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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秀山

“书”的生命与“读书——写书”

题记:我于1956年进入中国科学院哲学研究所(即后来的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工作,这是一个“读书——写书”的地方。尽管其间有很长时间不能读和写,但即使在那段时间,也还是偷偷地读一点书,写点心得笔记,被同事们发现但无人告发,可见“书”在我们这批人心中的地位。

我于1956年进入中国科学院哲学研究所(即后来的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工作,这是一个“读书——写书”的地方。尽管其间有很长时间不能读和写,但即使在那段时间,也还是偷偷地读一点书,写点心得笔记,被同事们发现但无人告发,可见“书”在我们这批人心中的地位。

念了将近一辈子书了,关于“读书——写书”能说些什么?书“浩如烟海”,“书到用时方恨少”,古人已有明训,教导人们“读书不可懈怠”,我也以此策励自己。但是,我们不宜停留在对“书”的望洋兴叹上:不能因其“不可穷尽”就望而却步,也不能因此致力于“皓首穷经”,止于当一部“活字典”。前者过于“懒惰”,后者过于“勤奋”。二者受到批评的程度虽不同,其根源却一样:一是知其“不可穷尽”而“不为”,一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两种态度都有一些辩解之道。“懒惰”固然不好,但“尽信《书》,则不如无《书》”也是一解;“勤奋”总是好事,而不得其法,也会事倍功半。然则,这个“法”怎样讲?“读书”并无“定法”,随专业、个人习性等因素而“异”。这话似乎很空洞,但深究起来,却很实在。

有各种各样的专业书,在一个专业中也有不同用处的书,不可一概而论。我侧重读哲学书。按我的读书经验,觉得那些大哲学家写的“书”,都是有“生命”的,是“活”的。写书的“哲学家”“死了”,他们的“书”还“活着”。所谓“活着”,就是它还保留着“自己”的“发言权”。当然,“读者”有“自己”的“解释权”,但凡哲学大家们的“书”,你不能任意地“曲解”它,我们作为“读者”还得“老老实实”地跟着它的“思路”去“读”,去“想”;你另起炉灶,那是你的,你想得好坏,跟它就没有关系。如果脱离开“前人”的“思考”成果“自己”“想”,我敢断定,八成是相当混乱,或者相当落后的。所以,哲学固然是一门创造性的学问,同样不能排斥“学习”,同样要“读书”。

在此,我还想说一层意思:“书”既然是有“生命”的,我们“读书”,犹如和一个“活人”打交道,“读书”如“交友”。“交友”又有几层意思:一是在广泛交往中,自然会有一些“好朋友”,一些“挚友”。在学问的大道上发现“挚友”,颇为重要。我做哲学,得力于读德国古典哲学的书,从康德到黑格尔,是我经常请教的“朋友”,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二是这些“朋友”绝大多数是古人,我和他们交朋友,他们永远是我的“老大哥”,我总是“小弟弟”,我们总是“忘年交”。这样,就引出第三层意思——为什么我要翻来覆去读他们的书?正是因为我和他们“年龄”差距的渐渐“缩短”,总会有更新的理解。

我曾经私下跟学生说,“读书”与其“读早了”,不如“读巧了”。有些书,早年读了,等于没有读,当然知道一些人名、书名,大概的目录章节,算是有一点“知识”,至于它们到底说些“什么”,则茫然不知所以。我不足20岁读康德,康德已经作古多年,不会“照顾”我这个“小弟弟”,即使真的活着,大概也不能“照顾”我,因为他的学问,本不是我的智力水平所能窥视一二的,怪不得当年我的导师也不能让我弄懂康德,那是我自己的问题。到哲学所以后,仍然读康德的书,一直读到改革开放以后,才渐渐觉得有点“朋友”的意思了,他说的话,我大体懂了,而如果真的“懂了”,我自己的意思,也就出来了。

