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妈,我走了。”
他把那本几乎被摩挲到褪色的存折轻轻放在茶几上。
存折是摊开的。
最后一页,取款金额那一栏,是一长串刺眼的数字。
而余额那一栏,是一个孤零零的“0”。
旁边,是他新换的手机,屏幕亮着,银行应用的转账成功界面还没来得及关掉。
整个客厅安静得能听见老旧冰箱压缩机发出的疲惫的嗡嗡声。
我没有看他,也没有看那本存折。
我的视线落在他脚边那个崭新的行李箱上,银色的,反着光,晃得我眼睛有些发酸。
那不是我给他买的。
“嗯。”
我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单音节,继续低头,用指甲费力地抠着袖口上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油渍。
油渍已经干了,变成了半透明的硬块,嵌在布料的纹理里。
他似乎没料到我的反应会是这样。
没有哭喊,没有质问,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尴尬的沉默,他站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妈,那边……我爸妈,他们不容易。这些年他们在外面受了很多苦,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一直挤在出租屋里。”冯宇的声音有些发干,像是急于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知道,我就是……想让他们晚年能有个自己的家。这笔钱,我会还你的,我发誓,我一定拼命工作,每个月都给你打钱……”
他还在说。
我爸妈。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那么自然,又那么陌生。
三个月前,一对自称是他亲生父母的夫妇找上门来。
男人叫穆德海,女人叫汤莉。
他们穿着不合身的廉价西装和连衣裙,脸上带着局促又贪婪的笑,手里提着一袋蔫了吧唧的苹果。
他们一进门,就扑通一声给冯宇跪下了。
“儿子啊,是爸妈对不起你!当年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才把你送人的。我们找了你二十年啊!”
汤莉抱着冯宇的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脸上的粉底被泪水冲出两道白色的沟壑。
穆德海站在一旁,一个劲儿地捶着自己的胸口,嘴里念叨着:“我不是人,我不是人啊!”
那场面,比任何一部八点档电视剧都来得狗血。
我当时正在厨房里给冯宇准备他最爱吃的红烧排骨,排骨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酱油和香料的味道溢满了整个屋子。
我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出去,就看到了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一幕。
我的儿子,我养了二十年的儿子,被两个陌生人抱在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而我,像个多余的外人,端着果盘,站在厨房门口,进退两难。
从那天起,一切都变了。
冯宇开始频繁地往他“爸妈”那里跑。
每次回来,都带着一身的疲惫和愧疚。
“妈,他们太可怜了。租的房子又小又破,下雨天还漏水。我爸为了省钱,一天就吃一顿饭。”
“妈,汤莉……我亲妈她身体不好,有风湿,医生说不能住潮湿的地方。”
“妈,他们说,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能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不用再看房东的脸色。”
那些话,一句句,都像是小刀子,割在冯宇的心上,也扎在我的心上。
我看着他日渐消瘦的脸,看着他眼中越来越浓的挣扎,我什么都没说。
我能说什么呢?
一边是血浓于水的亲生父母,一边是含辛茹苦的养母。
这道选择题,太残忍了。
直到一周前,他小心翼翼地跟我提起买房的事。
“妈,首付还差一些……你看……”
我一辈子没结过婚,当初在工地上顶着大太阳做饭,后来又去餐厅后厨帮佣,一分一分攒下的钱,全都存在那本存折里。
那是我的全部,是我准备养老的钱,是我最后的底气。
我看着冯宇,这个我从襁褓里抱回来,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孩子。
他小时候发高烧,我背着他跑了三家医院,急得嘴上全是泡。
他上学被人欺负,我一个女人,敢冲到对方家里去理论,像一头护崽的母狼。
他大学毕业找不到工作,我拿出积蓄给他报了培训班,每天晚上陪他改简历到半夜。
二十年的点点滴滴,像是电影一样在脑子里飞速闪过。
最终,我从床头柜最深处,拿出了那本存折和我的身份证。
“密码是你的生日。”
我说。
现在,他拿着这笔钱,要去为他的亲生父母,构筑一个“完整”的家了。
“妈,你……”冯宇见我半天不说话,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急躁,“你别这样,你骂我一顿也行啊。”
我终于抬起了头。
看着他。
他的眉眼,还是我熟悉的样子,但又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那身崭新的衣服,那块看起来就不便宜的手表,还有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都让他看起来像个即将奔赴新生活的陌生人。
而我,和这个破旧的、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小屋,成了被他甩在身后的旧时光。
“不用还。”
我开口,声音比我想象的要平静。
“就当我……提前给你买婚房了。”
