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存在论”与“意志奠基”的双重转向

——以墨家视野为中心的本体论重构之四

摘要:哲学自巴门尼德以来,始终以“存在”为其核心议题,“非存在”则长期被遮蔽或视为存在的匮乏。非存在始终是思想的阴影:它被承认,却不被正视;被提及,却不被主题化。本文论证,这一偏斜在本体论上并非理所当然,且已无法回应人工智能时代提出的根本挑战。在理智不断被算法化、形式化、技术化外包的时代,理性的人类特权已被动摇。然而,人工智能原则上不能拥有意志——意志是“第一人称”的、具有非存在层面超越性的、承载责任的存在论能力。由此,本文主张当代哲学必须完成从“存在论”向“非存在论”、从“理性中心”向“意志奠基”的双重转向。在此基础上,本文提出意志现象学的基本构架(深渊→张力→决断)与意志伦理学的四条形式原则(敬畏、责任、中道、觉悟),以回应“人如何驾驭源自深渊的自由”这一时代之问。
关键词:非存在;意志哲学;意志现象学;意志伦理学;人工智能;中气;天门;范式转向
作者:南方在野 发布于《墨者辩》(本文写作运用了deepseek,特别致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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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引言:哲学史对非存在的遮蔽

哲学追问“存在之为存在”,这一传统自巴门尼德便已确立。他的箴言——“存在存在,非存在不存在”——不仅是一条逻辑命题,更是对西方哲学两千余年走向的根本定向。从此,“非存在”被放逐于严肃哲学的疆域之外:柏拉图以“理念”为真实的存在,亚里士多德以“实体”为第一哲学的对象,直至黑格尔的逻辑学,依然是“存在”概念自我运动的体系。
即便在以“无”著称的东方思想中,“无”也往往被实体化为更高阶的“有”。道家之“无”,佛家之“空”,常被理解为一种更原初、更根本的“存在形态”,而非严格意义上的“非存在”。非存在始终是思想的阴影:它被承认,却不被正视;被提及,却不被主题化。
这一偏斜有其认识论根源:理智天然地追逐“是什么”,而无法捕捉“不是什么”。思想如同灯,照亮了存在,却使非存在陷入更深的黑暗。然而,认识论的局限不能成为本体论的判决。如果绝对本体是自足的、无条件的,那么它的“不显现”与它的“显现”应当具有同等的分量。那永远撤退的深渊,不是存在的匮乏,而是存在的子宫。
当代哲学面临的根本问题之一是:非存在能否被主题化?如果能,它将如何重塑我们的哲学框架?本文试图论证:非存在的主题化,必然导向意志哲学——因为意志正是“非存在”在人身上的直接在场。每一次“我要”,都是那个隐在的深渊在我之内涌动,要显化为新的存在。哲学的使命,因此不仅是追问“理性之为理性”,更是追问“意志之为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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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工智能时代:理性特权的动摇与意志的凸显

2.1 理智的外包与理性的祛魅。
在理智不断被算法化、形式化、技术化外包的时代,理性的人类特权已被动摇。凡是可被对象化、可被形式化、可被数据化的理智活动——计算、推理、模式识别、甚至部分艺术创作——原则上皆可被人工智能模拟、扩展乃至超越。
这一趋势具有深刻的哲学后果:如果“人是理性的动物”这一定义中的“理性”可以被机器替代或超越,那么人之为人的独特性就不再能奠基于理智的优越性之上。哲学必须重新追问:什么是我能够做而机器原则上不能做的?
