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年轻人背着他爷爷的尸骨,去拜访了一位朝廷官员,希望这位官员能为他去世的爷爷写一篇墓志铭。
四十三年前,年轻人的爷爷客死异乡。四十三年后,年轻人终于攒够了盘缠,打算步行万里,把爷爷带到河南守阳山,让老人家埋在先祖身边,得以落叶归根。
途经湖北荆州时,年轻人鼓起勇气,去拜访了一位被贬官至荆州的大诗人——元稹。
元稹也是洛阳人,说起来还算是他们的同乡,年轻人向元稹介绍他的爷爷,说:“我爷爷生前也是位诗人,在江汉一带也算小有名气呢。”
元稹来了兴致,说:“哦?那可有老人家的诗稿,能让我读一读吗?”年轻人掏出厚厚的一大沓诗稿。元稹读罢,惊为天人,马上提笔为老人家写下墓志铭。
元稹写道:“余读诗至杜子美,而知大小之有所总萃焉。”当我读到杜甫(杜子美)老先生的诗时,才知道什么叫诗词的集大成者呀!”
是的,年轻人的名字叫杜嗣业,他的爷爷就是被后世称作诗圣的——杜甫。
大家好,我是老纪,今天咱们来聊聊“不一样的杜甫”。
和其他诗人比,杜甫有两点不同:第一点,别的诗人写的是诗,而杜甫在诗中写的是史。
有人说李白绣口一吐,就是半个盛唐。那另外半个盛唐,大概就留在杜甫的诗中了,是藏在盛世外衣之下,一个血淋淋的大唐。
第二点不同,是杜甫不像其他大诗人在生前就备受追捧。杜甫虽然出身不低,却一生不得志,最后穷困潦倒,客死异乡。
他的人生轨迹,某种程度上来说,就是大唐由盛转衰的缩影。可以说,杜甫是在大唐兴衰的明暗光影之中,走完了他的一生的。
所以这一期,我们既是在聊杜甫的人生故事,也透过杜甫笔下的百姓视角,看看安史之乱前后,那个急转直下的真实大唐。
杜甫壮游——唐·盛世孤光
咱们先来聊聊杜甫和大唐的幸福时光。
这一天,大唐考场惊现狂妄考生,这位考生走出考场后说道:考官必死。人们好奇,为什么这么说呢?考生说了,考官看了我的判文,得羞死。
这个狂妄的考生就是杜甫的爷爷,杜审言。
而杜审言口中被他羞死的考官,是大唐文章四友(李峤、苏味道、崔融、杜审言)之一,时任天官侍郎(吏部侍郎)的苏味道。苏味道有个有名的后代,就是苏轼。
杜审言的诗文写得好,杜甫很崇拜爷爷,他曾评价说:“吾祖诗冠古”,杜审言把他的狂妄、他的才情,和他对文字的追求一股脑地都传给了杜甫。
除了杜审言,对杜甫影响颇深的另一位先祖,是晋代名将杜预,是第一位同时位列文、武庙的狠角色。
杜甫评价杜预:“勇功是立,智名克彰。缮甲江陵,祲清东吴。建侯于荆,邦于南土。”意思是勇猛无比,智谋非凡,剿灭东吴、建功于蜀。
如果说杜审言给了杜甫对诗歌的追求,那杜预带给杜甫的则是“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入仕理想。
杜甫出生于公元712年,这一年,大唐乃至华夏历史上最玄的皇帝,李隆基即皇帝位,就是后来的唐玄宗。
唐玄宗执政前期,干得不错。
对外与两个主要敌人:吐蕃和突厥,达成了和平协定。
对内。启用姚崇和宋景二位贤相。可以说没有姚、宋,就没有所谓的“开元盛世”,可如果我们想从史书的字里行间,找到姚宋二人的具体功业,恐怕要失望了。
因为关于他们二人,尤其是宋璟,记载的大多是“小事”,也正是从这段“无事”的光阴中,我们看到了一个休养生息的美好时代。
咱们说回杜甫,杜甫的成长过程,并不茁壮。
杜甫评价自己是,“少小多病”,因为身体弱,杜甫的表弟很小就去世了。等等,咋回事啊。原来杜甫的母亲生下他没多久就去世了,杜甫很长一段时间被寄养在姑母家中。
