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长安变局,氐汉离心

永嘉五年,秋,长安。

未央宫的铜兽熏炉里,沉水香燃得缓慢,烟气袅袅,却压不住殿中凝滞的气氛。苻坚端坐御座,面色沉郁,阶下文武分立,氐族贵胄与汉族臣僚各成两列,彼此目光隔阂,如隔坚墙。

沈微身立在殿中,白袍染尘,连日奔走的疲惫刻在眼底,唯有一双眸子,亮得迫人。他身前案上,玄石静静卧着,石身暗沉,无光无温,像一块死去的冷铁——自晋阳屠城的消息传来,它便再无半分灵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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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王,”沈微身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石勒屠晋阳,焚宫室,杀百姓三万余,北地晋人,十不存一。你我盟誓,共安苍生,今羯贼肆虐,关中唇亡齿寒,为何按兵不动?”

殿中静了一瞬,随即响起氐族将领的哄声。

“沈公子说得轻巧!我氐族根基未稳,匈奴刘曜在潼关虎视眈眈,此时北伐,是自寻死路!”

“为一群晋人,耗我氐儿郎性命,不值!”

“玄石镇关中,本就是护我氐族气运,与晋人何干?”

谢云澜按剑怒目:“尔等只知私利,不顾华夏苍生!当初盟誓,血书未干,便要背约吗?”

“放肆!”氐族贵胄苻生出列,双目圆睁,“谢云澜,这里是大秦朝堂,不是你江东私宅!汉人本就软弱,若不是我氐族庇护,早被胡人屠戮殆尽,也敢在此放肆?”

“你——”谢云澜拔剑半寸,寒光乍现。

“云澜,住手。”沈微身抬手按住他,目光转向苻坚,“天王,你意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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苻坚指尖紧抠御座扶手,指节发白。他看向阶下,一边是出生入死的氐族旧部,一边是心怀华夏的汉臣;一边是关中安稳,一边是北地苍生。权衡再三,他终是叹了口气,声音疲惫:

“公子,朕……实难分兵。可暂发粮米,接济北地流民,北伐之事,容后再议。”

沈微身看着他,眼中最后一点光亮,缓缓熄灭。

他早该明白的。

胡族联盟,本就是各怀鬼胎的脆弱盟约。苻坚要的,是借玄石固氐族基业,而非真的要光复华夏;那些氐族将领,从未将汉人视作同胞,只视作被庇护的附庸。

玄石能镇气运,却镇不住人心私念;能聚盟约,却聚不了离心离德。

“好。”沈微身点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既如此,我等告辞。”

“公子要去往何处?”苻坚一愣。

“北地苍生,既无人救,便由我沈微身来救。”

他俯身,轻轻抱起案上玄石。石身微凉,贴着掌心,竟似有一丝极淡的震颤,如同微弱的心跳。

“玄石护我一路,今日,我便带它去该去的地方。”

说罢,他转身,白衣拂过殿阶,一步,一步,走向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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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澜与苏哲相视一眼,立刻跟上。老沈站在殿门口,望着沈微身的背影,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泪光,随即毅然迈步,紧随而去。

殿中,无人再言。

苻坚看着那道渐行渐远的白色背影,心口莫名一窒,想要开口挽留,却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阶下,氐族将领们面露喜色,只觉心头大患离去;汉族臣僚们则面色黯然,纷纷垂首。

长安城外,秋风萧瑟,卷起漫天黄叶。

沈微身一行四人一马,立在旷野之上,回望巍峨的长安城。

城楼高耸,旌旗猎猎,却已不再是希望之地。

“公子,我们北上?”苏哲问道。

“嗯。”沈微身抱紧玄石,目光坚定,望向北方狼烟弥漫的天际,“去晋阳,救百姓,讨石勒。”

“无论前路有多少胡骑,多少凶险,我等——”

他顿了顿,声音铿锵,字字掷地:

“——以玄石为证,以华夏为念,虽千万人,吾往矣!”

风过旷野,白衣猎猎,玄石在怀,微光暗蕴。

前路,是烽火连天的羯族铁骑;身后,是离心离德的氐族朝堂。

而他们,将以区区四人,携一块玄石,踏入那片血火地狱。

只为,守住华夏最后一点火种。

(第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