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四年,农历三月,天刚转暖。
我那年二十三,在镇上的砖瓦厂拉板车,一天挣两块一毛钱。家里三间土坯房,我爹瘫了五年,娘常年咳嗽,底下还有两个张嘴等吃的妹妹。这种条件,方圆十里没人肯把闺女嫁过来。媒人张婶跑断了腿,介绍了六个,人家一听是我家的情况,面都没见就摇头。
所以当张婶第七次登门,吞吞吐吐地说“女方啥都好,就是腿脚有点不灵便”的时候,我娘连犹豫都没犹豫,当场就点了头。我从砖瓦厂回来,我娘把这事跟我说了,语气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我不答应。我说,行,去看看。
我娘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那天我特意跟工头请了半天假,回家换了身干净的衣裳。说是干净,也不过是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膝盖上还打了补丁。我把板车上的灰拍干净,推着出了门。我娘追出来,塞给我一块钱,说去买包好烟,到人家家里别寒碜了。我没要,把那块钱又塞回她手里,说我有烟丝,卷一根就行。
张婶在村口等我,骑着一辆二八大杠,后座上夹着一篮子鸡蛋——那是人家女方家捎来的,说让张婶路上吃。张婶跟我说,女方家在柳河湾,离咱这十八里路,叫李秋月,二十一了,爹娘都是本分庄稼人。我问她腿是怎么个不灵便法。张婶含糊了几句,说“你看了就知道了,反正不耽误干活”。
十八里土路,我推着板车走了将近两个钟头。到柳河湾的时候已经是半下午了,日头偏西,村子里静悄悄的。张婶指着一户门口有棵大槐树的人家说,就这儿。我站在门口往里望了一眼,院子不大,扫得干干净净,墙根下堆着一摞劈好的柴火,鸡窝里养着五六只母鸡,正在刨食。
我心里先稳了几分——这户人家日子过得清爽,不像是懒散人家。
张婶先进去通报,我站在门口等。不多时,一个中年妇女迎了出来,看着五十不到,头发用黑卡子别得整整齐齐,身上的蓝布褂子虽旧却浆洗得硬挺。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审视,但也有一丝压都压不住的急切。我知道,姑娘腿不好,找婆家不容易,她比我娘还急。
“进来坐,进来坐。”她把我让进院子,又朝屋里喊了一声,“秋月,来人了。”
西厢房的门帘动了一下,但没有立刻掀开。我等了几秒,门帘才从里头被撩起来,一只手扶着门框,然后整个人慢慢移了出来。
我看到的第一个画面不是她的脸,而是她的两只手。那只扶着门框的手骨节粗大,虎口有厚厚的老茧,指甲缝里嵌着青色的竹篾丝。另一只手里拿着一把竹篾,半成品的筐子搁在膝头——不对,是搁在腿上,她整个人坐在一把特制的矮凳上,两条腿细得像麻秆,软塌塌地垂着,跟身子完全不成比例。
小儿麻痹。我心里冒出了这三个字。
张婶在旁边介绍:“这是秋月,这是小周。”李秋月抬起头来看我,我以为会看到一个低眉顺眼的、怯生生的姑娘。可她没有。她的眼睛很亮,黑白分明的那种亮,像秋天池塘里的水,看人时不躲不闪,大大方方。她冲我微微点了一下头,嘴角动了动,说出的第一句话不是“你好”,也不是“坐吧”。
她说的是:“请坐吧,让你见笑了。”
让你见笑了。这四个字她说得很平静,没有自怜,也没有赌气,就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可越是平静,我越觉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我愣了一下,不知怎么接话,就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坐下了。她就坐在我对面,矮凳大概只有二十公分高,她垂着眼,手里的竹篾又开始翻飞起来。那双手一碰到竹篾就像活了一样,一双筷子粗的竹篾在她手里来回穿梭,只听咔嚓咔嚓的脆响,一根根篾条咬合在一起,筐底很快就有了模样。我看得有些发愣,不是因为她的手艺有多好——虽然确实好——而是因为那种反差:一双编竹筐的手,骨节粗大、满是伤疤,可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听说你在砖瓦厂拉板车?”她手上的活没停,头也没抬,忽然问了我一句。
“嗯,拉了三年了。”
“一天挣多少?”
