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传承
显德十一年,秋。
汴京,紫宸殿。
郭荣坐在御座上,手中捏着一份奏报,面色平静。奏报是从北方送来的——契丹内乱,耶律璟被部下所杀,契丹陷入诸王争位的混战。
若是五年前,他一定会抓住这个机会,率军北上,一举荡平契丹。
但现在,他不能了。
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不能。
他的身体,已经不允许他再上战场了。
“陛下,该用药了。”太监端着药碗,小心翼翼地走过来。
郭荣放下奏报,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从喉咙滑入腹中,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味道。
八年了。
从显德元年登基到现在,整整十一年。这十一年间,他南征北战,一统天下,收复燕云,开创了五代以来从未有过的太平盛世。
但他的身体,也在这些年的透支中,一天天垮了下去。
太医说,他的病根在年轻时就埋下了。那时他日夜操劳,事必躬亲,从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虽然重生后一直在调养,但前世的亏空太大,连年征战又不断消耗,到如今,已是油尽灯枯之象。
“陛下,王朴大人在殿外求见。”太监禀报道。
“宣。”
王朴走进殿中,看到郭荣的脸色,心中一沉。
陛下的脸色越来越差了。以前虽然也瘦,但精神尚可;如今却连眼眶都凹陷了下去,颧骨高耸,整个人看上去像是老了十岁。
“陛下,您的身体……”王朴忍不住道。
“无妨。”郭荣摆了摆手,“朕自己的身体,朕清楚。有什么事,说吧。”
王朴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手中的文书呈上:“这是今年的秋粮赋税统计,各地收成都不错,国库充盈,百姓安居乐业。”
郭荣接过文书,翻看了几页,微微点头。
“好。传旨,减免今年受灾地区的赋税,尤其是幽州、云州一带,那里刚刚收复不久,百姓日子还很难过。”
“遵命。”
王朴站在原地,欲言又止。
郭荣看出了他的心思,微微一笑:“王朴,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王朴一怔:“臣从广顺三年追随陛下,至今已有……十二年了。”
“十二年。”郭荣感慨道,“这十二年,你帮朕做了很多事。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大周。”
“陛下言重了,臣不过是尽忠职守而已。”
“尽忠职守……”郭荣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沉默了片刻,“王朴,朕有一件事,一直想问你。”
“陛下请讲。”
“你说,朕这一生,做得如何?”
王朴愣住了。
他没想到,郭荣会问这样的问题。
“陛下雄才大略,一统天下,收复燕云,开创盛世。自唐末以来,百年未有之太平,皆陛下所赐。臣以为,陛下之功业,可比汉武唐宗。”
郭荣摇了摇头:“汉武唐宗?他们晚年都有遗憾,朕也有。”
“陛下的遗憾是……”
“朕的遗憾是,时间不够。”郭荣望着窗外的夕阳,目光悠远,“如果再给朕十年,朕可以让大周的江山更加稳固,让百姓的日子更加富足。但天不假年,朕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王朴的眼眶有些红了。
“陛下,您不要说这样的话。您的身体一定会好起来的。”
郭荣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知道,不会好起来了。
显德十一年,冬。
郭荣的病越来越重了。
他已经不能上朝,只能躺在病榻上,通过王朴和几位宰相处理国事。
这一日,他召见了太子郭宗训。
郭宗训,今年十四岁。他是郭荣的长子,生性聪慧,心地善良,读书刻苦,深得朝臣们的喜爱。
“儿臣参见父皇。”郭宗训跪在病榻前,眼眶红红的。
“起来。”郭荣伸出手,摸了摸儿子的头,“宗训,父皇时日无多了。有些话,要跟你说。”