冯宇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嗫嚅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走吧。”我重新低下头,继续跟那个顽固的油渍作斗争,“再不走,赶不上晚饭了。他们……应该给你准备好接风宴了吧。”
客厅的门被打开,又被关上。
行李箱轮子滚过水泥地面的声音,从清晰,到模糊,最后彻底消失在楼道里。
我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直到指甲把袖口的布料都快要抠破了,那个油渍,还是顽固地待在那里。
就像我心里的某个地方,也破了个洞,空荡荡的,冷风一个劲儿地往里灌。
冰箱的压缩机还在“嗡嗡”地响。
我突然想起,里面还有一盒昨天买的新鲜鸡蛋。
冯宇最喜欢吃的,溏心荷包蛋。
02
冯宇走后的第一个小时,我把家里所有的窗户都打开了。
初秋的风灌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吹起了窗帘,也吹走了屋子里最后一丝属于他的气息。
我像个陀螺一样,开始了大扫除。
我把他睡过的床单被套全部扯下来,扔进洗衣机,放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洗衣粉。
我把他用过的碗筷,用开水烫了三遍,然后收进了柜子最顶层。
我把他房间里所有的东西,一件一件,仔仔细细分类,打包。
那些他穿过的旧衣服、看过的书、上学时得的奖状……我把它们全部装进几个大大的纸箱里,用胶带封好,堆在了阳台的角落。
我做这一切的时候,没有流一滴眼泪。
我的脑子很空,手脚却异常麻利,好像身体里有另一个我,在冷静地处理着一场灾难的后续。
直到我清理书桌时,在抽屉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小小的变形金刚模型。
那是他十岁生日时,我排了两个小时的队才给他买到的。当时花了我将近半个月的工资,心疼得不行。但他拿到手时,眼睛里迸发出的光,让我觉得一切都值了。
模型的一条腿已经断了,用透明胶歪歪扭扭地缠着。
我拿着那个小小的、冰冷的铁疙瘩,蹲在地上,突然就没了力气。
洗衣机甩干的轰鸣声停了。
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
空旷的屋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我拿出来一看,是我的好友史琳。
“静静,我听说冯宇那小子……”
电话一接通,史琳的大嗓门就传了过来。
我“嗯”了一声。
“他真把钱都拿走了?你那可是养老的钱啊!你怎么就不拦着他呢!”史琳的声音听起来比我还激动。
“他要走,拦不住。”
我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
冰凉的地板透过薄薄的裤子传来,让我清醒了一点。
“你就是太好欺负了!俞静我跟你说,你就是个包子!那对狗男女一哭二闹三上吊,你就把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拱手相让了?还附赠一套房子的首付?我怎么就没摊上你这么好的养母!”史琳在电话那头气得直喘粗气。
“他不是东西,你把他当宝。现在好了,翅膀硬了,飞走了,理都不理你。”
我听着史琳的数落,没有反驳。
因为她说的,都是事实。
“你现在怎么办?钱都没了,以后生个病什么的怎么办?”史琳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担忧。
“没事,我还有手有脚,大不了再去餐厅端盘子。”我的声音很轻,但自己听着,却觉得无比疲惫。
“你啊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史琳叹了口气,“行了,你也别一个人憋着,出来吃个饭吧,我请客。”
我拒绝了。
我现在只想一个人待着。
挂了电话,我看着被我收拾得空荡荡的屋子,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将我笼罩。
这二十年,我的人生好像都是围着冯宇转的。
我的喜怒哀乐,我的柴米油盐,我的所有计划和期待,都和他紧紧地绑在一起。
现在,他走了。
像是一下子抽走了我生活的主心骨,我的世界瞬间就垮了。
我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晚上,我随便下了碗面条。
没有放葱花,也没有卧鸡蛋。
因为冯宇不喜欢吃葱,而鸡蛋,是给他留的。
面条寡淡无味,我吃了两口就再也咽不下去。
躺在床上,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隔壁传来夫妻吵架的声音,楼下有小孩的哭闹声,窗外是车辆驶过的声音……这些平日里让我觉得烦躁的“噪音”,此刻却成了证明我还活着的唯一证据。
我开始失眠。
一闭上眼,脑子里就全是冯宇的影子。
他刚被抱回来时,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
他第一次开口叫“妈妈”时,口齿不清,却是我听过最动听的声音。
他第一次背着书包去上学,一步三回头,冲我挥着小手。
这些画面,像潮水一样,反复冲刷着我。
第二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了银行,把那本已经被清零的存折销了户。
银行的柜员是个年轻的小姑娘,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同情。
走出银行大门,阳光有些刺眼。
我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突然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以前,这个时间,我应该在菜市场,为冯宇今晚的晚餐挑选最新鲜的食材。
现在,我自由了。
可这种自由,却让我感到窒息。
接下来的几天,我强迫自己找点事做。
我把家里的窗帘换了新的颜色。
我给阳台上那盆快要枯死的绿萝浇了水。
我甚至开始跟着电视上的健身操跳了起来,把自己累得满头大汗。
我试图用这些琐碎的事情,填满生活里的巨大空洞。
