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把三套房都留给了弟弟程阳,十年后却给远在上海的我打来电话,说侄女思思上实验小学缺一百万赞助费,让我这个当姑姑的必须掏钱。
电话响起来的时候,我刚从一场尽调会上下来。
会议室里还残留着咖啡和打印纸混在一起的味道,窗外是上海冬天难得的晴天,阳光铺在玻璃幕墙上,亮得有些刺眼。我站在落地窗边,手里捏着一份资产重组方案,正准备签字,手机屏幕上跳出来的那个名字,却让我停住了。
刘玉芬。
我妈。
这个号码,我已经快两年没见它亮起过了。
上一次她打来,是问我能不能给程阳换辆车,说男人没辆像样的车,在厂里抬不起头。我没答应,她骂了我半个小时,从“没良心”骂到“书读到狗肚子里”,最后气冲冲挂断。
再上一次,是我爸程建国住院,她让我出钱。我转了五万过去,后来才知道他只是做了个小手术,总共花了不到一万,剩下的钱给程阳还了信用卡。
所以这一次,我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才接起来。
“程霜啊,你可算接电话了。”刘玉芬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急,像一把刚磨过的锯子,开口就往人心上拉,“你侄女思思今年该上小学了,我们打听好了,实验小学最好,老师好、环境好,将来升初中也有优势。就是人家说名额紧,要交一百万赞助费。”
我没说话。
她以为我没听清,又补了一句:“一百万,现金转账都行。你这两天赶紧安排一下,别拖,名额不等人。”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钢笔,笔帽是银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一百万?”我问。
“对,一百万。”刘玉芬松了口气似的,语气立刻理直气壮起来,“我知道你现在混得好,在上海大公司做事,又嫁了个有本事的男人。你别跟妈说没有,这点钱对你来说,不就是少买个包、少出去玩两趟的事吗?”
少买个包。
少出去玩两趟。
她说得轻飘飘,好像我这十年在外面挣来的每一分钱,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我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下午。
那天也很冷,云州的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人骨头缝都疼。我拖着一个旧行李箱站在家门口,箱子轮子坏了一个,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响。
家里的三套房,父母早就分好了。
一套给程阳结婚,一套写了程阳的名字等升值,还有一套他们自己住,说以后还是程阳养老,迟早也是程阳的。
我问:“那我呢?”
程建国当时坐在沙发上抽烟,烟灰掉了一地。他连头都没抬,说:“你是女儿,早晚嫁出去,房子给你有什么用?再说你不是考上研究生了吗?你有本事,出去闯吧。”
刘玉芬在旁边叹气:“霜霜,家里条件就这样,你弟弟是男孩,他没房谁嫁给他?你当姐姐的,懂点事。”
懂点事。
这三个字,像一块发霉的抹布,塞了我整整十年。
我懂事,所以大学学费被拿去给程阳付首付。
我懂事,所以寒假回家住了三天,就被刘玉芬嫌多吃了米、多用了电。
我懂事,所以他们卖掉老房子的时候,没有一个人问过我,那院子里还有没有我的记忆。
后来我拎着行李去了上海,从合租房里一张一米二的小床开始,一点点熬出来。凌晨三点写合同,早上七点赶地铁;胃疼到蹲在卫生间站不起来,擦把脸照样去见客户;为了一个案子连轴转四十多个小时,眼睛红得像兔子。
这些,他们不知道。
他们也不想知道。
他们只知道,我在上海,我有钱,我该给。
“妈。”我慢慢开口,“我记得,当年你们说过,家里的事跟我没关系。”
刘玉芬立刻炸了。
“你又翻旧账是不是?程霜,你怎么这么小心眼?我们养你那么大,供你读书,你现在翅膀硬了,就跟家里算得这么清楚?你弟弟就这么一个孩子,思思喊你一声姑姑,你给她花点钱怎么了?”
我笑了一下。
很轻。
“她什么时候喊过我姑姑?”
电话那头顿了顿。
思思今年六岁,我从没见过她。
她出生那年,程阳在朋友圈发了张照片,我点了个赞。第二天刘玉芬给我打电话,说孩子满月酒红包不能少,上海人讲究,让我包个大点的。我转了两万过去,连句谢谢都没等到。
后来每年过年,我给思思发红包,都是刘玉芬代收。
小姑娘有没有收到,我不知道。
她会不会知道自己有个姑姑,我也不知道。
“你少揪这些没用的。”刘玉芬声音尖起来,“我今天就问你,这钱你给不给?”