《杜甫传》中描述杜甫的姑母,说她是一位完全不懂得自私的女子。为了照顾体弱多病的杜甫,他自己的亲生儿子却病逝了。
杜甫在后来姑母的墓志铭中说他姑母是:“立德不孤,扬名归实,可以发皇内则,标格女史,窃见于万年县君得之矣。”意思是姑母德才兼备,当为后世才女之楷模。
杜甫童年时的大唐,是一个兼容并蓄,和乐太平的大唐。
西域诸国的人和文化都如流水般地汇入大唐这片汪洋,给大唐的文化发展,注入了新的活力。
比如歌坛天王李龟年,舞台天后公孙大娘,都是红极一时的文化翘顶流,这两人,杜甫都见过。
五岁那年,杜甫看到了公孙大娘的剑器浑脱舞,惊为天人。剑器浑脱舞,是由中原的剑术和西域的剑舞巧妙结合而成。
杜甫后来回忆道: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说公孙大娘的舞,犹如后羿射九日般耀眼,矫健犹如天神骑龙翔,动时如雷霆万钧,静时似碧海波光。
哦对了,公孙大娘,可不是位大娘,而是公孙家的大姑娘。
如今的我们,总标榜自己自由随性,总想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对,我们是总想,可杜甫是真行。
在杜甫二十岁到三十四岁的十余年中,他游历了大江南北,登上泰山时,他写下了那首《望岳》: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
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荡胸生曾云,决眦入归鸟。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杜甫的漫游时光,是从大唐最富庶的时期开始的,杜甫后来回忆此时的大唐: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
意思是真怀念那开元盛世啊,连县邑都有万家灯火,香喷喷的稻米粟米,把官家私人的仓库都填得满满的。
在漫长的旅途中,杜甫不只见到了名山大川,也结识了许多名人雅士。比如此时已名满天下的文学家、书法家李邕。
三十三岁的杜甫参加了六十八岁的李邕举办的宴会,李邕举办的这场宴会规格很高,文人荟聚,美女如云。美酒珍馐,数不胜数。
杜甫在诗中写道:云山已发兴,玉佩仍当歌。云山美景让人诗兴大发,美女陪饮让人忍不住想对酒当歌。
在漫游的路上,除了李邕,杜甫还结识了大他十一岁的诗仙李白。之后又与高适相遇,三人携手同游,度过了一段放荡不羁,“没羞没臊”的日子。
可许多年后,经历过那场超级灾难后的老年杜甫,回首这段同游往事,却写下了一首充满悲凉末世色彩的《昔游》:
昔者与高李,晚登单父台。
寒芜际碣石,万里风云来。
桑柘叶如雨,飞藿共徘徊。
清霜大泽冻,禽兽有余哀。
是时仓廪实,洞达寰区开。
猛士思灭胡,将帅望三台。
君王无所惜,驾驭英雄才。
幽燕盛用武,供给亦劳哉。
吴门转粟帛,泛海陵蓬莱。
肉食三十万,猎射起黄埃。
诗中前半段杜甫说了,昔者与高李,晚登单父台,寒芜际碣石,万里风云来。说那年我和李白高适,走入深秋荒芜的原野,万里风云涌动,野兽哀鸣。
读罢让人不由生出一股寒冬将至的苍凉之感。紧接着,杜甫落笔如刀,直切时政。
说那时的大唐,虽然粮仓尚充盈,可武将们野心勃勃期待发动战争以建功立业,皇帝驾驭这些猛士,不惜赏赐他们重金和官职。
幽燕之地兵多将广,出行游猎时马踏黄沙遮天蔽日。为了滋养他们,百姓负担越来越重,粮船从吴地络绎不绝地驶向北方!
