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
满月宴上
林舒月站在酒店大堂的水晶吊灯下,看着丈夫方远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同床共枕了三年多的男人,陌生得像是第一次见面。
今天是她女儿方棠棠的满月宴。
酒店是方远选的——城东新开的海鲜酒楼,金碧辉煌的旋转门,三层楼高的挑空大堂,光是包下那个能摆十二桌的大厅就花了六千八的场地费。加上菜金、酒水、甜品台和布置,方远在家庭群里发账单的时候,林舒月正在给孩子喂奶,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数字,奶水差点吓回去了。
一万八千七百四十二元。
她在手机上打了一行字:“怎么这么贵?”
方远的回复很快:“一辈子就一次的满月宴,不能太寒酸。”
林舒月想了想,把手机放下了。确实,一辈子就一次,这话没法反驳。但她心里隐约觉得不太对劲——上个月方远说要给孩子买保险,她查了好几款产品,对比了半个月,最后选了一个性价比最高的。方远当时还说她“太较真了”。怎么到了他自己做主的事情上,就这么舍得花钱了呢?
宴席是中午十一点半开始的。
大厅里摆了六桌——林舒月数过,不是方远最初说的十二桌。亲戚们有从外地赶来的,也有本市的,热热闹闹坐了个满。方棠棠穿着林舒月提前一个月挑好的粉色蕾丝公主裙,头上戴着一个同色系的蝴蝶结发带,被外婆周敏抱在怀里,在席间转了一圈又一圈。
婆婆刘桂兰穿了一件暗红色真丝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手腕上戴着方远上个月送的玉镯子,逢人就说:“我这孙女啊,长得跟她爸小时候一模一样,你看这鼻子、这下巴、这眉眼,跟她爸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说完还要掏出手机里存的老照片给人看,方远满月时的照片和刘桂兰P在一起的对比图。
林舒月的母亲周敏坐在主桌,偶尔抬头看女儿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心疼——那种只有亲妈才看得出来的心疼。她在女儿脸上看到了疲惫,那种深入骨髓的、怎么补觉都补不回来的疲惫。
宴席从十一点半持续到下午两点。菜流水一样端上来:清蒸东星斑、蒜蓉蒸龙虾、鲍鱼红烧肉、花胶鸡汤、葱烧海参……最后还上了一个三层的甜品塔,上面摆着马卡龙和翻糖饼干。
林舒月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不是不爱吃,是方棠棠闹了。
小家伙从十二点开始就不太安分,在婴儿车里扭来扭去,小嘴瘪着,随时要哭。林舒月一边吃饭一边把手伸进婴儿车里握着女儿的小手,拇指在她手心里轻轻画圈,这是她在育儿书上学到的安抚方法。但今天不管用了——陌生环境太吵,说话声、碰杯声、笑声混在一起,对这个才满月的婴儿来说,刺激太大了。
一点多的时候,方棠棠终于爆发了,扯着嗓子哭了起来,小脸涨得通红,拳头攥得紧紧的。林舒月条件反射一样站起来,把女儿从婴儿车里抱出来,轻轻拍着她的背,嘴里哼着那首从月子里就开始哼的摇篮曲。
“哦——哦——乖宝宝,睡觉觉——”
她在大厅角落的沙发上坐下来,把小家伙竖抱在肩头,一只手托着屁股,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后背。方棠棠伏在她肩膀上,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一阵一阵的抽噎,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刘桂兰走过来,伸手要把孩子接过去:“我来抱吧,你赶紧吃点东西。”
“没事妈,您吃您的,我先哄哄她。”
刘桂兰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转身回去继续招待客人了。林舒月知道婆婆是好意,但她心里清楚,方棠棠现在只要她——这个新生儿已经能分辨妈妈的心跳和气味了,在别人怀里会不安,在她怀里会安静。
花了将近二十分钟才把方棠棠重新哄睡。林舒月把孩子小心放回婴儿车,盖好小被子,直起腰的时候,腰突然刺痛了一下,像一根针从腰椎刺进去。她扶住沙发扶手,深吸一口气,等那阵疼痛过去。
这是产后腰肌劳损的典型症状——她在宝妈群里看到过无数次了,大家管这叫“妈妈腰”。有宝妈说这腰比天气预报还准,一变天就疼。林舒月当时还觉得夸张,现在信了。
她走回座位的时候,自己的碗已经被收走了。
桌上剩下的菜不多,几块骨头、半盘青菜、一个只剩汤底的花胶鸡汤。她妈周敏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她的位置上,面前的小碟子里摆着五六只剥好的虾,还有一小块挑好刺的清蒸鱼,都用保鲜膜盖着,怕凉了。
妈——
“坐下吃。”周敏把那个小碟子推过来,“趁孩子睡着赶紧吃点,不然等会儿又该醒了。”
林舒月坐下来,把虾和鱼慢慢吃完了。虾肉很弹,鱼肉很嫩,但她吃不出什么味道。不是味觉失灵,是太累了,累到味蕾都罢工了。
她想起一件事——上个月她在一个母婴论坛上看到一个帖子,标题是“产后第一年,你们是怎么熬过来的”。两千多条回复,每一条她都觉得像是自己写的。有人说自己瘦了三十斤,有人说自己掉了三分之一的头发,有人说自己看老公越来越不顺眼,有人说自己后悔生孩子了。
她当时没有跟帖,因为她觉得,熬一熬就过去了。
宴席到两点多才结束。客人陆续走了,大厅里渐渐安静下来。方棠棠又醒了,林舒月把她抱在怀里,一边哄一边等方远送最后一拨亲戚出门。她妈周敏和几个表姐妹帮着收拾桌上的东西,没用完的纸巾、一次性手套、小朋友没吃完的糖果、喜糖盒子里多出来的巧克力,一样一样收进塑料袋里。
“这鱼还剩半条,带回去明天热热吃。”周敏说。
“妈,别拿了。”林舒月有点难为情。
“这有什么,浪费了多可惜。”
方远回来的时候,脸已经红了,说话带着明显的酒气。他跟几个长辈喝了不少,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头发也乱了。他走到林舒月面前,掏出手机打开付款码,语气急切得像在说一件十万火急的事——
“舒月,你去把账结一下,我还得去送我二姨她们,她们打不着车。”
林舒月看着他,没动。
方远又重复了一遍:“快去啊,前台等着呢。”
方棠棠在怀里哼了一声,小拳头从抱被里伸出来,五根手指张开了又攥紧。林舒月低头看了女儿一眼,轻轻把她的小拳头塞回抱被里,然后抬起头,看着方远的眼睛。
那双眼睛她看过很多次了。恋爱时,那里面有光,有热,有让她心动的少年气。求婚时,那里面有紧张,有期待,有恨不得把全世界都给她的郑重。婚礼上,那里面有承诺,有一生一世的笃定。
但此刻,那里面只有不解和不耐烦。
“方远。”她的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大厅里格外清晰,“这孩子跟我没有关系。”
方远愣了一下。酒意被这句话击碎了大半,他的眼神从不理解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难以置信。
“你说什么?”
“我说,”林舒月一字一顿地说,“这孩子跟你也——”她停了一下,看着怀里的小家伙,方棠棠正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望着她,嘴里吐出一个口水泡泡,“跟你也没关系。”
大厅里还有三两桌亲戚没走。空气瞬间凝固了。
刘桂兰正跟一个远房表姐聊天,听到这话,声音戛然而止,耳朵像雷达一样转了过来。方建国本来在角落里抽烟,被烟呛了一口,猛咳了两声。周敏手里还拎着那个装满纸巾的塑料袋,站在那里,表情复杂得像是既想鼓掌又想哭。
方棠棠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打了个哈欠,又往妈妈怀里拱了拱。
方远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红,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林舒月,你什么意思?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这种话?”