“父皇……”
“不要哭。”郭荣的声音虽然虚弱,但依然带着帝王的威严,“你是大周的太子,将来要继承皇位的人。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郭宗训擦了擦眼泪,挺直了腰板。
郭荣满意地点了点头。
“宗训,父皇这一生,做了三件事。第一,一统天下,终结了五代十国的百年乱世。第二,收复燕云,让中原百姓再也不用受契丹铁骑的威胁。第三,开创盛世,让百姓能吃饱饭、穿暖衣。”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这三件事,只是开始。江山易打不易守,父皇留给你的,是一个统一的国家,但也是一个百废待兴的国家。你要做的,是把这个国家治理好,让百姓的日子越过越好。”
“儿臣明白。”
“你不明白。”郭荣摇了摇头,“治理天下,比打天下难得多。打天下,你只需要比敌人更强;治天下,你要跟天灾斗,跟人祸斗,跟自己的私心斗。”
他从枕边取出一卷帛书,递给郭宗训。
“这是父皇这些年写下的治国心得,你拿去好好读。上面有父皇用血泪换来的经验教训,每一句话,都是父皇用命换来的。”
郭宗训接过帛书,双手微微颤抖。
“还有。”郭荣又道,“父皇给你留下了几位能臣——王朴、范质、魏仁浦,他们都是治国之才,你要重用他们。李重进、张永德,虽然性格有缺陷,但忠心耿耿,可以信任。至于赵匡胤……”
他沉默了片刻,道:“赵匡胤已经被软禁,他的旧部也被清洗了。但这个人,始终是个隐患。你登基之后,把他迁到岭南去,远离汴京,永远不许回来。”
“儿臣记住了。”
“还有一件事。”郭荣看着儿子的眼睛,“父皇这一生,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灭掉契丹。契丹虽然内乱,但实力尚存,迟早会卷土重来。你要记住,契丹是大周最大的敌人,永远不要放松警惕。”
“儿臣谨记。”
郭荣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
“去吧。”
郭宗训跪在地上,给父亲磕了三个头,才依依不舍地退了出去。
显德十二年,正月。
郭荣的病已经到了最后阶段。
他已经不能进食,只能靠参汤续命。太医们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位一代雄主,一天天走向生命的尽头。
这一日,郭荣忽然精神好了许多。他坐起身来,让太监帮他更衣,然后宣召了所有大臣。
王朴、范质、魏仁浦、李重进、张永德——所有重臣都来到了紫宸殿。
郭荣坐在御座上,虽然面色苍白,但目光依然锐利。
“朕今日召你们来,是有几道旨意要下。”
众臣跪了一地。
“第一道旨意——太子郭宗训,聪慧仁厚,可继大统。朕驾崩后,由太子即位,改元承平。”
“第二道旨意——王朴、范质、魏仁浦,三人为辅政大臣,共同处理朝政,直到太子成年。”
“第三道旨意——李重进、张永德,分别掌管禁军,互相制衡,不得让任何一人独揽兵权。”
“第四道旨意——赵匡胤,迁往岭南,永不许回京。”
“第五道旨意——减免天下赋税三年,让百姓休养生息。”
郭荣一道一道地说着,声音虽然虚弱,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
众臣跪在地上,有人已经开始落泪。
“陛下……”王朴哽咽道,“您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郭荣沉默了片刻,道:“朕这一生,无愧于天地,无愧于百姓,无愧于大周。唯一愧对的,是那些在战场上为朕牺牲的将士。告诉他们的家人,朝廷不会忘记他们。他们的子弟,朝廷会照顾。”
“臣等遵旨。”
“好了。”郭荣挥了挥手,“你们都下去吧。让朕一个人静一静。”
众臣含泪退下。
紫宸殿中,只剩下郭荣一个人。
他靠在御座上,望着殿外灰蒙蒙的天空,心中一片平静。
显德元年登基,至今十二年。
十二年,他从一个年轻的藩王,成为了一代雄主。
十二年,他南征北战,一统天下,收复燕云,开创盛世。
十二年,他完成了前世所有未竟的宏愿。
够了。
“来人。”郭荣唤道。
太监快步走进来:“陛下有何吩咐?”
