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张德厚八十大寿那天,聚贤楼里外摆了三十桌寿席,偏偏轮到我们张德义这一家入座时,大伯张德仁轻飘飘一句“先等等”,把我们六口人晾在了酒水箱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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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会儿正是中午,门口的鞭炮刚放完,红纸屑黏在鞋底,踩一步响一下。酒楼的大玻璃门上贴着金灿灿的“寿”字,门口拱门比人还高,上面写着“恭祝张德厚老先生八十华诞”。镇上的人来来往往,个个笑着拱手,说老爷子有福气,儿孙满堂,排场这么大。

我站在角落里,左手牵着女儿,右手拎着给爷爷买的营养品,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妈王秀兰攥着衣角,脸上还挂着勉强的笑,眼圈已经红了。她这人要面子,外人面前从不愿意让人看笑话,可那一刻,她连笑都快撑不住。

我爸张德义站在她旁边,身上穿着我姐夫给他借来的黑色夹克,洗得很干净,就是袖口有点短。他低着头,手指一直搓着裤缝,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大伯张德仁拿着话筒从我们面前走过去,西装笔挺,头发抹得油亮,笑得满面春风。他一会儿招呼镇里的老领导,一会儿跟二伯张德礼的朋友握手,一会儿又拍着小姑张德芳姑父的肩膀寒暄。到了我们这边,他只是扫了一眼,说:“老三家的,今天人多,你们先等等,看看哪桌挤一挤。”

说完,他就转身走了。

我女儿张小满仰头问我:“爸爸,我们是不是来晚了?”

我没说话。

我们没来晚。为了这顿寿宴,我妈早上五点就起来了,给我爸熨衣服,给我女儿扎头发,还把给爷爷买的那件灰色羊毛背心又拿出来抖了抖,生怕压出褶子。我们八点半就从县城出发,到酒楼还不到十点。

我们也不是没随礼。我爸提前一个月就把钱攒好了,红封里装了六千块。对我们家来说,六千块不是小数。我的汽修厂工资一个月也就七千多,刘芸在超市上班,拿到手两千八,房贷、孩子补课、老人药钱,哪一样都张着嘴等钱。可我爸说,爷爷八十岁,一辈子就这一回,不能寒酸。

我原本没想在爷爷寿宴上闹。

真的。

可我看着满屋子人都有位子,大伯家的两个堂哥坐在主桌旁边,二伯一家坐在前排,小姑张德芳挽着姑父坐得稳稳当当,连大伯粮站以前的老同事都被安排在了靠里的桌上。只有我们张德义这一家,像是临时多出来的,站也不是,走也不是。

我爸小声说:“明远,要不咱们等会儿,别让你爷爷难堪。”

我妈一下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最后没骂出来。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这些年,我爸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算了”。大伯说他没出息,他算了;大伯母说我们家来吃白饭,他算了;爷爷生病住院,大伯让我们家多陪夜,他也算了。可算着算着,别人就真以为我们家天生低一头。

我叫张明远,今年三十二,张德义的儿子。我们家在张家老宅那一支里,向来没什么存在感。

大伯张德仁年轻时进了粮站,后来当了站长,退休后在镇上也算有头有脸。他两个儿子一个在县财政局,一个在供电所,走到哪儿都有人递烟。二伯张德礼在县城做建材,前些年房子盖得多,他跟着赚了不少,家里小轿车换了两辆。小姑张德芳最小,嘴甜会来事,嫁得也不差,平时跟大伯走得近。

只有我爸张德义,十六岁进农机厂,后来厂子垮了,就在农贸市场门口摆了个修车摊。夏天晒得脖子脱皮,冬天手指裂口子,胶布缠了一层又一层,还是往外渗血。别人家兄弟聚在一起谈生意、谈孩子工作,我爸永远插不上话。他能说的,无非是谁家的三轮车链条坏了,谁家的电动车电瓶不存电了。