愉快的旅程时光,却突然显出一幅末世景象来了。幽燕之地,是后来安禄山的起兵之地。
是的,沉浸在旅途之乐中的年轻杜甫并不知道,安史之乱,已经进入倒计时了。
杜甫求仕——唐·大厦将倾
三十五岁那年,杜甫住进了长安城。从隋文帝建造新长安城开始,长安城就不断扩大,等746年杜甫搬进去时,长安城已经是一座超级城市了。
东西十四条街、南北十一条街,除去皇宫和东西两市,有一百一十个坊,每一个坊都是一个居民区。
不过杜甫来长安城可不是来玩的,因为他已经玩不起了。
如果人生有四季,那三十岁之前,是杜甫的盛夏,他能放歌纵酒、潇洒漫游,都是靠他时任兖州刺史的父亲的资助。
可父亲去世已经六年了,加上这段时间,杜甫娶妻生子组建了自己的家庭,昔日的逍遥败给了柴米油盐,即便才华横溢如杜甫,也不得不开始考虑家人的糊口问题。
除了经济上的局促,还有来自时间上的紧迫感。
已过而立之年的杜甫,如果再谋不到一官半职,什么时候再去实现他的人生理想啊?下辈子吗?杜甫的凉秋来了。
公元747年,唐玄宗征召天下文人贤士,专门举办了一场制科考试。制科,是由皇帝不定期举办的特殊考试,和普通科举不同,通过制科考试的人才,可以跳过等待,被直接授官的。
这一年的制科,主考诗、赋、论,杜甫很兴奋,这简直就是上天为我量身打造的入仕VIP通道啊!
可考试结果却让所有人大跌眼镜。天下考生,一位“及格”的都没有,本期制科,竟无一人及第。
“既而至者皆以诗、赋、论,遂无一人及第者。”
——《资治通鉴》
面对考生的全军覆没的局面,当朝宰相李林甫竟然上奏贺章,说恭喜陛下,野无遗贤。因为您的圣明,这天底下的人才,已经被您选拔尽了啊!
李林甫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这次考试,是他为天下学子精心打造的一条断头路!
权力这东西,少有不爱的。李林甫也一样,权倾朝野的他想权力永固,和别人不同,李林甫高瞻远瞩,决定从源头上解决问题,彻底切断皇帝接触人才的渠道。
他先是建议唐玄宗重用无根基的番将,安禄山就是其中之一;接着他阻挠科举,以断绝天下学子的入仕之路。
这次考试,对杜甫的打击很大。难道上天赐我这一身才华,就是为了配合李林甫开这场野无遗贤的大玩笑吗?这是李林甫给大唐开玩笑呢,还是命运给我杜甫开玩笑呢?
此时的杜甫,因为没有经济来源,在长安一带流浪,一天比一天潦倒。
此时他的妻儿也来到长安城,杜甫的负担更重了。为了维持一家人可怜的生计,年近四十的杜甫只好“折腰事权贵”去贵族府邸充任宾客,把自己的才华变卖成大人物们文雅的生活点缀。
难以想象,作为骄傲的名将之后、认为自己祖先“诗冠古”的杜甫,此刻得有多难受。
可即便撕碎了脸皮,压弯了身段,杜甫微薄的收入依旧无法养活妻儿,只好把妻儿送离长安城送去朋友家寄养。
人的悲伤也许各不相同,穷困却基本穷得很像,杜甫的穷不是他一个人的穷,是大唐百姓的集体穷困。
此时的唐玄宗,已经执政三十余年,早就没了当年的励精图治,他骄于佚乐而用不知节,大抵用物之数,常过其所入。
“天子骄于佚乐而用不知节,大抵用物之数,常过其所入。”
——欧阳修《新唐书•食货志》
不仅皇帝的花钱多,“自开元后,置使甚众,每使各给杂钱。宰相杨国忠身兼数官,堂封外月给钱百万。幽州平卢节度使安禄山、陇右节度使哥舒翰兼使所给,亦不下百万。(《新唐书·志·卷四十五》)
杨氏兄弟姐妹五家,“甲第洞开,僭拟官掖。车马仆御,照耀京邑,递相夸尚。每构一堂,费逾
千万计” 。根据能量守恒定律,上层奢腐成风,下层必然民不聊生。
这是杜甫一生中,第一次站在百姓中间,沉浸式感受了一把民间疾苦,他的诗词从天上落到了地下,像种子一样扎根进了百姓们的喜怒悲哀之中。
他写道“君已富土境,开边一何多。皇帝已经有如此广阔的领土了,为什么还要劳民伤财穷兵黩武呢?
