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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尚作为人类独有的文化现象,遍布生活诸多领域,与艺术息息相关,却又远超艺术范畴。它绝非表层的潮流更迭,而是关乎人性自我认同、自我标示的深层命题,更是透视人的时间性、历史性与存在性的重要切口。以哲学视角反思时尚,旨在揭示时尚背后的存在意义。

何谓时尚

——一个哲学的追问

黄裕生

编者按:本文是作者在 “第一届时尚哲学研讨会” (由清华大学哲学系于2026年1月24日举办)上的致辞基础上修订出来的,原载《社会科学报》2026年4月16日第5版。

人是一种文化动物,或者说,人是一种文化存在者,即他是也总是存在于文化世界里。他以创造出自然界本没有的文化系统这种方式存在着,并通过创造文化把自然及其万物置于文化世界之中。对于人这种存在者来说,自然也是文化世界里的自然,并没有单纯的自然,因为自然总是在文化视野中被审视的自然。在这个意义上,我们生活世界里的一切现象都是文化现象。时尚也是一种文化现象,它是人类社会特有的现象。只有人这种文化存在者,才会发明、创造与追求时尚。

哲学为何要反思时尚

作为一种文化现象,时尚似乎与艺术关系密切,比如它与服装设计艺术便紧密相连,这大概是因为,人们最习惯于通过服装的款式、装饰和点缀来标示自我认同的身份或期待。然而,时尚不只属于艺术,它几乎存在于人类生活的所有重要领域,包括宗教、政治、思想、科学,甚至连葬礼都有时尚现象。时尚是一种需要、也更值得哲学加以面对与反思的对象。所谓“时尚哲学”,乃是一种通过反思时尚现象来理解与揭示人性及其存在方式的哲学努力。因此,“时尚哲学”不是要追求一种“时尚的哲学”,更不是要把哲学变成时尚,或者让哲学追求时尚。哲学不能也不必追求时尚,正如哲学不能也不必追求权力一样。哲学只要保持其自身,就拥有非权力的力量;哲学作为自身,就是一种时代的标示。

哲学之所以要关注与反思时尚,是因为时尚作为人类存在的一种重要现象,需要我们去追问:我们为什么会有时尚?我们又如何创造时尚?时尚本身是否就是一种意义或价值?这些问题提示了时尚与文化存在者的自我叙述、自我理解、自我认同、自我标示及自我刷新之间的关系;归根结底,这些问题提示了时尚与人的时间性存在、历史性存在以及人的敞开性存在相关。换个角度看,如果我们要追问人的时间性与历史性,追问人的自我叙述与自我标示,乃至最终追问人的自由存在,那么,时尚就是一个不应被忽视或轻视的解剖点,一个必要的透视点。

时尚的时间结构

什么是时尚?我们先不急于以严格定义的方式来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对于哲学而言,定义往往是讨论问题的结果,而非开端。在展开讨论之前,定义很可能因遗漏重要内容而偏离主题,甚至偏离事物本身。实际上,在对事物进行定义之前,人们对试图定义的事物总是已有所理解和领会。对时尚也是如此。因此,我们可以从这种理解出发,对时尚作一种基于理解的描述。

毫无疑问,作为一种文化现象,时尚是人借以自我叙述、自我标示、自我敞开的符号或符号化行为。不过,这种自我叙述并非朝向过去,而是朝向未来。时尚作为自我叙述性的标示,旨在标示的不仅是与众人的不同,也是与自身的差异。时尚总是一种差异化的自我标示和自我叙述,而所有的差异都是从可能性领域中涌现出来的,或者说,是从“尚未”的空白处被标示出来的。因此,时尚的叙述不属于对过去的历史学叙述,它是朝向未来的自我标示。时尚以朝向未来的方式,提示着它对过去的告别、对传统的突破、对权威的背离,以及对齐一化的拒斥。这恰恰意味着,时尚虽然朝向未来,却又与过去紧密相关——它通过指涉“过气”之物来显示自身的差异,从而标示出自己的新异。在这个意义上,时尚也总被过去渗透:过去通过被告别、被差异化为“过气”的方式衬托着时尚。可见,时尚拥有一个悖论性的时间结构:它告别过去却又被过去所渗透,它朝向未来却又被过去所衬托。

时尚的社会结构

时尚还拥有一个悖论性的社会结构:如果时尚只是个体的自我标示,那么它便不成其为时尚;时尚在作为自我标示的同时,总是朝向他人、召唤他人。然而,如果时尚得到了众人的回应而成为众人的自我标示,那么它便不再是时尚。当时尚成了潮流,唯有超越它,才能重新成为时尚。易言之,当时尚成为潮流,它便不再是自主的自我标示,反倒成了人们被“俘获”的象征。于是,拒绝时尚,反而成了一种时尚。