所以在张家,他像一把旧椅子,平时谁都不看,缺了才想起来拿来垫脚。

我小时候不懂这些,只记得每年过年去老宅吃饭,大伯母总爱当着人说:“老三家的来得倒准,一开饭就到。”可每次我们去之前,我妈都要在家炸丸子、卤鸡爪、蒸馒头,装满两个大塑料袋。到了老宅,她还得钻进厨房洗菜刷碗,从天亮忙到天黑。

有一年,我妈发烧三十九度,还是去了。吃完饭,大伯母把一摞油乎乎的盘子往水池里一放,说:“三弟妹,辛苦你了,你手脚快。”我姐张明芳看不下去,想上去帮忙,被我妈拉住了。

回家路上,我问我妈:“你为什么不说她?”

我妈摸摸我的头,说:“一家人,能忍就忍。”

后来我才明白,这世上很多委屈,都是从“能忍就忍”开始的。

这次爷爷八十大寿,大伯半个月前就在家族群里说要大办。他发了好几段语音,说老爷子一辈子不容易,寿宴必须体面,不能让外人说张家儿女不孝。三十桌酒席,他先去订,烟酒也由他统一安排,到时候兄弟姐妹几个再算账。

我爸立刻回了句:“大哥,辛苦你了,我这边该出多少你说。”

大伯没回。

二伯发了个“行”。

小姑张德芳发了一串鼓掌表情。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办寿宴可以,但账不能糊涂。三十桌,聚贤楼的标准我知道,一桌两千左右,再加烟酒饮料,至少七八万。要是平摊也行,可礼金怎么收,座位怎么排,谁请了哪些客人,总得说清楚。

我跟我爸提了一嘴,我爸却皱眉:“你大伯办事有数。”

我忍不住笑了:“他是有数,怕就怕这个数只在他心里。”

我爸瞪我一眼:“今天以前别乱说话,你爷爷高兴最重要。”

于是我忍到了今天。

拜寿仪式开始时,场面确实热闹。大伯站在台前,话筒拿得稳稳的,先讲爷爷张德厚年轻时怎么吃苦,再讲他怎么把四个孩子拉扯大,讲到动情处还哽咽了一下。台下立刻有人鼓掌,说张家老大孝顺,会办事。

爷爷坐在正中间,穿一件枣红色唐装,胸前别着寿星花。他耳朵有点背,但精神还好,见谁都笑。我带着刘芸和女儿过去磕头,爷爷一把拉住张小满,从兜里摸出一个红包塞给她。

“重孙女,拿着,太爷爷给的。”

张小满脆生生说:“祝太爷爷长命百岁!”

爷爷笑得眼睛都眯了。

我爸给爷爷送的是一件羊毛背心和一个按摩泡脚桶。那背心是我妈挑了好几天的,泡脚桶是我爸自己看中的,说爷爷腿脚怕冷,晚上泡泡脚舒服。大伯瞥了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催着下一家上前。

二伯送了一块玉石摆件,说是“福寿双全”。小姑送了金戒指,大伯送了一台大电视,说装到爷爷屋里,以后看戏方便。台下又是一阵掌声。

我爸站在旁边,像是有点局促。他这辈子最怕跟人比,尤其是跟自己兄弟比。不是不想拿好的,是拿不出来。

我看着他那双粗糙的手,心里一阵发酸。

仪式结束,服务员开始上凉菜。大家按座次表找位置,大伯拿着名单来回招呼:“李书记这边,二桌二桌。”“王老板,您坐里面,里面清静。”“老二,你们一家坐这边,靠近爸。”

我爸等了半天,终于等到大伯走过来。

“大哥,我们坐哪儿?”

大伯低头翻了翻名单,眉头一皱,像才想起来似的:“哎呀,老三,今天人实在太多了。你们先等等,哪桌有空位再说。”

我爸脸上的笑一下僵住。

我妈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弟张明军本来靠在墙边,听到这句,立刻站直了:“什么意思?我们一家六口,没安排座位?”