“不給。”
两个字落下去,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瞬。
接着,刘玉芬像被踩到尾巴一样,哭腔和怒气一起涌上来:“程霜,你真是白眼狼!你爸这几年身体不好,我跟你爸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你现在不管我们也就算了,连你侄女都不管。你是不是想看着你弟弟一家被人笑话?是不是想让我们老程家抬不起头?”
我把合同放回桌上,走到窗边。
楼下车流像细细的河,汇入城市深处。人站在高处,很容易有一种错觉,好像过去那些泥泞,都已经远了。
可刘玉芬一通电话,就能把我拽回那条阴冷潮湿的小巷子里。
“你们抬不抬得起头,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说。
她的呼吸明显重了。
“好,好,你现在厉害了,说话都硬气了。”她冷笑,“你别以为你在上海,我们就拿你没办法。我听人说了,你老公是有钱人,最要脸面。我要是去你公司闹,去你婆家闹,去网上说你不孝,说你连亲侄女上学的钱都不肯出,你看你老公还要不要你!”
听到“你老公”三个字,我忽然觉得荒唐。
荒唐得想笑。
我结婚这件事,还是刘玉芬从别人嘴里听来的。
三年前,我和陆砚领证,没有婚礼,没有酒席,没有通知云州任何一个亲戚。刘玉芬知道后,打电话把我骂了一顿,说我“攀上高枝就不认娘家”,又问彩礼多少,房子写没写我名。
我说没有彩礼。
她骂我蠢,说女人嫁人不拿钱就是倒贴。
她不知道,我和陆砚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一份摆在桌面上的协议。
陆砚需要一个体面的妻子,应付家族和商业场合;我需要资源、平台和一个能让我快速站稳脚跟的身份。
我们各取所需。
这三年,我们住在同一套房子里,却像两个准点路过的合租人。他忙他的投资,我做我的法律顾问。偶尔一起出席晚宴,他会替我拉开车门,我会挽着他的手臂微笑。人前我们是恩爱夫妻,人后各回各的房间,连晚安都省了。
我不是没想过,这样的婚姻可悲。
但比起被原生家庭扒着吸血,我宁愿和一个讲规则的人做交易。
至少陆砚从不向我索取“应该”。
“你去找他吧。”我看着玻璃里自己的倒影,声音低得很稳。
刘玉芬一愣:“什么?”
“你不是说要找我老公吗?”我慢慢说,“可以。”
她像是没料到我会松口,语气一下子缓了:“这就对了嘛,夫妻之间有什么不能商量的。你跟他说,一百万不多,都是一家人……”
我打断她:“不过妈,你先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我笑了一声,一字一句地问:“我老公是哪位?”
电话里彻底没了声音。
那种死寂,比争吵更刺耳。
过了好一会儿,刘玉芬才磕磕巴巴地开口:“你、你这话什么意思?程霜,你别吓我。”
“没什么意思。”我淡淡说,“你不是比我清楚吗?我嫁了谁,过得好不好,有没有钱,老公叫什么,家住哪儿,婆家做什么,你们不是都打听得明明白白吗?”
她被我噎住了。
我继续说:“既然你们什么都知道,那就去找吧。能从他那里拿到一百万,算你们本事。”
说完,我挂断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会议室恢复安静。
可我心里那根绷了十年的线,却忽然轻轻颤了一下。
我以为自己早就不疼了。
其实不是。
只是疼得久了,人会麻。
晚上八点,我刚回办公室,程阳的电话就追了过来。
我接起,没开口。
“姐。”他声音压得低,像是故意摆出一副委屈样,“妈年纪大了,说话冲,你别跟她计较。思思上学这事,真不是开玩笑。你要是有办法,就帮帮忙吧。”
我坐进椅子里,捏了捏眉心。
“你自己的女儿,为什么让我想办法?”
“姐,你这话说的。”程阳有点急,“咱们是一家人啊。”
一家人。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我差点笑出声。
“程阳,你记不记得我读研第一年,问你借两千块房租,你怎么说的?”