2.2 意志作为人之不可外包的本体论边界。本文的回答是:意志。人工智能原则上不能拥有意志,其理由具有存在论必然性:
(1)AI无第一人称之“我要”。 AI的“决策”是基于数据、模型与目标函数的计算输出,它没有一个自我在“要”,没有主体性的承担者。意志本质上是第一人称的、属己的、不可代行的。无论AI的输出多么复杂、多么“智能”,它都不是“我要”的表达,而是算法在给定输入下的必然结果。
(2)AI不具有非存在层面的超越性。 AI只处理已被给予的存在者(数据、特征、概率),它无法真正朝向“尚未存在者”进行开创式意愿。意志的本质是“要”——永远指向一个尚未存在的目标。AI可以预测、分类、优化,但它不能“要”一个从未存在过的可能性。它是天道秩序的延伸,而非天志开放性的参与者。
(3)AI不承担责任。 责任以自由意志为前提。AI的输出不具有“我愿如此”的决断结构,因此既无道德归责之主体,亦无自我担当之可能。责任的追问——“谁为此负责?”——在AI那里没有意义,因为责任的承担者永远只能是有意志的主体。
由此得出时代性存在论结论:理智可被外包,意志不可被外包。理性可被技术化,自由不可被技术化。 在人工智能时代,人之为人的独特性,不再奠基于理智优越性,而唯一且不可动摇地奠基于意志——人是深渊性自由在世界中的肉身承担者。
意志之所以不可外包,其存在论根基在于:人的意志并非自生的能力,而是对某种更原初的“能要”的分布与认领。这一使一切意志得以可能的终极条件,可称为“意志的意志”。人工智能可以是“意志”的模拟者,但它不是“意志的意志”的参有者——它没有一个深渊可以从中涌出“我要”。
2.3 从“我思”到“我要”:哲学重心的转移。
笛卡尔的“我思故我在”奠定了近代哲学理性中心主义的基调。主体性被锚定在“思”之上——我怀疑、我理解、我肯定、我否定,最终在“我思”的明证性中确立自我的存在。
然而,“我思”本身已经预设了一个更原初的行动:我要思。怀疑不是自动发生的,而是被发起的。那个发起怀疑的“要”,比怀疑本身更原初。哲学的重心,因此必须从“我思”转向“我要”——从理性主体的自我确证,转向意志主体的自我认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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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意志作为非存在的运作

3.1 意志的存在论本质:朝向尚未存在者。
意志的本质是:它永远指向一个尚未存在的目标。一块石头没有意志,因为它完全在存在之中,没有“要”。一个人有意志,因为他永远不满足于已有的存在,永远要“成为更多”。因此,意志是“非存在”在人身上的直接在场。每一次我“要”什么,都是那个隐在的深渊在我之内涌动,要显化为新的存在。
理性处理的是已存在的概念与关系,它的运动是在存在内部的推演。意志处理的则是从不存在到存在的创造,它的运动是存在边界的突破。
3.2 意志与理性的存在论差异。理性与意志的差异,不是两种心理官能的差异,而是两种存在论模态的差异:
(1)理性 :存在领域(已显现的秩序);运作方式为推演、分析、综合 ;对象是已给予者 ;处理过去与现在的经验 ;可算法化,可外包 。
(2)意志: 非存在领域(未显现的开放性);运作方式为涌动、决断、创造;对象是尚未存在者; 朝向未来,在当下决断;朝向未来,在当下决断;不可算法化,不可外包。
这一区分表明:理性与意志不是同一层面的对立项,而是存在论上的不同层级。意志比理性更原初。
3.3 意志作为理性的先验奠基。传统哲学以理性为人的本质,但这一论断忽略了一个更原初的事实:任何理性的运用,都已预设了一个“要运用理性”的意志行动。
理性告诉我们“是什么”,意志则决定“要什么”。“要什么”永远先于“是什么”——因为只有在“要思考”之后,思考才得以发生。意志不是理性的反面,而是理性的根基。
由此可得一存在论命题:意志是理性的可能性条件,理性是意志自我显现的形式化成果。
