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无影灯光刺得人眼睛发酸。

我摘下手套,指尖还残留着消毒水的味道。

监护仪平稳的嘀嗒声宣告着又一条生命被我从死神手里抢了回来。

推开手术室的门时,走廊里已经站满了人。

科室主任、院长、还有几个穿着西装的男人——他们的表情严肃得像是要参加葬礼。

「魏医生,辛苦了。」

院长走上前,声音里带着我从没听过的恭敬。

我没说话,只是点点头,把手术记录递给巡回护士。

然后我看见了走廊尽头的那个人。

五年了。

郭明宇还是那副样子,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只是此刻,他的脸色白得像刚从冰柜里捞出来。

他身边站着个七八岁的男孩,眉眼和他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男孩拽着他的衣角,怯生生地看着我。

也看着——我身后那个刚刚从休息室跑出来,扑进我怀里的小小身影。

「妈妈!」

我五岁的儿子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

「手术顺利吗?」

我蹲下身,揉了揉他的头发。

「顺利。」

然后我站起身,牵起儿子的手,朝电梯走去。

经过郭明宇身边时,他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我却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然后按下了电梯按钮。

电梯门缓缓打开。

就在我迈步走进去的瞬间,郭明宇终于发出了声音。

那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魏……魏医生?」

我停下脚步。

回头。

看着他额头上渗出的冷汗,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手。

看着他身边那个男孩——那个我曾经在照片上见过,如今却活生生站在我面前的孩子。

我笑了。

「郭先生。」

我说。

「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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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五年前的那个雨夜,我记得清清楚楚。

雨水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窗户,把整个城市都泡在一种潮湿的阴郁里。

郭明宇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摊着一份文件。

离婚协议书。

「签了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没有看我,眼睛盯着手机屏幕。

屏幕上是某个女人的自拍——年轻,漂亮,笑得张扬。

「她怀孕了。」

郭明宇终于抬起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三个月了。」

我站在玄关,手里还拎着刚从超市买回来的菜。

塑料袋勒得手指生疼。

「所以呢?」

我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

「所以我们必须离婚。」

郭明宇把手机放下,身体往后一靠。

「魏岚,我们之间早就没有感情了。你整天在医院忙得不着家,我回家连口热饭都吃不上。人家小雅温柔体贴,会照顾人,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

「她能给我生儿子。」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我嫁了七年的男人。

七年。

从医学院毕业到现在,我拼了命地工作,熬了无数个夜班,就为了能在这个城市站稳脚跟。

而他在做什么?

他开了家小公司,赔了钱,又开,又赔。

最后是我用工资卡里的积蓄,给他填上了窟窿。

他说要创业,我说好。

他说需要人脉,我说我帮你联系。

他说想要个孩子,我说再等等,等我评上副主任医师。

等我有时间。

魏岚,你太要强了。」

郭明宇叹了口气,语气里居然带着一丝怜悯。

「女人太要强了,男人会受不了的。小雅就不一样,她懂得示弱,懂得依靠男人。这才是女人该有的样子。」

我走到茶几前。

拿起那份离婚协议书。

条款列得清清楚楚:房子归他,存款对半分,我的车因为是他父母出钱买的,所以也归他。

而我,除了自己那点工资,什么都得不到。

「这是你拟的?」

我问。

「当然。」

郭明宇理直气壮。

「这房子虽然写的是我俩的名字,但首付是我爸妈出的。车也是。至于存款——你每个月工资是高,但家里开销不都是我出的?你那点钱,也就够个生活费。」

我笑了。

是真的笑出了声。

「郭明宇。」

我说。

「你知不知道,你公司上个月那笔五十万的订单,是谁帮你谈下来的?」

他的脸色僵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你爸妈去年住院,手术费是谁垫的?」

「你知不知道,你上个月说想换辆新车,我银行卡里少了二十万,去了哪儿?」

郭明宇的表情开始变化。

从理直气壮,到疑惑,再到一丝慌乱。

「你……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我把协议书放回桌上。

从包里掏出笔。

「我签。」

郭明宇愣住了。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干脆。

按照他预想的剧本,我应该哭,应该闹,应该跪下来求他不要离开。

可我什么都没做。

我只是在签名栏上,一笔一画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魏岚。

两个字,写得工工整整。

「财产分割,就按你说的来。」

我把笔帽盖上。

「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郭明宇警惕地看着我。

「从今天起,我们桥归桥,路归路。」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无论你将来是飞黄腾达,还是落魄街头,都别再来找我。」

「当然!」

郭明宇像是松了口气,语气又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

「魏岚,我实话告诉你,小雅的舅舅是市卫生局的副局长。等我们结了婚,我的公司马上就能接到政府的项目。到时候——」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到时候你可别后悔。」

我拎起地上的塑料袋,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郭明宇。」

我说。

「祝你幸福。」

然后我拉开门,走进了雨里。

雨水很冷。

但我的心更冷。

02

离婚手续办得出奇的快。

郭明宇像是生怕我反悔,第二天就拉着我去民政局。

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看了看协议书,又看了看我们,叹了口气。

「真想好了?」

她问。

「想好了。」

郭明宇抢着回答。

大姐没理他,只是看着我。

「姑娘,这协议对你不太公平啊。」

我笑了笑。

「没事,我签。」

按下手印的那一刻,郭明宇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溢出来。

他拿着离婚证,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机打电话。

「小雅,办完了!对,今晚就庆祝!你想去哪儿?好好好,都听你的!」

他挂了电话,甚至没看我一眼,就急匆匆地走了。

背影消失在民政局门口,像是甩掉了一个沉重的包袱。

我站在原地,看着手里那本红色的证件。

七年婚姻。

换来的,就是这么个东西。

「姑娘。」

那个大姐走过来,递给我一张纸巾。

「擦擦吧。」

我这才发现,自己的脸上湿漉漉的。

不是雨水。

是眼泪。

「谢谢。」

我接过纸巾,却没有擦。

「大姐,我问你个事儿。」

「你说。」

「如果……如果我想打官司,要回我应得的那部分财产,胜算大吗?」

大姐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难。」

她说。

「协议是你自愿签的,白纸黑字。除非你能证明他胁迫你,或者隐瞒了重大财产。但——」

她顿了顿。

「但看刚才那男人的样子,估计早就把证据都销毁干净了。」

我点点头。

「我明白了。」

走出民政局时,雨已经停了。

阳光刺破云层,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我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

那头传来一个慵懒的女声。

「是我,魏岚。」

「岚岚?」

声音立刻清醒了。

「你怎么这个点给我打电话?今天不是休息吗?」

「我离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爆发出了一声尖叫。

「什么?!郭明宇那个王八蛋敢跟你离婚?!他是不是疯了?!你在哪儿?我现在就过去!」

「不用。」

我说。

「苏晴,我想请你帮个忙。」

「你说!只要能弄死那个渣男,我什么都干!」

「没那么夸张。」

我笑了笑。

「帮我查个人。一个叫小雅的女人,年龄大概二十五六岁,她舅舅是市卫生局的副局长。我要她所有的资料。」

苏晴是我大学室友,毕业后进了报社,现在是社会新闻版的主编。

她手里的人脉,比我这个天天泡在手术室里的医生广得多。

「没问题!」

苏晴回答得干脆利落。

「不过岚岚,你查她干嘛?该不会是想……」

「我不想干嘛。」

我打断她。

「我只是想知道,郭明宇为了一个什么样的女人,放弃了七年的婚姻。」

「行,包在我身上。」

苏晴顿了顿,声音突然变得小心翼翼。

「那你……没事吧?」

「没事。」

我说。

「真的没事。」

挂断电话后,我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

七年。

我从一个刚毕业的医学生,熬成了三甲医院的主治医师。

我救过无数人的命。

却救不了自己的婚姻。

手机又响了。

是科室主任打来的。

「魏医生,急诊来了个危重病人,需要马上手术。你方便过来吗?」

「方便。」

我说。

「二十分钟后到。」

挂了电话,我拦了辆出租车。

上车时,司机师傅看了我一眼。

「姑娘,眼睛怎么这么红?失恋了?」

「没有。」

我系好安全带。

「去医院。」

03

手术做了六个小时。

病人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主动脉夹层,随时可能破裂。

我从手术室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换下手术服,我才感觉到饿。

胃里空荡荡的,像是被掏空了。

我去食堂打了份饭,找了个角落坐下。

刚吃了两口,手机就震动起来。

是苏晴发来的微信。

「资料查到了,发你邮箱了。看完别生气。」

我放下筷子,打开邮箱。

附件里是一个PDF文件,足足二十多页。

第一页就是那个女人的照片。

确实年轻,确实漂亮。

但那双眼睛里,写满了算计。

她叫赵雅,二十六岁,艺术院校毕业,现在在一家画廊工作。

所谓的「工作」,其实就是挂个名。

她大部分时间都在各种酒局饭局上,陪着各路老板领导。

她舅舅确实是卫生局的副局长,姓孙。

但往下翻,资料越来越精彩。

赵雅名下有三套房产,都在市中心,总价值超过两千万。

她开的车是保时捷,最新款。

她的银行流水,每个月都有几十万进账,来源不明。

而最让我恶心的,是最后一页。

那是一张医院的检查报告。

孕检报告。

但时间——

我盯着那个日期,手指一点点收紧。

三个月前。

也就是说,在我和郭明宇还没离婚的时候,赵雅就已经怀孕了。

而那个时候,郭明宇在干什么?

他跟我说,公司要拓展业务,需要经常出差。

他跟我说,晚上要陪客户,不回来了。

他跟我说,魏岚,你能不能别总是疑神疑鬼?

我关掉文件,深吸了一口气。

胃里翻江倒海。

我冲到洗手间,吐了个天昏地暗。

吐完之后,我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睛红肿、脸色苍白的女人。

魏岚。

你在干什么?

为了一个渣男,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样子?

值得吗?