电话那边沉默了。
我替他说:“你说,姐,你别老盯着家里,爸妈的钱以后是我的,你一个女孩子花那么多钱读书,没意思。”
那年我发烧四十度,房东催房租,我连买退烧药的钱都舍不得。最后是导师预支了我一笔助研费,我才撑过去。
“都过去多久了。”程阳语气有些不耐烦,“你怎么什么都记得?”
“因为没人替我记。”我说。
他终于装不下去了,声音也硬起来:“行,你现在有出息,看不起我们了是吧?我告诉你,思思上不了实验小学,这事没完。妈要是真去上海闹,你别怪我们。”
“你可以试试。”我说。
“你以为我不敢?”
“你敢。”我笑了笑,“但你最好先想清楚,宏业机械这次重组,你和孙丽的岗位,还保不保得住。”
程阳那头忽然没声。
宏业机械,是云州最大的老厂。
程阳高中没毕业,靠着程建国托关系,进了宏业机械当仓管。孙丽也在厂里后勤做文员。两个人的工资不高,却胜在稳定,社保齐全,日子能过。
“你怎么知道宏业机械?”程阳声音变了。
“因为宏业机械的重组项目,法律部分由我们团队负责。”我翻开桌上的文件,语气很平,“我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
他呼吸乱了。
我甚至能想象他此刻站在家里客厅,脸一点点白下去的样子。
“程阳,你想拿亲情压我,就别怪我拿规则跟你说话。”我说,“宏业机械未来三个月会进行岗位筛查,仓储和后勤都是优化重点。你和孙丽的名单,目前就在第一批。”
“姐!”他急了,“你不能这样!我们可是亲姐弟!”
“刚才你威胁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我是你亲姐?”
他不说话了。
我合上文件:“一百万,我不会给。你们要闹,尽管闹。只是闹之前,先掂量一下,自己手里还剩什么。”
挂断电话后,我坐了很久。
办公室的灯白得发冷,照得人无处可藏。
其实我并不想赶尽杀绝。
可他们总以为我还是十年前那个拖着箱子、红着眼睛不敢回头的程霜。
他们忘了,人是会变的。
第二天上午,我让助理订了去云州的机票。
助理小许愣了一下:“程律,项目组不是下周才进场吗?”
“提前。”我拿起外套,“有些账,该当面算。”
飞机落地云州时,天色阴沉。
小城的机场扩建过,玻璃门新得发亮,可一出门,那股潮湿的冷风还是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直往衣领里钻。
我打车去了老街。
车经过市中心,新商场、写字楼、连锁咖啡店,一样不少。可越往老城区走,路越窄,招牌越旧,灰扑扑的楼房挤在一起,像没有舒展开的人生。
我原本的家已经不在了。
那座带小院的老房子,被卖掉后推平,旁边盖起了一栋三层小楼,外墙贴着米黄色瓷砖,门口装了不锈钢防盗门,看起来又新又俗气。
我站在门外,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是刘玉芬。
她嗓门很大,带着几分炫耀:“我大女儿在上海,那可不是一般人,嫁得好,自己也能干。一百万算什么?我一个电话,她还能不管她侄女?”
旁边有人附和:“你们家霜霜真出息。”
“那当然。”刘玉芬笑得很响,“女儿再怎么嫁出去,也是娘家人。娘家有事,她不出钱谁出?”
我推门进去。
院子里的几个人同时回头。
刘玉芬脸上的笑僵住了,像被风吹灭的火。
“程霜?”她瞪大眼睛,“你怎么回来了?”
我扫了一眼院子。
程建国坐在门边抽烟,程阳穿着睡衣从屋里探出头,孙丽抱着思思站在楼梯口。那个小女孩扎着两个辫子,眼睛很大,看见我时往孙丽怀里缩了缩。
我把行李箱立在脚边,淡淡说:“我不回来,怎么知道你已经替我答应了一百万?”
院子里顿时安静。
刘玉芬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你这孩子,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
“提前说,你们好准备怎么哭、怎么骂、怎么逼我?”
“你!”她扬起手,像要打我。
我看着她的手,没有躲。
她的手停在半空,终究没落下来。
或许是因为我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大衣,妆容冷淡,眼神也不再像从前那样躲闪。她忽然意识到,现在的我,不是她想打就能打的。
程阳赶紧出来打圆场:“姐,进屋说吧,外面冷。”
我没动。
“屋就不进了。”我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我今天来,是通知你们两件事。”
孙丽皱眉:“什么文件?你又想干什么?”
