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是2023年12月查出来癌症的。其实那年10月,我妈就打电话跟我说,觉得我爸瘦了。我当时就在网上给他办了次全身体检,老家那边的,结果啥也没查出来。我们心想,可能就是瘦了点吧,没啥大事。

后来我老公公司临时安排出差,家里孩子又生病住院了。我虽然常年在家办公,但一个人真忙不过来,就把我妈接过来帮忙。我妈这人吧,嘴碎,说话还特别不中听,又敏感得要命,真是能把人逼疯。我性子又急,来之前我给自己做了好多心理建设,结果还是没忍住,没两天就吵上了。我妈当场就打电话让我爸开我弟的车来接她。

那天我爸到我家已经是晚上了。灯光虽然暗,但我还是一眼看出来——他真的瘦了好多。那时候我也顾不上我妈告状是不是添油加醋了,就问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或者最近有没有什么奇怪的感觉。他说啥也不疼,就是吃饭的时候,胸口那儿偶尔会噎一下才能咽下去。我一听,心里就咯噔了。

早几年我在保险公司后台待过几个月,知道不明原因的突然消瘦,很多就是癌症的信号。我就跟他说,好不容易来趟省会,去大医院查查吧,人家经验多。真没事大家都安心。一边说还一边给我妈使眼色。好在大事面前,我妈也立刻不跟我计较了,跟我站一队,说就多待一天,查完没事立马走。我爸总算点了头。

当天晚上我就挂了消化科的专家号,然后开始在网上各种查。胃癌?食管癌?看网友说那些症状和原因,我以为是食管癌。因为我爸吃饭太快了,跟倒进去似的,基本不嚼,我觉得可能是把食道伤着了。我一边查一边哭,还捂着鼻子不敢出声,怕他们听见。

第二天一早过去,没怎么排队就见到医生了。医生听我们说完,说要先检查,开了一大堆单子。胃肠镜、胃部造影,还有几项肿瘤标志物。看到这些我心里更凉了。我一路小跑去缴费、拿药、带我爸抽血、送报告,忙完都中午了。医生说胃肠镜得排到明天,做完再去找他。

那天做检查的人特别多,椅子全坐满了,好多人蹲在墙边。我把我爸送进检查室,自己抱着电脑也蹲在椅子边上处理工作。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听见喊我爸名字,我手忙脚乱收起电脑跑过去,医生急急忙忙塞给我两张条子,催我赶紧去旁边自助机上缴费做活检。我低头一看,取检原因那栏,手写着两个潦草的字母——CA?眼泪一下就下来了。幸好对着缴费机,没人看见。

肠镜结果很快出来了,胃镜却一直没出。我去问了两回,打印报告的医生说,要等病理结果出来才能取。那几天我爸一直念叨,检查完了就回老家,肯定没啥问题,跟上次一样吃点儿温和的中药补补就行了。我说等拿到结果就走。

第二天下午收到短信,让我去取活检报告。我打车赶过去,病理科挺偏的,看着挺破旧。拿到那张纸,上面写着“贲门癌,印戒细胞型,需免疫组化协诊”。那一刻,我心里那点侥幸彻底没了。不是食道癌,但好像比那个还糟——印戒细胞癌,恶性程度很高的,光听名字就不是好东西。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家,结果发现我爸妈已经收拾好行李准备走了。我说结果还没出全,可能还要再查,再等等。我爸说他一分钟都不想在这陌生城市待了,还说我搞一堆检查就是浪费钱。我只能告诉他,查出来有点问题,医生可能要让住院。他更火了,说瞎花钱,绝对不住。我没办法,把病理报告递给他。我妈跟他并排坐床头,俩人凑着头看了半天,光念着报告上那些炎症的字样,自动跳过第一行大写的癌。我指了指那行字,告诉他们现在查出来可能是癌,明天得去问医生方案。

他一下子沉默了。我妈眼睛马上红了,开始哆嗦着嘟囔,为啥又是这个病,你外婆就是这个病走的……我爸冲她吼了一句“安静会儿”,然后就一直没说话。那天夜里关了门很久,还能听见我妈抽泣。

第二天去办住院,郑州下暴雪。早上七点多,街上等上班的人特别多,但没什么车。我等了一个多小时都打不到车,只好坐公交。公交不太顺路,下车后又走了一公里多。我平时不爱运动,走几步就嫌累,可那天在快到膝盖的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的,我居然没觉得冷,也没觉得累。

医生开了一堆检查单子,说要等免疫组化结果出来才能定化疗方案。管床的女医生性格特别好,总是笑嘻嘻的。我问她为啥会得这种病。她说,这个是命不好。多会说话啊——要是说是生活习惯不好,家属和病人肯定自责、愧疚,可命不好,能怨谁呢?CT结果出来的时候,她把办公室的小医生都叫过来围一圈,指着电脑屏幕说,看,这是个教科书式的贲门癌影像。我当时只能苦笑。

最后化疗方案是奥沙利铂加白蛋白紫杉醇,联合信迪利单抗。我上网查了,这个用药挺猛的。输液第一天,那个美女医生过来查房,笑眯眯跟我爸说,没事,就是个普通炎症,输几天水就好了。我跟老爸一脸懵,对看一眼——这哪跟哪啊?很快明白过来,大概是不想让病人有太大心理负担。不过对我爸这种,连输个水都要查查用的啥药的人,演啥都没用。