我擦干脸,回到座位上,重新拿起筷子。

饭已经凉了。

但我还是一口一口地,把它吃完了。

吃完饭后,我给苏晴回了条微信。

「资料收到了,谢谢。」

苏晴几乎是秒回。

「岚岚,你打算怎么办?要不要我找人写篇报道,曝光这对狗男女?」

「不用。」

我打字。

「这是我的事,我自己解决。」

「那你……」

「我没事。」

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真的。」

关掉微信,我打开手机通讯录,翻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

犹豫了几秒,还是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五声,被接起。

「喂?」

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

「韩律师,是我,魏岚。」

「魏医生?」

韩律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

「好久不见。有什么事吗?」

「我想委托您,帮我打一场官司。」

「什么官司?」

「离婚财产重新分割。」

韩律师沉默了几秒。

「魏医生,我记得您去年离婚的时候,协议已经签了。现在想重新分割,难度很大。」

「我知道。」

我说。

「但我有证据,证明郭明宇在婚姻存续期间,存在重大过错,并且隐瞒了夫妻共同财产。」

「什么证据?」

「他婚内出轨,导致第三者怀孕。而且,他转移了部分财产到第三者名下。」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次时间更长。

「魏医生。」

韩律师缓缓开口。

「您知道,这种官司打起来很耗时间,也很耗精力。而且即便胜诉,能拿回来的财产也有限。」

「我知道。」

我说。

「但我必须打。」

「为什么?」

韩律师问。

「为了钱?」

「不。」

我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一字一句地说。

「为了公道。」

04

官司打得很艰难。

郭明宇收到法院传票的时候,直接冲到了医院。

他闯进我的办公室,把传票摔在我桌上。

「魏岚!你什么意思?!」

办公室里还有其他医生和护士,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我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

「郭先生,这里是医院,请你保持安静。」

「安静?我他妈安静不了!」

郭明宇的脸涨得通红。

「离婚协议是你自己签的!现在又反悔?你要不要脸?!」

我站起身,走到门口,把门关上。

然后回到座位上,拿起那张传票,仔细看了看。

「郭明宇。」

我说。

「赵雅名下那三套房子,是你出的钱吧?」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你胡说什么?」

「去年三月,你从我们共同的账户里转走了三百万,说是公司要用。」

我翻开桌上的笔记本。

「去年六月,你又转走了两百万,说是要投资。」

「去年九月,一百五十万。」

「去年十二月,两百万。」

我抬起头,看着他。

「这些钱,最后都进了赵雅的账户。然后变成了她名下的房产。我说的对吗?」

郭明宇的嘴唇开始哆嗦。

「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不重要。」

我把笔记本合上。

「重要的是,这些钱是我们婚姻存续期间的夫妻共同财产。你未经我同意,擅自转移给第三者,已经构成了转移、隐匿夫妻共同财产的行为。」

「你放屁!」

郭明宇吼道。

「那些钱是我赚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是吗?」

我笑了。

「那要不要我请审计来查查你公司的账?看看你那家连年亏损的公司,是怎么‘赚’到这几百万的?」

郭明宇不说话了。

他的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

「魏岚。」

他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非要做得这么绝?」

「绝?」

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字,觉得有些好笑。

「郭明宇,婚内出轨的是你。转移财产的是你。现在说我做得绝?」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我告诉你,这官司我打定了。不仅要拿回我应得的那部分,我还要你为你的行为付出代价。」

郭明宇死死地盯着我,眼睛里充满了恨意。

「好。」

他点了点头。

「魏岚,你给我等着。小雅的舅舅是卫生局的副局长,只要他一句话,你在这家医院就待不下去!」

「是吗?」

我挑了挑眉。

「那我倒要看看,孙副局长有多大的能耐。」

郭明宇摔门而去。

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

几个同事面面相觑,谁都不敢说话。

我坐回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

累。

真的很累。

但我知道,我不能停。

一旦停下,我就会想起那些夜晚,想起郭明宇跟我说「加班」时闪烁的眼神,想起我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房子的那种冰冷。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韩律师发来的微信。

「郭明宇的律师刚才联系我了,说愿意和解。条件是你撤诉,他们愿意补偿你五十万。」

我打字回复。

「告诉他,不可能。」

「魏医生,我建议你再考虑考虑。孙副局长那边确实有能量,如果他真动用关系,对你的事业可能会有影响。」

「韩律师。」

我写道。

「如果我今天因为怕得罪人而妥协,那明天呢?后天呢?我这辈子是不是都要活在别人的威胁之下?」

那边沉默了。

过了很久,才回过来一条。

「明白了。官司继续打。」

05

官司打了整整一年。

这一年里,我经历了太多。

先是医院领导找我谈话,暗示我「个人问题不要影响到工作」。

然后是科室里的风言风语,说我是「为了钱不择手段的女人」。

甚至有一次,我在手术台上站了八个小时,救回一个危重病人后,下台时却听到两个护士在窃窃私语。

「就是她,跟前夫打官司,闹得满城风雨。」

「听说她前夫现在娶了个年轻漂亮的,过得可好了。她这是嫉妒吧?」

我没说话,只是从她们身边走过。

走到洗手池前,用冷水一遍遍地冲脸。

水很冰。

冰得刺骨。

但比水更冰的,是人心。

官司终于有了结果。

法院判决:郭明宇转移给赵雅的三套房产,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应当返还。但由于房产已经登记在赵雅名下,且赵雅主张自己是善意取得,最终判决郭明宇折价补偿我四百八十万。

郭明宇当然拿不出这么多钱。

他名下的公司早就成了空壳,车也抵押了。

最后,他只能把那套我们曾经共同生活的房子卖了。

卖房那天,我去了。

郭明宇和赵雅也在。

赵雅的肚子已经很大了,看起来有七八个月。

她挽着郭明宇的胳膊,眼神里满是得意。

「魏医生,好久不见。」

她笑着跟我打招呼,语气里带着胜利者的炫耀。

「听说你最近在医院过得不太顺?也是,整天忙着打官司,哪还有心思好好工作啊。」

我没理她,只是看着郭明宇。

「钱什么时候到账?」

郭明宇的脸色很难看。

「下周。」

「好。」

我点点头,转身要走。

「魏岚!」

郭明宇突然叫住我。

我停下来,回头。

「你满意了?」

他咬着牙问。

「一套房子,四百八十万,把我逼到绝路。你满意了?」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我曾经爱过的男人。

看着他眼里的恨意,看着他身边的赵雅,看着她隆起的肚子。

「郭明宇。」

我说。

「这四百八十万,本来就是我的。你用它去讨好别的女人,是你自己选的路。现在路走不通了,怪谁?」

「你——」

「还有。」

我打断他,目光落在赵雅身上。

「赵小姐,祝你生产顺利。不过有句话我得提醒你——」

我顿了顿。

「一个能在婚内出轨的男人,将来也能在你孕期出轨。你好自为之。」

赵雅的脸瞬间白了。

郭明宇气得浑身发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转身离开,再也没有回头。

钱到账的那天,我去银行办了张新卡,把钱全部转了进去。

然后我给苏晴打了个电话。

「我要辞职了。」

「什么?!」

苏晴在电话那头尖叫。

「岚岚你疯了?!你好不容易熬到主治医师,马上就要评副主任了,现在辞职?!」

「我没疯。」

我说。

「我要去美国。」

「去美国?干嘛?」

「进修。」

我站在医院的顶楼,看着这座城市的夜景。

灯火璀璨,却照不亮人心。

「约翰·霍普金斯医院给我发了邀请函,神经外科的访问学者,两年。」

苏晴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岚岚,你是不是……想离开这个伤心地?」

「算是吧。」

我笑了笑。

「但也不全是。我想学更多的东西,想成为更好的医生。而不是在这里,整天被这些破事缠身。」

「那……你什么时候走?」

「下周。」

「这么快?」

「嗯。」

我深吸了一口气。

「苏晴,帮我个忙。」

「你说。」

「我走后,帮我盯着郭明宇和赵雅。如果他们有什么动静,随时告诉我。」

「没问题。」

苏晴顿了顿,声音突然变得哽咽。

「岚岚,你要好好的。」

「我会的。」

我说。

「我一定会。」

挂断电话后,我在顶楼站了很久。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初秋的凉意。

我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悄悄生长。

两个月了。

我谁都没告诉。

包括郭明宇。

这个孩子,是我一个人的。

06(接续05章结尾)

从房产中介走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郭明宇和赵雅还站在门口,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赵雅的手紧紧攥着郭明宇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

「明宇,你看她那个得意的样子!」

她的声音尖利,带着哭腔。

「四百八十万啊!我们以后怎么办?孩子怎么办?」

郭明宇没说话。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我远去的背影,眼睛里充满了血丝。

我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上车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郭明宇还站在那里,像一尊僵硬的雕塑。

赵雅在哭,在闹。

周围的人指指点点。

我突然觉得有些可笑。

这就是他抛弃七年婚姻,选择的「温柔体贴」?

这就是他想要的「会照顾人」?

出租车启动,载着我驶离这个曾经称之为「家」的地方。

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

那里还平坦,但我知道,有一个小生命正在那里扎根,生长。

「姑娘,去哪儿?」

司机师傅问。

「市妇幼保健院。」

我说。

检查很顺利。

医生看着B超单,笑着说:「胚胎发育得很好,胎心胎芽都有了。不过魏医生,你确定要一个人生下这个孩子吗?」

「确定。」

我回答得毫不犹豫。

「可是……」

医生欲言又止。

「你前夫知道吗?」

「他不知道。」

我说。

「我也不打算让他知道。」

医生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从医院出来时,已经是晚上九点。

手机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郭明宇的。

我直接拉黑了他的号码。

然后给苏晴发了条微信。

「我怀孕了。」

苏晴的电话在三秒钟后打了过来。

「魏岚!你再说一遍?!」

「我怀孕了。」

我重复道。

「两个多月。」

电话那头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

「郭明宇的?」

「嗯。」

「他知道吗?」

「不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要告诉他吗?」

「不。」

我说。

「这个孩子是我一个人的,跟他没关系。」

「可是岚岚,一个人带孩子很辛苦的。而且你马上就要去美国了,那边……」

「那边有完善的医疗体系,也有托儿服务。」

我打断她。

「苏晴,我已经想好了。这个孩子,我要生下来。我要把他养大,教他做人,让他知道,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男人都像他父亲那样。」

苏晴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里带着心疼。

「岚岚,你太要强了。」

「要强不好吗?」

我笑了。

「郭明宇不就是嫌我要强,才去找了赵雅那种‘会示弱’的女人吗?可结果呢?他现在得到了什么?」

「得到了一个只会哭闹、只会伸手要钱的女人。」

苏晴接话。

「还有一个即将出生的孩子,和一笔巨额的债务。」

「所以啊。」

我说。

「女人要强有什么错?错的是那些自己没本事,还嫌女人太优秀的男人。」

挂了电话,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丈夫陪着妻子来做产检的,有父母带着孩子来看病的,有情侣手牵手走过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而我,即将开始一段新的故事。