“读早了不如读巧了”的体会,还可以读尼采的书为例。我当然很早就知道尼采是个怪怪的大人物,也念过一些他的英文选本,不得要领,还硬要妄加评论,说他有这样的怪思想,以“自杀”告终也就不奇怪了,等等。前几年认真读他的书,发现他的思想还是很有理路的,你可以不同意,但不可以“怪诞”一言以贬之。以交友论,大有“相见恨晚”的感慨,转念倒退30年,即使把他的书读个十几二十遍,可能同样会“失之交臂”。于是,对于一些大哲学家的书,唯有“经常”读,才能避免“失之交臂”之憾。有些书,读不懂,放两年再读,不定什么时候,你就可能读懂了。

那么,又是什么“书”值得你翻来覆去地“读”,以求不失之交臂呢?过去我说,那只能“相信”别人的“推荐”,包括“哲学史书”的推荐。交友靠自己,也靠别人的“介绍”。这里,我再说一层意思:什么叫“好书”?我说,能“产生”“另一本书”的,也许就叫“好书”。我们说,“书”是有“生命”的,“书”可以“生”“书”,凡能够——有能力“生产”“书”的,大概就可以说是“好书”、“有价值的书”;不能——没有能力“生产”“另一本书”的“书”,是为“无能力”,读不读都不重要。实际上,我们一生所读之书,有相当一部分是属于“无能力”的书。到了一定年龄以后就要特别慎重,对于那些“无生产能力”之书应该尽量少读。

当然,“书”不能自己“生”“书”,一本“书”要靠“人——读者”来“生产”“另一本书”,苏格拉底遂有“助产婆”之说。“人”通过“写”“生产”“另一本书”。“写书”乃是“读书”之“自然”“结果”,犹如“花”后的“果实”一样。古人有“述而不作”之说,着意在于领会、阐述“经典”之意义,但如果作“不写作”讲,窃以为不足为训。我的老师辈中,不乏满腹经纶、学问渊博之士,但他们中也有一些人很少“写书”,为后世留下不小的遗憾。他们只“开花”,不“结果”,他们的学问思想,因没有“后代”而“消失”,留下一些“名字”,徒增后人之惆怅,小说家固可借此敷衍成篇,于学问则无所增益。所以,我还是主张不仅要“读书”,还要“写书”,当好这个“助产婆”。尤其对于专业的学者而言,更是如此。

“读书”和“写书”相辅相成,就耗费时间来说,“读书”是主要的:我们大部分时间还是用来“读书”,然后才是“写书”。不“读书”专事“写书”的,如今也很流行。或谓天下“第一本书”似乎应是“不读书”“光写书”“产生”出来的。其实,即使在狭义文字产生之前,人们——有头脑的人们也还是“读”的,他们那是“读”“天”,“读”“地”,“读”“日月山川”,“读”“他者——他人”,“读”“无字书”,如果真有“第一本书”的话,那也是“读”出来的。

我们平时把“读书”也说成“看书”,这里的“看”并非光用“视觉”,光看印刷或手写的“字”,不叫“读书”。“读”从“言”,古人“读书”常常为“朗读”。“读书”是把“他人——作者”的“话”由“我”“朗读”出来“听”,是“听”“他人”的“话”。现在的书意思复杂,“话”太多,“朗读”不便,于是“默读”成为主要的,便于领会“意思”,而“意思”和“思想——心思”相通,“默读——看”更易于“心心相印”。但其基础仍在“听”“话”,“言”为“心声”。

于是,“读书——写书”无非是“听、说、读、写”,“读——写”是“听——说”的深化发展,看上去不那么直接,但摆脱当下的“直接性”,则更加“深入”,也更加“自由”。通过深入“读”,进入“写”,其“结果”则是“另一本书”,“不同于”“所读之书”,是一本“创造性”的“书”,但又是有根有据的,有传授、有承续的,不是凭空杜撰的“书”。

我们做人文科学的,特别是做哲学的,主要的“存在方式——存在形式”就“在”“读书——写书”,是严格意义上的“书生”,为“读书——写书”而“生”。就这个意义而言,你说他是“书呆子”也可以。但“书”毕竟是一个“形式”,一个“存在形式”,至于它的“内容”,则是一点也不“呆”的。没有人胆敢把思考宇宙、社会、人生“意义”的人,称作“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