林舒月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女儿,小姑娘的五官还皱巴巴的,像个没发好的馒头,但已经能看出来像谁了——眼睛像方远,又大又圆,眉骨高;嘴巴像林舒月,薄薄的,唇角微微上翘,天生一副笑模样;鼻子不好说,暂时还看不出像谁。
这张小脸,是她用十个月的孕吐、水肿、失眠、耻骨痛、宫缩痛换来的。
产房里,她疼了整整十七个小时。开到三指的时候她就已经疼得受不了了,抓着床栏喊“我不生了我不生了”,助产士在旁边说“深呼吸深呼吸,你可以的”。开到八指的时候她已经没力气喊了,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汗水和泪水混在一起,方远在旁边握着她的手,眼眶也是红的,说“老婆加油”。
最后那一下,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撕裂了,然后听到了全世界最动听的声音——方棠棠的第一声啼哭。
那一声哭,响亮得整层楼都听得到。
助产士把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放在她胸口的时候,她的眼泪就止不住了。不是疼的,是那种说不出来的、排山倒海一样的情绪,像决堤的洪水,把之前所有的委屈和辛苦都冲走了,只剩下一个念头——我的孩子,这是我的孩子。
她把脸贴在女儿的小脸上,感受着那温热柔软的触感,觉得这辈子值了。
那是她这辈子最幸福的一刻。
也是她这辈子最孤立无援的开端。
回到病房后,方远在沙发上睡着了——不是陪床的沙发,是那种窄得只能坐不能躺的布艺沙发,他蜷在上面,盖着自己的外套,睡得像个孩子。而林舒月躺在床上,下身撕裂的伤口还在疼,宫缩的疼痛还没完全消失,乳头已经被方棠棠吸破了,每一次喂奶都像上刑。
凌晨三点,方棠棠哭了。林舒月挣扎着坐起来,每动一下都疼得龇牙咧嘴。她看了一眼方远,他翻了个身,把外套裹紧了些,没醒。她咬牙自己抱起孩子,掀开衣服,忍着疼开始喂奶。
一滴一滴的汗从额头上滑下来,滴在方棠棠的小脸上。小家伙浑然不觉,吃得津津有味。
林舒月那时候就想,也许当妈就是这样吧,疼也要忍着,困也要撑着,孩子哭了就得起来,没有什么理由可讲。
她只是没想到,这种“没什么理由可讲”的日子,会持续整整一个月。
此刻,站在酒店的这盏水晶吊灯下,她忽然不想忍了。
不是因为这一件事,是因为所有的事。
“方远。”她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出月子的产妇,“我生完孩子到现在,你给她换过一次尿布吗?没有。你半夜起来喂过一次奶吗?没有。你知道她一天要喂几次奶吗?八到十二次。你知道一次喂奶要多长时间吗?半小时起步。你知道她半夜几点醒吗?一点、三点、五点,准时得像闹钟,比天气预报还准。”
“你口口声声说你爱她,你爱她什么?你爱的是她三个月大以后会对你笑、会叫你爸爸的样子。你现在爱的,是那个朋友圈里‘喜得千金’四个字下面两百多个赞。你爱的不是我的女儿,你爱的是当爸爸这件事给你带来的面子。”
方远的脸涨得像煮熟的虾,嘴唇哆嗦着,想说话又说不出来。
“办满月宴不跟我商量,定酒店不跟我商量,请多少人也不跟我商量。你说都是一家人,不用分那么清楚。但是方远,你什么时候把我当过一家人?你把我当过一个可以商量的人吗?还是你一直觉得,孩子是你们方家的,我只是一个生孩子的工具?”
这话说得太重了。
刘桂兰脸上挂不住了,快步走过来:“舒月,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我们怎么把你当工具了?月子里我不是来照顾你了吗?”
“妈,”林舒月转过头看着婆婆,“您来了两天,说我腰不好就回去了。我知道您腰确实不好,我没怪您。但您能不能不要在外面跟人说‘我儿媳妇不让我带孩子’?我没有不让您带,我是觉得您带的方式跟我不一样,我不想让您太累。”
刘桂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方建国掐灭了烟,沉声说了一句:“有话回家说,别在外面吵。”他说话一向不多,但每句都很有分量。作为一个当了三十年车间主任的老工人,他最擅长的就是在矛盾爆发时及时按下暂停键。
林舒月深吸一口气。
“好,回家说。”
她抱着方棠棠往外走。周敏赶紧拎着袋子跟上去。方远站在原地,像被人施了定身术。
经过方远身边的时候,林舒月停下来,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方远,从明天开始,你自己带她试试。就一天。你别叫我,别叫你妈,别叫我妈,别叫任何人。你自己带她一天。如果你带完了还觉得带孩子很容易,满月宴的钱,我不但出双倍,我还给你道歉,当着全家人的面赔不是。”
方远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带个孩子吗?”
林舒月笑了。那种笑没有任何温度,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
“好啊,那咱们就试试。”
十一月的风迎面扑来,有点凉。方棠棠缩在抱被里,小脸被风吹得皱了皱,又往妈妈怀里躲了躲。林舒月拢了拢抱被,把女儿裹紧,加快脚步走向停车场。
身后传来方远的脚步声:“你等等,我开车。”
“你喝酒了,”林舒月头也没回,“叫代驾吧。”
她拉开车门,把方棠棠小心地放进安全座椅里。这是她在网上看了无数测评才选的一款,德国品牌,通过了欧盟的安全认证,价格不便宜,但安全座椅这种东西不能省。她检查了两遍扣子,确认卡紧了,才关上门,坐进了驾驶座。
从后视镜里,她看到方远站在酒店门口,掏出手机,大概是叫代驾。
发动车子,空调开到二十三度,导航设好回家的路线。方棠棠在后座哼唧了两声,车子一开起来就安静了,闭着眼睛,小嘴微微张开,睡得像个天使。
林舒月靠进座椅里,闭了闭眼。
车窗外的城市已经亮起了路灯。十一月的天黑得早,六点不到就全黑了。霓虹灯和车灯汇成两条光河,一条往东,一条往西,把这座城市切成明暗两半。
她想起三天前的一个晚上。
凌晨两点,方棠棠肠胀气,哭得撕心裂肺。小肚子鼓鼓的,两条腿蜷起来,脸涨得通红,怎么哄都哄不好。林舒月用飞机抱的姿势抱着她在客厅来回走了将近一个小时——这是她在宝妈群里学到的办法,飞机抱能缓解肠胀气的不适。
她的腰已经疼得快断了。汗水把睡衣浸透了,刘海湿成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方远在卧室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你能不能让她别哭了”,然后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了。
她当时没有叫他起来。
不是不气,是叫了也没用。方远这个人,睡眠质量好得惊人。好到什么程度呢?结婚第一年,他们住在老小区,楼下装修,电钻声震耳欲聋,方远照样睡得香。有一次小区里一户人家着火了,消防车从楼下开过去,鸣笛声响彻整个小区,方远只是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然后继续睡。
林舒月当时的心情很复杂。一方面觉得他睡眠好是福气,另一方面又觉得,这福气好像是以透支她的健康为代价的。
后来她在网上看到一个词,叫“睡眠离婚”,指的是很多夫妻因为育儿期间的睡眠剥夺而选择分房睡。她没有跟方远分房,但效果也差不多——方远睡得像死猪一样,她一个人扛下了所有夜醒。
诸如此类的事太多了,多到她现在已经不想一件一件去想了。
回到小区,停好车,方远的代驾也到了。他付了钱,下了车,绕到后座准备开门。林舒月比他快了一步,她已经拉开了后车门,熟练地解开了安全座椅的扣子,把方棠棠连同抱被一起抱了出来。
方远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又收了回去。
电梯里的日光灯惨白刺眼。方棠棠被灯光晃了一下,小嘴一瘪,又要哭。林舒月赶紧把她的脸转向自己,用下巴轻轻抵住她的头顶,挡住光。小家伙在她肩窝里蹭了蹭,又安静了。
方远站在电梯的另一角,盯着楼层数字从1跳到15,始终没有说话。
电梯到了。开门,掏钥匙,开门。
玄关的灯还没开,方棠棠又醒了。这一次是真的醒了,嘴一瘪,肩膀一缩,开始嚎啕大哭。
方棠棠的哭法跟别的孩子不太一样。她不会由小变大、渐进式地哭,她会先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积蓄力量,然后“哇”的一声爆发出来,音量直接拉到最大档次,像有人在屋里放了一个鞭炮。第一次听到这种哭法的亲戚朋友都会被吓一跳,以为孩子怎么了,其实她只是饿了,或者困了,或者尿了,或者什么原因都没有,就是想哭。
林舒月换了鞋,抱着孩子往卧室走。
方远站在门口,看着她疲惫的背影——产后一个月的身体还没有恢复,骨盆前倾的体态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五岁,头发随意扎了个丸子头,有几缕碎发掉下来,搭在颈侧——忽然开口叫住了她。
“舒月。”
林舒月停了一下,没回头。
“明天,你带她一天。”她说,声音没有什么情绪起伏,像是陈述一个事实,“我认真的。”
方远沉默了很久。厨房里周敏炖的汤还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冒着泡,花生猪脚汤的香味弥漫在整个客厅里。
“好。”他说。
卧室的门关上了。
方远一个人站在客厅,忽然觉得这个他住了三年的家,变得不太一样了。
沙发上堆着隔尿垫和口水巾,像两座小山。茶几上摆着吸奶器和温奶器,吸奶器的配件拆开来晾在那里,奶瓶消毒柜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地上铺着游戏垫,方棠棠平时在里面做俯卧练习,垫子上散落着几个摇铃和咬胶。角落里放着一个巨大的尿布垃圾桶,里面塞满了用过的尿不湿,散发着淡淡的氨水味。
到处都是婴儿用品,到处都是奶渍和口水渍,到处都是生活的痕迹。
他走到厨房,揭开锅盖看了看。花生猪脚汤炖了一整天,汤已经成了奶白色,上面飘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周敏早上就来了,洗了花生,剁了猪脚,小火慢炖了一整天,中间还撇了两次浮沫。这是她从老家带来的方子,说是下奶的。
他想起来,林舒月坐月子的那些天,周敏每天都会来。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走,一天十二个小时,洗衣服、做饭、炖汤、打扫卫生、帮林舒月擦身——林舒月剖腹产伤口恢复慢,前半个月连弯腰都困难。
而他妈刘桂兰也来过。第一天来的时候,带了一箱土鸡蛋和两只老母鸡,说是从乡下亲戚那里买的土货。第二天她就说腰不好,坐不住,要回去。林舒月说“妈您回去休息吧,我没事的”。
方远当时觉得没什么,他妈确实腰不好,腰椎间盘突出是老毛病了。但后来他在电话里无意间听到他妈跟姨妈说:“我那个儿媳妇啊,太讲究了,我说孩子哭了就喂,她非要定时定量,还上什么育儿课,我给孙女换个尿布她都不放心,在旁边看着,我还能把孩子弄疼了不成?算了算了,我不去讨那个嫌。”
方远当时想为林舒月说几句话,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一边是他妈,一边是他老婆,他说谁都不对。
他站在厨房里,锅盖还拿在手上,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掏出手机,打开和兄弟们的群聊。群里在聊周末去不去打篮球,老张说他媳妇现在不让他出门,说孩子太小了离不开人。老李说“你也太惨了吧”然后发了个大笑的表情包。
方远打了一行字:“哥几个,带孩子到底有多累?”