一周后,我登上了飞往美国的航班。

飞机起飞时,我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心里没有任何留恋。

这个城市给了我太多伤害。

也给了我一个孩子。

够了。

飞机冲上云霄,进入平流层。

空姐推着餐车过来,问我需要什么。

我要了杯温水,从包里掏出叶酸片,吞了下去。

然后我拿出笔记本,开始写计划。

两年进修计划。

育儿计划。

职业发展规划。

一笔一画,写得清清楚楚。

我要让郭明宇知道,离开他,我魏岚只会过得更好。

我要让所有人知道,一个女人,靠自己也能活得精彩。

飞机在夜色中飞行。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手轻轻放在小腹上。

「宝贝。」

我在心里说。

「妈妈会给你最好的。」

「妈妈会成为一个让你骄傲的人。」

「我们都要好好的。」

07

约翰·霍普金斯医院的神经外科,是世界顶级的。

在这里,我见识到了最先进的医疗技术,最严谨的学术氛围,最顶尖的专家团队。

每一天,我都像一块海绵,疯狂地吸收着知识。

白天,我在手术室里观摩世界级的手术。

晚上,我在图书馆里查阅最新的文献。

周末,我去参加各种学术会议,和同行交流。

我没有时间悲伤,没有时间回忆。

我的生活被填得满满的。

只有夜深人静时,我才会摸着越来越大的肚子,跟宝宝说话。

「今天妈妈又学了一个新的手术技巧。」

「今天妈妈被教授表扬了。」

「今天妈妈在学术会议上发言了,虽然很紧张,但表现还不错。」

宝宝很乖,很少闹腾。

孕吐反应也不严重。

同事们都说,这是个懂事的孩子。

六个月的时候,我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

教授问我:「魏,你确定要一直工作到生产吗?」

「确定。」

我说。

「教授,我不想因为怀孕就中断学习。」

教授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赞赏。

「你是我见过的最拼命的中国医生。」

「谢谢。」

我笑了笑。

「我只是不想辜负这次机会。」

预产期前一个月,我请了产假。

苏晴特意从国内飞过来陪我。

见到我时,她的眼睛瞪得老大。

「岚岚!你肚子怎么这么大?!该不会是双胞胎吧?」

「不是。」

我笑着摸了摸肚子。

「医生说宝宝发育得很好,个头比较大。」

「郭明宇知道吗?」

苏晴问。

「不知道。」

我说。

「我也没打算让他知道。」

「可是……」

苏晴欲言又止。

「孩子总需要父亲。」

「不需要。」

我斩钉截铁。

「我有能力给他全部的爱。而且——」

我顿了顿。

「郭明宇那样的父亲,有还不如没有。」

苏晴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生产那天,我在医院待了整整十二个小时。

宫缩很痛,痛得我几乎要晕过去。

但我咬着牙,一声不吭。

护士都说:「魏医生,你是我见过的最能忍痛的产妇。」

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只是在心里告诉自己:魏岚,你可以的。你连离婚官司都打赢了,连四百八十万都要回来了,连世界顶级的医院都来了,还怕生孩子吗?

晚上八点,宝宝终于出生了。

是个男孩。

七斤八两,很健康。

护士把他抱到我面前时,我看着他红扑扑的小脸,看着他闭着眼睛哇哇大哭的样子,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宝贝。」

我轻声说。

「欢迎来到这个世界。」

「妈妈会好好爱你。」

「妈妈会给你最好的。」

苏晴在旁边哭得稀里哗啦。

「岚岚,他长得好像你!」

「是吗?」

我擦了擦眼泪。

「那就好。」

月子在月子中心做的。

很贵,但很值。

有专业的护理人员照顾我和宝宝,我只需要好好休息,好好恢复。

出了月子后,我带着宝宝回到了租住的公寓。

开始了边带孩子边学习的日子。

很累。

真的很累。

宝宝半夜要喂奶,白天要陪玩,我还要抽时间看书、写论文。

有时候累得站着都能睡着。

但我从来没想过放弃。

每次看到宝宝对我笑,看到他一天天长大,我就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得。

宝宝六个月的时候,我完成了在约翰·霍普金斯的进修,拿到了结业证书。

教授挽留我:「魏,你可以留下来,医院会给你提供职位。」

我拒绝了。

「教授,谢谢您的好意。但我想回国。」

「为什么?这里的医疗条件更好,发展空间更大。」

「因为我的根在中国。」

我说。

「我想把在这里学到的东西,带回去,救更多的人。」

教授看着我,点了点头。

「魏,你是个好医生。无论在哪里,你都会成功的。」

「谢谢。」

我抱着宝宝,深深鞠了一躬。

回国前,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给宝宝办好了护照和签证。

第二件事,联系了国内一家顶级私立医院——华康国际医院。

他们给我发了offer:神经外科主任医师,年薪百万,外加科研经费和团队组建权。

我接受了。

回国那天,苏晴来机场接我。

见到我抱着宝宝出来时,她又哭了。

「岚岚,你瘦了。」

「但精神更好了。」

我笑着说。

「走吧,带我去看看你给我找的房子。」

苏晴给我找的房子在市中心的高档小区,三室两厅,装修精致,视野开阔。

「这房子……」

我看着客厅里巨大的落地窗,有些迟疑。

「很贵吧?」

「贵是贵了点,但配得上你现在的身份。」

苏晴抱着宝宝,逗他玩。

「华康国际医院的主任医师,年薪百万,住这里怎么了?」

「可是……」

「别可是了。」

苏晴打断我。

「岚岚,你现在不是以前那个需要省吃俭用、看人脸色的魏医生了。你有钱,有能力,有地位。该享受的就要享受。」

我看着她,笑了。

「苏晴,谢谢你。」

「谢什么谢。」

苏晴白了我一眼。

「咱俩谁跟谁啊。」

安顿好后,我正式入职华康国际医院。

第一天上班,院长亲自带我参观科室。

「魏医生,我们医院神经外科是重点科室,设备都是国际最先进的。你的团队有十个人,都是精挑细选的骨干。」

「谢谢院长。」

我说。

「我会尽力的。」

「对了。」

院长突然想起什么。

「下个月有个国际学术会议,在我们医院举办。到时候会有很多国内外专家来。你准备一下,做个主题发言。」

「好的。」

我点点头。

「什么主题?」

「就讲你在约翰·霍普金斯学到的新技术吧。」

院长笑着说。

「魏医生,这可是你回国后的第一次亮相,一定要一鸣惊人。」

「我会的。」

我回答得自信满满。

08

学术会议那天,医院里来了很多人。

有国内的专家教授,有国外的学者,还有媒体的记者。

我穿着白大褂,站在讲台上,用流利的英语讲解着最新的神经外科手术技术。

PPT做得很精美,案例很典型,数据很详实。

讲完后,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提问环节,有人问:「魏医生,您在国外学习期间,最大的收获是什么?」

我想了想,说:「最大的收获是,我明白了医学没有国界,但医生有祖国。我想把最好的技术带回来,救更多的人。」

台下又响起掌声。

会议结束后,院长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魏医生,讲得很好。刚才卫生局的孙副局长还特意问起你,说你是个人才。」

孙副局长?

我愣了一下。

「卫生局的孙副局长?」

「对啊。」

院长说。

「就是孙建国副局长。他今天也来参会了,坐在第一排。」

我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孙建国

赵雅的舅舅。

郭明宇当初威胁我时,搬出来的靠山。

「院长,孙副局长他……」

「他夸你了。」

院长笑着说。

「说你年轻有为,是咱们医院的骄傲。还说要给你争取更多的科研经费。」

我笑了笑,没说话。

心里却在想:孙建国知道我是谁吗?知道我是郭明宇的前妻吗?

如果知道,他还会夸我吗?

会议结束后,我回到办公室。

刚坐下,手机就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喂?」

「是魏岚魏医生吗?」

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官腔。

「我是。您是?」

「我是市卫生局的孙建国。」

我的心猛地一紧。

「孙副局长,您好。」

「魏医生,今天的发言很精彩啊。」

孙建国的语气很和蔼。

「我听了很受启发。咱们市的神经外科医疗水平,就需要你这样的人才来推动。」

「孙副局长过奖了。」

我说。

「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

「年轻人谦虚是好事。」

孙建国笑了笑。

「对了魏医生,晚上有个饭局,都是医疗系统的领导和专家。你也来参加吧,多认识些人,对以后的发展有好处。」

我犹豫了一下。

「孙副局长,我晚上还要……」

「别推辞。」

孙建国打断我。

「就这么定了。地点我发你微信。」

说完,他就挂了电话。

几分钟后,微信上收到一个定位。

是一家高档酒店。

我看着那个定位,陷入了沉思。

去,还是不去?

如果去,很可能会遇到郭明宇和赵雅。

如果不去,就等于驳了孙建国的面子,对我以后的发展不利。

思考了几分钟,我做出了决定。

去。

为什么要怕他们?

该怕的,应该是他们。

晚上七点,我准时出现在酒店包厢。

推开门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院长在,几个科室主任在,还有几个卫生局的领导。

孙建国坐在主位,旁边坐着——

郭明宇和赵雅。

郭明宇看到我的瞬间,手里的酒杯差点掉在地上。

赵雅更是脸色煞白,下意识地抓紧了郭明宇的胳膊。

孙建国没注意到他们的异常,笑着站起来。

「魏医生来了!快请坐!」

他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位置。

「来,坐这儿。」

我走过去,从容地坐下。

「孙副局长,各位领导,晚上好。」

「好好好。」

孙建国笑着给我倒酒。

「魏医生,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外甥女,赵雅。这位是她丈夫,郭明宇。小郭是做医疗器械生意的,你们以后可以多合作。」

郭明宇的手在发抖。

赵雅的嘴唇在哆嗦。

我端起酒杯,微笑着看向他们。

「郭先生,赵小姐,好久不见。」

郭明宇的喉咙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赵雅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魏……魏医生,好久不见。」

「你们认识?」

孙建国有些惊讶。

「认识。」

我笑着说。

「我和郭先生,曾经是夫妻。」

包厢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们三人身上。

院长的表情变得微妙。

其他领导的眼神里充满了八卦。

孙建国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什……什么?」

「五年前,我和郭先生离婚了。」

我平静地说。

「当时闹得不太愉快。不过都过去了。」

郭明宇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魏岚,你……」

「郭先生。」

我打断他。

「今天是孙副局长组的局,咱们不谈私事。来,我敬您一杯,祝您生意兴隆。」

我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郭明宇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终还是端起了酒杯。

酒喝得很尴尬。

除了我,其他人都显得心神不宁。

孙建国几次想开口,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雅全程低着头,筷子都没动几下。

只有我,该吃吃,该喝喝,该说说,该笑笑。

仿佛真的把过去都放下了。

饭局结束时,孙建国把我叫到一边。

「魏医生,我真不知道你和郭明宇……」

「孙副局长。」

我笑着说。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现在只想好好工作,好好带孩子。」

「带孩子?」

孙建国愣了一下。

「你有孩子了?」

「嗯。」

我说。

「四岁了,很可爱。」

孙建国的表情更加复杂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魏医生,以后在医院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说。」