但没用。
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那种被掏空的感觉,就会变本加厉地袭来。
一周后,我收到了冯宇的第一条信息。
不是电话,是一条冷冰冰的短信。
“妈,我们已经搬进新家了,三室一厅,很宽敞。我爸妈很高兴,他们说谢谢你。这边的生活很好,你不用担心我。钱的事,你放心,我会尽快还你的。”
看着那句“谢谢你”,我突然笑出了声。
他爸妈谢谢我。
用着我的钱,住着我的钱买的房子,然后,谢谢我。
多么讽刺。
我没有回复。
我把那条短信删了,然后将那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我告诉自己,从今天起,就当没有这个儿子。
那个夜晚,我睡得格外安稳。
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没有冯宇,没有穆德海和汤莉,只有我自己。
我一个人,背着包,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旅行。
那里的天很蓝,水很清,我笑得很开心。
03
生活在最初的剧痛之后,慢慢显露出它残酷而真实的一面。
没有了积蓄,就像战士上了战场却没有了武器。
水电费、燃气费、物业费……一张张账单像雪片一样飞来,提醒着我,活着,就需要钱。
我开始重新找工作。
但我这个年纪,快五十岁了,又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技能,能找到的,都是些又苦又累的活儿。
我在一家小餐馆找到了洗碗的活。
每天从上午十点,一直干到晚上十点。
油腻的碗碟堆得像小山一样高,热水混着洗洁精的味道,熏得人头晕。
一天下来,我的腰像是要断了一样,两只手被水泡得发白、起皱。
老板是个精明的胖子,总喜欢拖欠工资。
“俞姐,店里最近周转不开,下个月,下个月一定给你。”
他每次都这么说。
我没办法,只能忍着。
史琳来看过我一次,在餐厅的后厨。
她看着我泡在污水里的手,还有身上那件沾满油污的围裙,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静静,你这是何苦呢?跟我说一声,我先借你点钱周转一下啊。”
我摇了摇头,把手从水里拿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
“不用,我自己还能挣。”
我不想欠人情,尤其是现在这种时候。
自尊心,是我身上唯一剩下的、还算值钱的东西了。
史琳拗不过我,临走时,偷偷在我围裙口袋里塞了一千块钱。
我发现的时候,她已经走远了。
我捏着那叠温热的钞票,心里五味杂陈。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往下过。
身体上的疲惫,反而让我没有太多时间去想那些伤心事。
每天回到家,我只想倒在床上一动不动。
只是偶尔,在某个瞬间,还是会猝不及防地想起冯宇。
看到街上有个穿着校服的男孩,背影很像他,我会愣在原地,看很久。
买菜的时候,路过他最喜欢吃的那家烤鸭店,闻到香味,我的鼻子会发酸。
我以为,我和他的世界,已经彻底隔绝了。
直到一个月后的一天,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电话那头,是一个尖利又刻薄的女声。
“喂,是俞静吗?我是冯宇的妈妈,汤莉。”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没说话,握着手机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哎呀,你别不说话呀。我打这个电话,是想跟你说一声,我们搬新家了,过几天办乔迁酒,想请你过来热闹热闹。”汤莉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炫耀和施舍的意味。
“冯宇这孩子,也是不懂事,拿了你那么多钱,也没说请你过来看看。我这个当妈的,不能这么没良心。毕竟,你也养了他二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嘛。”
“所以啊,你一定要来。也让我们冯宇,当着亲戚朋友的面,好好谢谢你这个养母。”
她把“养母”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我能想象出她此刻在电话那头,是怎样一副得意的嘴脸。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是在我的伤口上撒盐。
“我不去。”我冷冷地吐出三个字。
“哎,你别这么不给面子嘛。”汤莉的声音依然带着笑,“你不来,别人还以为我们冯宇是个白眼狼,忘了你的养育之恩呢。再说了,你过来看看我们家的新房子,一百三十多平呢,敞亮!你那鸽子笼,住了那么多年,也该出来见见世面了。”
我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
“汤莉,”我一字一句地说道,“那套房子,是用我的钱买的。我用不着你请我‘见世面’。”
电话那头的笑声戛然而止。
过了几秒,汤莉的声音变得阴阳怪气起来。
“你的钱?俞静,你搞搞清楚,那是冯宇孝敬我们当父母的钱!他是我们的儿子,给我们花钱,天经地义!你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说三道四?”
“再说了,我们生了他,这恩情,比天大!你不过是帮我们养了几年孩子,我们没问你要抚养费,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我告诉你,那笔钱,你就别想了!冯宇以后是要给我们养老送终的,他的钱,就是我们的钱!”
说完,她“啪”的一声,挂了电话。
我听着手机里的忙音,气得浑身发抖。
无耻!
我从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愤怒过后,是巨大的悲哀。
冯宇,我的儿子,他现在,就是和这样的人生活在一起吗?
他知道他的亲生母亲,是这样一副嘴脸吗?
还是说,他其实什么都知道,只是选择装聋作哑?