黄裕生教授曾提出“意志是最高的理性”这一命题。在本文的框架中,可以更推进一步:意志不仅是理性的最高形态,更是理性的先验前提。说意志是“最高的理性”,仍将意志置于理性的序列之中;说意志是“理性的前提”,则划开了存在论的层次——理性处理已显现的秩序,意志扎根于使一切显现得以可能的开放性。没有“要认识”的意志,理性根本不会启动。

四、自由的深渊:恶的可能性

意志扎根于非存在的开放性,这一开放性不必然导向善。如果意志的开放性只允许善,那便不是真正的开放性,而是伪装的预定论。真正的开放性必须包含否定自身的可能性——人可以用被赋予的“能够要”,去要那摧毁“能够要”之条件的东西。
谢林曾深刻指出:“自由是深渊决断。”这一命题揭示了自由的存在论根基不在理性之中,而在一个于存在领域无根据的深渊里。自由之所以沉重,正因为它不依赖任何现成的规则或保证。在深渊之中,人既可能创造出前所未有的善,也可能堕入以自由之名行毁灭之实的恶。意志伦理学必须从这一深渊性出发,而非回避它。
这是“自由之深渊”的真相:人可以选择背离意志的涌动(意志的沉睡),可以选择用意志压制他人的意志(意志的僭越),可以选择在决断中逃避责任(意志的瘫痪)。恶,不是来自外部的诱惑,而是自由本身所蕴含的可能性——自由同时是创造与毁灭的源泉。
因此,意志伦理学不能仅靠对自由的赞美,而必须同时包含对自由之深渊的颤栗与警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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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意志现象学的基本构架

意志现象学的首要任务,是悬置一切关于意志的现成理论,直接描述意志在意识中显现的方式。任何意志活动,都包含三个不可还原的环节:
5.1 深渊环节:意志的内在化。意志的开端不是理性的计算,而是一种无名的涌动。它先于任何具体欲望,是纯粹的“能要”本身。这一涌动并非心理情绪,而是存在论的原初触动。它不可被理性化,只能被体验。我的意志不是自生的,而是被给予的——我是从某个比“我”更深的深渊中,承接了这份“能要”。
5.2 张力环节:开放性与秩序的碰撞。从“能要”过渡到“要此物”,意志进入存在论的张力空间。一方面,纯粹的开放性推动意志朝向未到来的可能性;另一方面,既定的秩序(因果、规范、现实条件)对意志进行限制与塑形。这一张力,是自由与必然的存在论统一。意志在其中进行权衡、比较、想象,并在可能性空间中移动。理性在此参与,但只起工具作用,不起奠基作用。
5.3 决断环节:可能性的坍缩与存在论飞跃。意志的完成点在决断。决断不是理性的结论,而是意志本身的自我立法。在所有权衡之后,意志收缩为一个决定:“我就要这个!”这一飞跃本身,没有任何充足理由可以完全解释。决断具有以下存在论特征:它是第一人称的、不可代行的、不可还原的;它是从非存在到存在的创造性行动。决断之后,可能性坍缩为现实性,意志的开放性凝结为新的存在轨迹。人在此刻,真正成为创造的参与者。——三个环节构成意志的完整现象学:深渊 → 张力 → 决断。
5.4 意志的病理形态。意志现象学还必须描述意志的病理形态,以反衬出健康意志的德性(1)意志的沉睡:麻木随波,无“要”的涌动。 根源是意志与源泉的断裂。(2)意志的涣散:成瘾式追逐,从一物跳向另一物。根源是张力环节失效,无法凝聚。(3)意志的瘫痪: 无限拖延,无法完成决断。 根源是对自由之深渊的恐惧。(4)意志的僭越: 要一切、毁一切,无视秩序 。根源是忘记意志是被给予的。——健康的意志,是让涌动健康地通过张力、抵达决断、并承担后果的能力。
5.5 意志与其他心灵能力的关系。意志不是孤立运作的。它与理性、情感、想象处于动态的交互之中:(1) 意志与理性:理性为意志提供“可要之物”的地图,但理性本身不提供“要”的动力。意志用理性,但不服从理性。(2)意志与情感:情感是意志的“气温”。恐惧使意志收缩,爱使意志舒展,愤怒使意志加速。(3) 意志与想象:想象是意志的“探针”,先行描绘出“要”之后可能的世界状态。没有想象,意志便是盲目的;没有意志,想象便是空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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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意志伦理学的基本原则