「谢谢孙副局长。」

我点点头。

「那我先走了。」

走出酒店时,郭明宇追了出来。

「魏岚!」

我停下脚步,回头。

「有事?」

「你……你什么时候回国的?」

他问。

「三个月前。」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我笑了。

「告诉你我回来了?告诉你我进了华康医院?告诉你我成了神经外科的主任医师?郭明宇,我们很熟吗?」

郭明宇被噎得说不出话。

「还有事吗?没事我走了。」

「等等!」

他又叫住我。

「孩子……是我们的孩子吗?」

我的心猛地一沉。

但脸上却保持着平静。

「什么孩子?」

「苏晴说,你生了个孩子,四岁了。」

郭明宇盯着我的眼睛。

「时间对得上。魏岚,那是我的孩子,对不对?」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五年没见的男人。

看着他眼里的期待,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手。

我突然觉得很好笑。

「郭明宇。」

我说。

「就算那是你的孩子,又怎么样?你配当父亲吗?」

「我……」

「你婚内出轨的时候,想过孩子吗?」

「你转移财产的时候,想过孩子吗?」

「你为了讨好赵雅,把我们的房子卖了的时候,想过孩子吗?」

我一连串的问题,砸得郭明宇节节败退。

他的脸色越来越白。

「魏岚,我……我知道错了。我现在过得不好,赵雅她……」

「她怎么了?」

我打断他。

「她不是温柔体贴,不是会照顾人,不是能给你生儿子吗?怎么,现在不满意了?」

郭明宇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郭明宇。」

我最后看了他一眼。

「过去的事,我已经放下了。希望你也能放下。我们各自安好,互不打扰。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说完,我转身离开。

没有再回头。

09

那场饭局之后,郭明宇又找过我几次。

打电话,发微信,甚至来医院堵我。

我统统不理。

拉黑,屏蔽,让保安拦人。

他就像个跳梁小丑,在我面前蹦跶,却再也掀不起任何波澜。

我的生活很充实。

白天在医院做手术、带团队、搞科研。

晚上回家陪儿子。

周末带他去公园、去博物馆、去上兴趣班。

儿子很聪明,很懂事。

四岁的他,已经会背唐诗,会认很多字,会问我:「妈妈,为什么别的小朋友有爸爸,我没有?」

我摸着他的头,说:「宝贝,你有妈妈就够了。妈妈会给你双倍的爱。」

「可是……」

儿子眨着大眼睛。

「爸爸是什么样子的?」

我想了想,说:「爸爸应该是爱妈妈、爱宝宝的人。如果不爱,那就不配当爸爸。」

儿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我不要爸爸了。我有妈妈就够了。」

我心里一酸,把他紧紧抱在怀里。

「宝贝,妈妈爱你。」

「我也爱妈妈。」

日子一天天过去。

我在医院的地位越来越稳固。

做成了几台高难度手术,发表了几篇高分论文,申请到了国家级科研项目。

院长找我谈话,说准备提拔我当副院长。

我婉拒了。

「院长,我只想当个好医生。行政工作,不适合我。」

「魏医生,你太谦虚了。」

院长笑着说。

「以你的能力,当副院长绰绰有余。而且,这也是为了医院的发展考虑。」

「我还是想专注临床和科研。」

我说。

「院长,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院长叹了口气。

「行吧,尊重你的选择。不过魏医生,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您说。」

「孙副局长那边,最近对你有些意见。」

「为什么?」

「因为郭明宇。」

院长压低声音。

「郭明宇的公司最近在申请医疗器械的许可证,但审核一直没通过。他去找孙副局长帮忙,孙副局长暗示他,是因为你的关系。」

我笑了。

「院长,您觉得我有那么大能耐吗?」

「我知道你没有。」

院长说。

「但孙副局长认为你有。他觉得是你从中作梗,故意卡着郭明宇。」

「那您觉得我该怎么做?」

「找个机会,跟孙副局长解释一下。」

院长说。

「毕竟他是领导,得罪他对你没好处。」

我点点头。

「我明白了。」

但我没去找孙建国解释。

没必要。

清者自清。

而且,我也确实没从中作梗。

郭明宇的公司审核没通过,是因为他的产品有问题。

这是事实。

但有些人,总喜欢把问题归咎于别人。

几天后,孙建国亲自来了医院。

他直接闯进我的办公室,脸色铁青。

「魏医生,我们谈谈。」

我正在看病人的CT片,头也没抬。

「孙副局长,请坐。等我五分钟。」

孙建国强压着怒火,在沙发上坐下。

五分钟后,我放下CT片,看向他。

「孙副局长,有什么事吗?」

「魏岚,你什么意思?」

孙建国开门见山。

「郭明宇的公司审核,是不是你搞的鬼?」

「不是。」

我回答得干脆利落。

「那你为什么不肯帮他说话?」

「我为什么要帮他说话?」

我反问。

「孙副局长,郭明宇是我的前夫,但我们早就没关系了。他的公司审核没通过,是因为产品不符合国家标准。这是原则问题,我帮不了。」

「原则?」

孙建国冷笑。

「魏岚,你别跟我装清高。在这个圈子里混,谁不讲人情?谁不讲关系?郭明宇是我外甥女的丈夫,你就算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吧?」

「孙副局长。」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我是个医生。我的原则是治病救人,不是讲人情、讲关系。如果郭明宇的产品有问题,我帮他说话,那就是对患者的不负责任。这种事,我做不出来。」

孙建国盯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威胁。

「魏岚,你别忘了,你这主任医师的位置,是谁给你的。」

「是医院给的。」

我说。

「是我凭本事挣来的。」

「好,好,好。」

孙建国连说三个「好」字。

「魏岚,你有种。咱们走着瞧。」

他摔门而去。

我坐回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

又来了。

这些人,为什么总喜欢用权力来压人?

难道在他们眼里,原则、底线、良心,都不重要吗?

手机响了。

是儿子幼儿园老师打来的。

「魏医生,您能来一趟幼儿园吗?魏子轩小朋友和别的小朋友打架了。」

我心里一紧。

「我马上到。」

10

赶到幼儿园时,老师正在办公室里调解。

儿子站在墙角,低着头,小手紧紧攥着衣角。

另一个小男孩坐在椅子上,脸上有抓痕,正在哭。

「魏医生,您来了。」

老师看到我,连忙站起来。

「怎么回事?」

我问。

「是这样的。」

老师说。

「下午自由活动的时候,郭子豪小朋友说魏子轩没有爸爸,是个野孩子。魏子轩就动手打了他。」

郭子豪?

我看向那个哭泣的小男孩。

眉眼间,确实有几分熟悉。

「郭子豪的家长来了吗?」

「来了,在路上了。」

老师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赵雅冲了进来。

「豪豪!我的宝贝!谁打你了?!」

她扑到小男孩身边,心疼地检查他脸上的伤。

然后猛地转头,瞪向我和儿子。

「魏岚!是你儿子打了我儿子?!」

我还没说话,儿子就抬起头,大声说:「是他先说我没有爸爸的!」

「说你怎么了?!」

赵雅尖声说。

「你本来就没有爸爸!你妈是个没人要的弃妇,你是个野种!」

「赵雅!」

我的声音冷得像冰。

「请你注意言辞。」

「我注意什么言辞?!」

赵雅站起来,指着我。

「魏岚,你别以为你现在当了个主任医师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你儿子打了我儿子,今天必须道歉!否则我就报警!」

「报警?」

我笑了。

「好啊,报吧。让警察来处理,看看是谁先语言暴力,是谁先动手。」

赵雅被我噎得说不出话。

这时,办公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郭明宇走了进来。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

看到儿子,又愣了一下。

「明宇!」

赵雅像是看到了救星,扑过去。

「你儿子被魏岚的儿子打了!你看,脸上都抓破了!」

郭明宇看了看郭子豪,又看了看我儿子。

他的表情变得很复杂。

「魏岚,这是……」

「我儿子。」

我说。

「魏子轩。」

郭明宇的喉咙动了动。

他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子轩,过来。」

我朝儿子招手。

儿子走过来,牵住我的手。

「妈妈,我没有错。」

他说。

「是他先骂我的。」

「妈妈知道。」

我摸摸他的头。

然后看向老师。

「老师,这件事的经过已经很清楚了。是郭子豪小朋友先语言暴力,魏子轩小朋友才动手的。虽然动手不对,但事出有因。我建议,让郭子豪小朋友先道歉。」

「凭什么?!」

赵雅尖叫。

「我儿子凭什么道歉?!」

「就凭他先骂人。」

我看着赵雅,一字一句地说。

「赵雅,如果你不会教孩子,我可以教你。第一,不要随便辱骂别人。第二,做错了事要道歉。第三——」

我顿了顿。

「管好你自己的嘴。」

赵雅气得浑身发抖。

郭明宇拉了拉她。

「小雅,算了。」

「算什么算?!」

赵雅甩开他的手。

「郭明宇,你还是不是男人?!你儿子被打了,你居然说算了?!」

「那你想怎么样?」

郭明宇问。

「我要他道歉!我要魏岚道歉!我要他们跪下来给我儿子道歉!」

办公室里安静了。

老师尴尬地看着我们。

其他小朋友好奇地探头探脑。

我笑了。

「赵雅,你做梦。」

「你——」

「老师。」

我打断她,看向老师。

「这件事就按我说的处理。如果郭子豪小朋友不道歉,那我们就报警。让警察来调监控,看看谁是谁非。」

老师点点头。

「好的,魏医生。」

我牵着儿子的手,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郭明宇突然叫住我。

「魏岚。」

我停下,没有回头。

「子轩他……真的四岁?」

「嗯。」

「他生日是哪天?」

「跟你没关系。」

我说。

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出幼儿园时,儿子仰起脸问我。

「妈妈,那个叔叔是谁?」

「一个陌生人。」

我说。

「以后离他远点。」

「哦。」

儿子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

「妈妈,我真的没有爸爸吗?」

我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

「宝贝,你有妈妈就够了。妈妈会爱你,保护你,给你最好的。爸爸这种东西,有或没有,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过得开心,过得幸福。」

