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需要买药、买护理用品,我就陪她去,让她自己付钱。
她要是嫌贵犹豫,我只说:“妈,您看买哪种?”绝不多嘴一句。
账本还在记。四月的开销锐减。但我添了一笔新的:精神损耗,无法计算。
雅文变得更加敏感,在家里几乎不发出声音,写完作业就躲回自己房间。
一天晚饭,她忽然小声说:“爸爸,妈妈,我们班要开家长会,下周五下午。”
赵俊达夹菜的手顿了顿:“下周五……我看看排班。”他在国企技术部,平时请假不算难。
婆婆忽然插嘴:“家长会?非得去吗?耽误上班。”
赵俊达抬起头,看着母亲:“雅文的家长会,很重要。”
“有多重要?”婆婆嘟囔,“女孩子家,学习差不多就行了。以前俊伟开家长会,我都让他爸去的,我不也没去。”
“所以俊伟初中都没读完。”赵俊达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把刀子,直直插过去。
婆婆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
“爸,你要是有事,妈妈去也行。”雅文连忙说,眼里带着恳求,她害怕冲突。
“我去。”赵俊达斩钉截铁,“我女儿人生中每一次重要的场合,只要我能,我都在。”
他说这话时,没看母亲,而是看着雅文。雅文眼睛亮了,用力点头。
婆婆再没说话,低着头,机械地往嘴里扒饭。那顿饭,吃得格外漫长而安静。
周五下午,赵俊达果然请假去了家长会。
回来后,他难得地脸上带了点笑,跟雅文在房间里说了好一会儿话,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张雅文手工制作的贺卡,上面画着三个手拉手的小人。
“老师特别表扬了雅文,说她懂事,成绩稳,乐于助人。”赵俊达对我说,语气里有种如释重负的骄傲,“还说,孩子心理状态很好,很阳光。”
阳光。
这个词刺痛了我。
我们这潭死水般的家庭氛围,竟然没有淹没掉那棵小小的幼苗。
是她自己太顽强,还是我们勉强撑起的一角天空,终究还是漏下了一点光?
晚上,我给婆婆洗澡。浴室里热气氤氲。我扶着她从轮椅上挪到淋浴凳上,调好水温。她忽然抓住我的手腕,力气不大,但很突然。
“慧君,”她声音嘶哑,带着点潮湿的水汽,“妈……妈以前,是不是对你们太……”
她没说完。我看着她的手,皮肤松弛,布满老年斑。七年了,这是我第一次从她嘴里听到类似“反思”的语气。
但我心里一片麻木。
太什么呢?
太过分?
太偏心?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那三百万已经给了她心爱的小儿子,那些刻薄的对比、理所当然的索取,都已经刻在了时光里。
“妈,水别凉了。”我轻轻挣开手,拿起花洒。
她眼神黯淡下去,松开了手,任由我冲洗,不再说话。只是洗到后背时,我听见她极轻地吸了口冷气。
“怎么了?”
“没……没事,有点酸。”她含糊道。
我没在意。洗完澡,抱她回轮椅,推回房间。安顿她睡下时,她侧躺着,蜷缩着,眉头皱着。
夜里两点多,我被一声闷响和短促的痛呼惊醒。猛地坐起身,赵俊达也醒了。
声音是从婆婆房间传来的。
我们冲过去,打开灯。只见婆婆摔倒在地上,轮椅歪在一边。她抱着左腿,脸色煞白,额头全是冷汗,痛苦地呻吟着。
“妈!”赵俊达扑过去。
“别……别动我……腿……疼……”婆婆的声音断断续续。
骨折了。送医,拍片,诊断:左股骨粗隆间骨折。老年人常见的严重骨折,尤其对于长期卧床、骨质疏松的瘫痪病人。
“需要手术。”急诊医生看着片子,语气严肃,“打髓内钉固定。不过老人家基础病多,瘫痪多年,手术风险比一般人高。术后护理也很关键,需要至少一两个月绝对卧床,防止并发症,尤其是褥疮和肺炎。”
婆婆躺在急诊床上,疼得直哼哼,听到手术,眼里露出恐惧。
“手术……得做。”赵俊达哑声说,看了一眼痛苦的母亲,“医生,我们做。钱……我们想办法。”
办理住院,预交费用。赵俊达刷了卡,那是我们准备换冰箱和给雅文存教育金的钱。我站在缴费窗口,看着单据上长长的数字,心里一片冰凉。
手术安排在两天后。婆婆进了病房,打了止痛针,昏昏睡去。赵俊达守在床边,眼里的红血丝更重了。
“我通知俊伟。”他说。
电话打了三次才接通。赵俊达走到病房外走廊去说。我隐约听到他的声音,从压抑到急促。
“……妈摔了,骨折,要手术……你们过来一下。”
“……钱?先不管钱!人要不要紧?你们总得来看看吧!”