杜甫还写道: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耶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牵衣顿足拦道哭,哭声直上干云霄。爹娘妻子送男人出征的哭声,响彻九霄,终日不绝。
去时里正与裹头,归来头白还戍边。男孩们十五岁就被送上战场,头发花白了却仍在戍边,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
这种潦倒日子,杜甫一品就是十年,终于,在公元755年,在左丞相韦见素的援引下,杜甫谋到了一个正八品下的官职——右卫率府胄曹参军,负责看守兵甲器杖。
官职虽不高,杜甫还是很开心,他迫不及待地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奉先的妻儿。
可从长安到奉先这短短的路途中,杜甫满眼看到的都是哀号遍野,满眼都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末世压迫感。
杜甫写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他不禁感慨穷人与富人之间,仅仅一墙之隔,却能隔绝出苦乐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这世间的不平事又能向谁诉说呢?“荣枯咫尺异,惆怅再难述”。
等杜甫终于赶到奉先见到了妻儿,好消息还未说出口,坏消息却接踵而至。
第一个坏消息是,杜甫刚满周岁的幼子,饿死了。
第二个坏消息,是安禄山在范阳起兵的消息传到了醉生梦死的长安城,安禄山的数十万铁骑,正迫不及待地踏碎大唐的万里河山。
事情恶化的速度比杜甫想象的更快,仅三十四天后,安禄山的叛军就攻破了东都洛阳、剑指大唐都城的东大门潼关。住在潼关附近的杜甫一家,不得不和当地百姓一起踏上了逃亡之路。
逃亡这件事对于杜甫这个读书人来说,显得格外艰辛。在经历重重险关之后,杜甫一家人终于成功抵达彭衙。
杜甫回看自己的逃亡路程写道:我们全家人迫于战乱才踏上了逃难的旅程,一路上异常狼狈。但是为了活下去,只能厚着脸皮向别人去乞求一点食物。
女儿饿得直咬我的手臂,我担心孩子的哭声会引来野兽,只好堵住孩子的嘴,可越是这样孩子哭声越大。
逃亡的路上有一半的时间是大雨天,我们一家没有挡雨的工具,有时每天只能走几里地,实在到了荒无人烟的地方,只好靠野果充饥,在树下避雨。
《彭衙行》
忆昔避贼初,北走经险艰。
夜深彭衙道,月照白水山。
尽室久徒步,逢人多厚颜。
参差谷鸟吟,不见游子还。
痴女饥咬我,啼畏虎狼闻。
怀中掩其口,反侧声愈嗔。
小儿强解事,故索苦李餐。
一旬半雷雨,泥泞相牵攀。
既无御雨备,径滑衣又寒。
有时经契阔,竟日数里间。
野果充糇粮,卑枝成屋椽。
此时,战局进一步恶化。潼关失守,唐玄宗弃城而逃,长安沦陷。
不过也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太子李亨在灵武即位了,就是后来的唐肃宗。此时,唐肃宗在草莽中重组朝廷,正召集天下兵马,准备迎战叛军呢。
杜甫当即决定去灵武投奔唐肃宗,可刚出发没多久,就被叛军抓住,押往了长安城。叛军要求杜甫继续以官员身份为叛军效力。昔日繁盛的长安城,此时是什么场面呢?
“长安城头头白乌,夜飞延秋门上呼。
又向人家啄大屋,屋底达官走避胡。
金鞭断折九马死,骨肉不得同驰驱。”
隐忍一段时间后,杜甫找到机会逃出长安城,继续向唐肃宗身边赶去。
从长安去往唐肃宗所在的凤翔,需要穿越郭子仪与叛军交战的主战场。路上杜甫除了需要躲避叛军,还需要提防野兽、忍受饥饿与孤独。
可相比于自己的苦难,他更忧心的是破碎的大唐,他在路上写道“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没人知道杜甫这一路上到底吃了多少苦,等杜甫到达凤翔时已经衣衫褴褛、又黑又瘦。
唐肃宗被杜甫的气节所感动,没想到乱世中还有如此忠义的臣子。为了表彰杜甫,并将他封为左拾遗。
可是杜甫与唐肃宗之间的蜜月期并没有维持太久,杜甫的旧友唐琯对叛军作战不力遭到罢官,杜甫为了维护好友而触怒唐肃宗,唐肃宗一气之下,“强制”让杜甫回家省亲去了。
正是在这时,杜甫写下了那首千古名篇,《北征》。
杜甫在诗中先描写了回到家时的场景,说当我回到家,看到妻子穿着用碎布缝制成的百结衣,在松林放声痛哭。平日里娇生惯养的儿子,此时脸色惨白如雪,光着脚,连袜子都没有。床上的两个幼女,穿着满是补丁的旧衣服,裤子长度才到膝盖。
接着话锋一转,说我听说回纥愿意出兵帮助我大唐,相信不久长安城就能收复。延续太宗打下的辉煌基业,让大唐再创恢宏伟业!