以下四条原则,是形式性的伦理原则。它们不规定具体的行为内容,而是规定运用意志的根本姿态。
6.1 敬畏原则。意志不是人的私有物,而是被给予的馈赠。人应当敬畏:我的意志来自深渊;我的自由源自馈赠;我的行动参与存在的生成。敬畏不是情感,而是存在论意识。它防止意志的僭越与自恋。
6.2 责任原则。意志的开放性赋予人自由,同时也将全部责任置于人的肩上。责任原则要求:在每一次决断中,人必须愿意承担全部后果;拒绝将责任推给规律、他人或数据;承认自己是新轨迹的共同创造者。这是自由的代价,也是自由的尊严。
6.3 中道原则。健康的意志,是在无限开放性与有限秩序之间动态平衡。中道原则要求:不压抑意志的涌动(避免生命僵化);不无视秩序的限制(避免毁灭与混乱);在每一次决断中,寻找“开放而不越界”的路径。
中道原则的存在论根基,是天门处的“中气”。中气不是两端的混合,而是使两端得以相遇的虚空敞开性;不是静止的中点,而是持续运动中的动态均衡。意志的修养,就是学习在天门处保持“中”的姿态——不偏于天志的纯粹涌动(避免僭越),不偏于天道的固化秩序(避免沉睡),在开放性与有限性的张力中,找到当下决断的动态平衡点。
6.4 觉悟原则。意志的涌出是在每一个当下。觉悟原则要求:不沉湎于过去的决定,不空想未来的可能,在每一个当下,清醒地、负责地行使决断。意志的伦理实践,就是活在当下的自由承担中。
6.5 从形式原则到具体判断。形式性原则的意义,不在于直接颁布行为规范,而在于为意志在每一个当下的决断提供存在论的校准。当人面临具体道德困境时,这四条原则的作用方式是:它们不是答案,而是追问的方向——我是否因敬畏而避免了意志的僭越?我是否准备承担这一决断的全部后果?我的决断是否在开放性与有限性之间找到了平衡?我是否全然临在于此刻?这些追问本身,就是形式原则在具体情境中的运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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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意志修养的实践工夫

原则必须转化为可操作的“存在论工夫”。
7.1 静观工夫:与深渊对话。每日片刻,悬置一切对象,观察内在的“涌动”。不评判,不跟随,只是倾听。这是训练与意志源泉建立直接联系,治疗意志的沉睡与涣散。
7.2 决断工夫:在小事中练习自由。在日常小事上刻意缩短犹豫时间,练习清晰决断并立即行动。这是增强意志力量、治疗“拖延型瘫痪”的存在论训练。
7.3 反思工夫:回到决断的源头。每日回顾关键选择,追问:这决定是出于创造性的涌动,还是出于恐惧、惯性或虚荣?是否尊重了秩序与他人自由?我愿意承担全部后果吗?
7.4 信仰工夫:在重大时刻承担深渊。在重大决断前后,向赋予你意志的深渊表达敬畏、感恩与担当。这不是宗教崇拜,而是在深渊面前确认自己的自由与责任。
7.5 行动的二重性:积极与消极。行动,无论动作与否,都是意志在天门处的决断。行动既可以是有目的的动作,也可以是有目的的不动作。
米塞斯式的积极行动以优化手段为核心,致力于让天志通过高效的天道路径显化为功。佛教式的消极行动以调伏涌动为核心,致力于让意志在深渊处自行安顿以减少痛苦。二者并非对立,而是意志在边界处的两种调适策略。智慧在于:在面对可改变的天道时,取积极;在面对不可违的必然性时,取消极。
低欲望现象,可视为意志在社会性天道过密时自发采取的消极策略——其问题不在“消极”本身,而在这种消极是清醒的调伏(智慧)还是麻木的沉睡(病理)。意志哲学对二者的辨析,旨在帮助人从“沉睡”中苏醒,而非否定“调伏”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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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结语:当代哲学的使命