那个晚上,我一夜没睡。
汤莉的话,像魔咒一样,在我耳边盘旋。
“你一个外人。”
是啊,在他们眼里,我终究只是个外人。
一个付出了二十年青春和心血,最后却落得人财两空的外人。
更让我寒心的,是冯宇的态度。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为我说过一句话。
他默许了他的亲生父母对我进行羞辱和掠夺。
这份沉默,比任何恶毒的言语,都更伤人。
又过了一段时间,我餐馆的工作丢了。
因为长期拖欠工资,我和几个工友一起去找老板理论,结果被他找借口辞退了。
我拿着最后一个月微薄的薪水,站在街头,再一次感到了生活的艰难。
就在我最落魄的时候,我竟然在街上,偶遇了冯宇。
他开着一辆崭新的白色小轿车,副驾驶上坐着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两人有说有笑。
车子从我身边驶过,他没有看到我。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车流中。
原来,他过得很好。
有新家,有新车,还有了新的女朋友。
而我,像个被丢弃的垃圾,在城市的角落里,艰难求生。
那一刻,我心里最后一点对他的期望,也彻底熄灭了。
我告诉自己,俞静,够了。
别再犯傻了。
从今以后,你只有你自己了。
04
丢了工作,生活的压力陡然增大。
史琳又给我打来电话,劝我搬去她那里住一段时间,被我婉拒了。
我不想成为任何人的负担。
我开始更疯狂地找工作,只要给钱,什么活我都愿意干。
我去家政公司做保洁,跪在地上,一点点擦拭别人家光亮的地板,看着主人家的小孩子在旁边跑来跑去,会突然想起冯宇小时候的样子。
我去超市做临时的促销员,穿着厚重的人偶服,在门口派发传单,热得几乎要中暑。有一次,一个年轻的妈妈带着孩子路过,孩子指着我说:“妈妈,你看,那个熊好可怜。”
我躲在头套里,汗水和泪水混在一起,没有人看见。
生活的磋磨,让我迅速地苍老下去。
镜子里的我,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也深了许多,眼神里满是挥之不去的疲惫。
有时候,我甚至会怀疑,这一切是不是一场噩梦。
等梦醒了,冯宇还会像以前一样,放学回家,一进门就大喊:“妈,我饿了!”
然后,我会端出热腾腾的饭菜,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觉得无比满足。
可现实是,这个家里,再也不会有那个声音了。
一天晚上,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发现楼道里的灯坏了。
我摸着黑,一级一级地往上爬。
走到家门口,我闻到了一股浓烈的烟味。
借着手机微弱的光,我看到一个人影蹲在我的家门口。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谁?”我厉声问道。
那个人影动了一下,缓缓地站了起来。
“妈,是我。”
是冯宇的声音。
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下巴上长满了青色的胡茬,浑身都散发着一股颓废的气息。
他身上那件曾经崭新的外套,现在变得又脏又皱,脚上的皮鞋也蒙上了一层灰。
他看起来,比我还要落魄。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开门。
“你怎么来了?”我的声音很冷。
“我……我想你了。”他低下头,声音很小。
我想你了?
多么可笑。
在开着新车,载着新女友兜风的时候,他怎么没想我?
在他亲妈打电话来羞辱我的时候,他怎么没想我?
“有事吗?没事就走吧,我累了,要休息了。”我拿出钥匙,准备开门。
“妈,你别这样。”他上前一步,抓住了我的胳膊,“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他的手很凉,力气却很大。
“你没错。”我甩开他的手,“你孝顺你的亲生父母,天经地义。我一个外人,没资格说什么。”
我把汤莉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冯宇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妈,不是那样的,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急切地想要解释。
“我不想听。”我打断他,“冯宇,我们之间,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你走吧,以后不要再来了。”
我打开门,闪身进去,然后“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我背靠着门板,听着外面他的拍门声和哀求声。
“妈,你开门啊!你听我解释!”
“妈,我真的走投无路了!”
“妈!”
我捂住耳朵,蹲下身,把头埋在膝盖里。
我不知道他在外面待了多久。
拍门声渐渐停了,楼道里恢复了安静。
我以为他走了。
过了很久,我才敢从猫眼里往外看。
他没有走。
他就蹲在我的门口,像一只被遗弃的流浪狗,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浓重的无助。
我的心,又开始不争气地疼了起来。
那一晚,我在门里,他在门外。
一门之隔,两个世界。
后半夜,外面下起了雨。
雨点打在窗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我担心他会不会被雨淋湿,会不会生病。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在心里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句:俞静,你真是没救了!
他都那样对你了,你还心疼他?
