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年哥嫂分三间大瓦房,给我个漏雨牛棚,我在牛棚发现一张存折。

那时候我刚满二十,爹走得早,娘前两年也跟着去了,家里就剩我和哥嫂两口子。队里分房是按人头算的,本来我一个单身汉,按规矩能分一间半土坯房,可哥嫂说我还没成家,占着房子也是浪费,软磨硬泡找队长说情,把我的名额和他们家三口的凑到一块,换了那三间坐北朝南的大瓦房,转头就把村西头闲置了快十年的牛棚塞给了我。

我当时站在牛棚门口,看着那破墙掉土、屋顶漏着天的样子,心里堵得像塞了团湿棉花。不是没闹过,可哥嫂坐在新瓦房的门槛上哭天抢地,说我从小是他们拉扯大的,如今翅膀硬了就敢跟亲哥抢房子,街坊邻居围了一圈看热闹,有人劝我当弟弟的吃点亏算了,有人暗地里戳哥嫂的脊梁骨,可我看着他们俩那副撒泼的样子,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抱着自己那两床破棉被、一个木箱子就进了牛棚。

刚住进去那几天真不是人过的,晚上下雨,屋里得摆七八个盆接水,滴答声吵得人整宿整宿睡不着,墙根还长着绿霉,风一吹就嗖嗖往脖子里灌。我白天去队里上工,晚上回来就自己和泥补墙,把漏的地方先堵上,又砍了几捆柴在屋里烧了三天,好歹把潮气烘出去了大半。那天我正清理牛棚角落堆着的旧草料,想着腾出来地方打个简易的灶台,手忽然摸到个硬邦邦的布包,打开一看,是个皱巴巴的红色存折,封皮都磨得发白了。

我当时心跳得咚咚响,攥着存折的手都在抖,就怕被路过的人看见,赶紧揣进怀里锁进了木箱子。等到晚上收了工,我关紧门点上煤油灯,才敢把存折拿出来仔细看。上面存着整整八百块钱,落款是五八年,户名是以前养牛的五保户李老头,他无儿无女,走了之后这牛棚就空了下来,想来是他生前藏在这里的。

八百块啊,那时候一个壮劳力干一天工分才两毛钱,这得攒多少年才能攒下这么多钱。我坐在炕上盯着存折看了半宿,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第一个念头就是,有了这钱,我自己盖两间新瓦房都够了,再也不用看哥嫂的脸色。可转念又想起李老头以前在世的时候,逢年过节还总塞给我半块窝头,他常说这钱是想着以后要是动不了了,能给自己看病办后事,哪想到走得突然,连最后一句话都没留下。

第二天我上工的时候魂不守舍的,连锄头挥到了脚都没察觉。中午休息的时候,哥嫂特意绕到我跟前,假模假样地问我牛棚住得惯不惯,说要是缺什么就跟他们说,别跟外人抱怨家里人待我不好。我看着嫂子那副虚情假意的样子,心里忽然冒出来个念头:要是我把这存折的事说出去,哥嫂肯定会闹着要分一半,指不定还会说这是爹以前留下的,被我私藏了。可要是我偷偷把钱取出来自己用,晚上一闭眼,就想起李老头以前蹲在牛棚门口喂牛的样子,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天天都在熬,一会儿觉得这钱是我捡的,我凭什么不能用,哥嫂占了我该得的房子,我拿这钱盖房也是天经地义;一会儿又觉得不是自己的钱,花了也不安心,李老头一辈子省吃俭用攒下的钱,总不能就这么被我私吞了。我还特意跑到镇上的信用社去问,人家说这存折年代太久了,要取款得有大队开的证明,还得是家属才能取。我站在信用社门口愣了半天,想着李老头连个亲戚都没有,这钱难不成就要一直搁在牛棚里?

那天我从镇上回来,刚进村就听见有人喊,说哥嫂家的儿子在河边玩掉水里了,被人救上来现在昏迷不醒,得赶紧送县医院,可是哥嫂手里钱不够,正挨家挨户借钱呢。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没多想就往哥嫂家跑,刚到门口就听见嫂子在哭,说要是凑不够二十块钱住院费,孩子说不定就救不过来了。

我手伸进怀里摸着那个存折,脑子里天人交战。一方面我恨他们占了我的房子,巴不得他们遭点报应;可另一方面,那孩子毕竟是我亲侄子,小时候我还总抱他去买糖吃。我站在院子门口站了快十分钟,最后咬了咬牙,转身回了牛棚,把存折揣在怀里又去了大队部。

我跟队长说了存折的事,队长愣了半天,说李老头无儿无女,这钱按理说应该归队里,可如今救人要紧,先拿这个钱垫上,剩下的再说。我们俩一起去信用社取了钱,先给孩子交了住院费,剩下的七百八十块钱,我当着全队人的面,交给了队里的会计。

那天好多人都在,哥嫂站在旁边,脸一阵红一阵白,一句话都没说。后来侄子救回来了,哥嫂拎着一篮子鸡蛋来牛棚找我,嫂子一进门就哭,说以前是他们对不住我,那三间瓦房本来就该有我一间,等过段时间就收拾出来一间给我住。

我接过鸡蛋,没接他们的话。那天晚上我坐在已经修得整整齐齐的牛棚里,看着窗外的月亮,心里头从来没有那么踏实过。我当时想,要是我当初偷偷把那钱昧下了,就算住上了新瓦房,恐怕后半辈子都得良心不安。

后来队里用那七百八十块钱,给村里盖了个小学,还在学校门口立了个小牌子,写着捐款人是李老头。我后来还是住在牛棚里,自己又动手把它翻修了一遍,围了个小院子,种了点蔬菜,日子过得也挺舒坦。哥嫂后来逢年过节总让侄子给我送东西,我也收着,偶尔也会买个糖给侄子,以前的事谁也没再提过。

前几年村里拆迁,我那牛棚也在拆迁范围内,分了一套小两居。搬家那天我收拾东西,在木箱子底又翻到了那个已经作废的存折,封皮还是皱巴巴的,跟我当年捡到它的时候一模一样。我拿着存折站在院子里,想起八三年那个下着雨的晚上,我坐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样子,忽然就笑了。

有人说我当初傻,八百块钱能买多少东西,就那么交出去了。我也不反驳,自己心里清楚,要是当初我拿了那笔钱,就算有了房子,这辈子也抬不起头来。人这一辈子啊,啥东西是你的,啥东西不是你的,心里得有杆秤,亏啥也不能亏了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