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抗体药物偶联物(ADC)的研发领域,长期以来存在一个近乎被奉为圭臬的信念 :连接子越稳定,ADC的疗效就越好、毒性就越低、临床成功的机会就越大 。然而,一篇发表于2026年、来自Zymeworks公司研究团队的综述文章《Re-Evaluating Antibody–Drug Conjugate Linker Stability: Assessment, Interpretation, and Clinical Translation》系统性地挑战了这一传统观点,通过对已上市和临床阶段ADC的深入分析指出,连接子稳定性与临床结局之间的关系远比人们想象中复杂, 单纯追求连接子稳定性的增加并不能保证更好的临床效果 。
连接子不稳定的两种类型:抗体-连接子失稳与连接子-药物失稳
要理解连接子稳定性问题,首先需要区分两种不同类型的失稳机制:
抗体-连接子失稳 是指连接子与抗体之间的化学键发生断裂,释放出完整的药物-连接子复合物,后者通常需要进一步的代谢才能发挥毒性或抗肿瘤作用;
连接子-药物失稳 则是连接子与细胞毒性药物之间的化学键在血液循环中提前断裂,直接释放游离的活性药物分子进入血液。
这两种失稳机制都会导致ADC的药物抗体比(DAR)随时间下降,但产生的分子物种不同,对药理学和毒理学的意义也有显著差异。
值得注意的是,目前获批的19款ADC中有11款采用了基于马来酰亚胺的连接子,这类连接子在血浆中一周内会脱落约50%的药物-连接子,而sacituzumab govitecan则同时存在两种失稳机制。
评估连接子稳定性的方法陷阱:相似的血药浓度不等于连接子稳定
评估ADC连接子稳定性的方法多种多样,但每种方法都有其固有的局限性, 错误解读 这些数据是导致行业对连接子稳定性产生误解的重要原因之一。
通过 比较总抗体和ADC的血药浓度来推断连接子稳定性 是一个常见但危险的做法——对于 高DAR值(如DAR8)的ADC 而言, 即使连接子明显不稳定,从DAR8完全转化为无药物连接的抗体需要多次解离事件 ,因此在较短的检测窗口内总抗体和ADC的浓度曲线可能高度相似,给人以连接子稳定的假象。
例如,trastuzumab deruxtecan(T-DXd)最初的研究曾错误地报告其连接子在循环中稳定,然而后续深入分析表明该ADC通过马来酰亚胺解离在一周内丧失50%的偶联药物、三周内丧失75%。更直接的评估方法是使用 质谱技术直接测量血浆或血清中DAR随时间的变化 ,但这种方法在临床样本中因存在内源性免疫球蛋白而面临技术挑战。
体外游离药物释放测定的局限性:遗漏了最重要的失稳途径
仅依赖体外血浆中游离药物释放的百分比来评判连接子稳定性 ,是另一个容易被误导的做法。这种检测方法只能捕捉 连接子-药物失稳(即直接释放完整游离药物的过程) ,而完全无法检测抗体-连接子失稳或不涉及完整游离药物释放的其他生物转化途径。
正因为这个原因,多项研究错误地得出了T-DXd在血浆中稳定的结论,原因是其在21天内体外释放的DXd百分比很低,然而这些研究完全忽视了马来酰亚胺解离这一主要的降解途径。
对于基于MC连接子的ADC而言,体外实验只反映了封闭体系中的内在解离速率,而在体内开放体系中,平均DAR的下降不仅受内在解离速率影响,还受到高DAR物种因疏水性增加而被更快清除的影响——这解释了为何更疏水的MMAE ADC在临床样本中显示出比MMAF ADC更快的DAR损失。
临床前物种系统性低估人体游离药物暴露:一个被广泛忽视的转化鸿沟
连接子稳定性评估中最令人警醒的发现之一,是临床前物种对游离药物暴露的系统性低估。 无论载荷类别如何、ADC设计稳定与否,小鼠、大鼠和非人灵长类动物体内的游离药物暴露水平都显著低于人类 。
尽管非人灵长类常被认为是药理学上最相关的物种,但即使是NHP也无法准确预测人体内的游离药物浓度。造成这种差异的原因尚不完全清楚,但一个可能的解释是:游离药物作为小分子,其清除速率通常与体重 相关 ,小型动物的代谢和排泄过程更快;而ADC作为大分 子,其清除速率在不同物种间 相对差不多 。
其结果是, 与临床前动物模型不同,人体内游离药物的浓度相对于ADC水平更高,且能在更长时间内维持药理学相关水平。 这一发现具有深远的转化医学意义:大量研究错误地将临床前物种中低水平的游离药物视为ADC稳定性的证据,并以此预测改善的临床安全性。
增加连接子稳定性不一定提高最大耐受剂量:临床数据的冷静审视