可理智是一回事,感情又是另一回事。
二十年的母子情分,怎么可能说断就断。
天快亮的时候,我终于还是没忍住,悄悄地打开了门。
楼道里空空如也。
他走了。
地上,只留下一个湿漉漉的烟盒,和十几个被掐灭的烟头。
看着那片狼藉,我的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但没想到,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从那天起,冯宇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他会在我下班的路上等我,默默地跟在我身后,不说话。
他会托史琳给我带东西,吃的、穿的、用的,都被我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他还试过给我转钱,但我一次都没有收。
他的纠缠,让我感到烦躁,也让我感到不安。
我总觉得,他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直到有一天,史琳找到了我,脸色异常凝重。
“静静,出大事了。”
05
“冯宇那小子,好像惹上高利贷了。”史琳一进门,就压低了声音,神情紧张地对我说。
我正在择菜的手停住了,芹菜的清香还留在指尖,我却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什么?”
“我今天去银行办事,碰见我一个老同学,他在信贷公司上班。我们俩就聊了几句,他说最近接了个催收的活,有个叫冯宇的年轻人,借了三十万,利滚利,现在已经涨到五十多万了。”
史琳顿了顿,看着我的脸色,继续说道:“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就多问了几句。他说那个冯宇,二十出头,前段时间刚买了房,还买了车,花钱大手大脚的。我一听,这不就是你家那个白眼狼吗?”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高利贷……
五十多万……
这些字眼像一把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他……他哪来那么多钱买车?”我声音发颤。
我给他的钱,只够付首付。买车的钱,是哪里来的?
“还能是哪来的?借的呗!”史琳没好气地说道,“我那同学说,他一开始是在正规平台借,额度用完了,就去找了那些不正规的小贷公司。首付给了他那对吸血鬼爹妈,自己手里没钱了,又想在女朋友面前充胖子,可不就只能拆东墙补西墙了么!”
“他那个女朋友,听说也不是个省油的灯,花钱如流水,名牌包、化妆品,一个月就好几万。冯宇为了哄她开心,什么都舍得买。现在好了,窟窿越来越大,还不上了。”
史琳的话,像一把刀,剖开了冯宇光鲜亮丽的表象,露出了里面早已腐烂不堪的内里。
我瘫坐在椅子上,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能想象得到,他是如何一步步掉进这个深渊的。
被亲生父母的“苦情戏”和“亲情牌”绑架,倾尽所有,只为换取那份虚无缥缈的“血浓于水”。
又在虚荣心的驱使下,打肿脸充胖子,用借来的钱,去维系一段看似光鲜的感情。
他太年轻了,也太天真了。
他以为钱可以买来亲情,可以买来爱情。
却不知道,用钱堆砌起来的一切,都只是海市蜃楼,风一吹,就散了。
“那……那他爸妈呢?穆德海和汤莉,他们不管吗?”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
“管?他们巴不得躲得远远的!”史琳冷笑一声,“我听我同学说,催收的人已经找上门好几次了。那对老东西,一开始还护着儿子,说‘我儿子有钱,会还的’。后来催收的人天天上门闹,往门上泼油漆,他们就怕了。”
“前天,他们直接把冯宇赶出了家门,还对外说,跟这个儿子断绝关系了,他的债,跟他们没关系。那套房子,房本上写的可是他们俩的名字,冯宇一个字都没占着。”
“静静,你说说,这世上怎么有这么狠心的父母?亲生的啊!这是把儿子当成什么了?提款机吗?没钱了就一脚踹开?”
史琳还在义愤填膺地说着什么,我已经听不清了。
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冯宇,他被抛弃了。
被他用我的全部积蓄去讨好的亲生父母,像扔垃圾一样,给扔了出来。
何其悲哀,又何其讽刺。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送走史琳的。
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从天亮,坐到天黑。
我没有开灯。
黑暗中,我仿佛能看到冯宇那张绝望的脸。
我恨他吗?
恨。
我恨他的愚蠢,恨他的懦弱,恨他的背叛。
可除了恨,我的心里,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痛。
那毕竟是我养了二十年的孩子。
我看着他从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长成一个挺拔的少年,再到一个自以为是的青年。
他的每一步成长,都烙印在我的生命里。
我没办法眼睁睁地看着他,就这么毁了。
可是,我又能怎么办呢?
五十多万,对我来说,是个天文数字。
就算我砸锅卖铁,也凑不齐这笔钱。
那个晚上,我又失眠了。
我在床上烙饼一样翻来覆去,心里乱成一团麻。
救,还是不救?
理智告诉我,不能救。
这是他自己选择的路,苦果,也应该他自己尝。
我已经被他伤害过一次,不能再跳进同一个火坑。
可情感上,我却做不到如此决绝。
他是犯了错,但罪不至死。
高利贷,那是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
如果我不拉他一把,他这辈子,可能就真的完了。
就在我天人交战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粗野的男声。
“喂,是冯宇他妈吗?”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是。你是哪位?”
“我是谁你不用管。我告诉你,你儿子欠了我们五十万,今天之内,要是看不到钱,你就准备给他收尸吧!”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背景音,有男人的咒骂声,还有……冯宇痛苦的闷哼声。
“别……别打我……我会还钱的……求你们了……”
是冯宇的声音!