“……忙?有什么比妈手术更忙?……邓萍也不行?孩子没人带?……赵俊伟,那是你亲妈!”
声音戛然而止。他挂断了电话,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他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才推门进来,脸色灰败。
“他说……店面装修到关键期,走不开。邓萍要带孩子上兴趣班,也过不来。让我们先处理,钱……等他们周转开了再说。”
等他们周转开了再说。又是这一句。
我看着病床上昏睡的婆婆,她心心念念的小儿子,在她最需要的时候,用“忙”和“周转”轻轻推开了。
那三百万,买不来床边的一杯水,买不来手术时的一点陪伴。
赵俊达慢慢坐到陪护椅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颤抖。
没有声音,但我知道,他在哭。
为母亲的伤,为弟弟的绝情,也为他自己这七年可笑又可悲的坚持。
我走过去,手轻轻放在他颤抖的肩上。他猛地一震,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眼底却有什么东西,在泪光后烧成了冰冷的灰烬。
他握住我的手,很用力,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然后,他松开,站起身,走到病房的储物柜前,拿出婆婆入院时换下的旧外套。
他开始翻那些口袋,动作有些急。
“你找什么?”我问。
他没回答,从一个内衬口袋里,摸出了一个老旧的、非智能的直板手机。
那是婆婆很多年前的手机,后来有了老年机,这个就偶尔当闹钟用,没想到她还带在身上。
赵俊达按亮屏幕。需要密码。他试了试婆婆的生日,不对。他犹豫了一下,输入了赵俊伟的生日。
屏幕解锁了。
他的手指在小小的按键上移动,点开了短信收件箱。蓝色的荧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一条条往下翻,呼吸逐渐变得粗重。
最后,他停在一条来自银行的短信上。
时间是一个多月前。
内容是提醒转账成功,金额后面跟着一长串零。
备注栏有一行小字,他死死地盯着那行字,像是要把屏幕盯穿。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把手机屏幕转向我。
荧光刺眼。我看清了那行备注,只有寥寥数字,却像烧红的烙铁,烫进我的眼睛:“全给俊伟。老大靠得住。”
06
病房里的气氛僵到了极点。
监护仪那规律的滴滴声,这时候听着特别刺耳。昏睡的婆婆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梦话。走廊外头传来护士推车碾过的动静。
赵俊达保持着那个姿势,胳膊伸得笔直,手机屏幕那点微光,照亮了他惨白的脸和通红的眼睛。
他没哭,也没发火,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我,或者说透过我,盯着虚空里的某个点。
九个字。轻飘飘的九个字,把七年的日夜颠倒、屎尿伺候、金钱付出、感情消耗,碾得粉碎,还顺手扬了灰。
“靠得住”。
原来,在妈的天平上,“靠得住”就等于活该被榨干最后一滴油水,然后像垃圾一样扔掉。
而那个“靠不住”的,却能轻易拿走全部,连同妈那种毫无保留、甚至带着自我感动色彩的“牺牲”。
赵俊达的手开始抖,连带着手机的光也在晃。
他猛地收回手,把手机死死攥在手心,攥得指节发白,好像要把它捏碎。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我和病床上的妈,肩膀剧烈地起伏了几下。
他走到病房角落,那儿放着我们要急用的一个简易行李袋,装着婆婆的换洗衣服和一点日用品。
他蹲下身,拉开拉链,开始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旁边空着的陪护椅上。
动作很慢,很仔细,好像在搞什么仪式。
毛巾、牙刷、水杯、两套宽松的旧睡衣、一双软底布鞋。
他拿出那件婆婆常穿的、洗得发白的针织开衫,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会儿,然后叠好,放在一边。
接着,他站起身,走到病床边的柜子前,打开,拿出婆婆入院时换下的那套家居服,也叠好。
他把这些衣服,连同椅子上那些,一件一件,重新塞回行李袋里。塞得比来时更整齐,更紧实。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做这一切,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我预感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可挽回地崩塌,又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婆婆好像被细微的动静吵醒,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了赵俊达的动作,含糊地问:“俊达……你……收拾东西干嘛?我们……要出院?”
赵俊达拉上行李袋的拉链,拉链齿咬合的声音,在死寂的病房里格外清晰。他拎起并不算沉的袋子,转过身,面对着病床。
病房顶灯的光照在他头顶,在他眼窝和脸颊投下深深的阴影。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之前那种沉痛的绝望。
只有一潭死水般的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毛。
他走到病床边,低头看着母亲。婆婆好像被他这种眼神吓到了,挣扎着想坐起来一点:“俊达?”