对已公开发表临床数据的MMAE类ADC进行系统性分析后发现,无论连接子稳定性高低,这些ADC在临床中达到的标准化细胞毒性内容剂量往往相似。对于exatecan类ADC,目前数据尚不成熟但已报告的趋势与MMAE一致;而对于DXd类ADC,有趣的是,几个表现出 抗体-连接子不稳定的ADC(包括MC-based T-DXd、HER3-DXd等)所达到的标准化剂量,反而比两个更稳定的DXd ADC(GQ1005和JSKN003)高出约两倍。
TROP2靶向的TOPO1i ADC中,多个产品仅达到了同类药物-连接子技术下其他ADC临床耐受剂量的大约50%,这与TROP2介导的毒性(如口腔炎)有关;值得注意的是,采用相对不稳定连接子的sacituzumab govitecan并不伴有口腔炎,其毒性谱主要表现为载荷相关的中性粒细胞减少和胃肠道毒性。
连接子稳定化与意外毒性:眼部毒性的警示信号
最引人关注的临床现象是,连接子稳定性增加与某些意外毒性之间呈现明显的相关性。
对于 auristatin类ADC 而言, 连接子稳定性提高与眼部毒性 的高发生率密切相关——包括干眼症、视力模糊和角膜病变。在靶向匹配的配对分析中,稳定化程度较高的MMAE ADC(如iladatuzumab vedotin、DMUC4064A、CRB-701等)显示出中到极高比例的眼部不良事件,而采用传统 vedotin连接子 的对应ADC则 很少引起显著的眼部毒性 (除非靶点本身在眼部表达,如tissue factor在结膜中表达的情况)。
这一关联的可能机制是:更稳定的连接子导致更多的完整ADC分布至眼部组织,进而通过非特异性摄取和细胞内代谢在眼内释放高浓度的auristatin载荷。同样值得关注的是,采用MCC-DM1连接子的ADC(如trastuzumab emtansine)与显著的血小板减少症相关,而采用更不稳定的SPP-DM1连接子的ADC却未报告血小板减少症,这可能是由于前者通过非特异性摄取产生非膜渗透性的Lys-MCC-DM1代谢物并在细胞内累积,而后者释放的游离DM1具有膜渗透性,减少了活性代谢物在细胞内的蓄积。
连接子稳定性与临床疗效:更稳定不等于更有效
在疗效层面,连接子稳定性的增加并未如预期那样转化为一致性的临床获益。
针对CD79b靶向的两个ADC——polatuzumab vedotin(连接子稳定性较低)和iladatuzumab vedotin(连接子稳定性较高)——在相似患者群体中的独立试验比较显示,两者的疗效和缓解率相似,但 稳定化程度更高的ADC伴随眼部毒性 ,最终仅polatuzumab vedotin获得监管批准。
在MUC16靶向的vedotin ADC中,稳定化程度更高的DMUC4064A虽然显示了潜在的疗效改善,但高发眼部毒性导致两款ADC最终均被终止开发。
对于TOPO1i类ADC,尽管GQ1005与T-DXd采用相同的trastuzumab抗体、GGFG-AM可裂解肽连接子自毁系统和DXd载荷,但在不同连接子稳定性和DAR设计下,交叉试验比较显示GQ1005的客观缓解率较低、缓解深度较浅。
结论:从“追求极致稳定”转向“寻求适度平衡”
综合上述临床证据,ADC连接子设计的关键启示在于: 一定程度的连接子不稳定性可能恰恰有利于ADC的药理学表现 ,通过在 载荷释放、全身暴露和清除途径之间实现更优平衡 。
连接子不稳定性本身并不必然是负面的——sacituzumab govitecan和sacituzumab tirumotecan等具有高连接子-药物失稳速率(血浆半衰期1-2天)的ADC已经获得临床批准,这表明有效的ADC设计完全可以包容循环中的细胞外载荷释放,而非完全依赖于ADC的细胞内摄取。
对连接子稳定性的过分关注实际上忽视了ADC体内处置的基本事实: ADC几乎完全通过细胞内溶酶体降解被清除,注射剂量中的大部分在正常组织中被分解代谢,而非到达肿瘤部位 ; 稳定化ADC虽然往往能提高抗体偶联药物的暴露水平,但可能只是改变了载荷释放的位置而非阻止释放,从而引发意想不到的毒性 。
最终,优化ADC临床结局的关键可能更多地在于 优化载荷本身的性能以及设计全新的载荷分子 ,而非单纯追求连接子的稳定性改进——在连接子设计中寻找到恰到好处的稳定程度,才是平衡疗效与毒性的真正智慧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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