“两块一。”
“那一个月能挣六十多块,在咱这地方算不错的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算一笔账,可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流。我跟媒人介绍过的前面六个姑娘,没有一个问过我一个月挣多少钱。她们甚至不需要问,因为她们看一眼我家那三间土坯房,再看一眼我爹瘫在床上的样子,就已经有了答案。可李秋月问了,而且在她问出这句话的瞬间,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不是在盘算我这六十多块钱能给她带来什么,她是在告诉我,她衡量一个男人的标准,跟别人不一样。
我忽然就放松了。
“可惜不够花,”我说,“我爹吃药一个月要十几块,两个妹妹上学也要钱,剩下三十来块,刚够一家子吃饭。”
她手上的竹篾停了一瞬,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就一眼,很短,但我从那个眼神里读出了某种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更像是……确认。像是在确认我这个人说不说实话。
然后她继续编竹筐,说:“过日子嘛,不就是这样。有钱有有钱的过法,没钱有没钱的过法,只要人不懒,总有翻身的一天。”
我娘说过一模一样的话。我坐在那个石墩上,三月的风吹过院子,带着槐树叶子哗啦啦的声响,院里那些鸡在墙根下刨土,厨房里她娘在烧水,咕嘟咕嘟的声音传过来。一切都很寻常,寻常得就像走亲戚串门子。可我心里清楚,这大概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一天。
她娘端了碗红糖水出来,搁在我面前,笑着说:“喝吧,里头还打了个荷包蛋。”我心里一紧。那个年头,鸡蛋是要拿去换盐的,家里来贵客才舍得打一个荷包蛋。我端着碗,没急着喝,先拿眼偷偷去看李秋月。她还在低头编筐,可她娘招呼我的那一声,她分明听见了,耳朵根子微微泛了红。
张婶跟李秋月她娘进了堂屋说话,院子里就剩我跟她两个人。我喝着红糖水,她编着竹筐,谁也没说话,但我一点也不觉得尴尬。她的呼吸声匀匀的,竹篾的咔嚓声脆脆的,阳光从槐树叶子缝隙里漏下来,碎金子似的洒在她那两条不灵便的腿上。我看着她那双手,看着她手背上那些被竹篾划伤的旧疤痕,忽然觉得这姑娘长得真好看。不是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好看,是一种越看越觉得顺眼、越看越觉得心头熨帖的好看。
“你编的竹筐,都拿到哪儿去卖?”我主动找了个话头。
“不卖,”她说,“换东西。一个筐换五斤米,两个筐换一斤肉。逢年过节的时候还能换布料,我身上这件褂子就是去年用三个筐换的。”
我又看了一眼她身上的蓝布褂子。很旧了,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洗得干干净净,领口那里还用白线绣了一小朵花,针脚细密匀称,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我忽然想起我那两个妹妹,一年到头穿的都是别人家不要的旧衣裳,我娘改了又改,补了又补,可从来没人在上头绣过一朵花。不是不能绣,是没有那份心气。日子过得太苦了,人就只剩下熬,哪还有心思在袖口上绣花?