“取铜镜来。”
太监捧来铜镜。郭荣看着镜中的自己——面容消瘦,眼眶深陷,鬓角已经斑白。当年的英武之气已经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沧桑的平静。
他放下铜镜,闭上了眼睛。
“显德十二年,正月十七……”他喃喃道,“前世,朕在这一天登基。今生,朕要在这一天,离开了。”
窗外,汴京城的百姓还不知道,他们的皇帝,即将走到生命的尽头。
街市上依然熙熙攘攘,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马车的辘辘声,混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太平盛世的画卷。
这盛世,是郭荣用一生换来的。
显德十二年,正月十七,夜。
紫宸殿中,灯火通明。
郭荣躺在病榻上,气息微弱。太子郭宗训跪在榻前,泣不成声。王朴、范质、魏仁浦等重臣也跪了一地。
“宗训。”郭荣的声音已经微不可闻。
“父皇,儿臣在。”郭宗训握住父亲的手,泪流满面。
“记住父皇跟你说的话……善待百姓……重用贤臣……警惕契丹……”
“儿臣记住了,儿臣一定记住。”
郭荣微微点头,目光从儿子身上移开,扫过跪在地上的众臣。
“王朴。”
“臣在。”王朴膝行上前,老泪纵横。
“朕走后,大周就托付给你了。”
“陛下……”王朴泣不成声,“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郭荣又看了看范质、魏仁浦、李重进、张永德,每一个人都留下了遗言。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殿外——那里,是汴京城的万家灯火。
“朕这一生,无憾了。”
他闭上了眼睛。
显德十二年,正月十七,夜。
后周世宗郭荣,驾崩于紫宸殿,享年四十六岁。
比前世多活了七年。
七年,他完成了所有未竟的宏愿。
太子郭宗训即位,改元承平。
王朴、范质、魏仁浦为辅政大臣,共同处理朝政。
李重进、张永德掌管禁军,互相制衡。
赵匡胤被迁往岭南,终身未得回京。
大周的江山,在郭荣打下的基础上,继续向前。
承平元年,春。
汴京,太庙。
新帝郭宗训站在太庙中,面对着父亲的灵位,恭恭敬敬地上了三炷香。
“父皇,您放心吧。”他在心中默默说道,“儿臣一定会把您打下的江山,守好。”
太庙外,汴京城的百姓自发地聚集起来,为世宗皇帝守灵。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跪在太庙前,老泪纵横:“世宗皇帝,您是我们的大恩人啊……没有您,我们还在契丹人的铁蹄下受苦……”
旁边的人纷纷点头,有人跟着落泪,有人默默祈祷。
人群中,有一个年轻人,他是当年幽州城下那个被郭荣亲手扶起的老者的孙子。他的爷爷临终前,再三叮嘱他:“世宗皇帝是我们家的恩人,这辈子都不能忘。”
他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世宗皇帝,您安息吧。”
承平十年。
大周在郭宗训的治理下,国泰民安,四海升平。
王朴已经去世,范质、魏仁浦也年迈体衰,新一代的能臣已经成长起来,接过了治理天下的重任。
契丹在内乱中分裂成了数部,再也无力南犯。
大周的北方边境,安静了整整十年。
这一日,郭宗训来到父亲的陵墓前,祭拜先皇。
陵墓修建得并不奢华,一如郭荣生前的风格——实用、简朴,不尚浮华。
郭宗训跪在墓前,上了一炷香。
“父皇,儿臣来看您了。”
他沉默了片刻,继续道:“父皇,您交给儿臣的江山,儿臣守住了。百姓安居乐业,契丹不敢南犯,朝中也没有人敢篡位。您的心愿,儿臣都替您完成了。”
风吹过陵墓,松柏沙沙作响,仿佛在回应他的话。
郭宗训站起身,望着父亲的墓碑,目光坚定。
“父皇,您放心吧。大周的江山,会一代一代传下去的。您的功业,后人永远不会忘记。”
他转身离去,身后,夕阳洒在陵墓上,将整座陵墓染成了一片金色。
那是大周世宗皇帝的长眠之地。
也是一个大一统王朝的起点。
千年之后。
历史教科书上,写着这样一段话:
“后周世宗郭荣(公元921年—967年),五代时期杰出的政治家、军事家。他在位十二年间,南征北战,一统天下,收复燕云十六州,终结了五代十国的百年乱世,开创了显德之治的太平盛世。史学家评价,郭荣是继唐太宗之后,中国历史上最杰出的帝王之一。他的功业,为后世的繁荣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而在民间,流传着这样一个传说——
据说,世宗皇帝临终前,曾对太子说过这样一句话:
“朕这一生,最骄傲的事,不是打下了多少江山,而是让百姓吃上了饱饭。”
这句话,被后人刻在了他的陵墓前,世代传颂。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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