大伯脸色一沉:“明军,你喊什么?今天是你爷爷寿宴,别没规矩。”

张明军还要说,我一把按住他肩膀。

我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大伯面前。

“大伯,我问一句,这三十桌寿宴,谁订的?钱又是谁出的?”

我的声音不算大,可周围几桌一下就静了。端菜的服务员停在过道里,主桌那边也有人回头看。

大伯眯了眯眼:“张明远,你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意思。您在群里说酒席钱先垫,回头兄弟姐妹分摊。既然要分摊,那我们张德义这一家就不是来蹭饭的。可现在三十桌都坐满了,我们家连一张椅子都没有。我就想问清楚,是您忘了安排,还是压根没打算让我们上桌?”

这话一出口,大堂里更安静了。

大伯母先跳了出来:“明远,你怎么跟你大伯说话呢?他忙前忙后操持半个月,脚都跑肿了,你们倒好,来了就挑毛病。不就是挤一挤的事吗?至于当众给长辈难看?”

我转头看她:“大妈,挤一挤也得有地方挤。我们一家六口,不是一个人。小满才九岁,您让她站着等谁吃完?”

大伯母噎了一下,又说:“那你们来这么多人干什么?”

我笑了:“爷爷八十大寿,我爸妈、我姐、我弟、我这个孙子,还有重孙女来祝寿,多吗?要是嫌我们来多了,您早说,我们留两个人在家就行。”

旁边有人低声议论起来。

“亲儿子一家没座位,这也太不像话。”

“老大办事是有点过了。”

“你小声点,人家家里的事。”

二伯张德礼放下茶杯,慢慢站起来:“明远,有话回头说。今天客人多,别闹得不好看。”

我看向他:“二伯,我也想好看。可我们一家站在酒水箱旁边,被人看着,这就好看了?”

二伯没接话。

小姑张德芳低着头,用筷子拨弄碗边,好像突然对那只碗很感兴趣。

我爸在后面拉我:“明远,算了,爸站会儿没事。”

听到“算了”两个字,我心里那股火一下顶上来。

我回头看着他:“爸,您站会儿没事,可凭什么?您是爷爷的儿子,不是外人。爷爷八十大寿,儿子连坐下吃口热饭的资格都没有吗?”

我爸怔住了。

他大概从没听过我这么跟他说话。不是凶他,是替他说。

就在这时,主桌上传来拐杖敲地的声音。

爷爷张德厚站了起来。

他年纪大了,背有些驼,拐杖一下一下敲在地砖上,声音不重,却像敲在每个人心口。

“老大。”爷爷看着大伯,“德义一家坐哪儿?”

大伯张德仁脸上的肉抽了抽:“爸,人太多了,我想着让他们先……”

“先什么?”爷爷打断他,“先站着?先等别人吃剩下?”

大伯不说话了。

爷爷走到我爸面前,伸手抓住他的胳膊。那只手很瘦,皮肤松松的,可抓得很紧。

“德义是我儿子。”爷爷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他再没本事,也是我张德厚的儿子。今天我八十岁,儿子给我拜寿,连个位子都没有,这寿我还吃得下去吗?”

我爸眼眶一下红了:“爸,没事,我真没事。”

爷爷瞪他:“你没事,我有事。”

这一句,把我妈眼泪彻底逼出来了。

爷爷转身看向大伯:“你是老大,家里大事小事我让你拿主意,是因为我信你。不是让你拿这个权去压你兄弟。德义这些年没少照顾我,冬天给我送棉鞋,夏天给我修风扇,你妈走得早,他媳妇秀兰给我洗被子、剪指甲、炖软饭,你们谁看不见?”

大伯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大伯母嘀咕:“谁没照顾老人似的……”

爷爷猛地回头:“你照顾我什么?你给我送饭,是把剩菜端过来;秀兰给我送饭,是现做的。你以为我老糊涂了,吃不出来?”

大伯母的脸一下垮了,再不敢吱声。

爷爷又看二伯:“德礼,你也别光坐着喝茶。你当年做建材,第一笔钱是谁给你的?家里老宅那两间偏房卖了,我一分没给德义,全拿给你周转。你现在日子好了,弟弟被欺负,你就看着?”