儿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妈妈,我以后不打架了。」

「为什么?」

「因为妈妈会担心。」

儿子的眼睛亮晶晶的。

「我不想让妈妈担心。」

我的鼻子一酸,把他紧紧抱在怀里。

「宝贝,妈妈爱你。」

「我也爱妈妈。」

晚上,我给苏晴打电话,说了今天的事。

苏晴在电话那头气得跳脚。

「赵雅那个贱人!居然敢骂我干儿子是野种?!看我不找人收拾她!」

「行了。」

我说。

「跟那种人计较,不值得。」

「可是岚岚,她这么欺负你,你就不生气?」

「生气啊。」

我说。

「但我更觉得可悲。」

「可悲?」

「嗯。」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璀璨的夜景。

「赵雅以为她赢了,抢走了郭明宇,过上了富太太的生活。可事实上呢?郭明宇的公司快倒闭了,她每天除了逛街购物,就是打麻将。他们的儿子被教得骄纵跋扈,目中无人。这样的生活,真的幸福吗?」

苏晴沉默了。

「岚岚,你说得对。」

「所以啊。」

我笑了笑。

「我不生气。我只是觉得,有些人,注定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那你呢?」

苏晴问。

「你幸福吗?」

我想了想,说:「幸福。」

「真的?」

「真的。」

我看着在客厅里搭积木的儿子,看着他专注的小脸,看着他偶尔露出的笑容。

「我有热爱的事业,有可爱的儿子,有稳定的收入,有自由的生活。这样的日子,我很满足。」

「那就好。」

苏晴说。

「岚岚,你一定要幸福。比所有人都幸福。」

「我会的。」

我说。

「我一定会。」

挂了电话,我走到客厅,坐在儿子身边。

「宝贝,妈妈陪你搭积木。」

「好呀!」

儿子开心地笑了。

我们搭了一座城堡,一座很高很高的城堡。

儿子说:「妈妈,这是我们家的城堡。里面住着妈妈和我,还有好多好多玩具。」

「那爸爸呢?」

我问。

儿子想了想,说:「爸爸在外面守门。如果他不乖,就不让他进来。」

我笑了,把他搂进怀里。

「宝贝,你真聪明。」

窗外,万家灯火。

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

而我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五年后的那个下午,当我牵着儿子的手走出幼儿园,准备去超市买他最爱吃的草莓蛋糕时,手机响了。

是急诊科打来的。

「魏主任,来了个危重病人,颅脑损伤,需要马上手术。其他医生都在台上,您能过来吗?」

我看了一眼儿子。

他仰着小脸,懂事地说:「妈妈,你去救人吧。我可以去张奶奶家写作业。」

张奶奶是我们小区的邻居,退休教师,很喜欢子轩。

「好。」

我摸摸他的头。

「妈妈尽快回来。」

赶到医院时,病人已经被推进了手术室。

是个建筑工人,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头部着地,颅骨骨折,颅内出血。

情况很危急。

我刷手,穿手术衣,戴手套,站上手术台。

无影灯打开,照亮了病人苍白的面容。

「开始。」

我说。

手术进行了六个小时。

清除血肿,修复骨折,减压,缝合。

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当监护仪上的生命体征终于稳定下来时,我才松了一口气。

「手术成功。」

我说。

「送ICU观察。」

走出手术室时,我已经筋疲力尽。

摘下手套,手指都在发抖。

推开门的瞬间,我看到了走廊里站满了人。

科室主任,院长,还有几个穿着西装的男人——他们的表情严肃得像是要参加葬礼。

「魏医生,辛苦了。」

院长走上前,声音里带着我从没听过的恭敬。

我没说话,只是点点头,把手术记录递给巡回护士。

然后我看见了走廊尽头的那个人。

五年了。

郭明宇还是那副样子,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只是此刻,他的脸色白得像刚从冰柜里捞出来。

他身边站着个七八岁的男孩,眉眼和他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男孩拽着他的衣角,怯生生地看着我。

也看着——我身后那个刚刚从休息室跑出来,扑进我怀里的小小身影。

「妈妈!」

我五岁的儿子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

「手术顺利吗?」

我蹲下身,揉了揉他的头发。

「顺利。」

然后我站起身,牵起儿子的手,朝电梯走去。

经过郭明宇身边时,他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我却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然后按下了电梯按钮。

电梯门缓缓打开。

就在我迈步走进去的瞬间,郭明宇终于发出了声音。

那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魏……魏医生?」

我停下脚步。

回头。

看着他额头上渗出的冷汗,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手。

看着他身边那个男孩——那个我曾经在照片上见过,如今却活生生站在我面前的孩子。

我笑了。

「郭先生。」

我说。

「有事?」

郭明宇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我儿子脸上,又移回来。

「他……他是……」

「我儿子。」

我说。

「魏子轩。」

「几……几岁了?」

「五岁。」

郭明宇的眼睛猛地睁大。

他的嘴唇开始哆嗦。

「五岁……五岁……时间……时间对得上……」

他喃喃自语。

然后突然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激动。

「魏岚!他是我的儿子对不对?!他是我的儿子!」

走廊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们身上。

院长皱起了眉头。

科室主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几个西装男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而我,只是静静地看着郭明宇。

看着他眼里的期待,看着他颤抖的手,看着他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

然后,我缓缓开口。

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郭先生。」

我说。

「你配吗?」

郭明宇愣住了。

「五年前,你为了一个怀孕三个月的女人,逼我签离婚协议的时候,你配当父亲吗?」

「你把我们共同的财产转移给那个女人,让我净身出户的时候,你配当父亲吗?」

「你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选择了抛弃,选择了背叛,选择了伤害。现在,你有什么资格,来认这个孩子?」

郭明宇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他的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他身边的男孩——郭子豪,怯生生地拉了拉他的衣角。

「爸爸,我们走吧……」

郭明宇没动。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我,盯着我身边的子轩。

眼睛里充满了血丝。

「魏岚……」

他的声音嘶哑。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赵雅她……她根本就不是我想象中的样子……她每天都在花钱,每天都在抱怨,每天都在骂我没用……我们的公司快倒闭了,房子也抵押了……我过得一点都不好……」

「所以呢?」

我打断他。

「所以你现在后悔了?所以你现在想回头了?所以你现在想认儿子了?」

我笑了。

笑得讽刺。

「郭明宇,你永远都是这样。永远只考虑自己,永远只想着自己过得好不好。你有没有想过,这五年,我是怎么过来的?」

「我怀着孕,一个人去美国进修。」

「我挺着大肚子,在手术台上站十几个小时。」

「我一边带孩子,一边工作,一边学习。」

「我累得站着都能睡着的时候,你在哪里?」

「我生病了,还要强撑着照顾孩子的时候,你在哪里?」

「我被别人指指点点,说我是单亲妈妈,说我的孩子是野种的时候,你在哪里?」

我一连串的问题,像一把把刀子,扎在郭明宇的心上。

他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上的冷汗越来越多。

「魏岚……我……」

「你不用说了。」

我打断他。

「郭明宇,我告诉你,子轩是我的儿子,是我一个人的儿子。他姓魏,不姓郭。他的人生里,没有父亲这个角色。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不……不……」

郭明宇摇着头,眼眶红了。

「他是我的儿子……我有权利认他……」

「权利?」

我冷笑。

「你有什么权利?法律上,我们早就离婚了。道德上,你早就抛弃了他。现在你跟我说权利?」

我牵起儿子的手,转身走进电梯。

电梯门缓缓关闭。

在最后一丝缝隙里,我看到郭明宇瘫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

而他的儿子——郭子豪,站在他身边,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电梯下行。

儿子仰起脸问我。

「妈妈,那个叔叔为什么哭?」

「因为他做错了事。」

我说。

「做错了事,就要付出代价。」

「哦。」

儿子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

「妈妈,他是我的爸爸吗?」

我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

「宝贝,你听妈妈说。生物学上,他是你的父亲。但情感上,他不是。他从来没有尽过一个父亲的责任,从来没有爱过你,从来没有保护过你。所以,你可以不认他。这是你的权利。」

儿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妈妈,那我以后还会见到他吗?」

「可能会,也可能不会。」

我说。

「但不管见不见,你都要记住:妈妈爱你。妈妈会永远爱你,保护你,陪伴你。爸爸这个角色,有或没有,都不影响你成为一个优秀的人。」

儿子笑了。

「妈妈,我知道了。」

「乖。」

我把他搂进怀里。

电梯到达一楼。

门打开,外面是熙熙攘攘的大厅。

我牵着儿子的手,走了出去。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妈妈,我们还去买草莓蛋糕吗?」

「买。」

我说。

「今天妈妈请你吃两个。」

「耶!」

儿子开心地跳了起来。

看着他灿烂的笑容,我心里最后一点阴霾也消散了。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重要的是现在,是未来。

是我和儿子的未来。

我们会过得很好。

比任何人都好。

走出医院大门时,我的手机又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喂?」

「魏岚。」

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是孙建国。

「孙副局长,有事吗?」

我的声音很平静。

「魏岚,我们谈谈。」

孙建国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疲惫。

「关于郭明宇,关于子轩。」

「没什么好谈的。」

我说。

「孙副局长,这是我的家事,不需要外人插手。」

「魏岚,我知道你恨郭明宇,恨赵雅,也恨我。」

孙建国叹了口气。

「但孩子是无辜的。郭明宇再怎么不对,他毕竟是孩子的亲生父亲。你不能剥夺孩子认父亲的权利。」

「我没有剥夺。」

我说。

「我只是在保护我的孩子。保护他不被伤害,不被利用,不被当作筹码。」

「你怎么知道郭明宇会伤害他?」

「因为五年前,他已经伤害过一次了。」

我说。

「孙副局长,如果你真的为孩子好,就请你转告郭明宇:离我们远点。否则,我不介意用法律手段来解决。」

「魏岚,你……」

「就这样吧。」

我打断他。

「我还有事,先挂了。」

挂了电话,我深吸了一口气。

阳光刺眼,但我没有躲。

而是迎着光,牵着儿子的手,朝前走去。

路还很长。

但我不怕。

因为我知道,我能走好。

因为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我有儿子。

有事业。

有未来。

这就够了。

06

那场医院走廊的对峙,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我生活的湖面上荡起了一圈圈涟漪。

但很快,涟漪就平息了。

因为我的生活太忙了,忙到没有时间去在意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和事。

手术,科研,教学,还有陪伴儿子成长。

每一天都过得充实而饱满。

郭明宇后来又找过我几次。

有时候是打电话,有时候是发短信,有时候是直接来医院。

我统统不理。

拉黑,屏蔽,让保安拦人。

他就像个执着的幽灵,在我生活的边缘徘徊,却始终无法靠近。

直到一个月后,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写论文,突然接到幼儿园老师的电话。

「魏医生,您能来一趟幼儿园吗?魏子轩小朋友被接走了。」

我心里一紧。

「被谁接走了?」

「一个男人,说是孩子的父亲。」

老师的语气有些迟疑。

「他说他叫郭明宇,有身份证,还有……还有亲子鉴定报告。」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亲子鉴定报告?