老张秒回:“你来试试?”
老李发了个捂脸的表情:“我媳妇说我带娃不超过一小时就会崩溃。”
方远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收起来了。
客厅的白炽灯嗡嗡响着,厨房里炖汤的咕嘟声连绵不断。卧室里传来林舒月低声哼歌的声音,调子飘飘忽忽的,像是她自己编的。方棠棠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一阵一阵的抽噎,最后彻底安静了。
方远走到卧室门口,门虚掩着。
他透过门缝看进去,林舒月半靠在床头,方棠棠趴在她胸口,小脸埋在妈妈的衣服里,已经睡着了。林舒月的手轻轻拍着女儿的背,一下一下,缓慢而有节奏,像钟摆一样。她的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真的在闭目养神,还是在想什么事情。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水和一个咬了一半的面包。
方远轻轻把门带上,退回了客厅。
他坐在沙发上,隔尿垫硌得他不舒服。他拿起那堆叠在一起的隔尿垫,想放到别处去,但发现整个沙发没有一个地方是空的。口水巾堆了七八条,有些是干的,有些还是湿的,上面有奶渍和口水渍,散发着淡淡的酸味。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些东西。
这些隔尿垫,这些口水巾,这个每天都要换好几次的家,这个被婴儿用品占领的客厅,都是林舒月一个人在打理。他就负责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偶尔在周末的下午抱一抱孩子,拍几张照片发朋友圈,然后说“我今天帮媳妇带孩子了”。
帮。
这个字用得真讽刺。
带孩子本来是两个人的事,怎么到他这里就成了“帮”呢?
方远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觉得脑子有点乱。
他想起了下午在酒店,林舒月说那些话时的表情。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她的声音是颤抖的,但没有吼。她整个人像是绷到了极限的一根弦,再紧一点就要断了,但她没有断。
这种隐忍的、克制的、把所有情绪压到最低音量的愤怒,比任何歇斯底里的爆发都让人害怕。
他想起了一件事。
那是方棠棠出生的第二天,还在医院里。林舒月刚从手术室里推出来,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方棠棠被护士抱去做新生儿检查,还没送回病房。林舒月醒过来的第一句话是“孩子呢”,第二句话是“方远,你去拍个视频,她要打卡介苗了,我要看她哭的样子”。
方远去了。他站在新生儿接种室的玻璃窗外,拍了打卡介苗的全过程。方棠棠哭得脸都紫了,方远的眼泪也差点掉下来。他把视频拿回去给林舒月看,林舒月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但嘴上说的是“哭得还挺有劲儿的,看来很健康”。
那天晚上,林舒月跟他说了一句话,他当时没太在意,现在想起来,忽然觉得很心酸。
她说:“方远,我以后就是妈妈了,不是我自己了。”
方远当时说:“你还是你自己啊,只是多了个身份而已。”
林舒月摇了摇头,没有解释。
现在他好像有点明白了——她说的不是“多了个身份”,而是失去了自己。
失去自己的睡眠,失去自己的时间,失去自己的身体,失去自己的情绪,失去自己的社交圈,失去自己的职业生涯,失去自己对生活的掌控权。她变成了一个24小时待命的、全年无休的、没有工资没有假期没有病假的免费劳动力。
而他呢?他什么都没失去。他照样上班下班,照样跟朋友吃饭喝酒,照样打篮球玩游戏,照样睡整觉。他只是在朋友圈多了一个“女儿奴”的人设,在同事面前多了一个“好爸爸”的头衔,在亲戚面前多了一个“有福气”的标签。
他真的,什么都没失去。
方远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
十一月的夜风很凉,吹得他衬衫领子直翻。他吐出一口烟,看着烟雾被风吹散,忽然想起婚前他跟林舒月聊天,说起以后要不要孩子的话题。
林舒月说想生一个女儿,她从小就想有个女儿,可以给她扎小辫子、穿漂亮裙子、一起逛街喝奶茶。
方远说行啊,生什么都行,你说了算。
林舒月说但是生孩子很疼,她有点害怕。
方远说没事的,现在有无痛分娩,而且他会陪着她,会照顾好她。
那时候他说得多轻巧啊。
陪着她。照顾好她。
结果呢?产房外面他确实陪着,但进去之后他就只能站在一边,握着她全是汗水的手,说一些“加油”“用力”“你可以的”之类的话。孩子生完以后,他发现自己能做的事情少得可怜——不会喂奶,不会换尿布,不会拍嗝,不会哄睡,甚至连冲个奶粉都要查说明书。
他做过最熟练的事情,就是负责跑腿——买这个、拿那个、去楼下取快递、去超市买尿不湿。
剩下的时间,他负责打游戏。
烟抽完了,方远把烟头掐灭在花盆里,回到客厅。沙发上那堆隔尿垫还在那里,口水巾还在那里,吸奶器的配件还晾在茶几上,一切都还是老样子。
他忽然下了一个决定——明天,他要认认真真地带一天孩子。
不是“帮”,是“带”。
他要看看,这个在他眼里“没什么了不起”的事,到底有多难。
他也要看看,自己到底是不是林舒月口中那个“什么都没失去”的人。
卧室里,林舒月还没有睡。
方棠棠睡得很安稳,小胸脯一起一伏的,发出细微的“咕咕”声,像一只小奶猫在打呼。林舒月舍不得把她放进婴儿床,就想这样抱着她,感受她小小的重量压在自己胸口的感觉,感受她温热的体温透过衣服传递过来的暖意。
她想起今天在酒店说的那些话,觉得自己是不是说得太重了。
当着那么多亲戚的面,一点面子都没给方远留。特别是那句“生孩子工具”,确实过分了。方远不是那样的人,他只是……迟钝。对,就是迟钝。他不是一个坏丈夫,也不是一个坏爸爸,他只是还没有适应“爸爸”这个角色。
她在一篇育儿科普文章里看到过,说女性的母性激活往往在孕期就开始了——当胚胎在子宫里扎根的那一刻,妈妈和孩子之间就已经建立了生理和心理的双重连接。而男性的父性激活,往往是滞后的,有些爸爸要等到孩子会走路了、会叫“爸爸”了,才开始真正进入角色。
这不是借口,但这确实是很多家庭的现实。
林舒月轻轻叹了口气,低头亲了亲女儿的小额头。小家伙的皮肤嫩得像豆腐脑,嘴唇碰到的时候,那种柔软让她心里化成一滩水。
“棠棠,”她小声说,“你说妈妈今天是不是太凶了?”
方棠棠当然不会回答,她在睡梦中微微翘了翘嘴角,露出一个新生儿特有的、没有任何意义的微笑,但林舒月把它当成了答案。
“你爸要是明天带不好你,你可别怪妈妈啊……是他说没什么了不起的。”
她说着说着,自己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不是伤心,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委屈、心酸、无力,还有一点点的释然。好像那根绷了一个月的弦,终于可以松一松了。
她把方棠棠轻轻放进婴儿床,拉好小被子,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女儿安静的睡脸。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银白色的线。
林舒月忽然想起她妈妈周敏今天在酒店看她的那个眼神。那种欲言又止的心疼,那种想帮忙又不知道从何帮起的无奈,那种“我女儿怎么变成了这样”的震惊。
她当了三十年的女儿,从来没有认真地想过,她妈妈当年是不是也经历过这些。
三十年前,周敏生她的时候,是不是也一个人在深夜里喂奶、换尿布、哄睡?是不是也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不眠之夜和腰酸背痛?是不是也曾经对她爸爸失望过、愤怒过、心寒过?