后来杜甫又被派往华州任司功参军。他亲眼看到唐军为了扩充兵源,四处抓捕壮丁。于是写下了“三吏”“三别”。
“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老翁逾墙走,老妇出门看。吏呼一何怒!妇啼一何苦。听妇前致词,三男邺城戍。一男附书至,二男新战死。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
一个“逾”字,把老人翻墙而逃的画面写活了,一如大学翘课上网的我们。
可见,官兵抓人这事,老人已经经历太多了,老头翻墙跑了,老太太没逃了,老妪力虽衰,请从吏夜归。急应河阳役,犹得备晨炊。老两口哭了一夜,天明登前途,独与老翁别。
杜甫是一位跌进了乱世的理想主义者。他能弯腰事权贵,是因为他有“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政治理想。可当他见惯了唐军的跋扈和唐廷的腐败,他渐渐地意识到:安史之乱,不过是大唐的病状,而不是病因。
杜甫对官场彻底失望了,他毅然决然地选择了辞官。把自己又推入了穷困潦倒的境地。可怜杜甫如此大才,却只能四处投奔亲友以谋生计。
他犹如一叶孤舟,只能随波逐流。这期间,杜甫先后去了秦州、同谷,最终一路南下到成都,投奔了世交旧友严武。
天府之国物产丰富,气候温暖,加上四面环山,易守难攻,没有遭到战火的侵袭。
杜甫在成都周边游历,寻找可以居住的地方。在城外的浣花溪畔,杜甫见到了一棵两百余岁的高大楠树。
杜甫想:在这楠树之下,住一间小小的茅草屋。
表弟听说后,马上支援了一部分的建筑费。杜甫又向朋友萧实借来了一百根桃树秧,向韦续索要了些绵竹,向韦班索要了些瓷碗,向徐卿索要了些果木……那间装满了华夏文化瑰宝的草堂,就如此被杜甫“众筹”建起来了。
杜甫把自己的抱负、才华、诗意,通通装进了这间陋室:既装进去了“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忍能对面为盗贼”的无奈,也装进去了“玉田沟壑为疏放,自笑狂夫老更狂”的桀骜。
可看看这两首诗的前两句,却又品出了不甘与悲凉:“厚禄故人书断绝,横饥稚子色凄凉。”那些故人当了大官,就不和我来往了;孩子们因为吃不饱饭,脸色难看。而老头我此刻还有什么呢?我比以前可更狂了!
公元763年二月,杜甫迎来了他后半生最快乐的瞬间:安史之乱这场历时八年的超级灾难,终于被平定了。最后一位叛军头目史朝义,在唐军的步步紧逼之下,走投无路,自缢而亡。
杜甫高兴地手舞足蹈,兴奋地写下了他生平第一快诗:
《闻官军收河南河北》
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
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诗书喜欲狂。
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
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
安史之乱这颗“恶性肿瘤”总算是被切除了,可癌细胞早已扩散:唐廷为了尽快平定安史之乱,当初和很多位叛军将领达成了协议——只要他们肯归附,可免除他们的罪责,允许他们携旧部继续在原军镇任职。
后来困扰大唐百余年,直到大唐覆灭都未能解决的藩镇割据乱象,就此埋下了祸根。
而遍体鳞伤的大唐,周身散发出的血腥味也早已让外敌对其虎视眈眈。羸弱的大唐,此时像极了一位深受病痛折磨的老者,亦如杜甫一样。
公元765年,随着好友严武离世,杜甫又开始了四处漂泊。
杜甫在诗中写道:细草微风岸,危墙独夜舟。微风吹动江岸细草,孤舟在夜晚飘摇,无处可依的自己像什么呢?像天地间的一只孤零零的沙鸥啊!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
五十五岁那年,杜甫拖着日渐衰落的身体,想到自己一身才华,终一生却未能施展;想到山河破碎,大唐盛世难复。写出了那首千古悲歌《登高》: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公元770年,五十九岁的杜甫去世了,死在了一叶飘零于江面之上的扁舟之中,犹如一叶飘零的扁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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