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团结报)

转自:团结报

□曹建龙

一到春天,我最惦记的就是山里的蕨菜。天刚蒙蒙亮,我就提着竹篮出门,踩着带露的青草去村后背谷山,不用刻意找,顺着坡地走,总能在枯草下寻到春天的影子。

小时候采蕨菜,家里早没了春节炸肉,只剩几块腊肉锁在橱柜,谁也舍不得动。那时候炒蕨菜,只能多放两勺猪油,爆香葱姜蒜,大火一炒就出锅,吃的就是山野独有的清鲜。后来日子好了,冬至一到,屋檐下就挂满了腊肉。取一块煮软切片,煸出油脂,再倒蕨菜同炒,放几粒干辣椒,撒把青蒜叶,蕨菜吸了腊香,腊肉也解了腻。

蕨菜性子怪,不爱杂草密处,偏爱荒草稀疏的地块,野火烧过的地方长得最旺。刚冒头的蕨菜裹着银白细绒,顶端蜷着像婴儿的小拳头,十分打眼。紫褐色茎秆脆嫩,轻轻一掐就断,断口渗着清亮黏液,沾着手都是泥土与春天的气息。

掐蕨菜不能急,也不能用蛮力。弯腰捏住根部,轻轻一折,“咔嚓”一声就落进篮里。山里蕨菜长势喜人,有的刚冒尖,有的已长三四寸,我只掐五寸高的壮株。太嫩的留着,太老的任其生长,这是山里人的规矩,也是对自然的敬畏。

找蕨菜真不用费心思,顺着坡地慢慢走,看见紫褐色的身影就俯身掐。没多久,竹篮就满了,指尖也染了淡淡的紫褐色,洗好几次都洗不掉。但我并不介意,这不是脏东西,是我亲手触摸春天的痕迹,比任何记号都实在。

掐回的蕨菜要赶紧处理,掐掉老根留嫩段、切小段。妈妈说蕨菜有生涩气,不处理没法吃。有回我图省事泡的时间短,炒出来又苦又涩,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偷懒,再简单的菜也得用心对待。

处理好的蕨菜,沸水焯一两分钟,生涩气便散了,颜色也从紫褐转为鲜绿。捞出来泡在凉水里,换两三次水漂净涩味,沥干水分,就等着和腊肉搭配了。蕨菜和腊肉,少了谁都不行,本就是天生一对。

每年冬至,家里都会晒腊肉。选一块肥瘦均匀的腊肉煮几分钟逼出浮油,切片后红亮晶莹,看着就有食欲。我试过用别的肉炒蕨菜,都不如腊肉对味,它的咸香刚好中和了蕨菜的青涩。

灶火燃起,热锅凉油倒腊肉片,“滋啦”一声油香满厨房。肥肉煸透卷起,倒蕨菜大火快炒,山野清劲与腊肉醇香交融,闻着就流口水。

蕨菜快熟时撒干辣椒青蒜段,翻匀就起锅。盘里紫褐蕨菜脆爽、红亮腊肉喷香,家常菜的好看,从不是刻意摆盘,自然搭配最动人。

夹一筷子入口,蕨菜脆嫩、腊肉咸香,越嚼越有滋味。这是我亲手做的菜,裹着家的烟火气,比饭店的好吃多了。

后来我才懂,春日美味从不是山珍海味。蕨菜配腊肉的滋味是春天与故乡的馈赠,是故乡刻在我心底的印记,一口咽下,整个鲜活热闹的春天便落进心底,岁岁年年,不曾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