第一次化疗结束,出院时我爸肉眼可见地憔悴了很多,又瘦了好多。我甚至恍惚觉得,眼前这个人不是我爸爸。后来因为医保备案和发票的事,我跟护士理论了几句,我爸就说他不想再看见我了,说我做啥事都太强势。然后让我弟过来接他回老家。他们从我那儿取了行李,一刻都不愿多坐。现在想想,估计大家当时都崩溃了,根本没法理智沟通。

第二次化疗在老家医院做的,父母比较听我弟的话,一切都挺顺利。化疗后医生说可以择期手术了。我当时有点懵——之前在郑州,医生说肿瘤太大没法手术,怎么到老家就立刻能做了?为了放心,我托朋友打听了省肿瘤医院的医生,确认了确实可以手术,才踏实下来。

手术定在2024年1月30号。家属要签字,我们全家都请了假,29号回的老家。30号早上八点多手术开始,亲戚们都过来看,一块等在手术室外面。中间医生做完胃全切,把我们喊过去看切下来的胃。手术前我妈还希望能保留一点,觉得术后恢复会容易些,现在看来完全不可能了——癌细胞已经布满了整个胃,渗透了胃壁,实际情况比CT影像里看到的还严重。术后分期T3N2M0。我又没出息地掉眼泪了。

手术结束后我爸转到了ICU病房。我们之前不知道有这个流程,手忙脚乱地准备东西。ICU门外地上坐满了家属,体面和文明在那地方全都消失了。中间有个女人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几个人都拉不走。周围人脸上全是疲惫、麻木和无奈。

好在爸术后没啥大碍,很快就转到了普通病房。我们在医院对面订了间酒店,老公让我带着妈和弟先去休息,他来守第一晚。术后要用鼻饲注射,他做事很靠谱,我们都放心。那段时间大部分是我老公在照顾,他把所有事都安排得井井有条。我妈以前对他一直有偏见,这下感动得一塌糊涂,再也不碎碎念了。

后来到除夕我们才离开医院。每次看见医院门口那句“愿你能早日摆脱疾病,迎接灿烂美好的生活”,我都百感交集。没经历过病痛的人,真体会不到这话有多重。

之后一年,我爸又做了三次化疗。除了中间一次药物过敏烧得厉害,另外两次还算平稳。但因为种种原因,他不想再继续化疗了。每次他问我们意见,我跟弟弟都说要听医生的,搞得他特别烦。他化疗没做满六次,我是后来才知道的。好在到24年底,他都有按时复查。

24年10月我妈出了车祸,我回家照顾,还跟我爸一块干了点农活。看他状态恢复得这么好,我们也都安心多了。25年全家都平平安安的。年初我想带他们去趟北京,他们又说不想折腾、太远、费劲,把我挡回来了。家里平静了很多,再也没吵过架。每到过节,大家都特别珍惜那几天。

本来以为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过下去了,癌症好像已经离我们越来越远。等熬过第一个五年生存期,一切就可以当没发生过一样了。

可命运这东西,真是让人猝不及防。

26年4月初,我妈打电话说我爸肚子上长了好多疙瘩,问我咋办。我让她先带去附近医院看看。后来跟我说是脂肪瘤,不用管,不痛不痒的,还说她找了在南方当医生的亲戚确认过了。我查了下脂肪瘤,确实不是什么大事,就没放在心上。

直到上周五下午,我在外面出差见客户,我妈突然打电话来说,我爸在乡卫生院查出肾积水,还有腹水。肾积水我不太懂,但“腹水”这词我在癌症话题下见过好多次——它就是病情恶化的代名词。挂了电话,我已经不知道我跟客户在聊什么业务了,满脑子就是肾积水、腹水。结束谈话,我把彩超报告发给几个AI,回复基本都是“腹膜转移可能性较大,炎性腹水的症状不太符合”。

当头一棒。心直接沉到谷底。

回家的路上,我妈打视频说,她不想再去原来的医院看了,因为她打电话过去,医生一直说是转移、很严重,她觉得医生故意吓她、不怀好意。我安慰她说医生一般不会那样,先听医生的赶紧去做检查。我知道她接受不了,我自己也接受不了。在我认知里,胃癌复发转移就没救了。我爸才60岁,还没享过福,没抱上孙子。

挂了视频,我眼泪跟决堤似的。我想不明白,为什么坏事总来得这么突然。更想不明白,为什么辛辛苦苦一辈子,最后还要生重病,受这种折磨。

医生开了一堆检查,很快安排了CT。影像当天就出来了,但诊断结果一直没出。我对着动态CT片子看了又看,真体会到什么叫“睁眼瞎”——答案就在眼前,可我完全看不懂。诊断结果到第二天中午才出来,毫无意外地出现了意料之外:CT高度怀疑皮下转移。医生那边直接判断,已经皮下转移。

悬着的心,终于可以死了。

医生让家属都过去、病人回避,沟通治疗方案。除了常规化疗,还可以考虑入实验组,说最近有个挺热门的靶点叫Claudin18.2,如果检测阳性,可以作为最后的备选方案。我们思来想去,怕万一结果不好,试验性药物反而给病人带来更大痛苦,最后还是选了常规的化疗加免疫。

我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可能做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我后悔年轻时候老跟他吵架,后悔懂事儿太晚,对家人说话总是那么直接、那么难听。后悔他身体还好那会儿,没尽可能让他多感受点轻松和快乐。

我也不知道现在选的对不对,将来会不会继续后悔。

只是生命真的脆弱又短暂,无常这种常态,让人又迷惘又困惑。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剩下的日子里,认认真真珍惜能跟他相处的每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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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张张,一个致力于深耕癌症患者亲身叙事的自媒体作者。

如果快乐很难,那就祝你平安!愿我们都能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