“第一,关于这栋房子。”我把文件递到程阳面前,“当年三套房的处置,有两套涉及我外公留下的遗产份额,刘玉芬作为继承人之一取得部分权益,而我是她的法定继承人。你们用那部分款项盖了这栋楼,却从没经过我的同意。我已经委托云州本地律师准备财产析产。”
程阳脸色变了:“姐,你开玩笑吧?”
“我不像你们,拿房子开玩笑。”
刘玉芬终于反应过来,尖叫道:“程霜!你疯了?这是给你弟弟的房子,你回来抢房子,你还是人吗?”
“当年你们把三套房全给程阳的时候,问过我是不是人吗?”
她被我一句话堵住。
程建国把烟摁灭,沉着脸站起来:“程霜,你别太过分。父母的东西,想给谁就给谁。”
“如果那真完全是你们的东西,我一句话不说。”我看着他,“可里面有我外公留下的部分,有法定份额。你们不讲亲情,我只能讲法律。”
“法律法律!”刘玉芬气得发抖,“我是你妈!我生你养你,你现在拿法律来压我?”
“对。”我点头,“因为你们从来不拿我当女儿。”
孙丽抱紧思思,冷笑:“说到底不就是看我们过得好了,眼红吗?你在上海那么有钱,还盯着娘家这点破房子,真够不要脸的。”
我转头看她。
“第二件事,就是宏业机械。”我说,“重组团队明天进场,第一批优化名单,我已经看过了。仓管岗,后勤岗,冗员严重。”
孙丽脸色瞬间白了。
程阳也急了:“姐,咱们有话好说。”
“现在知道好好说了?”我收回文件,“一百万赞助费,我不会出。房子的事,我会按程序走。工作的事,也会按标准走。你们觉得不公平,可以找律师,也可以去厂里申诉。”
我顿了顿,看向刘玉芬。
“但如果你们再用我老公、我名声、我公司来威胁我,我保证,你们失去的不会只是一百万。”
那一刻,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他们眼里第一次有了怕意。
不是愧疚。
只是怕。
晚上,我住进了市中心酒店。
陆砚给我打来电话时,我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
“到云州了?”他问。
他的声音一贯冷淡,像冬夜里的水。
“嗯。”
“需要我派人过去吗?”
我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一下。
这三年,陆砚很少过问我的私事。我们之间的边界感清晰到近乎残酷,像两家公司签了合作协议,谁也不越线。
“不用。”我说,“我能处理。”
他沉默片刻:“我知道你能处理。但能处理,不代表必须一个人处理。”
我握着毛巾,忽然不知道该接什么。
这句话太像关心,又不像他会说的话。
“陆砚。”我叫他。
“嗯?”
“我妈让我找你要一百万。”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你怎么回答的?”
我笑了一下:“我问她,我老公是哪位。”
陆砚也笑了。
很轻的一声,从听筒里传来,像冰面裂开一点细纹。
“回答得不错。”
我靠在床头,忽然觉得胸口那团堵了很久的气,散了一点。
第二天,宏业机械的会议开得并不顺利。
厂里的人听说我是程阳的姐姐,眼神里多多少少带着异样。有人同情,有人看热闹,还有人背后嘀咕,说我飞黄腾达了回来整娘家。
我懒得解释。
成年人最大的清醒,就是不再指望所有人理解你。
上午十点,会议刚开始,门口突然一阵吵闹。
刘玉芬冲了进来。
她披头散发,眼眶通红,一进门就坐到地上拍腿哭:“大家快来看啊!这就是我那个在上海当大律师的女儿!亲妈都要被她逼死了,她还要抢弟弟的房子,砸弟弟的饭碗!”
会议室里顿时乱了。
程建国跟在后面,黑着脸不说话。程阳满头汗,想拉又不敢真用力。孙丽更直接,拿着手机录像,镜头怼到我脸上。
“大家评评理!她有钱不给侄女上学,还要害我们失业!这样的人凭什么代表公司谈重组?”
我坐在会议桌尽头,没有动。
小许气得脸都白了:“程律,我报警。”
“不急。”我抬手。
刘玉芬哭得更大声:“程霜,你今天要是不答应一百万,我就死给你看!我就让所有人看看,你这个不孝女是怎么逼死亲妈的!”