而她爸爸,在三十年前的那个时候,是不是也跟方远一样,觉得“带孩子没什么了不起的”?
林舒月擦掉眼泪,觉得有些答案,也许不用问,她也知道了。
她躺回床上,闭上眼睛,明天又是一个新的开始。
厨房里的花生猪脚汤还在小火温着,客厅的灯还亮着,方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去洗澡了,浴室里传来水声。
这个家,有争吵,有沉默,有委屈,有不甘,但也有炖了整整一天的汤,有铺了一沙发的隔尿垫,有一个在婴儿床里睡得香甜的小生命。
这大概就是家庭吧。
不是童话里的“从此过上了幸福快乐的日子”,而是一地鸡毛里,拼命想找出一点点温暖的、值得继续下去的理由。
至于那一点点的温暖,够不够支撑他们走过育儿的第一年、第三年、第五年,林舒月不知道。
但她想试试看。
因为方棠棠值得。
第二部分:爸爸去哪了
方远醒来的时候,是早上七点。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床单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柱。他一夜没怎么睡好,翻来覆去地想着明天要怎么带孩子,越想越清醒,最后也不知道几点才迷迷糊糊睡着了。
他转头看旁边的位置,空的。
林舒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起来了,床单是凉的,说明她起来至少有一个小时了。
他坐起来,揉了揉酸痛的脖子——昨晚在客厅抽完烟回来就一直在想孩子的事,换了好几个姿势都睡不着,最后不知道几点才合了眼。他踩着拖鞋走出卧室,闻到空气中弥漫着米粥的清香。
厨房里,林舒月穿着一件起了球的珊瑚绒家居服,头发随意扎了个丸子头,正在往碗里盛粥。方棠棠被她用背带固定在胸前,小脸朝着外面,一双黑眼睛滴溜溜地转,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她还看不太清楚的世界。
“你起了?”林舒月头也没抬,“粥在锅里,自己盛。”
她的声音很平淡,既没有昨天的锋利,也没有刻意的缓和,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方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于是沉默着走到餐桌前坐下。
林舒月把盛好的粥端过来,放在他面前。粥里加了红枣和枸杞,碗边还放了一个煮鸡蛋和一小碟咸菜。这是她以前每天早上都会做的事——在他起床之前把早餐准备好,让他多睡五分钟。
方远拿起筷子,忽然注意到林舒月自己的碗里只有大半碗白粥,连咸菜都没有。
“你怎么不吃鸡蛋?”
林舒月低头看了看怀里正吃手的方棠棠:“她闹了一早上,还没来得及吃。”
方远想说“那你现在吃啊”,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因为他看到林舒月正在用一只手吃饭——另一只手要扶着胸前的方棠棠,防止她滑下去。她只能用左手拿勺子,笨拙地把粥送进嘴里,动作很慢,每一口都像在跟时间赛跑。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低下头开始吃自己的饭。
“今天的安排,”林舒月在吃了三四口之后放下勺子,“我来跟你说一下。”
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折了两折,展开铺在桌上。那是一张画满了表格的手写日程表,字迹工整,但有些地方被水渍洇模糊了,像是不小心洒了水。
方远凑过去看了一眼,头立刻就大了。
那张表上密密麻麻写着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十点的时间安排,每隔两到三小时就是一轮“喂奶-拍嗝-换尿布-陪玩-哄睡”的循环。中间还穿插着“洗澡(每周二四六)”、“做抚触(每天一次)”、“练俯卧(每天两次)”、“出门晒太阳(天气好的话)”等等附加项目。
每一项后面都标了注意事项,有些括号里写着“详见附录一”、“详见附录二”,看起来不像是带孩子的日程表,倒像是某个精密仪器的操作手册。
“这是……?”
“棠棠的作息表,我出了月子之后整理出来的。”林舒月用手指点着表格,“她现在基本上是三小时一个循环,吃玩睡的模式。七点左右醒,吃奶,玩一会儿,九点左右睡第一觉。十一点左右醒,吃奶,玩,下午一点左右睡第二觉。下午四点左右睡第三觉,五点半左右醒,吃奶,玩,晚上七点半洗澡,八点吃奶,八点半左右睡晚上的觉。”
方远听得云里雾里:“白天的觉这么碎?”
“新生儿本来就这样,”林舒月说,“前面三个月就是吃了睡睡了吃,清醒的时间很短。你不要指望她能跟你玩,她现在能看清的距离只有二十厘米左右,你凑近了逗她,她可能给你一个反应,远了什么也看不见。”
方远沉默了。
他从没想过这些。他只知道自己每次抱女儿的时候,她要么在睡觉,要么在哭,偶尔有几次安安静静睁着眼睛的时候,他觉得特别可爱,还拍了照发朋友圈。但从没想过,她为什么有时候安静,有时候哭闹。
“还有,”林舒月指着一行用红笔标注的字,“她今天要打疫苗。乙肝第二针,社区医院约了下午两点。打完疫苗可能会有反应,发烧、哭闹、嗜睡都有可能,你要多观察。”
方远猛地抬起头:“疫苗?你怎么没说?”
“我说了。”林舒月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上周三你在打游戏的时候,我跟你说过。你说‘哦,到时候叫我’。”
方远完全想不起来了。上周三,他好像确实在打游戏……但他不记得林舒月跟他说过疫苗的事。也许她说了,也许他没注意听,也许他听到了但脑子里自动把它归类为“不重要信息”过滤掉了。
他不知道。
“好,”方远深吸一口气,“还有呢?”
林舒月把那张日程表推到他面前:“就这些。你先试今天,今天的搞定了再说以后的事。奶粉在消毒柜旁边的柜子里,奶瓶洗完要消毒,水温计量好了再冲,先放水后放奶粉,四十度左右的水温,摇匀了滴在手腕内侧试温度,不烫了再喂。”
“拍嗝的时候让她趴在你的肩膀上,空心掌从下往上拍,不要拍太用力但也不要太轻,拍到她打出一个响亮的嗝为止。换尿布的时候要把她的两条腿一起抬起来,不要只抬一条,容易伤到髋关节。纸巾要从前往后擦,女孩子不能从后往前,会感染。洗完屁股要涂护臀膏,涂薄薄一层,涂多了反而不好。”
她一口气说了一大串,像背课文一样流利,每一个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
方远的表情从认真变成了严峻,又从严峻变成了一种濒临崩溃的茫然。
他忽然觉得,自己接了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林舒月看出了他的表情变化,没有嘲笑他,也没有鼓励他,只是把那张日程表又往他面前推了推:“纸上面都有写,你不记得了就看看。”
她把方棠棠从背带里解出来,小家伙被抱的时候“嗯”了一声,扭了两下,又安静了。林舒月把女儿递向方远,动作很慢,像在递一个易碎的花瓶。
方远接过去了。
他抱孩子的姿势很生硬,一只手托着屁股,一只手扶着后背,像是捧着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方棠棠到了他怀里,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开始扭动,小脸皱起来,嘴瘪了瘪,但没有哭。她似乎在辨认这个抱着她的人是谁——闻起来不太一样,心跳声不太一样,温度也不太一样。
“你放松一点,”林舒月站在旁边看着,“你胳膊太紧了,她不舒服。你让她靠在你的胸口,你的心跳声她会觉得熟悉,在肚子里的时候她听了九个多月了。”
方远照做了,把女儿贴在自己胸口,手臂稍微放松了一些。方棠棠的脸贴在他的T恤上,蹭了两下,安静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他胸口那个小小的人儿,轻得像一片羽毛,但她窝在他怀里的感觉是沉甸甸的,像整个世界都被他捧在了手心。
有一瞬间,他好像有点明白林舒月说的“不是自己了”是什么意思了。
林舒月换好了衣服,拎起那个巨大的妈咪包,站在玄关打算换鞋。
方远抱着孩子跟过去:“你去哪?”
“去我妈那边一趟,”林舒月蹲下来系鞋带,“我妈昨天忘了拿东西,我给她送过去。”
“那棠棠呢?”
林舒月抬起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解:“不是说好了今天你带她吗?”
方远张了张嘴,想说你不能就这样走了,但想起这是昨晚自己答应的事,又把嘴闭上了。
“你不是说她没什么了不起的吗?”林舒月站起来,拉开防盗门,“我走了,有事打电话,但我在开车可能接不了。你自己先看那张表,上面都有写。”
防盗门关上了。
方远站在客厅中央,怀里抱着女儿,愣愣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方棠棠忽然“啊”了一声,声音小小的,像小猫叫。
方远被这一声“啊”吓了一跳,低头看女儿,发现她正睁着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望着他,嘴里吐出一个口水泡泡。那个泡泡在她嘴唇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啵”的一声破了。
“你……”方远犹豫了一下,“你饿了吗?”
