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生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摸一摸手边的救生衣。
这个动作已经成了习惯。4月25号这天，他已经被困在波斯湾整整58天。
34岁，当船员十年。干过无数趟远洋，但从来没被困这么久过。
一
他待的是一艘汽车船，船很大，业内叫"海上超级停车场"——专门运汽车的，一次能装几千辆。船上连他在内，一共20个船员，全是中国人。
2月28号那天，他们从国内拉着一船新车去迪拜卸货。
结果刚到地方，就撞上美以袭击伊朗。
霍尔木兹海峡封了。
那地方是全球最忙的海上通道之一，全球五分之一的石油要从这儿过。平时车来船往，现在整片海域就成了大型停车场——只不过停的不是车，是几千艘出不去的船。
林生他们也在里面。
二
消息一出来，被困的船老大们激动坏了。
林生那艘船也在第一时间起锚，往海峡方向开。六七个小时的航程，他一路盯着前方，心想这回总算熬出头了。
结果到了海峡入口，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的信号直接喊话，让他们遣返。
路透社当天报道，大约20艘船尝试过境，有集装箱船、散货船、油轮，大部分最后都掉头回来了。
18号晚上，伊朗那边发通告：霍尔木兹海峡再次关闭。
发现过不去的那一刻，林生形容心情"从天上掉到了地上"。
但回到原来停着的位置，大家反而"还好"。他说，可能是已经麻了。
最难受的是被困满一个月那段时间。大家连抱怨的力气都没有，每天就在船头坐着发呆。
海面上密密麻麻停满了船，看起来像"排队等死的鱼群"。
除了等，什么也做不了。
三
导弹是从头顶掠过的。
拦截后的碎片落进海里，有时候就在船旁边。最近的时候，林生说他能听见"嗖"的一声，然后下意识缩脖子。
听得多了，慢慢习惯了，但那个本能的恐惧消不掉。
国际运输工人联合会的秘书长形容，这些船就像"活靶子"。
已经有29起针对商业船舶的袭击记录，10多个海员没了，还有好多人受伤。
到了4月初，有船员撑不住了。
有人开始"精神崩溃"，需要同事定时去照看。
有个不愿透露姓名的船员说，你本来可以尽量减轻这件事对心理健康的影响，"但现在已经不可能了"。他说自己不确定能不能承受这些情绪，更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哭。
林生说他现在的支撑就是每隔三天用星链跟家里通个电话。信号时断时续，说不了几句就断了。
被困船员心理健康状况恶化，外界一直在呼吁船东安排换班。但换班哪有那么容易？要一层层上报，要公司同意，要找愿意接替的人上来。
据说是乌克兰人居多愿意来。
四
物资越来越紧张。
半个多月前补给过一次，花了3000美元，折合人民币差不多2万块。买的大多是蔬菜和水果，够吃20天。
那之前，船上蔬菜断了十多天，每天两餐就是"冻鸡肉、冻牛肉、罐头鱼，配着快放坏的洋葱土豆"。现在蔬菜水果又耗尽了，新的补给还没消息。
有水手在网上分享生存技巧，有人靠钓鱼补充食物，不少船已经开始配给。
果蔬和淡水的价格涨得最厉害。矿泉水12瓶装卖14美元，一公斤猪肉20美元，一公斤白菜9美元，一公斤芒果34美元。
淡水资源同样紧张。许多船没有海水淡化设备，只能省着用。
林生说，他们船上淡水每人每天只有一小桶。刷牙、洗脸、洗碗，全靠这一小桶。
有人实在受不了，就去接空调冷凝水来用，那水带着一股味道。
他们也会在下雨的时候用帆布接水，直接导入淡水舱。
就下过一次雨，但省着点能用好几天。
五
"继续跑"，林生说他还会继续跑。
船员是他能找到工资最高的工作。家里情况特殊，孩子终身不能自理。
"钱能买命"，这是他留下的原因。
这话听着扎心，但现实就是这么直白。当船员就是为了挣钱，只要有钱，问题都能解决。
海事规定公司不能强迫海员进入危险海域工作，但双倍薪资、晋升机会、更多的上船优先级，这些"吸引"凑在一起，危险就变成了可以接受的工作条件。
只是这种"接受"从来不是平等的。有人觉得这点钱不值得拿命换，但总会有人因为失业、因为急需收入，而不得不接受这样的风险。
林生他们现在拿的是双倍基薪，算作战区补贴。船员们开过两次会表达涨薪诉求，船长也往上反映了，没下文。
船长也是打工的，船东也是打工的——大家都在这艘船上，谁也没比谁好到哪儿去。
六
有船上的老船员说，以后不会再干船员这份工作了。
林生说他理解，但不羡慕。
他还要继续跑，因为家里有个终身不能自理的孩子。
那2万块的果蔬，是他53天里为数不多算得上"好消息"的事。至少船上的人还能吃上几口新鲜的。
他还活着，还能摸到救生衣，还能通过星链跟家里说上几句话。
这就够了。
（文中林生为化名）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