她说着,竟真从兜里掏出一瓶药。
会议室里有人惊呼。
程阳吓坏了:“妈!你干什么!”
我终于站起来。
我走到刘玉芬面前,蹲下,看着她手里的药瓶。
“降压药。”我说,“一天两片,你拿它吓谁?”
刘玉芬哭声一滞。
我转头看向孙丽的手机镜头,语气平静:“正好你在录,那我也说清楚。十年前,程建国和刘玉芬将家中三套房全部转给儿子程阳,并挪用我研究生学费,导致我靠助学贷款和兼职完成学业。十年来,我陆续给家中转账共计二十三万六千元,有银行流水。今天他们要求我支付侄女程思思一百万赞助费,我拒绝后,他们到我工作场所闹事,并以自杀威胁。”
孙丽脸色一变,手机往下压。
“别停。”我提醒她,“继续录。”
她的手抖了一下。
我看向会议室里的厂方代表和工会人员:“关于宏业机械重组,所有岗位调整都有客观评估标准,不会因为任何亲属关系增加或减少名额。谁觉得我徇私,可以向项目监察组实名举报。谁借机扰乱会议、造谣诽谤,也请准备承担法律责任。”
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所有人听清。
刘玉芬坐在地上,脸上的眼泪还没干,表情却僵硬得难看。
她大概没想到,我不怕闹。
过去我怕。
怕他们骂我没良心,怕别人指指点点,怕“女儿不孝”这四个字像泥一样糊在我身上。
可现在我明白了。
有些泥,你越躲,它越追着你;你停下来,冷冷看着,它反而不敢往上贴。
保安很快来了。
警察也来了。
刘玉芬被请出去的时候,还在骂:“程霜,你会遭报应的!你这么狠心,迟早没人要你!”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被扶走。
心里没有痛快。
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那天晚上,程阳来酒店找我。
他一个人来的,没带孙丽,也没带刘玉芬。
酒店大厅灯光温暖,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外套,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不少。
“姐。”他叫我。
我坐在沙发上,没让他坐,也没赶他。
“有事说。”
他低着头:“妈今天做得太过了,我替她道歉。”
“你替不了。”
他嘴唇动了动,半晌才说:“我知道。其实这些年……我也知道家里亏待你。”
我看着他。
这句话来得太迟,迟到像一碗已经凉透的汤。
“知道,然后呢?”
他眼圈红了:“我那时候不懂事,总觉得爸妈给我是应该的。后来结婚、生孩子,压力一大,我也就更顾不上想你。姐,我不是没良心,我就是……就是习惯了。”
习惯了拿。
习惯了被偏爱。
习惯了我的退让。
这个理由,比恶意还伤人。
“程阳。”我轻声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年我没撑下来呢?”
他愣住。
“如果我没读完书,没进上海,没遇到后来的机会,我会变成什么样?你们会在乎吗?”
他答不上来。
我替他答:“不会。你们只会说,女孩子没本事,嫁个人就行。”
他的眼泪掉下来。
我却一点都不想安慰。
“姐,那你想我怎么办?”他哑声问,“房子我们真拿不出钱。工作要是没了,思思怎么办?我知道你恨我,可思思没错。”
“她没错。”我说,“所以你更应该记住,她是你的女儿,不是我的债。”
他抬手抹了把脸。
我从包里拿出一份协议,放到桌上。
“房子的析产,我可以暂缓。宏业的岗位评估,我不会插手,该留留,该走走。但有一件事,你们必须答应。”
“什么?”
“从今天开始,刘玉芬、程建国、你、孙丽,任何人不得再以任何理由向我索要钱财,不得去我公司和住处闹,不得在网络平台发布涉及我的虚假信息。否则,房产诉讼继续,骚扰、诽谤、寻衅滋事,我会一件件追究。”
程阳盯着那份协议,脸色灰败。
“还有。”我看着他,“以后父母养老,按法律规定,该我承担的部分,我会通过法院或公证渠道支付。除此之外,不要再跟我谈亲情。”
他声音颤了一下:“姐,我们真就走到这一步了吗?”