方棠棠当然不会回答,她只是继续望着他,然后又吐了一个口水泡泡。
方远看了看挂在墙上的钟——八点一刻。他赶紧去翻那张日程表,上面写着七点左右醒,吃奶。现在已经超过七点一个多小时了,按日程表来说,她早该吃奶了。
糟了。
他赶紧把方棠棠放在沙发上——也不能算放,准确地说是一只手撑着沙发坐垫,一只手护着她,小心翼翼地把这团软绵绵的小东西放在那块粉色的隔尿垫上。方棠棠的腿蹬了两下,“嗯嗯”了两声,但没有哭。
方远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厨房,消毒柜里放着两个奶瓶,都是干干净净的。他拿起其中一个,又去找奶粉。奶粉罐在消毒柜旁边的柜子里,一个蓝色的铁罐,上面写着“1段0-6月龄”。他拧开盖子,一股甜腻的奶香味扑面而来。
他看了看奶粉罐上的说明:“每30ml水加一平勺奶粉”。
需要冲多少?他拿不准。方棠棠现在大概能吃多少?他不知道。林舒月好像提过,但他完全不记得了。
他想了想,决定冲120ml——不够再冲嘛,总比冲多了浪费强。
他先往奶瓶里倒了120ml温水,四十度的水温怎么判断?他淋了一点在手腕内侧,试了试,觉得温温的,应该是差不多的温度。然后他拿奶粉勺舀了四平勺,小心地倒进奶瓶里,拧上盖子,使劲摇了摇。
奶粉没完全化开,奶瓶底部还有一小团白色的疙瘩。他只好又摇了一会儿,直到那团疙瘩消失为止。
整个过程他花了将近十分钟。
回到客厅的时候,方棠棠已经开始哭了。
不是那种小声的哼唧,而是那种积蓄了全部力量之后的大爆发——先深吸一口气,小胸脯鼓得像个小气球,然后“哇”的一声,声音大得整栋楼都听得见。她的脸涨成了紫色,小手攥成拳头,两条腿蹬来蹬去,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
方远慌了。
他一只手拿着奶瓶,一只手想去抱她,但女儿在沙发上扭来扭去,他怕自己动作太猛会把她弄掉下去,又怕自己太慢了她会越哭越厉害。
“别哭了别哭了别哭了……”他一边念叨一边把方棠棠抱起来,奶瓶塞进她嘴里。
方棠棠含住奶嘴的那一瞬间,哭声戛然而止。她像是一台突然被按了暂停键的机器,所有的哭闹、挣扎、扭动都在一秒钟之内停止了。她开始大口大口地吸奶,咕咚咕咚,每一下都喝得很用力。
方远长出一口气,觉得自己刚才好像拯救了一次世界。
他抱着女儿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喝奶。方棠棠闭着眼睛,小嘴一动一动的,嘴角有一点奶溢了出来,沿着下巴流到了脖子里。他赶紧用口水巾擦了,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喂奶不是把奶瓶塞进嘴里就完事了——你还要随时注意她有没有呛到,有没有溢奶,奶瓶的倾斜角度是不是合适,奶嘴里面是不是被真空吸扁了。
喝到一半的时候,方棠棠忽然停了下来,松开奶嘴,张着嘴,脸开始发红。
方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以为她不想喝了,就把奶瓶拿开。奶瓶刚离开她的嘴,方棠棠“嗝”的一声,打了一个小嗝,嗝里带着一股淡淡的奶味。然后她又张着嘴找奶嘴,像一只嗷嗷待哺的小鸟。
他赶紧把奶瓶又塞回去。方棠棠继续喝,又喝了大概二三十毫升,又松开了,又开始红脸。
这一次方远学聪明了,没有急着拿走奶瓶,而是把她竖起来放在自己肩膀上,轻轻拍她的背。
“嗝——”一个响亮的大嗝从方棠棠嘴里打出来,声音大得把方远自己都吓了一跳。
方棠棠打了个嗝之后,整个人都舒坦了,瘫在他肩膀上,像一滩融化的冰淇淋。方远觉得她可能要睡了,准备把她放下来,结果刚一动弹,她就“嗯”了一声,又开始扭。
他低头看了看日程表,上面写着“喂奶-拍嗝-换尿布”。
换尿布。
对,奶喝完了,嗝也拍了,接下来该换尿布了。
他把方棠棠平放在沙发上,解开了她的连体衣。连体衣一共有七颗暗扣,他小心翼翼地解开,生怕拽疼了女儿嫩嫩的皮肤。衣服解开之后,露出小肚子和小腿,白白嫩嫩的,像两截莲藕。
他揭开尿不湿的瞬间,愣住了。
里面不是他想象中的黄色小便,而是一大摊黄绿色的糊状物,散发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味道——不是臭,而是一种酸酸的、发酵了一样的气味,比臭味还要让人上头。
方棠棠的两条小腿蹬了蹬,那摊东西差点蹭到她的脚后跟上。
方远的第一反应是——怎么办。
第二反应是——林舒月平时是怎么处理这个的?
他回忆了一下,好像在换尿布的课程里(是的,月嫂上过课,他当时在玩手机),老师说过要先用湿纸巾从前往后擦,擦干净之后涂护臀膏,然后再穿新的尿不湿。
好,按流程来。
他抽了三张湿纸巾,一只手捏着方棠棠的两只脚踝轻轻往上抬,另一只手笨拙地开始擦。湿纸巾凉冰冰的,方棠棠被冰了一下,“哇”地一声又哭了,两条腿开始用力蹬,方远差点没抓住她。
“别动别动别动——”他的声音都变了调,额头开始冒汗。
他一着急,手上的力道就控制不住,擦的时候有点重了。方棠棠哭得更厉害了,小脸皱成一团,像一朵被揉皱的花。
好不容易擦干净了,方远已经出了一身汗。他把脏的尿不湿卷起来,丢进了垃圾桶——他甚至还不知道有专门的尿布垃圾桶,只是随手丢进了厨房的垃圾桶里。后来他发现厨房的垃圾桶里那个尿不湿散发出来的味道让整个厨房都弥漫着一股酸臭味,但那是后话了。
涂护臀膏的时候,他挤了太多,厚厚地涂了一层,方棠棠的小屁股白花花一片,像抹了一层奶油。他记得林舒月说过“涂多了反而不好”,但他不知道“多”的标准是什么,反正这一坨肯定算多。
折腾了大概十五分钟,终于换了新尿不湿,扣好了连体衣的暗扣,核对了一遍——七颗全扣上了,没错。
方远瘫在沙发上,觉得自己像是刚跑完了一个马拉松。
而方棠棠在经历了这一通折腾之后,居然奇迹般没有哭,只是睁着眼睛看着他,嘴里又开始吐口水泡泡。
方远看了看时钟——九点差十分。
从林舒月出门到现在,过去不到一小时,他已经觉得自己快被掏空了。
他把方棠棠抱起来,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日程表上说“玩一会儿”,但“玩一会儿”具体要干什么?他不知道。他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女儿的脸颊,方棠棠转过头来追他的手指,张着嘴,像一条小鱼。
这不是玩,这是饿了吧?他想着,又看了看奶瓶,里面还剩了大概三四十毫升。他把奶瓶凑过去,方棠棠含住了,喝了两口,又松开了,然后打了个哈欠。
她困了。
方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运气——她说困就困,不用哄的?
他赶紧把方棠棠抱稳了,轻轻拍她的背,方棠棠在他肩膀上蹭了蹭,竟然真的闭上了眼睛。不到两分钟,她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方远愣住了。
这就……睡着了?
他看了看日程表,是的,这个时间段确实是“睡第一觉”。林舒月的表没有骗他,女儿确实跟她说的一样,吃-玩-睡的循环,精准得像上了发条的闹钟。
方远第一次对林舒月产生了一种近似于敬佩的感觉——她到底是怎么把一个小婴儿的作息摸得这么清楚的?这得花多少时间和心思?
他把方棠棠小心翼翼地放进婴儿床里。他看过林舒月做这个动作上千次,觉得自己应该能模仿。他一手托着女儿的头颈,一手托着她的屁股,慢慢弯下腰,把她放在床垫上。放下去的那一瞬间,方棠棠的身体微微弹了一下,方远的心也跟着弹了一下——会不会动作太大了把她弄醒了?