他哭了。
“听到了吗?”那个男人恶狠狠地说道,“我们耐心有限。地址我发给你,带上钱,一个人来。要是敢报警,后果自负!”
电话被挂断了。
紧接着,一条带有地址的短信发了过来。
我看着那个地址,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一瞬间凝固了。
06
那个地址,是一家位于城郊的废弃工厂。
我捏着手机,手抖得不成样子。
报警吗?
对方的警告还在耳边回响,“要是敢报警,后果自负”。
我不敢拿冯宇的命去赌。
可是,不报警,我又能怎么办?
我哪里去弄五十万?
我急得在屋子里团团转,像是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突然,我想到了史琳。
我立刻给她打了电话,用最快的语速,把事情说了一遍。
“静静,你别慌!你千万不能一个人去!”史琳在电话那头比我还急,“这帮人都是亡命之徒,你一个女人过去,太危险了!”
“可是冯宇在他们手上……”我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你先冷静下来!钱的事,我们一起想办法。我这里还有几万块,我再去找朋友借借,能凑多少是多少。但是,你绝对不能自己去送死!”
“这样,你假装答应他们,拖延时间。我马上报警!这种事,必须得让警察来处理!”
史琳的话,让我稍微冷静了一些。
对,报警。
这是唯一的办法。
我按照史琳说的,给那个号码回了条短信,说我正在筹钱,需要一点时间。
对方回了一个字:“快。”
放下手机,我整个人都虚脱了,瘫坐在地上。
等待的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我不敢去想冯宇现在正在经历什么。
是被殴打,还是被恐吓?
他会不会害怕?会不会后悔?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我的门被敲响了。
我以为是史琳,连忙跑去开门。
门口站着的,是两个穿着便衣的警察。
“是俞静女士吗?我们接到报案,过来了解一下情况。”
看到他们,我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眼泪“唰”的一下就流了出来。
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警察。
他们做了详细的笔录,然后告诉我,他们会立刻部署行动,解救人质。
“您放心,我们会尽全力保证您儿子的安全。”一位年长的警察安慰我,“但是,也需要您的配合。您需要继续和绑匪保持联系,稳住他们,为我们争取时间。”
我点了点头,擦干眼泪。
我知道,现在不是软弱的时候。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我成了警方的“诱饵”。
我按照他们的指示,一次又一次地和绑匪通话。
“钱凑得怎么样了?”
“快了,快了,亲戚朋友都在帮忙凑。”
“我告诉你,别耍花样!我们兄弟的耐心是有限的!”
每一次通话,我的心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几乎要窒息。
我强迫自己保持镇定,声音不能发抖,语气要显得焦急但顺从。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警察告诉我,他们已经锁定了绑匪的位置,准备收网了。
“俞女士,您最后再给他们打个电话,告诉他们,您已经凑到钱了,正在赶过去的路上。”
我深吸一口气,拨通了那个号码。
这一次,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钱……准备好了吗?”对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耐烦。
“准备好了。”我按照警察教的话说道,“我现在就过去,你们别伤害我儿子。”
“算你识相!快点!”
挂了电话,我整个人瘫倒在沙发上。
一位女警走过来,给我倒了杯热水。
“结束了,您辛苦了。”
我捧着水杯,手还在不停地发抖。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两个小时。
我的手机再次响起,是那位年长的警察打来的。
“俞女士,人质已经成功解救,犯罪嫌疑人也全部被抓获。您儿子受了点皮外伤,没有大碍,现在正在医院做检查。”
听到这个消息,我紧绷了十几小时的神经,终于彻底断了。
我抱着电话,放声大哭。
哭得撕心裂肺。
像是要把这几个月来所有的委屈、愤怒、担忧和后怕,全都哭出来。
史琳赶到的时候,我还在哭。
她抱着我,不停地拍着我的背。
“好了,好了,没事了,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
可是,真的能过去吗?
我和冯宇之间那道巨大的裂痕,还能修复吗?
在医院的走廊里,我见到了冯宇。
他坐在长椅上,低着头,头发乱糟糟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有血迹。
一个年轻的警察正在给他录口供。
看到我,他的身体猛地一震,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愧疚和恐惧。
“妈……”
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没有走过去。
我只是站在远处,冷冷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我曾经视若珍宝,如今却让我心力交瘁的“儿子”。
警察录完口供,拍了拍冯宇的肩膀,然后朝我走了过来。
“俞女士,您儿子这次也算是受害者。但是,他参与非法借贷,也需要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具体的,之后会有同事跟您详谈。”
我点了点头。
警察走后,长长的走廊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他看着我,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我也看着他,一言不发。
我们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过了很久,他才鼓起勇气,站了起来,一步一步,挪到我的面前。
“妈,对不起。”
他“扑通”一声,跪在了我的面前。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鬼迷心窍,不该拿你的钱,不该去招惹那些人……”
他一边说,一边抬手扇自己的耳光。
“啪!啪!啪!”