二伯低下头:“爸,我……”

爷爷摆摆手,又看小姑张德芳:“德芳,你小时候上学,冬天路滑,是你三哥背你过河。你现在日子过好了,别把这些都忘干净。”

小姑眼泪也掉了:“爸,我没忘。”

爷爷没再说话。他拉着我爸的手,往主桌走。走到自己旁边,把原本给大伯留的位置一指。

“德义坐这儿。”

大伯愣了:“爸,那我……”

“你坐哪儿都行。”爷爷说,“今天我寿宴,我说了算。”

那一瞬间,大堂里不知道谁先鼓了掌,接着掌声一片。不是那种热闹场面上的敷衍掌声,是带着点替人出气的意思。

我爸被按在爷爷旁边,坐得很僵。他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泪一直往下掉,却又怕人看见,赶紧用袖口擦。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半辈子没喊过疼,那会儿哭得像个孩子。

我妈站在旁边,哭着笑。

大伯的脸难看得不行,可爷爷发了话,他不敢顶。他让服务员又加了一张桌,就摆在主桌旁边,把我们一家安排过去。刘芸牵着小满坐下,小满小声问我:“爸爸,刚才是不是吵架了?”

我摸摸她的头:“不是吵架,是把该说的话说出来。”

饭菜陆续上来,热气腾腾。可这一场风波过去,谁吃饭都没刚才那么自在。大伯端着酒杯去敬客人,笑容硬得像贴上去的。大伯母坐在那里,筷子戳着碗底,脸拉得老长。

我以为事情到这里也就差不多了。

没想到,酒过一半,大伯母又忍不住了。

她大概是觉得今天面子丢得太狠,非要找回来。她站起来,端着酒杯,声音故意放大:“今天老爷子寿宴办得热闹,花费也不小。三十桌酒席,再加烟酒饮料、乐队、拱门、背景板,统共九万多。老大忙前忙后,也不是为了自己。按理说,兄弟姐妹几家都该分担,不能让我们一家出力又出钱。”

这话一落,几桌人又停了筷子。

我爸脸色立刻变了。他最怕这个,当众说钱,尤其是这种大钱。九万多,四家分,一家两万多。我们家不是拿不出,可真拿了,后面几个月日子就要勒紧裤腰带。

大伯没拦大伯母,反倒低头喝了口酒。显然,这话也是他想说的,只是换个人开口。

我放下筷子,站了起来。

刘芸轻轻拉了我一下,眼神里有担心。我拍拍她手背,示意没事。

“大妈,您说得对,办寿宴花钱,子女该分担。我们家不会赖账。”我说,“不过既然当众说到钱,那咱们就把账说全。”

大伯母警惕地看着我:“还有什么账?”

我看向大伯:“大伯,今天来的客人不少,随礼也不少吧?”

大伯脸色微微一变。

我继续说:“这寿宴是给爷爷办的,礼金按理说是给爷爷的寿礼。酒席钱大家分担,可以。那礼金怎么处理?是归爷爷,还是归您?”

大堂里一下静了。

这话不好听,可谁都懂。

办席收礼,是乡下镇上最明白也最糊涂的一笔账。谁请客,谁收礼;谁出钱,谁拿礼,大家一般不较真。可今天大伯一边说要兄弟姐妹分摊酒席钱,一边又没提礼金归谁,这就不一样了。

二伯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变了。

小姑张德芳也慢慢放下筷子。

大伯沉着脸:“明远,你这是怀疑我贪你爷爷的礼金?”

我说:“我没这么说。我只是问清楚。亲兄弟明算账,您刚才也听见了,酒席九万多,大家分摊没问题。那礼金如果有十几万,是不是也该交到爷爷手里?爷爷想留着养老,或者补贴谁,那是他的事。”

大伯母尖声说:“你知道办席多麻烦吗?这些客人都是我们老大请来的,礼也是冲我们老大的面子来的!”