郭明宇什么时候做的亲子鉴定?

「他什么时候接走的?」

「半个小时前。」

老师说。

「我们本来不同意的,但他拿出了法院的临时裁定书,说他有探视权……」

「法院的裁定书?」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我知道了。谢谢老师。」

挂了电话,我立刻拨通了韩律师的号码。

「韩律师,郭明宇把子轩接走了。」

「什么?」

韩律师的声音立刻严肃起来。

「他怎么接走的?」

「他去了幼儿园,拿出了亲子鉴定报告和法院的临时裁定书。」

我说。

「韩律师,法院怎么会给他裁定书?」

「他应该是向法院申请了亲子关系确认和探视权。」

韩律师说。

「魏医生,你先别急。我现在就联系法院,查一下情况。」

「好。」

我的手在发抖。

但还是强作镇定。

「韩律师,拜托你了。」

「放心。」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深吸了几口气。

不能慌。

魏岚,你不能慌。

子轩还在等着你。

你必须冷静。

十分钟后,韩律师的电话打了回来。

「魏医生,查到了。郭明宇上周向法院提交了亲子关系确认申请,并且提交了亲子鉴定报告。法院昨天做出了临时裁定,确认郭明宇是魏子轩的生物学父亲,并赋予了他临时探视权。」

「临时探视权?」

「对。」

韩律师说。

「每周六下午两点到六点,四个小时。这是法院在正式判决前,为了保障父亲的探视权利而做出的临时安排。」

「可是……」

我的声音有些发抖。

「可是子轩是我的儿子!是我一个人养大的!他凭什么……」

「魏医生,我理解你的心情。」

韩律师打断我。

「但法律上,郭明宇确实是孩子的生物学父亲。他有权利探视孩子。这是法律规定的。」

「那……那怎么办?」

「我们现在能做两件事。」

韩律师说。

「第一,向法院申请撤销临时裁定,理由可以是郭明宇有暴力倾向,或者有不良记录,不适合与孩子接触。」

「第二,收集证据,证明郭明宇不适合行使探视权。比如他曾经抛弃家庭,有婚内出轨行为,有转移财产行为,等等。」

「好。」

我说。

「我现在就收集证据。」

「另外。」

韩律师顿了顿。

「魏医生,你现在需要立刻找到郭明宇,把孩子接回来。临时裁定只给了探视权,没有给监护权。他不能长时间带走孩子。」

「我知道。」

我说。

「我这就去找他。」

挂了电话,我立刻拨通了郭明宇的号码。

这次,他接了。

「魏岚。」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胜利者的得意。

「子轩在我这儿。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他。我只是想和儿子待一会儿。」

「郭明宇。」

我的声音冷得像冰。

「把孩子送回来。现在。」

「凭什么?」

郭明宇笑了。

「魏岚,法院的裁定书你看到了吧?我是孩子的父亲,我有权利探视他。今天周六,正好是我的探视时间。」

「郭明宇,你别逼我。」

「逼你?」

郭明宇的笑声更大了。

「魏岚,到底是谁在逼谁?我只是想见见我的儿子,想和他培养感情。这有什么错?」

「你……」

「这样吧。」

郭明宇打断我。

「晚上六点,我把孩子送回去。在这之前,让我们父子俩好好相处。行吗?」

「不行。」

我说。

「你现在就送回来。」

「那恐怕不行。」

郭明宇说。

「子轩玩得很开心呢。我们在游乐场,他刚坐了旋转木马,现在要去玩碰碰车。」

游乐场?

我心里一紧。

「哪个游乐场?」

「怎么,你要来?」

郭明宇笑了。

「也好。既然你来了,那我们就好好谈谈。关于子轩的抚养权问题。」

「郭明宇,你想都别想!」

「我想不想,不是你说了算。」

郭明宇的声音冷了下来。

「魏岚,我告诉你,子轩是我的儿子。我有权利争取他的抚养权。如果你不同意,那我们就法庭上见。」

说完,他就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游乐场。

哪个游乐场?

我立刻打开微信,给苏晴发了条消息。

「帮我查一下,郭明宇现在在哪里。」

苏晴很快回复。

「怎么了?」

「他把子轩接走了。」

「什么?!」

苏晴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岚岚,怎么回事?」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苏晴在电话那头气得骂人。

「郭明宇这个王八蛋!他居然敢抢孩子?!岚岚你别急,我这就找人查他的位置!」

「谢谢。」

我说。

「越快越好。」

十分钟后,苏晴发来了一个定位。

市中心的欢乐谷游乐场。

我抓起车钥匙,冲出了办公室。

07

欢乐谷里人山人海。

我站在入口处,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一片慌乱。

子轩在哪里?

郭明宇在哪里?

我掏出手机,拨通郭明宇的号码。

这次,他没接。

我又打了一遍。

还是没接。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开始一个区域一个区域地找。

旋转木马,没有。

碰碰车,没有。

过山车,没有。

海盗船,没有。

我找遍了整个游乐场,都没有看到他们的身影。

汗水浸湿了我的后背。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子轩,你在哪里?

妈妈来找你了。

你别怕。

就在我几乎要绝望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喂?」

「妈妈!」

是子轩的声音。

带着哭腔。

「妈妈,你在哪里?我想回家……」

「宝贝!」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你在哪里?告诉妈妈你在哪里?」

「我在……我在一个很大的房子里面……有好多玩具……但是我不认识这里……」

「郭明宇呢?」

「叔叔……叔叔在外面打电话……」

子轩的声音在发抖。

「妈妈,我害怕……」

「宝贝别怕。」

我强作镇定。

「你看一下周围,有什么标志性的东西吗?窗户外面能看到什么?」

「窗户外面……有一个很高的塔……红色的……」

红色的塔?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动。

欢乐谷里没有红色的塔。

但游乐场附近……

我突然想到了什么。

游乐场附近有一家酒店,顶楼有个旋转餐厅,餐厅上面有个红色的灯塔。

「宝贝,你是不是在酒店里?」

「我不知道……」

子轩的声音更小了。

「妈妈,叔叔进来了……我要挂了……」

「等等!子轩,别挂……」

电话被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手指在发抖。

酒店。

郭明宇把子轩带到了酒店。

他想干什么?

我的脑子里闪过无数可怕的念头。

绑架?

勒索?

还是……

我不敢想下去。

我冲出游乐场,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去附近的酒店!越快越好!」

出租车司机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被我苍白的脸色吓到了,一脚油门踩了下去。

五分钟后,我们停在了那家酒店门口。

我冲进大堂,直奔前台。

「请问,有没有一个叫郭明宇的客人?带着一个五岁的小男孩?」

前台小姐看了我一眼。

「抱歉,我们不能透露客人的信息。」

「我是孩子的母亲!」

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发抖。

「我孩子被他带走了!我要见他!」

前台小姐犹豫了一下。

「女士,您有证据吗?」

证据?

我愣了一下。

然后突然想起手机里的照片。

我打开相册,翻出我和子轩的合影。

「你看!这是我儿子!他现在被一个男人带走了!我必须找到他!」

前台小姐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我。

「女士,您稍等。」

她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安保部吗?大堂有人求助,请过来一下。」

几分钟后,两个保安走了过来。

「女士,请问有什么事?」

我把情况又说了一遍。

保安的表情严肃起来。

「女士,您确定孩子在这家酒店吗?」

「我确定!」

我说。

「我儿子刚才给我打电话,说他在一个有红色灯塔的酒店里。附近只有你们酒店有红色灯塔!」

保安对视了一眼。

「这样吧,我们陪您去监控室,查一下监控。」

「好!」

监控室里,工作人员调出了大堂的监控录像。

快进,快进。

终于,在下午三点十分的画面里,我看到了郭明宇。

他牵着子轩的手,走进了电梯。

子轩低着头,看起来很害怕。

「电梯去了几楼?」

我问。

工作人员调出电梯监控。

电梯停在了十二楼。

「十二楼是什么房间?」

「十二楼是行政套房。」

工作人员说。

「需要我帮您查一下具体的房间号吗?」

「需要!」

我说。

「越快越好!」

工作人员在电脑上操作了几下。

「1208房间。登记人是郭明宇。」

1208。

我记住了这个数字。

「谢谢!」

我转身就要走。

「女士!」

保安叫住我。

「您一个人去吗?要不要我们陪您?」

「不用。」

我说。

「我自己能解决。」

但我刚走出监控室,手机就响了。

是郭明宇。

我接起来。

「魏岚,你在哪儿?」

他的声音很平静。

「我在酒店大堂。」

我说。

「郭明宇,你把孩子还给我。」

「还给你?」

郭明宇笑了。

「魏岚,子轩也是我的孩子。我为什么要把他还给你?」

「郭明宇,你别逼我报警。」

「报警?」

郭明宇的笑声更大了。

「好啊,你报啊。警察来了,我就把法院的裁定书给他们看。我是孩子的父亲,我有权利探视他。警察能把我怎么样?」

「你……」

「魏岚,我们谈谈吧。」

郭明宇打断我。

「1208房间。我等你。」

说完,他就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站在电梯口。

电梯门映出我苍白的脸。

眼睛里充满了血丝。

但我知道,我不能退缩。

子轩在等我。

我必须把他带回来。

电梯到达十二楼。

门打开,走廊里静悄悄的。

我走到1208房间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按响了门铃。

门开了。

郭明宇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容。

「进来吧。」

他说。

我没动。

「子轩呢?」

「在里面。」

郭明宇侧身让开。

「进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我走了进去。

房间很大,是个套房。

客厅里,子轩坐在地毯上,面前摆着一堆玩具。

但他没玩,只是低着头,小手紧紧攥着衣角。

「子轩!」

我冲过去,把他抱进怀里。

「妈妈!」

子轩搂住我的脖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妈妈,我想回家……」

「宝贝别怕,妈妈来了。」

我轻轻拍着他的背。

「妈妈带你回家。」

「回家?」

郭明宇关上门,走了过来。

「魏岚,你觉得你今天能带走他吗?」

我抬起头,看着他。

「郭明宇,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

郭明宇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

「我想和你谈谈子轩的抚养权问题。」

「不可能。」

我说。

「子轩是我的儿子,我不会把他让给任何人。」

「让?」

郭明宇笑了。

「魏岚,你搞清楚,子轩不是你的私有财产。他是我的儿子,我有权利争取他的抚养权。」

「你有什么权利?」

我冷笑。

「郭明宇,这五年,你尽过一天父亲的责任吗?你给过他一口饭,一件衣服,一分钱吗?现在你跑来说你有权利?你配吗?」

「我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

郭明宇的脸色沉了下来。

「魏岚,我告诉你,我现在虽然过得不好,但我还是子轩的父亲。法律上,我有权利争取抚养权。而且——」

他顿了顿。

「我现在虽然没钱,但赵雅的舅舅是卫生局的副局长。只要他一句话,你在医院就待不下去。到时候,你连自己都养不活,还怎么养孩子?」

威胁。

又是威胁。

我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郭明宇,五年了,你还是老样子。除了威胁,你还会什么?」

「我还会什么?」

郭明宇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魏岚,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把子轩的抚养权给我,我保证,以后不会再来打扰你。否则——」

他的眼神变得阴冷。

「否则,我就把你五年前婚内出轨,怀了别人的孩子,却赖在我头上的事,全都抖出去!」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子轩根本不是我的儿子!」

郭明宇一字一句地说。

「五年前,我们离婚前,你就已经怀了别人的孩子!你为了报复我,才故意隐瞒,让我以为那是我的孩子!魏岚,你好狠的心!」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我曾经爱过的男人。

看着他眼里的恨意,看着他扭曲的表情。

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很可笑。

「郭明宇。」

我说。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

郭明宇吼道。

「我做了亲子鉴定!子轩根本就不是我的儿子!他的DNA和我不匹配!」

DNA不匹配?