哲学自诞生之日起,便以“认识你自己”为根本使命。然而,“认识自己”的内涵随时代而变迁。在一个理智可以被外包给机器的时代,“认识自己”意味着:回到那不可被外包的深处——意志。 认识意志如何从深渊中涌出,如何在人身上展开为具体的“要”,如何通过决断参与存在的生成,如何在创造与毁灭的双重可能性中,找到敬畏与责任的中道。当代哲学的使命,因此呈现为三个相互关联的任务:
第一,完成本体论的转向。 将哲学的目光从“存在”扩展到“非存在”,从已显现的秩序追溯到使显现得以可能的开放性。这一转向不是对传统的否定,而是对它的补充与深化。
第二,奠定意志哲学的基础。 将意志从理性的附庸提升为哲学的核心范畴,建立系统的意志现象学与意志伦理学,使意志成为理解人之为人、自由之根基、责任之源头的新起点。
第三,回应时代的生存追问。 在人工智能日益逼近人的“智能”本质之时,重新勘定人的独特性疆界。理智可以外包,但意志永远属于人。因为意志扎根于那个非存在的、永不枯竭的、使一切得以可能的终极开放性。
文明的生机,不在纯然的秩序,也不在纯然的解放,而在二者的边界上——在每一个当下,由人的反思性决断所绽放的“中气”之中。墨子“合其志功而观焉”,正是这种反思的古老智慧:在每一次行动之后,审视自己的志(是否源于天志的趋善?)与功(是否尊重了天道的限制?),在损益的边界上,找到那条“中气以为和”的道路。
创生并非必然,毁灭并非宿命。上帝让人自由,也让人负起沉重的责任,无可推卸。在人工智能时代,这份责任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也更沉重。
哲学论证与信仰归依之间,存在着一个不可化约的边界。哲学可以描述意志现象学的结构,可以推导意志伦理学的原则,但哲学不能代替人做出“认领自由”的决断。从“知道”到“以敬畏之心回应”,是从哲学到信仰的跃迁。这一跃迁需要的是人的亲自决断。——这就是当代哲学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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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本文乃南方在野《墨道互证:以天为宗与三生万物——基于墨家视野的本体论重构之三》的延续。本文侧重于意志哲学的范式转向,之三侧重于本体论序列的严格推演与概念析分。本文使用的“天志”“天道”“天门”“中气”等核心术语,在之三中有严格的存在论界定,读者可相互参照。关于对“非存在”的理解,请参见《非存在是存在的一种状态——“非”的逻辑哲学漫谈》,该文揭示“非”作为独立否定系词的哲学意涵。本系列核心原创:以中国传统“天”观念为基础,将绝对本体析分为天道与天志,并把“天志”阐释为使一切意志得以可能的“意志的意志”,认为天志是自由意志的根基,为非存在的本原地位提供新解释。在此框架下,本文论证意志是理性的先验条件,在人工智能时代背景下,哲学本体论必须从存在到非存在的转向,认识论必须从理性中心到意志奠基的转向。
〔2〕黄裕生教授认为在理智不断被算法化、形式化、技术化外包的时代,理性的人类特权已被动摇。并多次直接表述“意志是最高理性”。如《权利的形而上学》(商务印书馆,2018)序言及核心章节系统阐述:自由意志是最高理性,是道德、权利与责任的终极根据。《AI与人性——从计算理性到自由意志》(讲演,2026)“自由意志即最高理性”。《AI时代,人如何保持精神的独立与高贵》(澎湃新闻访谈,2025):自由意志是“绝对自主自发性”,是最高层次的理性表现。本文认为黄裕生教授论证了人有先验自由意志、意志高于理性,但没有为自由意志追溯到宇宙本体源头,仍停留在人学、主体哲学层面。“意志是最高的理性”这一命题仍把意志收纳在理性的层级序列里,终究没跳出理性哲学的框架。黄裕生教授区分了自由与宿命,但未对“天命”做严格概念剥离,仍可能未彻底摆脱传统天命观的语义纠缠。本文以墨家“天志”为终极本体,提出天志是“意志的意志”,人的自由意志不是凭空先验,而是分有、内在于天志的深渊性开放性;把人的自由意志从人类主体范畴提升到宇宙本体论范畴,完成了自由意志的形而上学奠基,填补了黄裕生体系中“自由意志从何而来”的本体空缺。