可李秋月有这个心气。她坐在那把矮凳上,两条腿废了,手上有厚茧和伤疤,可她偏偏要在袖口上绣一朵花。这个念头撞进我脑子里,像一记闷锤,砸得我胸口发酸。
我在她家待了大概一个多钟头,天擦黑的时候才走。出门的时候她没送我,是她娘把我送到院门口的。我推着板车走出去十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西厢房的窗户开着,她坐在窗前,还在编那个竹筐,但头微微偏着,从窗子里望着我这个方向。
见我看过来,她没躲,也没笑,就那样安安静静地望着我。
我心里忽然就有了答案。
回去的路上张婶问我咋样,我说挺好的。张婶说好就行,那你啥时候来下聘?我愣了一下,说下聘的事不急,我先回去跟我娘商量商量。张婶撇了撇嘴,说人家姑娘腿不好,你还不赶紧的,别挑三拣四了。我没跟她争,但心里清楚,我不是在挑,我是在想一件事——我回去的路上,盘算了一路,想把我爹的药钱、我妹妹的学费、一家人的吃喝拉撒全部算了一遍,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哪怕我一天拉十二个小时的板车,我也养不起一个家。
她跟了我,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我娘听完我的话说,你先别想那么多,人家姑娘既然愿意见你,就说明不在乎这些。我把李秋月在窗前望着我的那个画面咽了回去,没跟我娘说。我娘又催着我去找张婶,说赶紧把亲事定下来,别让人家等。我嘴上应着,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又过了一个星期,我第二次去了柳河湾。这次没通知张婶,我自个儿推着板车去的。到了她家的时候她娘不在,去地里干活了,就她一个人在院子里编竹筐。她见我又来了,手上没停,嘴上也没客套,说了句“坐吧”,跟上次一样。
我坐在那个石墩上,张了几次嘴,不知道怎么开口。最后还是她先开了口:“你是不是有啥话要跟我说?”
我说是。我说秋月,我家里的情况你也知道,我爹瘫了,我娘常年咳嗽,两个妹妹还要上学。我一个月挣六十多块钱,全家人吃一顿肉都得算计半个月。你要是跟了我,别说享福,连正常日子都过不上。我不想骗你,你得想清楚了。
她听完这话,手上编竹筐的动作停了。她低着头,看着那个编了一半的筐子,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要哭了,可她没有。她抬起头来,看着我的眼睛,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你那六十多块钱不够花,可我的筐能换米、能换肉、能换布。两个人一起使劲,还能养不活一家人?”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没兜住。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桩亲事,从始至终就不是谁在可怜谁,也不是谁在将就谁。她不是因为腿不好才选了我,我也不是穷得没办法才选了她。我们是在一堆烂泥里,同时伸手捞住了同一根竹篾。
后来的事情说起来就快了。农历五月下的聘,六月初八结的婚。我没钱办酒席,就请了几家亲戚在院子里吃了一顿,菜是她娘送来的两条鱼、一只鸡,我娘把攒了大半年的腊肉切了一大盘。李秋月坐在那把矮凳上,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新褂子——那件褂子是拿她编的十五个竹筐换的布料,她自己一针一线缝的,领口那里照例绣了一朵花,这回绣的是并蒂莲。
婚后的日子比我预想的要顺当。她真的能干活,两条腿废了,可两只手抵得上一个壮劳力。她坐在院子里编竹筐,我下了班就把饭做了、把衣裳洗了,她编的竹筐我去集上卖,一个能卖到六块钱,比换米换划算多了。日子还是紧巴,但至少不用像以前那样,吃了上顿愁下顿。
一九八六年秋天,大闺女出生了,六斤六两,白白净净的,两条腿蹬得有力。李秋月抱着闺女,笑着笑着就哭了。我知道她在哭什么——她怕闺女遗传她的腿。后来证明她是白担心,闺女走路比谁都快,两岁的时候就能满院子跑了。
我娘六十一岁那年走了,走之前拉着李秋月的手说,秋月啊,你是俺们老周家的福星。李秋月没说话,只是笑,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后来我常常想起第一次去她家的那个下午。三月的风,槐树的叶子,碎金子似的阳光。她坐在那把矮凳上,手上有厚茧和伤疤,袖口上绣着一朵小花。她抬起头来看我,说了一句“请坐吧,让你见笑了”。
其实她没有让我见笑。
是她让我在那一瞬间明白了,什么叫过日子。不是等条件好了再好好过,而是在最不好的条件下,也要想办法把日子过出一朵花来。就像她在旧褂子的袖口上绣花一样,就像她在矮凳上把竹篾变成筐一样,就像她笑着跟我说“两个人一起使劲,还能养不活一家人”一样。
这一晃,快四十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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