我笑了一下:“大妈,既然是冲大伯面子来的,那这酒席是不是也该大伯自己出?要说是给爷爷祝寿,那礼金就该归爷爷。不能花钱的时候是兄弟姐妹,收礼的时候就变成大伯的面子吧?”

这句话说完,旁边一桌有人忍不住“啧”了一声。

二伯终于开口了:“明远说得有道理。大哥,账拿出来看一下。该我们出的钱,一分不少。礼金也该让爸知道。”

大伯转头看他,脸上全是不快:“老二,你也跟着他闹?”

二伯叹了口气:“不是闹。今天这事本来就该说清楚。大哥,老三一家连座位都没有,这已经够难看了,钱上就别再糊涂。”

小姑张德芳擦了擦眼角,也说:“大哥,礼金给爸吧。爸手里有钱,我们心里也踏实。”

大伯的脸慢慢沉下去。

他站在那里,手里酒杯端了半天,最后重重放在桌上。

“行。”他说,“你们要账,我给。”

他让大伯母把礼金簿和账单拿过来。大伯母不愿意,磨蹭了半天,还是被他瞪了一眼,气冲冲地去包间拿了一个黑色皮包。

账单摊开,酒席七万六,烟酒一万一,乐队拱门杂七杂八六千多,合计九万三千二。礼金簿一页页翻过去,名字密密麻麻,金额从两百到两千不等。大伯当众算了一遍,总礼金十二万八千六。

这数字一出来,屋里人都不说话了。

九万三的开销,十二万八的礼金。要是酒席让兄弟姐妹分摊,礼金大伯拿着,那他不但一分钱不用出,还能剩不少。

大伯母脸色发白,还想解释:“礼金里面有些以后要还的,人情来往……”

我说:“人情当然要还。那就更该记在爷爷名下,或者兄弟姐妹一起记清楚。谁的人情谁还,不能让大家出钱,再让一家落名声。”

大伯忽然抬手,打断了大伯母。

他看着我,又看向我爸。看了很久,像是第一次认真看这个亲弟弟。

“老三。”大伯声音哑了,“今天这事,是哥做得不对。”

我爸立刻站起来:“大哥……”

大伯摆摆手:“你别说话,让我说。”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把这么多年积在胸口的东西慢慢吐出来。

“我当老大当惯了,总觉得这个家就该我说了算。你不争,我就以为你不在乎;你不吭声,我就以为你没脾气。今天明远问我那句话,我心里其实知道答案。我不是没安排好,我是……没把你们当回事。”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艰难。

大堂里没人出声。

大伯继续说:“爸刚才骂得对。老三这些年照顾爸,比我多。秀兰也比你大嫂细心。我嘴上不说,心里不是不知道,只是觉得说出来没面子。”

他转过身,对爷爷说:“爸,今天礼金十二万八千六,都交给您。酒席钱不用平摊了,我出四万,老二出三万,德芳出一万五,老三家出八千。不是看不起老三,是这些年老三吃亏多,这次少出点,应该的。”

我爸急了:“大哥,那不行,该多少我出多少……”

爷爷拍了拍他的手:“你闭嘴。你哥难得说句人话,你别抢。”

这句话把好些人逗笑了,原本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气氛,总算松了一点。

大伯也笑了一下,只是眼眶红得厉害。他端起酒杯,走到我爸跟前。

“老三,哥敬你。以前的事,哥不敢说一句酒就能过去,但今天当着爸、当着孩子们的面,我给你赔个不是。”

我爸端杯的手一直抖。他嘴笨,憋了半天,只说:“大哥,咱们是一家人。”

他就是这样。别人扎他一刀,只要肯低头,他还想着别让人难堪。

我看得鼻子发酸。

爷爷把礼金卡收下后,又当场把那本礼金簿交给我姐张明芳保管。爷爷说:“明芳是老师,字写得清楚,账也细。以后我这边人情往来,谁也别糊弄。”