〔3〕谢林“自由是深渊决断”的意志哲学诠释。谢林这一命题,揭示了自由的三重存在论特征:(1)自由是“无根据”的——它不在天道的因果链条之中,天志作为纯粹开放性,不提供预定的理由,只提供“能要”的可能;(2)自由是“创造性”的——决断不是从已有选项中挑选,而是让从未存在过的可能性进入存在;(3)自由是“沉重的”——正因为没有预定根据,每一次决断都是一次跃入深渊的行动,同时承载创造与毁灭的可能。——在本文框架中,“深渊”对应天志的纯粹开放性,“决断”对应意志在天门处的枢机转动——“我就要这个”的飞跃无法被任何充足理由完全解释。谢林揭示了自由的庄严与危险,但未能提供从深渊中走向“中道”的具体路径。墨子“合其志功而观焉”恰可补此不足:决断之后,人须审视自己的“志”(是否认领了趋善的天志,还是滑向了邪神之志?)与“功”(是否尊重了天道的限制?),在反思中调适,让“深渊决断”转化为创造的契机。
〔4〕意志现象学作为独立的哲学领域,目前仍处于分散探索阶段。作者认为其主要思想资源可来自三条线索:(1)现象学传统。 胡塞尔首次以严格的现象学方法分析了“意欲”的意识结构(意向性、时间性、动机引发),为意志研究提供了方法论基础。但其工作主要停留在意识活动的表层结构描述,未能追溯意志的存在论根源——使“意欲”得以可能的那个“能要”本身。(2)精神分析传统。 叔本华将“意志”提升为世界本体(宇宙意志),触及了意志的深渊性;弗洛伊德揭示了驱动意志的无意识力量,瓦解了理性意志主体的幻象;荣格引入集体无意识与“自性化”目的论,为意志提供了超越个体欲望的深度框架。三者在不同维度上逼近了先于理性的涌动之源,但均未将这一深渊安立于一个同时包含秩序与价值的终极参照之中。(3)东方心学传统。 佛学唯识宗以“八识”结构(尤其是末那识的执取功能)提供了意志现象学的古老先驱;禅宗“顿悟”揭示了意志决断的不可还原性——在每一个“当下”,觉照之光可以穿透执取的因果链,让意志从沉睡中苏醒。王阳明“心即理”“致良知”将意志(良知)提升为贯通天人的创造本源,但缺少一个从本体论到认识论的中间反思环节。
本文提出的意志现象学三重结构(深渊→张力→决断),将意志追溯至天志的涌动(“意志的意志”),揭示意志的本质在于它是“非存在在人身上的直接在场”。与传统现象学将意志理解为“已存在的心理能力”不同,我们的框架将意志锚定为从深渊中让新的可能性进入存在的创造性行动。深渊环节对应天志的内在化,张力环节对应天道与天志的碰撞,决断环节对应天门处的枢机转动。墨子“合其志功而观焉”则为决断之后的反思提供了方法——通过审视“志”与“功”的贯通或断裂,让深渊决断转化为创造的契机与文明的担责。
〔5〕“冲气”与“中气”的层次区分。《老子》“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帛书本作“中气以为和”。两种表述各有其不可替代的哲学意涵,二者并非对立,而是层次之别:(1)“冲气”描述的是二元相互作用的客观运动——天志与天道在历史中持续碰撞、激荡,产生现象的流变。这是历史现象学的描述。但二元对冲本身不必然带来文明的生机。楚汉争霸可以一次次重演,王朝更替可以在周期律中循环往复。一切只是现象层面的对冲,天志的涌动未能凝结为新的天道,天道的秩序也无法安顿天志的诉求。没有“中气”的“冲气”,只是历史的盲流。(2)“中气”描述的是人在边界上的主体性决断与反思——“中”不是两端的自动平均,而是人在天门处的立场与行动。当人在冲气之中,站在天门的当下,清醒地审视自己的“志”与“功”,做出合宜的损益判断时,“冲气”才转化为“中气”,真正的生成——三生万物——才得以发生。因此,“冲气”是现象,“中气”是智慧。文明的生机不在纯然的秩序或纯然的解放,而在每一个当下,由人的反思性决断所绽放的“中气”之中。