响亮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没有去拦他。
我就那么看着。
看着他用这种最原始、最笨拙的方式,来忏悔他的过错。
可是,有些伤害,造成了,就再也无法弥补。
有些信任,一旦崩塌,就再也无法重建。
一句“对不起”,和几个耳光,又有什么用呢?
07
医院的消毒水味,浓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冯宇跪在冰冷的地砖上,脸上已经红肿一片,但他还在继续。
我终于还是没忍心。
“够了。”
我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他停了下来,抬起头,满眼通红地看着我,泪水和鼻涕糊了一脸。
“妈……”
“起来吧,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我的语气很冷淡,没有一丝温度。
他迟疑了一下,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因为跪得太久,双腿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我下意识地想去扶,手伸到一半,又硬生生地收了回来。
我们之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鸿沟。
我过不去,他,也回不来了。
“跟我来。”
我转身,朝缴费窗口走去。
医药费、检查费……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我拿出史琳硬塞给我的那张银行卡,心里沉甸甸的。
办完所有手续,我带着他走出医院。
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我看着前方,没有看他。
他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迷茫和绝望,“房子没了,车子被他们卖了抵债,工作也丢了……我……我什么都没了。”
他说“他们”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深切的恨意。
“我去找过他们。”他突然说道,声音压抑着愤怒,“我被放出来后,去找穆德海和汤莉。我问他们要钱,哪怕只是一点点,让我先有个落脚的地方。你猜他们说什么?”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
“他们说,我不是他们的儿子了。说我给他们家丢了人,招来了祸害。他们让我滚,滚得越远越好。”
“汤莉还把一把菜刀扔在我脚下,说我再不走,她就跟我拼了。”
“呵呵……亲生的……这就是我血浓于水的亲生父母。”
我静静地听着,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这个结果,我早就预料到了。
那对夫妻,从一开始,看中的就不是儿子,而是钱。
当冯宇无法再为他们提供价值,反而成为一个累赘时,他们自然会毫不犹豫地将他踢开。
“那你女朋友呢?她不是很有钱吗?”我淡淡地问道。
提到那个女孩,冯宇的脸上闪过一丝痛苦。
“她……她跟我分手了。”他低下头,声音更小了,“我出事之后,给她打电话,她一个都没接。后来,她发了条短信给我,说我们不合适。”
“她说,她以为我家里很有钱,没想到我只是个打肿脸充胖子的穷光蛋。她说,她不想跟着我一起还债。”
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
这世间的现实和残酷,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短短三个月,他从一个众星捧月的“富二代”,变成了一个众叛亲离的落魄者。
这场用金钱和谎言堆砌起来的美梦,终究还是醒了。
代价,是惨痛的。
“你现在,身无分文,还背着几十万的债。”我陈述着一个冰冷的事实,“你打算怎么办?去要饭吗?”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妈……”他哽咽着,“我知道,我没脸再求你。可是,我现在真的不知道该去哪里了。我……”
“你活该。”
我打断他。
他愣住了,不敢相信地看着我。
“你以为你跪下来,扇自己几个耳光,说几句对不起,我就会原谅你吗?”
我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锥子,狠狠地扎进他的心里。
“冯宇,你已经是个成年人了,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你当初为了你的亲生父母,偷走我一辈子的积蓄时,有没有想过我?有没有想过我以后该怎么生活?”
“你开着新车,搂着新女友,风风光光的时候,有没有想起过,你的养母,正在餐馆的后厨里,刷着油腻的碗,赚那点微薄的薪水?”
“现在,你走投无路了,被所有人抛弃了,你又想起我来了?”
“你把我当什么了?收容所吗?还是你永远可以回头的备胎?”
我的话,一句比一句重,一句比一句冷。
他被我说得面无人色,身体摇摇欲坠。
“不是的……妈,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语无伦次地辩解着。
“我不管你是什么意思。”我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塞进他的手里。
“这是我身上所有的现金了。你拿着,去找个小旅馆,先住下。然后,去找份工作,哪怕是去工地搬砖,也要先把自己的肚子填饱。”
“至于那笔债,是你自己欠下的,你自己想办法去还。我帮不了你。”
“从今以后,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我不再看他,转身就走。
“妈!”
他从后面追了上来,再次跪倒在我的面前,死死地抱住了我的腿。
“妈,你别不要我!求求你,别不要我!”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以后一定好好孝顺你,我给你当牛做马,我一辈子都报答你!”