“不是我们走到这一步。”我说,“是你们十年前就把我推到这一步了。”
他低头很久,最后拿起笔,签了名字。
签完后,他把笔放下,像卸掉什么,又像彻底失去了什么。
“姐,对不起。”他说。
我收好协议。
“回去吧。”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思思的学校……我会自己想办法。赞助费要是交不起,就上普通小学。其实普通小学也能读书,对吧?”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一瞬间恍惚。
也许人总要摔疼一次,才会知道地面有多硬。
“对。”我说,“普通小学也能读书。”
他点点头,没再回头。
宏业机械的项目在一周后结束初审。
程阳因为仓储管理混乱,被调去一线培训岗,工资降了一截,但保住了社保。孙丽所在后勤部门裁了一半,她没留下,拿了补偿金离职。
听小许打听来的消息说,孙丽在家大闹了一场,骂程阳没用,也骂我断人活路。刘玉芬又病了一回,不过这次没人给我打电话。
我离开云州那天,天气很好。
出租车开过老街,我看见那栋三层小楼门口挂着几件衣服,风一吹,空荡荡地晃。刘玉芬坐在门口晒太阳,头发白了很多。她没有看见我。
或者看见了,也装没看见。
我没有让司机停。
过去很多年,我总幻想有一天自己衣锦还乡,站在他们面前,让他们后悔,让他们道歉,让他们承认当年错得离谱。
可真的到了这一天,我才发现,后悔和道歉都没那么重要。
重要的是,我终于不用再等了。
不用等父母爱我,不用等弟弟愧疚,不用等一个迟来的公平。
公平这东西,等不来,只能自己拿。
飞机起飞前,我收到陆砚的信息。
“几点到?”
我回:“下午三点。”
他很快发来:“我去接你。”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
三年婚姻,他从没接过我的机。我们像两条并行的线,偶尔因利益交汇,又很快分开。
我打字:“不用麻烦。”
那边过了几秒,回:“不麻烦。顺路。”
我忍不住笑了。
陆砚的公司在浦东,我落地虹桥,这个顺路,顺得有点离谱。
飞机穿过云层时,阳光照进舷窗,落在我的手背上,暖得不像冬天。
我忽然想起十年前离开云州时,也是坐在靠窗的位置。那时我攥着五千块钱和一张录取通知书,眼泪一直掉,却不敢出声,怕旁边的人笑话。
那时候我以为,我失去了家。
后来才知道,有些地方只是住过,不一定叫家。
有些人只是有血缘,也不一定叫亲人。
真正的家,或许不是谁生了你、谁给了你姓氏,而是当你满身疲惫回来时,有人问你一句:饿不饿,想吃什么。
飞机落地后,我拖着行李走出到达口。
人群很密,接机牌晃来晃去。
我一眼看见了陆砚。
他穿着深灰色大衣,站在栏杆外,手里拿着一杯热咖啡,眉眼清冷,却在看见我的瞬间,微微松了神色。
我走过去。
他接过我的行李,把咖啡递给我。
“热的。”他说。
我捧在手里,指尖一点点回暖。
“陆砚。”我抬头看他,“我家里的事,处理完了。”
“嗯。”他说,“辛苦了。”
只是三个字。
可那一刻,我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我低头喝了一口咖啡,很苦,却有回甘。
陆砚往停车场方向走,我跟在他身边。
走了几步,他忽然问:“晚饭想吃什么?”
我想了想,说:“想吃面。”
“哪种?”
“家常的就行。番茄鸡蛋面。”
他偏头看我:“我会做。”
我笑:“陆总还会做饭?”
“会一点。”他语气淡淡,“不难。”
机场外,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上海熟悉的潮湿气息。远处车灯连成一片,城市嘈杂又鲜活。
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从很长很长的一场梦里醒过来。
梦里有旧房子,有争吵,有偏心的父母,有永远等不到的爱。
醒来后,手里有一杯热咖啡,身边有人慢慢往前走。
我不知道我和陆砚以后会怎么样。
也许协议到期,我们还是会分开;也许某一天,我们会真的坐下来,好好谈一谈不在合同里的东西。
但至少此刻,我没有回头。
那些把我困住十年的声音,终于被机场的风吹散了。
从今以后,谁也不能再拿“你是女儿”“你是姐姐”“你该懂事”来绑住我。
我是程霜。
我先是我自己,然后才是别人嘴里的任何身份。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