我心里一沉。

但很快,我就明白了。

「郭明宇,你做的亲子鉴定,是哪里做的?」

「当然是正规机构!」

郭明宇掏出一份文件,摔在茶几上。

「你自己看!」

我拿起那份文件。

是一份亲子鉴定报告。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郭明宇与魏子轩的亲子关系不成立。

但当我看到鉴定机构的名称时,我笑了。

「郭明宇。」

我说。

「你被赵雅骗了。」

「什么?」

郭明宇愣住了。

「这份鉴定报告,是假的。」

我把文件扔回茶几上。

「这家鉴定机构,去年就因为出具虚假报告被吊销了执照。你不知道吗?」

郭明宇的脸色变了。

「你……你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你查一下就知道了。」

我说。

「郭明宇,你为了争夺子轩的抚养权,居然连这种手段都使得出来。我真为你感到可悲。」

「不……不可能……」

郭明宇摇着头,后退了两步。

「小雅说……她说这家机构很可靠……」

「赵雅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我冷笑。

「郭明宇,你什么时候才能长点脑子?」

郭明宇的脸色越来越白。

他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但打了几个,都没人接。

「小雅……小雅为什么不接电话……」

他喃喃自语。

「因为她知道,事情败露了。」

我说。

「郭明宇,赵雅根本就不爱你。她爱的只是你的钱,只是你曾经给她的那些房子、车子、珠宝。现在你什么都没有了,她当然要抛弃你。」

「不……不可能……」

郭明宇瘫坐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

「她说过……她说过会永远爱我的……」

「永远?」

我笑了。

「郭明宇,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永远的。爱情不是,婚姻不是,承诺也不是。唯一永恒的,只有利益。」

郭明宇不说话了。

他只是坐在那里,肩膀剧烈地颤抖。

像一尊破碎的雕像。

我抱起子轩,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郭明宇。」

我说。

「如果你真的爱子轩,就请你放过他。也放过你自己。我们各自安好,互不打扰。这才是最好的结局。」

郭明宇抬起头,看着我。

眼睛里充满了泪水。

「魏岚……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

我说。

「我不恨你。我只是觉得,我们都很可悲。」

「可悲?」

「对。」

我点点头。

「你为了一个不爱你的女人,抛弃了七年的婚姻。我为了一个不值得的男人,浪费了五年的青春。我们都错了。但幸运的是,我及时醒悟了。而你,还在泥潭里挣扎。」

郭明宇的眼泪流了下来。

「魏岚……我该怎么办……」

「怎么办?」

我想了想,说。

「好好生活吧。找一份正经工作,好好抚养郭子豪。至于赵雅——」

我顿了顿。

「她不适合你。放手吧。」

说完,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静悄悄的。

只有我和子轩的脚步声。

「妈妈。」

子轩搂着我的脖子,小声问。

「那个叔叔为什么哭?」

「因为他做错了事。」

我说。

「做错了事,就要付出代价。」

「那他以后还会来找我吗?」

「可能会,也可能不会。」

我说。

「但不管他来不来,你都要记住:妈妈爱你。妈妈会永远保护你。」

「嗯。」

子轩点点头。

「妈妈,我也爱你。」

「乖。」

我亲了亲他的额头。

电梯来了。

我们走进去,按下了一楼的按钮。

电梯下行。

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

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

而我的故事,还在继续。

但这一次,我不再害怕。

因为我知道,我能走好。

因为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我有儿子。

有事业。

有未来。

这就够了。

08

那场酒店风波之后,郭明宇再也没有找过我。

听苏晴说,他和赵雅离婚了。

赵雅分走了他最后一套房子,还有一辆车。

郭明宇的公司彻底倒闭,欠了一屁股债。

他现在在一家小公司做销售,每个月工资勉强够还债。

而赵雅,离婚后很快就搭上了一个有钱的老头,搬进了别墅,过上了她梦寐以求的富太太生活。

至于郭子豪,被判给了郭明宇。

但郭明宇根本不会带孩子,只好把儿子送回老家,让父母照顾。

「岚岚,你说这是不是报应?」

苏晴在电话里说。

「郭明宇抛弃了你,选择了赵雅。结果现在,赵雅抛弃了他,选择了更有钱的人。真是讽刺。」

「是挺讽刺的。」

我说。

「但我不觉得这是报应。这只是他们自己的选择,带来的必然结果。」

「那你呢?」

苏晴问。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就这么一个人带着子轩过?」

「不然呢?」

我笑了。

「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

「可是岚岚,你还年轻,才三十多岁。难道就不想再找个伴?」

「想啊。」

我说。

「但得看缘分。如果没有合适的,我宁愿一个人。」

「你啊。」

苏晴叹了口气。

「就是太要强了。」

「要强不好吗?」

「好是好,就是太累了。」

「累点没关系。」

我说。

「只要活得踏实,活得心安理得,累点也值得。」

挂了电话,我走到客厅。

子轩正在写作业,小脸皱成一团。

「怎么了?」

我问。

「这道题不会。」

子轩指着作业本。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

是一道数学题,关于加减法的。

「来,妈妈教你。」

我坐在他身边,耐心地讲解。

子轩很聪明,一点就通。

「妈妈,你真厉害。」

他仰起小脸,崇拜地看着我。

「你以后也会很厉害的。」

我摸摸他的头。

「只要好好学习,将来一定比妈妈更厉害。」

「嗯!」

子轩用力点头。

「我要当科学家!发明很多很多药,治好所有人的病!」

「好志向。」

我笑了。

「妈妈支持你。」

晚上,哄子轩睡下后,我回到书房,继续写论文。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

是个陌生号码。

「魏医生,我是孙建国。方便谈谈吗?」

孙建国?

他找我干什么?

我犹豫了一下,回复。

「孙副局长,有事吗?」

「关于郭明宇的事。」

孙建国打字很快。

「他最近状态很不好,工作丢了,房子没了,孩子也送回了老家。我想请你帮帮他。」

我笑了。

「孙副局长,您觉得我能怎么帮他?」

「你是医生,可以帮他介绍一份工作。或者……借他一点钱,让他渡过难关。」

「孙副局长。」

我打字。

「第一,我不是职业介绍所,没有义务帮他介绍工作。第二,我也没有钱借给他。我的钱,都是辛辛苦苦挣来的,要养儿子,要还房贷,要生活。」

「魏医生,我知道你恨他。但他毕竟是子轩的亲生父亲。你就不能看在孩子的面子上,帮帮他吗?」

「孙副局长。」

我深吸了一口气。

「您知道吗?五年前,我怀着子轩,一个人去美国进修的时候,郭明宇在哪里?他在和赵雅度蜜月,在花天酒地,在享受他的新婚生活。」

「我挺着大肚子,在手术台上站十几个小时的时候,他在哪里?他在抱怨我太要强,抱怨我不够温柔,抱怨我不够体贴。」

「我一边带孩子,一边工作,一边学习,累得站着都能睡着的时候,他在哪里?他在忙着讨好赵雅,忙着给她买包,买车,买房子。」

「现在,他过得不好了,想起我来了。想起我是医生,能帮他介绍工作。想起我有钱,能借给他钱。孙副局长,您觉得,这公平吗?」

孙建国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回复。

「魏医生,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

「没关系。」

我说。

「孙副局长,如果您真的想帮他,就请您劝劝他:脚踏实地,好好工作,好好生活。而不是总想着走捷径,总想着依靠别人。」

「我会的。」

孙建国说。

「魏医生,谢谢你。也谢谢你,让我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坚强。」

「不客气。」

我说。

「晚安。」

关了手机,我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夜景。

这座城市,还是那么繁华。

灯火璀璨,车水马龙。

但我的心,已经平静了。

过去的那些伤害,那些痛苦,那些不甘,都已经随风而逝。

现在的我,有热爱的事业,有可爱的儿子,有稳定的生活。

我很满足。

也很幸福。

这就够了。

09

日子一天天过去。

我在医院的工作越来越顺利。

做了几台高难度手术,发表了几篇高分论文,申请到了国家级的科研项目。

院长找我谈话,说准备提拔我当副院长。

这次,我没有拒绝。

「院长,我可以试试。」

「太好了!」

院长高兴地说。

「魏医生,以你的能力,一定能胜任。」

「谢谢院长信任。」

我说。

「我会努力的。」

当了副院长后,我的工作更忙了。

不仅要管临床,还要管行政,管科研,管教学。

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但很充实。

子轩也一天天长大。

上了小学,当了班长,成绩一直名列前茅。

他很懂事,知道我工作忙,从来不抱怨。

有时候我加班到很晚,他就自己做饭,自己写作业,自己洗澡睡觉。

有一次,我凌晨一点才回家,看到他蜷缩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抱着我的照片。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宝贝,对不起。」

我把他抱回床上,轻轻亲了亲他的额头。

「妈妈以后一定早点回来。」

「没关系,妈妈。」

子轩迷迷糊糊地说。

「我知道你在救人。你是英雄。」

英雄?