还好,方棠棠只是扭了扭,又沉沉地睡去。
方远拉好小被子,站在婴儿床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客厅安静下来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婴儿床上方悬挂的那个彩色床铃上,投下一片斑斓的光影。方远站在那里,看着女儿安睡的小脸,忽然觉得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这个小人儿,是他和林舒月一起创造的。她从无到有,从一个细胞,长成现在这个会哭会笑会打嗝会吐口水泡泡的小家伙,只用了十个月。而这十个月里,他做的事情,好像只有一个——负责把精子提供出去。
其他的,都是林舒月在扛。
一个月的时候,林舒月孕吐,吃什么吐什么,连闻到大葱的味道都会干呕。她瘦了八斤,脸色蜡黄,方远说“多吃点”,她说“我吃不下”,方远说“那你喝点粥”,她把粥喝下去,十五分钟后又吐在了马桶里。
三个月的时候,她开始水肿。腿肿得像两根萝卜,按下去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她以前穿三十六码的鞋,后来要穿三十九码。所有的鞋都穿不进去了,她只能穿方远的拖鞋。
五个月的时候,她抽筋。半夜小腿突然抽筋,疼得她大叫一声坐起来,整个人蜷成一团。方远被她叫醒,迷迷糊糊地帮她掰脚趾头,掰了十几下,不抽了,然后两个人又各自睡去。第二天早上醒来,林舒月的手机里多了一篇推送——“孕期腿抽筋的预防与处理”,是她凌晨睡不着的时候搜的。
七个月的时候,她开始失眠。肚子太大了,怎么躺都不舒服,左侧卧说是对胎儿好,但她躺左边的时候会觉得喘不上气,换右边的时候又说心里发慌。她买了孕妇枕,那是一个巨型的U形枕头,可以把她整个人包裹在里面。但即使有了孕妇枕,她还是睡不着。方远有时候半夜醒来,看到她一个人坐在床上,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她的脸,脸上说不上是悲伤还是空洞。
九月的时候,她耻骨疼。疼到走路都走不了,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她去产检的时候是方远扶着她去的,从停车场到门诊大厅,正常人走三分钟的路,她走了十五分钟,中间停下来休息了四次。方远当时觉得“至于吗”,但他没说出口,因为他看到林舒月的眼眶是红的。
然后就是生产。
十七个小时的宫缩。从轻微的、像月经一样隐隐的疼痛,到剧烈的、像要把整个人撕成两半的剧痛,她一点一点地经历过来。开到三指的时候她还能跟我开玩笑,说“你猜我生得出来生不出来”。开到八指的时候她已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只能按照助产士的指令做最后的努力。
然后方棠棠就来了。
那么小,那么软,那么像她,又那么像他。
方远站在婴儿床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转过头,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这副没出息的样子。客厅里空荡荡的,林舒月不在,方棠棠在睡觉,整个家安静得只能听到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
他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靠在灶台边喝。周敏炖的花生猪脚汤还在炉子上,已经凉了。他把汤盛了一碗放进微波炉热了热,喝了一口。
很浓,很香。
他想起了周敏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出现在他们家,穿着围裙,开始洗菜、切菜、炖汤。她话不多,不跟方远聊天,也不干涉他和林舒月之间的事,就是默默地做。做完饭,洗好碗,拖好地,然后把垃圾带下楼,在门口说一句“我走了”,就消失了。
每天如此,从来没有迟到过,也从来没有早退过。
有一次方远加班到很晚才回家,大概十点多,周敏还没走。她坐在沙发上,方棠棠在她怀里睡着了,林舒月靠在另一个沙发上,也睡着了。电视机开着,但没有声音,放的是一部年代剧,字幕一行一行地往上翻。
方远进门的时候周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饭在锅里,你热热吃。”
然后她轻轻地把方棠棠递给方远,拿起包,走了。
方远抱着女儿站在玄关,看着丈母娘走出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家如果没有周敏,可能早就散架了。
手机响了,是林舒月发的微信。
“怎么样?”
方远盯着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想了很久要怎么回复。说“挺好”显得太假,说“太累了”又显得自己矫情,最后他打了个“还行”。
林舒月大概也觉得“还行”这个评价不像是真话,又发了一条:“她十点左右会醒,醒了先检查尿布,如果要吃奶的话,冲90应该够了,她早餐吃得不多。”
方远低头看了看时间,九点四十。还有二十分钟。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打开手机浏览器,搜了一下“如何带新生儿”。搜索结果有上千万条,他随手点开了一篇,是一篇育儿博主的文章,标题叫《新手爸爸必看的十条育儿干货》。他往下翻了几屏,看到第三条:“不要在孩子睡着的时候松一口气,因为下一秒她随时会醒。”
方远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他想起了林舒月说的那句话:“你方远,你要不要试试看,带一天孩子有多难?”
他当时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喂奶换尿布哄睡吗?能有多难?他方远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谈过最艰难的合同,加过最长的班,喝过最多的酒,连岳父当年不同意他们的婚事他都搞定过。
但现在他知道了——那些事跟带孩子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带孩子是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你以为她睡了,她可能只是闭目养神。你以为她吃饱了,她可能只是想歇一会儿再吃。你以为她拉完了,她可能在你换新尿布的时候再来一泡。
一切的“你以为”,在孩子面前都是笑话。
方远正想着,婴儿房里传来了一声哼唧。
他竖起耳朵。
又一声哼唧。
然后,是方棠棠标志性的、蓄力之后的大爆发。
“哇——”
方远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十点整,准时得像闹钟。
第三部分:二十四小时的试炼
方远走进婴儿房的时候,方棠棠已经哭得满脸通红了。
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两条腿蜷起来蹬来蹬去,整个身体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这是肠胀气的典型表现,方远后来才知道。但当时他只觉得手足无措,不知道女儿到底为什么哭。
他先把方棠棠抱起来,学着早上林舒月教他的样子,把女儿托在肩膀上,轻轻拍她的背。方棠棠的哭声变小了一些,变成一阵一阵的抽泣,但整个人还是绷得很紧,像一根拉满的弦。
方远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拍着背在房间里来回走。从床头走到窗边,从窗边走到门口,又从门口走回床头,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走了大概十五分钟,方棠棠的哭声终于慢慢小了。
她在方远肩膀上蹭了蹭,打了个哈欠,竟然又闭上了眼睛。
方远看了一眼时间,离喂奶还有点早,他想让她再睡一会儿,就把她放回了婴儿床。但这一次,他没能成功——方棠棠的后背刚碰到床垫,她就“嗯”了一声,猛地睁开眼睛,嘴一瘪,又要哭。
方远赶紧把她又抱起来,方棠棠的哭声刚冒了个头,被这个“抱起来”的动作打断了,她愣了一下,然后又开始往方远怀里拱。
他忽然意识到——她不是要睡,她是要吃。
他看了看时钟,十点一刻。按日程表上来说,她应该刚醒不久,吃奶的时间还没到。但方棠棠在他怀里拱来拱去,小嘴做吮吸状,明显是饿了。
他想起林舒月说的“新生儿按需喂养,不是按时喂养”。那张日程表只是一个参考,孩子饿了就要喂,不能死守时间表。
他赶紧去冲奶。
这一次他的动作比早上快了。水温掌握得也更好了——昨天早上他特地在网上搜了“如何判断四十度的水温”,有个宝妈分享了一个方法:滴在手腕内侧,不烫不凉就是刚刚好。
冲好奶,回到婴儿房,方棠棠已经哭得昏天黑地了。
方远把奶嘴塞进她嘴里,她猛地含住,开始拼命地吸。一口气喝掉了六十毫升才停下来喘口气,然后继续喝,剩下的三十毫升也喝得一滴不剩。喝完打了个响亮的嗝,整个人舒展开了,像一朵慢慢绽放的花。
方远长出一口气。
换尿布,没有大便,只有小便,所以没那么复杂。他用湿纸巾擦干净,涂了护臀膏(这一次他只涂了薄薄一层),换了新的尿不湿,七颗暗扣一颗一颗扣好。
整个过程,方棠棠都很配合,安安静静地躺着,眼睛望着他,偶尔“啊”一声,像是在跟他聊天。
方远觉得,自己好像开始慢慢摸到门路了。
他看了看日程表——“陪玩”。
这一次他知道了,陪玩不是真的“玩”,对一个满月的婴儿来说,能“玩”的事情很少。他拿了一个摇铃,在方棠棠眼前慢慢晃动,摇铃发出清脆的声响,方棠棠的目光跟着摇铃移动,虽然她还看不太清楚,但她确实在努力地看。
她还试着伸出手去够摇铃,手臂挥了几下,没有够到,但她笑了——不对,新生儿还不会笑,那是一个反射性的笑容,嘴角微微翘起来,像在做梦。
但方远把它当真了。他觉得女儿在对他笑,心里像灌了蜜一样甜。
方棠棠清醒了大概四十分钟,又开始打哈欠。眼睛半睁半闭,整个人变得软绵绵的,像一只没骨头的猫。方远赶紧把她抱起来拍了一会儿,方棠棠很快就在他肩膀上睡着了。
这一次他学聪明了,没有急着放下去。他抱着她站了大概十分钟,等她睡沉了,呼吸变均匀了,手和脚都软下来了,才小心翼翼地放进婴儿床。
成功。
方棠棠安安稳稳地睡了,小胸脯一起一伏,呼吸声像风吹过麦田。
方远走出婴儿房,看了看时钟,十一点四十。
林舒月离开家已经三个多小时了,他竟然已经跟女儿单独相处了两轮“喂奶-换尿布-哄睡”的循环。
他站在厨房喝水,忽然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
林舒月回来了。
她换了鞋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保温饭盒和一个保温杯。她把东西放在餐桌上,看了一眼客厅,又看了一眼婴儿房的方向。
“她睡了?”