时尚既是个人避免或拒绝被齐一化为众人的一种符号化行动,又是个体被“俘获”为众人的一种符号性实践。显然,引领时尚的是创造时尚的人,而不是被时尚同化的人。但如果只有创造时尚的人,而没有响应召唤并拥抱时尚的人,时尚也就不成其为时尚;只有当人们认同时尚并以此标示自我,时尚才会成为时尚。这种认同与自我标示,同时也意味着同化于时尚,并开启了时尚的终结。因此,认同时尚,既成就了时尚,又终结了时尚。时尚总是存在于认同与拒绝之间,并且在这种背反中不断被开启。

时尚与身份认同密切相关

作为文化存在者 ,人总是通过创造并积累各种知识,构建出某种标准与规范。但这些标准与规范又会成为既成之物,其划定的界限会演变为舒适区,进而成为重复的“温床”。然而,人本质上是一种自由的存在者,永远处于“总还有其他可能性”的开放之中,即处于朝向未来的未完成之中。因此,人的自由本质决定了人不会滞留于舒适区,也不会满足于重复,相反,人会追求自我刷新,包括自我标示的刷新。自我标示是每个人确立身份认同的方式之一。人们通过刷新自我标示来改变、累积与丰富自己所认同的身份。这种不断的刷新,既是确立差异化身份的过程,又是保持身份同一性的运动,即把曾经的身份渗透进差异化了的新身份之中。这种由自我标示的不断刷新所确立的身份,属于每个人现实的自我,或者说,属于每个人的处境性的经验自我。虽然自我标示及其刷新只是构建身份的方式之一,但它无疑是一种自主介入、自主参与或自主拒绝的主动方式。

实际上,人们在各个领域都展开自我标示,这种自我标示的刷新就构成了不同领域的时尚。或者反过来说,时尚就是人们在各领域展开的自我标示的不断刷新。这意味着,时尚是人们在不同领域建构身份认同的一种主动方式,虽非唯一,却至关重要。人们经常通过在不同领域的自我标示及其刷新所造就的各种时尚,来理解、体验、接受或改变自己的身份认同。在这个意义上,时尚不是某种外在的装饰或表面的、可有可无的点缀,实质上,它与每个人的身份认同密切相关。

作为一种时机的时尚

人因自由而置身于可能性之中,因而总是拥有未来与希望。希望之所以是希望,乃是因为具有这样的意识结构的可能性存在:它既朝向作为可能性的更好事物,又揭示着过去与当下的欠缺。这意味着,希望具有双重意向性结构:既朝向可能的更好,又揭示着当前的欠缺。正是这种希望引导着人们在不断更新外部世界的同时也更新自己,而所有的自我更新最终都会转化为自我标示,进而造就各种时尚。在这个意义上,时尚基于自由,也展示着自由。实际上,时尚因与自由相关而与时间性紧密相连,因为正是自由使得人的存在成为一种时间性存在。

人作为有限的自由存在者,一方面,不可能脱离他人、他物而存在,总是以“需要”的方式与他人、他物共在;另一方面,又总是以“断裂”的方式与他者共在,即以能够否定需要的方式面对他者。如果说需要他者意味着与他者进入某种确定的关系,包括决定与被决定的关系,那么,否定对他者的需要则意味着与他者进入一种开放的可能性关系。在这种关系中,只有作为可能性的我自身与他者自身的相遇。这种相遇就是可能性“到时”的“现在”:作为可能性的某物(他者自身)来相遇照面,就是此刻,就是现在;或者说,现在之为现在,既是作为可能性的某物自身来照面,又是作为可能性的我自身出场而遭遇某物自身。因此,真正的“现在”不是一个孤立的时间点,而是可能性“到时”所打开的一个视域、一个坐标。在这个视域性的坐标里,在场的相遇,既提示着相遇照面前的不在场可能性——这便是原初的过去,又朝向尚未出场的可能性——这则是原初的未来。这意味着,“过去—现在—未来”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即一个将一切可能性包含于自身的整体。每个人都只是有限的自由存在者,总要与他者相遇照面,因此,他置身其中的那个整体时间性,总是要在与他者照面之际“到时”,并不断刷新这种“到时”,因为相遇之际总是已经打开了“尚未”的可能,包括前面所说的作为更好可能的希望。作为自我标示及其刷新,时尚是以时间性“到时”的模式展开自身的运动;或者更准确地说,时尚就是时间性在自我标示领域的“到时”。因此,时尚是一种时机,在此时机中,某种自我标示“到时”了。

《社会科学报》总第1997期5版

►第一届时尚哲学研讨会-暨“感知、身体与当代时尚思想”学术研讨会

Author Profile

作者简介

黄裕生,哲学教授,主要研究领域为第一哲学、德国哲学、宗教哲学、政治哲学-法哲学、比较哲学。著有《真理与自由:康德哲学的存在论阐释》《时间与永恒:论海德格尔哲学中的时间问题》《摆渡在有-无之间的哲学:第一哲学问题研究》《权利的形而上学》《哲学与宗教的相遇》等。

编 辑:李志萍

审 核:曲经纬

以思想经验世界,以思辨观照天下;

言由衷之言,不避有失;

究普遍之理,无惧特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