙砖上多见姓名。据说那是明城墙“总建筑师”朱元璋的主意,从官员到工匠,人名多至九个。便是大明皇帝验收,或奖励,或责罚的依据。制砖的人很在意在城墙青砖上留名。特别是有三种名字,属于实际制作者。那就是类似最基层组织者“小甲”,以及具体操作者“窑匠”和“造砖人夫”。读这些一般书籍未及记载的名字,读出了长江中下游江苏、安徽、江西、湖南、湖北五省,多至百万的劳动者。恰似翻阅许多本厚厚的家谱,领略了亲情和乡情。

城墙博物馆内由700多块城砖组成的地下展厅,有八块砖记录了胡姓前人的姓名。有一块砖,窑匠和制砖人都姓胡,便也推测可能很多家庭便是小砖窑的生产单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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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上城墙,在玄武门附近,又见一方青砖,“小甲”和“造砖人夫”,都是胡家同一人。想来他便是当年“下沉人员”或者“以工代干”者。也曾经想过,这些胡氏先人,或许也有偶然的邂逅,大多数是难见一面。连他们的名字,也分散在城墙不同的地方,甚至到了博物馆里,也分散在四壁,隔空遥望。

也看看“别人家”的砖,窑匠姓名中有谢妹,考古工作者推测这可能是女性的名字。在《天工开物》的插图中,烧窑者都是男性。便参考世博会建筑工地那些女农民工,想象她的形象。当然会笑话自己徒劳,毕竟隔着时间之河,我们在此岸,她在彼岸。我们只能想象到她和男子窑工一样,炭火将脸烤得通红,衣衫前后全是汗迹。隔着玻璃展柜,再看那块砖,我们可以感觉到女子劳动时的豪放,她能够挑砖、码砖,烧柴,或许累了也会喝几口小酒。她应该和朱元璋的马皇后一样,没有缠过脚。或许在今天的眼光看来,她没有闲情逸致,也未必有高雅的艺术趣味。但是在她家人看来,便是非常顺眼,在一起干活就是幸福。便猜想在后面砖上落款的“制砖人夫徐逊轻”,或许就是她嫁的那个男子。

中华门过去叫聚宝门,建筑庞大,用砖也多。城墙砖由长江水运至金陵,又转秦淮河至城南。过长江经金陵的每条船,都必须搭载城墙砖。靠岸之后,挑夫便会将砖一担一担由船上挑到工地。为照顾筑城兵夫的起居,朝廷便沿城墙修建了三排营房,人称三条营。又置家属于营中以安定军心。天长日久,这里便是一个熙熙攘攘的眷村。

血战余生的兵士,在筑城时,有了烟火气中的家常生活。每逢节令,运砖船只至此,自然会有凤阳一带的女子来走亲戚,左手芝麻油,右手烧酒,好在也是大脚,便晃晃悠悠走过跳板,进了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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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西,距离中华门不远,便是长干门,城墙上有一小牌,言及此门来历。城墙下,秦淮河对面,便是长干里,旧时商家聚居之地。这一带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率真大胆,唐人多有好诗。最有名的当数李白的《长干行》。26岁的李白漫游至此,或许曾经见过诗中的女主角。那个追求爱情毕生的女子,深深打动过青年诗人。未来的诗仙也不由得抒发一番人间深情。后世读诗人,往往忽略了女子那种爱的执着,却记住了他们童年的好感,“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老妻和我,两天里不知不觉在城墙上下走了三万多步。我们曾经很能走路,如今年近八十,在那个艳阳普照的冬天,内衣很快被汗湿透,便将棉袄解下,系在腰间,慢慢走着,为墙上的城砖、墙下的人情感动。

返程的高铁上,满车厢的人都在看手机。手机中都有家人的照片或者视频。现代通讯已经可以使孩子的笑容、老人的絮叨一键抵达。谁都知道手机虽好,但虚拟空间不可解思乡之渴。青年人要回家,老年人要进城,都拖家带口,憧憬着即将到来的现实空间的相聚。

《长干行》,李白的诗并没有结尾,那位唐朝的思妇后来怎样了呢?

最好是她终于收到了行商丈夫的信息,便收拾行装,溯长江而上五百里,在安徽长风沙江边,迎到从四川回来的夫君,青梅竹马终于“共此灯烛光”。

原标题:《胡廷楣:走城墙》

栏目编辑:华心怡 文字编辑:殷健灵 王瑜明 图片来源:IC photo

来源:作者:胡廷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