“嗯,睡了。”方远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得意,“我换了两轮尿布,喂了两次奶,她哭了两次我都搞定了。”
林舒月看了他一眼,没有表扬他,只是说:“那挺好的。我给你带了饭,你先吃吧。”
她打开塑料袋,把保温饭盒一个个拿出来。第一个里面是红烧排骨,第二个里面是清炒时蔬,第三个里面是米饭,保温杯里是番茄蛋花汤。
“我妈做的,”林舒月说,“知道你今天带娃没空做饭。”
方远坐下来吃饭,排骨炖得很烂,一咬就脱骨,味道很好,但他吃的心不在焉。他一边吃一边竖着耳朵听婴儿房里的动静,生怕方棠棠什么时候又醒了。
林舒月坐在他对面,给自己倒了杯水,没有跟他一起吃。她在酒店里吃过了吗?方远不确定,但他没有问。
“舒月。”他放下筷子。
“嗯?”
“我想问你个事。”方远犹豫了一下,“你……一个人带她的这些天,每天都是这样吗?”
林舒月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她慢慢地把水杯放下来,玻璃杯底碰到桌面,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
“你觉得呢?”她反问。
方远沉默了。
“你觉得我生完孩子之后,每天就是躺在床上刷手机,孩子哭了有人帮我抱,孩子饿了有人帮我喂,我只需要当个摆设就行,是吗?”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林舒月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你刚才带了她四个小时,你已经觉得自己很了不起了,对吗?你已经觉得自己是个超级奶爸了,对吗?方远,你知道这四个小时里,你有多少次想给我打电话求救吗?你只是不好意思打,对吗?”
方远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他发现林舒月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
“你问我每天是不是都这样,”林舒月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红,“那我告诉你,不是‘每天’,是‘每时每刻’。不是在你方便的白天,是在每一个凌晨一点、三点、五点。不是在你精神饱满的时候,是在你累得眼睛都睁不开的时候。不是我生病或者不舒服就可以休息的,是我必须爬起来、必须扛着、必须做完所有的这些事,没有任何借口和退路。”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但她忍住了,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下去。
“你知道我从生完到现在,有没有连续睡过超过四个小时的觉吗?没有。一次都没有。最长的一次是三个多小时,那还是我妈在这里帮我带了一个下午,我补了个觉。”
“你知道我上次洗澡是什么时候吗?昨天中午,棠棠睡着的时候我赶紧去洗的,洗到一半她哭了,我头发上还全是泡沫就冲出来抱她。”
“你知道我上次出门跟朋友吃饭是什么时候吗?我不记得了。大概是怀孕七个月的时候吧,那时候我还能走得动,还能化个妆穿个好看的衣服。现在我连化妆的力气都没有了,反正化了也没人看,我又不出门。”
“你知道我上次跟你好好的、心平气和地说超过十句话是什么时候吗?我不记得了。因为你一回家就在沙发上躺着看手机,我叫你你都不一定答应,答应了也是‘嗯’一声,然后继续看。”
林舒月说到这里停下来,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
方远低着头,筷子还拿在手上,但排骨已经凉了。
“方远,”她放下水杯,“我不是要跟你吵架,我是在跟你说事实。我今天之所以让你带她一天,不是因为我累了要休息,虽然我确实很累。我是想让你看看,你不在的这些时间里,我是怎么过的。”
“我想让你看看,我这一个月,到底在做什么。”
方远没有说话。
婴儿房里传来方棠棠的哭声,方远条件反射一样站起来,跑进了婴儿房。
方棠棠从梦中惊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方远把她抱起来,拍着她的背哄她。他拍背的节奏比以前好了,力道也控制得更准了,但方棠棠还是哭,怎么都哄不好。
林舒月站在门口看着,没有上前帮忙。
“她怎么了?”方远急了,“不是刚吃过吗?”
“你检查一下尿布。”
方远看了看,尿布是干的。
“她可能是肠胀气,”林舒月说,“你试试飞机抱。”
飞机抱?方远愣了一下,他好像早上在那张日程表的“附录”里看到过这个操作,但当时没仔细看。他茫然地看着林舒月:“什么?”
林舒月沉默了两秒,走过去,从方远怀里接过方棠棠。她一只手托着女儿的下巴,一只手托着她的屁股,把她的身体翻转过来,让她的肚子朝下趴在自己手臂上。方棠棠像一架小飞机一样“飞”在空中,两条腿蹬了两下,忽然就不哭了。
方远看着女儿的表情从痛苦变成舒适,觉得不可思议。
“这样能缓解肠胀气的不适,”林舒月抱着方棠棠在房间里走了几步,动作行云流水,像做了无数次一样熟练,“有时候她哭不是因为饿了,也不是因为尿了,就是因为肚子胀气不舒服。这种情况下你给她喂奶,她会越吃越胀,反而更难受。”
方远站在旁边,看着林舒月抱着女儿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真的很可笑。
他以为自己一上午做了很多——喂奶、换尿布、哄睡,完成了一个完整的“工作循环”,已经可以拿全勤奖了。但实际上,他连基本功都还没过关。他连女儿为什么哭都不知道,只知道按紧急按钮一样处理问题——哭了就喂,喂了没反应就换尿布,换了还哭就抱起来走——他根本没有学会辨别女儿不同哭声背后的含义。
林舒月把方棠棠哄好之后,递回给他:“给你,你继续。”
方远接过女儿,手指碰到林舒月的手背,感觉她的皮肤粗糙了很多。以前她的手很软很滑,谈恋爱的时候他最喜欢握她的手,每次约会都要十指相扣牵着走。现在她的手背上多了好多细小的干纹,指甲剪得秃秃的,手指上还有几道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烫伤。
林舒月注意到他在看自己的手,把手缩了回去,随口说了一句:“吸奶器烫的。”
然后她就转身走回了客厅。
方远抱着方棠棠站在婴儿房里,看着妻子的背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下午一点多,方棠棠又醒了,又是一轮喂奶-换尿布-哄睡的循环。方远已经慢慢熟练起来了,动作不再那么僵硬,抱着女儿的时候也不那么紧张了。他甚至开始享受这个时刻——女儿趴在他胸口,小小的身体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偶尔“啊”一声,把他的心都叫化了。
但他也注意到了另一件事——他没有时间吃饭。
早上那顿饭后,他一直没机会坐下来吃点东西。林舒月带来的保温饭盒还放在桌上,红烧排骨已经彻底凉了,米饭结成了坨,番茄蛋花汤的汤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膜。
他饿,但他没时间吃。
因为方棠棠随时会醒。他试过在她睡着的时候赶紧扒拉两口饭,但刚坐下来还没拿起筷子,婴儿房里就传来哼唧声。他冲过去看,方棠棠只是翻了个身,没醒。他回到餐桌前重新坐好,这次刚端起碗,她就哭了。
来来回回折腾了四五次,他放弃了。
他想,就这样饿着吧,反正也就一天。
下午两点,方远按照林舒月的嘱咐,带方棠棠去社区医院打疫苗。
他把方棠棠绑在安全座椅里,开车到了社区医院。接种大厅里人很多,全是抱着婴儿的父母。方远挂了号,排了大概十五分钟的队,轮到了他们。
护士核对了一下信息,看了方棠棠的疫苗接种本,说:“乙肝第二针,今天打。”
方远把方棠棠的袖子卷起来,露出她莲藕般白白嫩嫩的小胳膊。护士用酒精棉签擦了一下,针头扎进去的那一瞬间,方棠棠愣了一下——她好像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开始了她标志性的大哭。
“哇——哇啊——”
方远赶紧把她抱起来拍,方棠棠哭得浑身都在抖,小脸涨得通红,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方远抱着她哄了半天,她才慢慢安静下来,抽抽噎噎地趴在他肩膀上,小身体偶尔还一颤一颤的。
方远从没看过女儿哭成这样,心疼得不行。
他掏出手机想给林舒月打电话,但又忍住了——他不想让她觉得自己连打针都搞不定。
抱着方棠棠走出接种大厅的时候,他注意到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用一种同情的目光看着他。那个眼神他不是没见过,以前在商场、在医院、在任何一个公共场合,他都能看到这种目光——就是那种“一个人带着孩子的爸爸真不容易”的目光。
以前他看到这种目光没什么感觉,现在他忽然觉得有点讽刺。
同样的目光,为什么从来不投向妈妈?因为大家觉得妈妈带孩子是理所当然的。妈妈一个人带孩子出门,没人会觉得“真不容易”,大家觉得这是她该做的。而爸爸只要抱个孩子走两步,就要被夸“真是个好爸爸”。
这不公平。
方远以前从不觉得不公平,但今天他忽然觉得,真的很不公平。
方棠棠打完疫苗之后表现得很乖,不哭不闹,就是睡。在车上睡了一路,到家又接着睡,中间醒过一次,吃了点奶,又继续睡。
方远觉得这有点反常——她白天没睡这么多啊。
他翻了翻日程表,上面在疫苗那一栏后面写着:“打完疫苗可能会有嗜睡反应,属于正常的免疫应答,一般会持续一两天。注意观察体温,如果发烧超过38.5度需要就医。”
他找出耳温枪夹在方棠棠耳边量了一下,36.8度,正常。
但还是有点不放心。他每隔一小时就量一次体温,三十六度八、三十六度九、三十六度七,一直在这个范围内波动。方棠棠睡得像个天使,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偶尔动一动小手,用手指抓着空气,像在抓一只看不见的蝴蝶。
方远坐在婴儿床边,看着她安睡的样子,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林舒月每天,也是这样吗?