我笑了。

「妈妈不是英雄。妈妈只是个医生。」

「不,妈妈就是英雄。」

子轩睁开眼睛,认真地说。

「你救了很多人。你是最棒的。」

我的鼻子一酸,把他紧紧抱在怀里。

「宝贝,谢谢你。」

「妈妈,我爱你。」

「我也爱你。」

那段时间,医院里来了个新的实习生。

是个很帅的男生,叫周泽。

哈佛医学院毕业,家境优渥,才华横溢。

他分到了我们科室,跟着我学习。

很聪明,很努力,也很谦虚。

同事们都说,他是下一个我。

但我看得出来,他对我,不仅仅是学生对老师的崇拜。

有一次,我们做完一台手术,已经是晚上十点。

他请我吃饭,说是感谢我的指导。

我答应了。

餐厅很高档,氛围很好。

他点了一瓶红酒,给我倒了一杯。

「魏院长,我敬您。」

他说。

「谢谢您这段时间的教导。」

「不客气。」

我举起酒杯。

「是你自己优秀。」

「不。」

他摇摇头。

「是您给了我机会。在您身上,我学到了很多东西。不仅仅是医术,还有做人,做事,对待生活的态度。」

我笑了笑,没说话。

「魏院长。」

他突然放下酒杯,看着我。

「有件事,我想跟您说。」

「你说。」

「我……我喜欢您。」

我愣住了。

周泽,你……」

「我知道,您比我大十岁,还有个孩子。但我不在乎。」

他的眼神很真诚。

「我喜欢您的坚强,喜欢您的独立,喜欢您的才华,喜欢您的一切。魏院长,给我一个机会,好吗?」

我看着这个年轻帅气的男生,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感动?

或许有。

但更多的是理智。

「周泽。」

我说。

「谢谢你的喜欢。但我不能接受。」

「为什么?」

他的眼神黯淡下来。

「因为我比你大十岁?因为我有孩子?还是因为……你介意我的过去?」

「都不是。」

我摇摇头。

「周泽,你还年轻,未来有无限可能。而我,已经经历过一次失败的婚姻,有一个需要我全心呵护的孩子。我们的世界,不在同一个轨道上。」

「我可以走进您的世界。」

他说。

「我可以照顾您,照顾子轩。我可以……」

「周泽。」

我打断他。

「爱情不是施舍,也不是同情。你对我,或许只是崇拜,只是欣赏,但这不是爱。真正的爱,是平等的,是相互的,是建立在共同的基础上的。而我们,没有这个基础。」

周泽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魏院长,您真的……一点机会都不给我吗?」

「对不起。」

我说。

「周泽,你是个好孩子。将来一定会遇到更适合你的人。但那个人,不是我。」

他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我明白了。」

「吃饭吧。」

我说。

「菜要凉了。」

那顿饭吃得很沉默。

结束后,他送我回家。

到了楼下,他停下车。

「魏院长,谢谢您今晚的坦诚。」

他说。

「也谢谢您,让我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成熟。」

「不客气。」

我说。

「周泽,好好工作,好好生活。你会有一个很好的未来。」

「您也是。」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不舍。

「魏院长,祝您幸福。」

「谢谢。」

我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回到家时,子轩已经睡了。

我走到他的床边,看着他安静的睡颜,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个孩子,是我生命中最珍贵的礼物。

为了他,我愿意放弃一切。

包括爱情。

因为我知道,有些东西,比爱情更重要。

比如责任。

比如担当。

比如一个母亲对孩子的爱。

我俯下身,轻轻亲了亲他的额头。

「宝贝,晚安。」

10

三年后。

我成了华康国际医院的院长。

是这家医院历史上最年轻的院长,也是唯一的女院长。

上任那天,来了很多人。

卫生局的领导,医疗界的同行,媒体的记者。

孙建国也来了。

他走到我面前,伸出手。

「魏院长,恭喜。」

「谢谢孙副局长。」

我握住他的手。

「魏院长,当年的事,我一直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孙建国说。

「是我目光短浅,是我心胸狭隘。我不该用权力压你,不该威胁你。你是个好医生,也是个好人。」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我笑着说。

「孙副局长,我们都向前看。」

「好,向前看。」

孙建国点点头。

「魏院长,以后医院有什么需要,尽管找我。我一定全力支持。」

「谢谢。」

典礼结束后,我回到办公室。

桌子上堆满了鲜花和贺卡。

我一张一张地看。

有同事送的,有朋友送的,有患者送的。

其中一张,没有署名。

只有一行字。

「魏岚,你做到了。我为你骄傲。」

字迹很熟悉。

是郭明宇。

我拿着那张贺卡,看了很久。

然后把它放进了抽屉里。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重要的是现在,是未来。

下午,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苏晴打来的。

「岚岚!大新闻!」

她的声音很激动。

「赵雅出事了!」

「什么事?」

「她那个有钱的老头,破产了!欠了一屁股债,跑路了!赵雅现在被债主追债,房子被查封,车被没收,连包都被拿去抵债了!」

我愣了一下。

「这么惨?」

「惨?这才哪儿到哪儿!」

苏晴说。

「更惨的是,她之前为了讨好那个老头,把自己的钱全都投进了老头的公司。现在血本无归!她去找她舅舅,结果孙建国根本不理她!说她自作自受!」

「那她现在……」

「现在?现在在酒吧当陪酒女呢!」

苏晴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讽刺。

「岚岚,你说这是不是报应?当年她抢走郭明宇的时候,多嚣张啊。现在呢?一无所有!」

「是挺讽刺的。」

我说。

「但我不觉得这是报应。这只是她自己的选择,带来的必然结果。」

「那你呢?」

苏晴问。

「你现在可是院长了,事业有成,儿子优秀。有没有考虑过,再找个伴?」

「你怎么又来了?」

我笑了。

「我一个人过得挺好的。」

「可是岚岚,你才三十八岁!难道就这么一个人过一辈子?」

「如果遇不到合适的,一个人过一辈子也没什么不好。」

我说。

「我有事业,有儿子,有朋友。我的生活很充实,很快乐。爱情,只是锦上添花,不是必需品。」

「你啊。」

苏晴叹了口气。

「真是拿你没办法。」

「行了,别操心我了。」

我说。

「你呢?什么时候结婚?」

「我?我才不结婚呢!」

苏晴说。

「一个人多自由啊!想干嘛干嘛,想去哪儿去哪儿。结婚多累啊!」

「那你还劝我?」

「我这不是为你好嘛!」

「为我好,就让我按照自己的方式生活。」

我说。

「苏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我的路,我自己走。你的路,你自己选。我们都要幸福。」

「好。」

苏晴说。

「我们都要幸福。」

挂了电话,我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子轩发来的微信。

「妈妈,我数学考了满分!老师表扬我了!」

我笑了,打字回复。

「宝贝真棒!晚上妈妈请你吃大餐!」

「耶!妈妈最好了!」

看着屏幕上的字,我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个孩子,是我生命中最亮的星。

因为他,我变得坚强。

因为他,我变得勇敢。

因为他,我成为了更好的自己。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请进。」

门开了,周泽走了进来。

三年过去,他已经从实习生,成长为了主治医师。

「魏院长,这是下周的学术会议安排,您看一下。」

他把一份文件放在我桌上。

「好。」

我接过文件,翻看起来。

「周医生,这次会议你负责主持,没问题吧?」

「没问题。」

他点点头。

「魏院长,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

「是你自己争取的。」

我笑着说。

周医生,你很有潜力。好好干,将来一定能走得更远。」

「我会的。」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感激。

「魏院长,谢谢您。谢谢您当年的拒绝,让我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成长。」

「不客气。」

我说。

「周医生,我们都向前看。」

「对,向前看。」

他笑了,然后转身离开。

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安静。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空。

蓝天白云,晴空万里。

就像我的心情。

平静,满足,充满希望。

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

未来的路,还在脚下。

我会继续走下去。

带着儿子,带着梦想,带着对生活的热爱。

走下去。

一直走下去。

直到生命的尽头。

因为我知道,我能走好。

因为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我有儿子。

有事业。

有未来。

这就够了。

手机又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喂?」

「魏院长吗?」

那头传来一个陌生的男声。

「我是。您是?」

「我是国家卫健委的。我们正在组建一个国际医疗援助队,准备派往非洲。听说您在国际医疗援助方面很有经验,想邀请您担任队长。」

国际医疗援助队?

队长?

我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出发?」

「三个月后。」

「去多久?」

「至少一年。」

一年。

去非洲。

我沉默了。

「魏院长,您考虑一下。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不仅能帮助更多的人,也能提升您的国际影响力。」

「我需要时间考虑。」

我说。

「好的。我等您的回复。」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子上,陷入了沉思。

去非洲,一年。

子轩怎么办?

他才十岁,需要我。

但非洲的那些病人,也需要我。

我该怎么办?

晚上,我接子轩放学。

路上,我跟他说了这件事。

「宝贝,妈妈可能要去非洲一年。」

「非洲?」

子轩眨着大眼睛。

「很远吗?」

「很远。」

「去干什么?」

「去帮助那些生病的人。」

「就像妈妈平时在医院做的那样?」

「对。」

子轩想了想,问。

「妈妈,你会想我吗?」

「当然会。」

我摸摸他的头。

「妈妈每天都会想你。」

「那我也想你。」

他说。

「妈妈,你去吧。」

我愣住了。

「你……不反对?」

「不反对。」

子轩摇摇头。

「妈妈是医生,医生就是要救人的。非洲的小朋友生病了,需要妈妈。我不能自私。」

我的鼻子一酸,把他搂进怀里。

「宝贝,谢谢你。」

「妈妈,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子轩认真地说。

「我会好好吃饭,好好写作业,好好睡觉。等你回来,我一定长得更高,更壮,更聪明。」

「好。」

我的眼泪流了下来。

「妈妈相信你。」

「妈妈,你别哭。」

子轩伸出小手,擦掉我的眼泪。

「你是英雄。英雄不能哭。」

「妈妈不是英雄。」

我说。

「妈妈只是个普通人。」

「不,妈妈就是英雄。」

子轩坚定地说。

「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英雄。」

我笑了,把他紧紧抱在怀里。

「宝贝,妈妈爱你。」

「我也爱妈妈。」

那晚,我给卫健委回了电话。

「我接受邀请。」

我说。

「三个月后,我会准时出发。」

「太好了!」

那头的声音很兴奋。

「魏院长,谢谢您!」

「不,应该是我谢谢你们。」

我说。

「谢谢你们,给了我一个帮助更多人的机会。」

挂了电话,我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空。

星光璀璨,照亮了前路。

我知道,前方的路,不会平坦。

会有困难,会有挑战,会有危险。

但我不怕。

因为我知道,我能走好。

因为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我有儿子。

有事业。

有梦想。

有对生命的敬畏,对医学的热爱,对世界的责任。

这就够了。

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