他哭得像个孩子,鼻涕眼泪蹭了我一裤腿。
我停下脚步,低头看着他。
路灯的光,照在他年轻而狼狈的脸上。
这张脸,我看了二十年。
我曾经以为,我们会是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可现在,我只觉得累。
心累。
“冯宇,”我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回不去了。”
我用力地,一点一点地,掰开他紧抱着我的手。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无边的夜色里。
身后,是他的哭声,越来越远,最后,被城市的喧嚣所吞没。
08
我以为我可以很潇洒地转身,将过去的一切都彻底斩断。
但当我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晚风吹起我的头发,我才发现,眼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湿了。
我终究还是做不到真正的铁石心肠。
回到家,我没有开灯,就那么在黑暗中坐着。
脑子里,反复回想着冯宇抱着我的腿,苦苦哀求的样子。
他那张充满悔恨和绝望的脸,在我眼前挥之不去。
我是不是,太残忍了?
他已经受到了惩罚,失去了所有。
我为什么,就不能再给他一次机会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另一个声音就在心里反驳:俞静,你忘了他当初是怎么对你的吗?农夫与蛇的故事,你还想再上演一次?
两种念头在我的脑子里激烈地交战,搅得我头疼欲裂。
接下来的几天,我过得浑浑噩噩。
白天,我去新的家政公司上班,麻木地做着手里的活。
晚上,回到空无一人的家里,巨大的孤独感就将我淹没。
我开始整夜整夜地做梦。
梦里,冯宇还是个小孩子,跟在我身后,甜甜地叫着“妈妈”。
我们一起去公园放风筝,一起在家里包饺子,阳光暖暖地照在我们身上。
每次从梦里醒来,看着身边空荡荡的位置,我的心,都像是被挖掉了一块。
我不敢再联系史琳,我怕她会骂我心软,骂我没出息。
这件事,我只能一个人扛着。
一周后的一天,我正在一个客户家里打扫卫生,突然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我以为又是推销电话,本想挂掉。
但鬼使神差地,我还是接了。
“喂,请问是俞静女士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听起来很年轻的男声。
“我是,您是?”
“您好,我是城东派出所的。我们这里有一个叫冯宇的年轻人,他出了点事,他手机里,紧急联系人只写了您一个。”
我的心猛地一跳。
“他……他怎么了?”
“他跟人打起来了,受了点伤,现在人没什么大事。就是……”对方顿了一下,“他因为之前高利贷的事情,涉嫌一些经济纠纷,现在需要被拘留调查。您看您方便过来一趟,给他送点换洗衣物和生活费吗?”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他又出事了。
因为什么打架?是催债的人找上门了吗?
我来不及多想,跟客户请了假,匆匆忙忙地赶往派出所。
在拘留室的外面,我隔着铁栏杆,看到了冯宇。
他穿着一身灰色的囚服,头发被剃得很短,脸上的伤又添了新的。
他看到我,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随即又黯淡下去,深深地低下了头。
“妈,你来了。”
“嗯。”我把手里的袋子递给旁边的民警,“里面是换洗的衣服和一些吃的。”
我又从口袋里拿出一千块钱,交给民警。
“麻烦您,帮我转交给他,让他在里面,别亏待自己。”
民警点了点头,接了过去。
我看着冯宇,他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也更沉默了。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在里面,好好反省。”我隔着铁栏杆,对他说道。
他点了点头,眼圈红了。
“妈,对不起,又给你添麻烦了。”
“现在说这些,没用了。”我的语气依旧平淡,“路是你自己选的,该承担的,你必须自己去承担。”
“我知道。”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平静和认真,“妈,你等我出来。等我出来,我一定重新做人。欠你的钱,欠别人的钱,我一分一分,都会还上。”
“我不会再让你失望了。”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探视的时间很快就到了。
我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走出派出所的大门,阳光正好。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空,蓝得没有一丝云彩。
我突然觉得,心里那块一直压着我的大石头,好像被搬开了一点。
也许,这次的牢狱之灾,对他来说,并不是一件坏事。
让他彻底跌到谷底,让他看清现实,让他懂得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
这或许,才是他真正成长的开始。
三个月后,一个暴雨的午后。
我正在家里看电视,门铃突然响了。
我从猫眼里往外看,一个浑身湿透的人影,站在我的门口。
是冯宇。
他出来了。
他没有按门铃,也没有敲门,就那么安静地站在雨中,任由雨水冲刷着他的身体。
过了一会儿,他缓缓地,在我家门口,跪了下来。
我看着监控画面里,他那个笔直的、倔强的背影,心里百感交集。
我没有立刻去开门。
我回到客厅,关掉了电视,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
水很烫,我吹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冲刷干净。
我不知道他会在外面跪多久。
我也不知道,我心里的那扇门,到底应不应该,为他再次打开。
我喝完了那杯水,起身,走到了门口。
我的手,放在了门把手上。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一直传到心里。
我拉开了门。
雨声,风声,夹杂着他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一瞬间涌了进来。
他听到开门声,猛地抬起头。
雨水顺着他消瘦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妈……”
他的声音,在风雨中,几不可闻。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侧过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
“先进来吧。”
“把地上的水,擦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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