她也是一个人带着孩子,一个人处理所有的问题,一个人扛着所有的责任,一个人哄着这个随时会哭的小人儿。她没有帮手,没有替补,没有轮休,没有下班时间。一天二十四小时,一周七天,全年无休。
而且在最初的半个月里,她的身体还没恢复。剖腹产的伤口还在疼,每一次弯腰、每一次站起来、每一次抱孩子,都可能牵动伤口。她可能连上厕所都需要扶着墙才能蹲下去。
方远闭上眼睛,脑子里忽然出现了一个画面——林舒月半夜三点起来喂奶,一边打哈欠一边调奶粉,因为太困了,奶粉撒了桌上一大片。她一边擦一边哭,哭完又把眼泪擦干,继续喂。
他不知道这个画面是想象出来的还是真实发生过的,但他觉得,以林舒月的性格,这种事肯定发生过,只是她从来不说。
她从来不说。
她从来不在他面前抱怨,不在他面前喊累,不在他面前哭。她只是一直在做,一直在做,好像她有无限的精力和耐心,好像她是一台不需要休息的机器。
但其实她不是。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一个刚生了孩子的、身体还没恢复的、需要帮助和理解的、会累会疼会委屈会崩溃的女人。
而他,作为她丈夫,什么都没给她。
方远靠在婴儿床的栏杆上,觉得鼻子有点酸。
下午五点半,方棠棠准时醒了——或者说,是被饿醒的。
方远已经在厨房里准备好了奶瓶和奶粉,流程熟练得像流水线上的工人。冲奶、试温、喂奶、拍嗝、换尿布,一气呵成。
方棠棠喝完奶之后精神很好,躺在游戏垫上蹬腿。方远趴在她旁边,跟她脸对脸,用摇铃逗她玩。方棠棠的目光追着摇铃走,偶尔“啊”一声,像是在说“我看到了我看到了”。
方远跟她说话:“棠棠,你是小怪兽,爸爸是奥特曼,我要打你了哦——”
方棠棠当然听不懂,但她似乎很喜欢方远的声音,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嘴里发出“哦哦哦”的声音,手舞足蹈。
方远觉得,这一刻,他所有的疲惫都值得了。
晚上七点半,洗澡时间。
方远把洗澡盆搬到浴室里,按照林舒月的指示,先放冷水再放热水,用手肘试水温——手肘内侧的皮肤最敏感,能准确判断水温是否合适。他在网上看到过这个窍门,觉得早上自己用手腕试水温的方法还是不够专业。
水温调好之后,他把方棠棠脱光光,小家伙光溜溜的时候特别可爱,像一只剥了壳的鸡蛋。方远一只手托着她的头颈,一只手托着她的屁股,小心翼翼地把她的下半身先放进水里,让她适应水温。
方棠棠一开始有点紧张,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但很快她就放松了,开始在水里蹬腿,溅起小小的水花。方远用纱布巾轻轻地给她洗身体,从脖子到腋下到腹股沟,每一个褶皱都要洗干净。小姑娘的皮肤像嫩豆腐一样滑,他怕自己力气太大了会弄疼她,每一寸皮肤都洗得格外小心。
洗完之后用大浴巾把她包起来,方棠棠裹在浴巾里,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像一颗刚煮熟的大汤圆。
方远抱着她,忽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终于明白了——明白了林舒月这一个月是怎么过来的,明白了她为什么要对他说那些话,明白了那句“这孩子跟我没有关系”背后,藏着多少说不出口的委屈。
她不是不爱这个孩子,她太爱了。爱到把自己所有的力气都给了这个孩子,爱到把自己都忘了。
而他呢?
他甚至不知道女儿半夜几点醒。
晚上八点,方棠棠吃完了睡前的最后一顿奶,在方远怀里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方远抱着她,在客厅里慢慢地走了一圈又一圈,不敢停下来,怕一停下来她就醒。窗帘已经拉上了,灯也调成了暗黄色的夜灯模式,整个家笼罩在一片温柔的光晕里,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方棠棠彻底睡熟了。小手攥着他的衣领,小脸贴在他的胸口,每一次呼吸都像羽毛轻轻扫过他的皮肤。
方远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棠棠,”他的声音很低很低,像怕惊动了什么,“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他也说不清楚。可能是对不起她这一个月来一个人扛着的辛苦,可能是对不起她那些深夜里落下的、他从来不知道的眼泪,也可能是对不起那个在产房里跟她说“我会陪着你”的自己。
他食言了。
他信誓旦旦地说会陪着她,结果她一个人走过了所有的路,而他只是在终点等着,鼓掌说“你真棒”。
林舒月从卧室里走出来,看到方远抱着孩子在客厅里转圈,脚步很轻很慢,像在跳一支无声的华尔兹。她靠在门框上,看了好一会儿。
方远注意到她了,停下脚步,跟她对视。
两个人的目光在昏黄的灯光下相遇。
这一次,没有人逃避。
“舒月,”方远说,声音有点哑,“我错了。”
林舒月没有说话。
“你说得对,我什么都不知道。”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女儿,“我不知道她几点醒,不知道她为什么哭,不知道她每天要换多少次尿布……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我还以为自己很了不起。”
“我今天喂了她五次奶,换了四次尿布,她哭了至少七八次,有几次我根本不知道她为什么哭。我试了所有的方法都不行,我只能抱着她走,走到她哭不动了为止。我午饭没吃上,一口水都没喝,现在腰也疼,胳膊也酸,我觉得我整个人散架了。”
“但你说,你每天都这样。”
林舒月的眼眶红了。
“每天都这样。”她说,声音轻轻的,像怕吵醒方棠棠,“有时候比这还累。她肠胀气严重的时候能从晚上八点哭到凌晨一点,我怎么哄都哄不好。飞机抱也试了,排气操也做了,西甲硅油也喂了,她就是哭,把自己哭得浑身发抖。”
“我抱着她在客厅走了几个来回,走了几步,后来走不动了,就坐在沙发上抱着她摇。她在我怀里哭,我抱着她哭。我俩一起哭,把小区那栋楼的声控灯都哭亮了。”
方远听到这里,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他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气,走到林舒月面前,把怀里睡着的方棠棠轻轻递给她。
林舒月接过来,女儿的手感她太熟悉了,一上手就知道要调整什么角度才能让她睡得最舒服。她用最标准的方式把方棠棠抱在怀里,小家伙自然地往她怀里拱了拱,呼吸变得更均匀了。
方远看着她抱女儿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世界上最美的画面,可能就是妈妈抱着孩子睡觉的样子。
“舒月,”他说,“今天晚上,我来弄她。”
林舒月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犹豫——不是不信任,是习惯了所有事自己扛,突然有人要分担,反而不知道怎么接了。
“你确定?”
“确定。”
“她晚上要醒好几次——”
“我知道。”
“你真的行吗?”
方远看着她,认真地说:“你可以的,我也可以。你是她妈妈,我是她爸爸。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林舒月低下头,看着方棠棠安睡的小脸,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眼眶红红地笑了。
“好,”她把方棠棠递回给方远,像是完成了一个庄严的交接仪式,“那就交给你了。”
方远接过女儿,抱着她在客厅中间站着。
夜已经很深了,细碎的月光透过窗帘缝洒了一地,餐厅里中午的碗筷还没收,厨房的灶台上还炖着半锅汤,茶几上摊着那张画满了表格的日程表,表格的最下面有一行字,是用铅笔写的,字迹很淡,像是写给自己看的——
“棠棠今天终于对着我笑了。虽然不是有意识的,但我还是哭了。当妈妈真难,但当妈妈真好。”
方远看到这行字的时候,眼眶又红了。
他低头,女儿在他怀里睡得正香,嘴角微微上翘,那是一个与生俱来的、不需要任何理由的微笑,但他宁愿相信,女儿在梦里梦到了什么开心的东西。
客厅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时针指向十点。
今天的满月宴已经结束了,但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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