〔6〕墨子“合其志功而观焉”的意志哲学意涵。墨家将“为”列为“知”的环节(“知:闻、说、亲;名、实、合、为”),揭示了行为不是认知的应用,而是认识的完成。“为知”不是认知,而是认识——在行动中体认天志(源泉)、天道(限制与成全)、自身(与二者的关系)。“合其志功而观焉”正是这种反思活动的原则:审视“志”(天志的涌动,价值理性的诉求)与“功”(天道的凝结,工具理性的后果)之间的贯通或断裂。这一审视本身就是“中气”的发生——它不是对结果的世俗功利计算,而是在天门处的存在论反思。通过这一反思,人校正自己的“志”(是否滑向了邪神之志?),调整自己的“术”(手段是否符合天道?),在下一个当下做出更合宜的决断。“夕议”——帛书《老子》“故人之所教,夕议而教人”——则是这一原则在日常节律中的落实:在每一个黄昏,劳作的间歇,光与影的交界,自觉进行“合其志功”的反思,让意志在暗夜中安宁更新,在清晨获得新的姿态。
〔7〕行动的积极形态与消极形态。行动,无论动作与否,都是意志在天门处的决断。行动既可以是有目的的动作,也可以是有目的的不动作(如低欲望下的不选择、静观工夫的实践)。米塞斯式的积极行动以优化手段为核心,致力于让天志通过高效的天道路径显化为功。佛教式的消极行动以调伏涌动为核心,致力于让意志在深渊处自行安顿以减少痛苦。二者并非对立,而是意志在边界处的两种调适策略。智慧在于:在面对可改变的天道时,取积极;在面对不可违的必然性时,取消极。低欲望现象,可视为意志在社会性天道过密时自发采取的消极策略——其问题不在“消极”本身,而在这种消极是清醒的调伏(智慧)还是麻木的沉睡(病理)。意志哲学对二者的辨析,旨在帮助人从“沉睡”中苏醒,而非否定“调伏”的智慧。
〔8〕创生并非必然,毁灭并非宿命。如果文明必然进步,中气便只是历史洪流中一个华丽的装饰。如果毁灭是注定的归宿,“合其志功”便只是一曲徒劳的挽歌。但我们的框架拒绝这两种决定论。天作为终极参照,其天志是纯粹的开放性——历史没有预设的剧本,它授予人“能够要”的能力,却不保证“要”的结果。天道是有序的——人的决断必须承受因果的后果,蔑视天道的僭越不会因为动机的崇高而免于惩罚。天门是当下的——每一个时代、每一个人,都站在这个可能诞生新生的产床上。创生与否,取决于我们是否愿意、是否敢于、是否善于在“合其志功”的反思中,找到那口“中气”。文明的僵局之所以一次次重演,不是因为命运如此,而是因为这种反思能力陷入了沉睡。当所有人都只在二元的一侧呐喊而不去边界上审视自己的志与功,历史就只能在盲流中打转。上帝让人自由,便是将文明的未来交给了这脆弱而不凡的人类决断——无可推卸,也永不止息。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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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海德格尔 M. 存在与时间[M]. 陈嘉映, 王庆节, 译. 中文修订第2版. 北京: 商务印书馆, 2017.
[5] 尼采 F. 权力意志[M]. 孙周兴, 译. 北京: 商务印书馆, 2017.(本书内容为尼采1885-1889年间的笔记遗稿,由后人编纂而成。中译本依据科利/蒙提那里考订研究版《尼采全集》(KSA)第12、13卷译出。)
[6] 梯利.西方哲学史[M]. 伍德增补.葛力译.增补修订版.北京:商务印书馆,1995.7(2015.4重印)
[7]米塞斯.人的行动:关于经济学的论文[M].余晖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3.
[7] 老子. 道德经[M]. 马王堆帛书本.
https://mp.weixin.qq.com/s/UAcigQ7dRLRYgc7EpuEOZw
[8] 墨翟. 墨子.[M].正统道藏版.(顾如.立墨《墨子》经义释诂.[M].国际华文出版社.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