赵俊达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凿在凝固的空气里。
“妈。”
他叫了一声,停顿。
“东西,我收拾好了。”
他又停顿,目光扫过那个行李袋,再回到母亲脸上。
“等您手术做完,恢复得差不多。”
他吸了一口气,很缓,很深。然后,用那种平静得近乎残忍的语气,说出了那句话:“我送您去弟弟家。”
婆婆猛地瞪大了眼睛,浑浊的瞳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恐慌。
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像是喘不上气。
她看看赵俊达,又看看我,再看看那个行李袋,最后目光定格在赵俊达没有任何波澜的脸上。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尖厉得变了调,“俊达!你疯了!我是你妈!你要把我赶出去?送到俊伟那儿?我不去!我不去!我就跟着你们!死也要死在这里!”
她激动起来,想去抓赵俊达的手,但腿上打着固定夹板,一动就疼得她龇牙咧嘴,只能徒劳地拍打床沿。
赵俊达没有躲,也没有上前。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她哭闹,看着她恐惧,看着她用最习惯的方式——示弱和控诉——来试图挽回。
“妈,”等她的哭喊稍微弱下去一点,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牵连的决绝,“您别激动,对伤口不好。”
“您听我说完。”他打断她即将出口的又一波哭诉,“七年了。我和慧君,伺候您吃,伺候您拉,端屎端尿,擦身按摩。您生病,我们连夜送医院;您想吃什么,我们想办法去买。工资卡月月光,雅文想上个好点的课外班,我们都要掂量再三。”
“这些,我们是儿子儿媳,该做的,我们认。”
“可您呢?”他向前微微倾身,那双平静的眼睛里,终于翻涌起一丝压抑到极致的痛楚,“您把老宅卖了,三百万,一声不吭,全给了俊伟。一个字都没跟我们提。要不是今天看到这条短信,”他举起那只旧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但仿佛那九个字还在灼烧,“我们是不是要等到俊伟换车换房、他儿子满世界游学,才能从别人嘴里知道,妈,您早就把我们那份,连本带利,都给出去了?”
婆婆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我……我是想着……俊伟困难……你们……你们稳定……”
“我们稳定,所以我们活该?”赵俊达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们稳定,所以我们的孩子连个好点的夏令营都不配想,您的孙子就能去国外?我们稳定,所以我们就该负责您的一切,而您的一切,转头就全填给了您‘困难’的小儿子?”
“妈,人心是肉长的。也会冷,也会疼。”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无尽的苍凉,“您那条短信,‘老大靠得住’。是啊,靠得住,所以往死里用,用完了,一脚踢开,还嫌不够干净利落。”
“现在,您摔了,要手术,要人贴身伺候一两个月。俊伟说他忙,邓萍说孩子没人带。他们‘困难’,‘周转不开’。”赵俊达直起身,拎起行李袋,“可您有钱啊,妈。三百万,都在他们那儿。让他们用您的钱,给您请最好的护工,住最好的康复医院。让他们,也‘靠得住’一回。”
“至于我和慧君,”他看了一眼呆立在一旁的我,那眼神里,有歉疚,有释然,还有一种终于挣脱枷锁的决断,“我们‘靠得住’了七年,累了。也该,歇歇了。”
说完,他不再看病床上彻底僵住、连哭都忘了的母亲,拎着行李袋,转身朝病房外走去。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极稳,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走到门口,他停下,没有回头。
“手术,我们会陪您做完。费用,我们先垫着。等您能挪动了,”他顿了一下,“我送您过去。”
门被轻轻拉开,又轻轻关上。
病房里只剩下我和婆婆。监护仪的滴答声,此刻像催命的鼓点。
婆婆呆滞地望着门口,好像无法理解刚刚发生的一切。
过了好几秒,她才像是猛然回魂,巨大的恐慌和愤怒淹没了她。
她不顾腿上的疼痛,拼命拍打着床,嘶声哭喊起来:“回来!赵俊达你给我回来!你这个不孝子!你要遭天打雷劈的!我白养你了!白养你了啊!你们两口子合起伙来欺负我个老太婆!我不活了!我不活了啊——!”
她的哭喊引来了护士。护士皱着眉进来安抚,看到我惨白的脸色和地上收拾好的行李袋,眼神里也带上了疑惑和一丝了然。
我没有去安抚婆婆,也没有解释。我只是慢慢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医院院子里惨白的路灯。夜风很凉,吹在我脸上。
赵俊达没有走远。我看到他的身影,就在楼下路灯旁,靠着柱子,低着头,一动不动。脚边放着那个行李袋。
过了很久,他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是打给赵俊伟吗?他会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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