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词里有很多好看有意境的词牌名,“青玉案”便是之一。

青色的玉温润如春水初融;雕花的案几古朴中透着一抹雅致,三个字甫一落笔眼前便有了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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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说来有趣,有人说”案“在这里并不是指桌案、案几。“案”的本义是古代盛食器的托盘,引申为碗、盏之意。因此“青玉案”这里是读(wǎn)便是一只青玉色的碗盏。

你可以想象它盛着琥珀色的酒,或者只是空着摆在案头,那一抹青碧的颜色,就足以让整个房间沉静下来。

这个词调最早出自唐代教坊曲。坊间说它的名字来源与与张衡《四愁诗》有关。

“美人赠我锦绣段,何以报之青玉案。”意思是美人以锦绣相赠,我便以青玉案回报,当中藏着多少欲说还休的温婉情意。

”青玉案“正体是上下两阕,双调六十七字,前后段各六句五仄韵。

句式长短交错,读起来有一种错落有致的美感,像是雨打芭蕉,急一阵缓一阵,最后都落在同一个韵脚上。它还有十二种变体,但始终保留着那份清婉雅致的底色。

它诞生于唐,流传至宋,始终默默无闻。直到两个人的出现,让他成为了一个著名常见的词牌

第一个人叫贺铸。

北宋晚期,苏州城外,贺铸像往常一样在横塘一带闲步,忽然看见一个女子步态从容的从他眼前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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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铸被对方深深的吸引,想开口唤她,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他想追上去,脚却像生了根,如此目送她离去。

这份未曾说出口的心动,这份擦肩而过的怅惘,最终化作了一篇流传千古的词作。

《青玉案·凌波不过横塘路》

凌波不过横塘路,但目送、芳尘去。

锦瑟华年谁与度?

月桥花院,琐窗朱户,只有春知处。

飞云冉冉蘅皋暮,彩笔新题断肠句。

试问闲愁都几许?

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上片写相遇与错过,女子步履轻盈,如凌波仙子般翩然而至,又悄然离去。他眼睁睁看着那一抹倩影化作尘埃,消散在风里。

他开始想象,这样的女子,锦瑟年华是与谁一起度过的呢?是住在月桥下的花院里,还是守着琐窗朱户的深闺?没有人知道,大概只有春天知道她的住处吧。

暮色四合,飞云缓缓掠过长满香草的水边高地,词人拿起彩笔,写下的每一句,都是令人断肠的思念。

真正让这首词名垂青史的,是最后写愁的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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愁没有形状,没有重量,没有颜色。可贺铸偏要给它画出像来。

一川烟草,那是愁的面积,漫无边际地铺展开去,走到哪里都躲不开;

满城风絮,那是愁的密度,飘飘扬扬,无处不在,抓不住也赶不走;

梅子黄时雨,那是愁的时长,淅淅沥沥,绵绵不绝,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三个比喻,从空间到时间,从视觉到触觉,把一种虚无缥缈的情绪变成了可以触摸、可以丈量的东西。这是何等的天才!

黄庭坚读到这首词后,忍不住赞叹:“解道江南断肠句,只今唯有贺方回。”贺铸本人,也因为这首词中得了一个流传千古的雅号——贺梅子。

在贺铸之前“青玉案”这个词牌默默无闻,之后它一跃成为词坛的名牌,这首词是该词牌前无古人的存在。

如果说贺铸让青玉案成名,那么辛弃疾就让该词牌封神。

那一年的元宵节,临安城里灯火璀璨,万人空巷。辛弃疾走在街上,看火树银花,看宝马雕车,看鱼龙夜舞。热闹是他们的,他什么也没有。

于是,他写下了这首词:

《青玉案·元夕》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宝马雕车香满路。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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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片是一场视觉的盛宴。东风吹开了满树的花灯,像是千万棵树同时绽放;焰火坠落下来,像是一场流星雨。

贵族女子们坐着华丽的马车穿行而过,整条街都弥漫着脂粉的香气。箫声彻夜不歇,灯光流转不息,鱼龙舞的杂耍演了整整一个晚上。

这就是南宋的元宵夜,奢靡、狂欢、不夜天。

但辛弃疾这个从金营中杀出来的山东汉子,南归之后却始终壮志难酬。他想驰骋沙场收复中原,朝廷却只让做冷板凳,他哪有心情赏灯看景。

游人如织,美女如云,每个人都沉浸在节日的狂欢喜悦中,唯有他是这场狂欢的旁观者。

他想要志同道合的知己,是收复中原的希望,可他在人群中找了她千百回。每一次都以为是,每一次都不是。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她独自一人,站在灯火稀疏、冷清寂寞的角落里。这一句让整首词瞬间境界格局大开。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里,把这句话列为“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的第三重境界,是历经千辛万苦之后,忽然豁然开朗;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是在最不经意的时候,与自己的初心不期而遇。

这首词将“青玉案”这个词牌的格调,推向了顶峰。后世词人也填过“青玉案”,可无论如何,都没有能超越这首词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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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首词,一个是婉约派的极致,一个是豪放派的巅峰。前者成就了一个词牌的传奇,后者写尽了一个时代的风骨。

你若问我更喜欢哪一首,我说不上来。

我只知道,在那些孤独的夜晚,贺铸的梅子雨会落进心里,辛弃疾的灯火也会在阑珊处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