我姐愣了半天,才点头说好。

寿宴后半场,气氛慢慢恢复过来。大伯没再端着架子,亲自给我妈夹菜,说:“秀兰,这些年辛苦你了。”我妈眼泪又差点掉下来,只说:“大哥,爸身体好就行。”

二伯也过来跟我碰了一杯:“明远,今天你这孩子,有胆子。”

我笑了笑:“二伯,我不是胆子大,我是看我爸站在那里,心里难受。”

二伯点点头,叹气:“我们这些当哥哥的,确实欠他的。”

小姑张德芳坐到我妈旁边,说起小时候的事,说着说着就哭。她说自己小时候脚冻烂了,是三哥张德义背着她去卫生院;她上初中没钱买饭票,三哥把自己的午饭钱省下来给她。她不是不记得,只是这些年日子过得顺了,就不愿意往回想。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欠得越多,越不敢提。因为一提,良心就疼。

散席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多。客人陆续走了,红桌布被服务员一张张收走,地上全是瓜子壳和纸巾。爷爷坐在门口晒太阳,脸上带着疲惫,却也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

我扶他上车时,他忽然拉住我。

“明远,今天你说得好。”

我说:“爷爷,我怕您生气。”

爷爷摇头:“我不生气。我老了,但没糊涂。有些话,我早该说,一直想着家和万事兴,结果越和越不像样。你今天替你爸把腰杆扶起来了,好。”

我心里一热,不知道该说什么。

爷爷又叫来我爸,把那张装着礼金的银行卡塞给他。

我爸吓了一跳:“爸,这钱您自己收着。”

爷爷说:“我吃不了多少,用不了多少。卡放你那儿,你替我管。以后我看病、吃药,从这里出。剩下的,等我走那天,你们兄弟姐妹再坐下来分。谁也别惦记,谁也别偷摸拿。”

大伯在旁边听着,点头:“爸,就按您说的办。”

我爸还想推,爷爷瞪他:“让你拿就拿。你这辈子什么都推,推来推去,连自己的位置都推没了。”

我爸低下头,把卡收了。

回家的路上,刘芸坐在电动车后座,搂着我的腰,很久没说话。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一点秋天的凉意。

快到小区门口时,她才轻声说:“今天你爸像变了个人。”

我问:“哪里变了?”

她说:“以前他走路总低着头,今天出来的时候,我看见他是抬着头的。”

我没说话,眼睛有点发酸。

晚上,我们一家人在我爸妈家吃饭。没有寿宴上的大鱼大肉,只有一锅番茄牛腩、两盘青菜,还有我妈现烙的葱油饼。可那顿饭,我吃得比中午舒服多了。

张明军倒了一杯茶,郑重其事地跟我碰了一下:“哥,今天要不是你拦着,我可能真跟大伯吵起来了。”

我说:“吵没用,得让人听明白。”

张明军点头:“我以后也学学,不动不动就攥拳头。”

我姐张明芳笑他:“你能学会就怪了。”

小满坐在旁边啃饼,忽然冒出一句:“以后太爷爷过生日,我们是不是都有座位了?”

大家都愣了一下,然后全笑了。

我爸笑得最久。笑着笑着,他眼眶又红了。他端起茶杯,看着我们几个孩子,又看了看我妈。

“今天这事,就到今天为止。”他说,“你们大伯认错了,咱们也别揪着不放。一家人,能走下去就好。但以后,咱们也不能再把自己看低了。”

我妈点头:“这句话像个当爹的说的。”

我爸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窗外月亮升起来,照在阳台那盆快开花的长寿花上。屋子不大,灯光也不亮,可一家人围坐在桌边,碗筷碰着碗筷,热汤冒着热气,我忽然觉得,日子要的其实也不多。

不是非要坐主桌,也不是非要争赢谁。

只是该有的位置,不能让;该说的话,别总咽回去。

人这一辈子,忍一时未必风平浪静,有时候只是把自己的路越忍越窄。等哪天你站直了,别人反倒才想起来,你也是有骨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