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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星啊,我是何阿姨。”

电话里的声音刻意放得很柔,还带着点哭腔。

沈南星正站在公司茶水间的窗边,手里端着半杯已经凉掉的咖啡。

下午四点半的阳光斜射进来,在白色瓷砖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他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手指不自觉地收紧,纸杯被捏得微微变形。

“阿姨,有事吗?”

沈南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你爸他……出事了。”

何玉琴的哭腔更明显了,背景音里还传来擤鼻涕的声音。

“出什么事了?”

“投资,投资失败了。”何玉琴吸了吸鼻子,“赔了很多钱,真的很多。现在人家天天上门要债,你爸这几天饭都吃不下,整个人瘦了一圈。”

沈南星看着窗外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

“赔了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

然后,何玉琴用那种近乎绝望的语气,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两百一十万。”

沈南星没说话。

他端起纸杯,喝了一口凉掉的咖啡。

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

“两百一十万。”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爸做的是什么投资,能赔这么多?”

“什么……什么期货,还有合伙开了个厂。”何玉琴的声音有些慌乱,“具体我也不太懂,都是你爸和他那些朋友搞的。现在厂子倒了,钱也没了,那些合伙人全跑了,就剩你爸一个人扛着。”

“所以呢?”

沈南星问得很直接。

何玉琴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问,又停顿了一下。

“南星,阿姨知道,你工作也不容易。但这次,这次真的是没办法了。那些要债的说,再不还钱,就要……就要让你爸好看了。”

她说“好看”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

“我爸现在人在哪儿?”

“在家,在家呢。这几天都不敢出门。”

“让他接电话。”

“他……他现在状态不好,不想说话。”何玉琴赶紧说,“南星,阿姨给你打这个电话,也是实在没办法了。你看,你能不能……能不能想想办法?”

沈南星看着纸杯边缘被自己捏出的褶皱。

“想什么办法?”

“就是……你看你能不能凑点钱?”何玉琴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也不用太多,先凑个五十万,把最急的那部分还了。剩下的,我们再慢慢想办法。”

五十万。

沈南星差点笑出声。

他工作五年,省吃俭用,加上年终奖和各种补贴,卡里总共也就攒了三十六万。

那是他准备和方晓雯买房的首付。

是他们看了大半年房子,终于看中一套两居室后,凑出来的全部家当。

“阿姨,我没有五十万。”沈南星说。

“你怎么会没有呢?”何玉琴的语气里带上了责备,“你都工作五年了,听说你们广告公司工资挺高的。再说了,你妈当年走的时候,不是还给你留了……”

“那笔钱早就没了。”沈南星打断她,“我上大学,租房,生活费,早就花完了。”

“那你也总该有点积蓄吧?”何玉琴不依不饶,“南星,这可是你亲爸啊。他现在有难,你这个当儿子的,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沈南星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十三年前,母亲肺癌晚期躺在医院里,家里拿不出手术费。

父亲沈建业当时在外面跑生意,一个星期才来医院看一次。

每次来,坐不到十分钟就说公司有事要走。

母亲走的那天晚上,沈南星给父亲打了十几个电话。

最后一个电话接通的时候,沈建业在电话那头说:“我在陪客户吃饭,很重要,走不开。你先照顾着,我明天早上过去。”

母亲是凌晨两点四十七分走的。

沈南星握着母亲渐渐冰凉的手,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整夜。

沈建业是第二天上午十点才到的。

那时候,母亲的遗体已经被推去了太平间。

“南星?南星你在听吗?”

何玉琴的声音把沈南星从回忆里拽了回来。

“在听。”

“那你看,你能出多少?”何玉琴问得小心翼翼,但沈南星能听出她语气里的急切。

“我出不了。”沈南星说,“我一分钱都没有。”

“你怎么能这样说话!”何玉琴的音调一下子拔高了,“沈南星,那可是你亲爸!他现在被债务逼得走投无路,你这个当儿子的,就说这种话?”

“那阿姨觉得我应该说什么?”沈南星反问,“说我马上打五十万过去?可我没有。说我砸锅卖铁也要帮爸还债?可我就算把锅砸了,铁卖了,也凑不出两百一十万的零头。”

“那你总不能一点力都不出吧?”何玉琴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昊昊还在上大学,我这些年又没工作,全家就靠你爸那点收入。现在他一出事,我们娘俩可怎么活啊……”

沈南星听出来了。

这不是商量,这是通知。

这是来要钱的。

而且不是借,是要。

“阿姨,我真的没钱。”沈南星重复了一遍,“我每个月工资交完房租,还完房贷,剩下的刚够吃饭。你让我凑五十万,我就是去卖血,也凑不出来。”

“你可以去借啊!”何玉琴脱口而出,“你不是有很多朋友吗?还有同事,公司。你们年轻人办法多,总能想到办法的。”

沈南星这次真的笑了。

虽然只是嘴角扯了一下,但那确实是个笑容。

“阿姨,您儿子沈昊今年大二了吧?”他忽然换了个话题。

何玉琴一愣:“对啊,怎么了?”

“我记得他上的是私立大学,一年学费加生活费,得小十万吧?”

“你问这个干什么?”何玉琴的语气警惕起来。

“没什么,就是好奇。”沈南星说,“爸这些年生意做得不错,应该给你们娘俩留了不少钱吧?怎么一出事,就全指着我这个前妻生的儿子了?”

电话里陷入了死一样的沉默。

只有何玉琴有些粗重的呼吸声,通过电波传过来。

“沈南星,你这话什么意思?”何玉琴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的意思是,”沈南星一字一句地说,“既然是一家人,有难同当。那沈昊是不是也该想想办法?他是爸的亲儿子,今年也十九岁了,可以打工,可以勤工俭学。还有阿姨您,我记得您比我还小几岁吧?身体也挺好的,找个工作应该不难。”

“你!你这是人说的话吗!”何玉琴终于绷不住了,“昊昊还在上学,怎么能去打工?我这么多年没工作,现在出去能干什么?沈南星,我算是看明白了,你就是不想管你爸的死活!”

“我想管,但我管不了。”沈南星说,“两百一十万,把我卖了也值不了这个价。阿姨,您还是想想别的办法吧。”

“沈南星!”何玉琴几乎是吼出来的,“你要是不管,我就去你公司找你!我去找你们领导,我去找你同事,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沈建业的儿子是个见死不救的白眼狼!”

沈南星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看着窗外,夕阳正在西沉,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橙红色。

“那您来吧。”他说,“我们公司地址是科技园B栋17楼,前台姓李。您来的时候提前说一声,我好跟保安打个招呼。”

说完,他挂了电话。

通话时长,八分四十七秒。

沈南星把剩下的咖啡一口喝完,纸杯扔进垃圾桶。

走出茶水间的时候,迎面碰上了同事罗永明。

“怎么了这是?”罗永明打量着他的脸色,“接个电话接得脸都白了。”

“没事。”沈南星摇摇头,“家里有点事。”

“家里?”罗永明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该不会是催婚吧?我爸妈最近也天天打电话,烦死了。”

“不是。”沈南星勉强笑了笑,“比催婚麻烦。”

“那得是多麻烦?”罗永明挑眉,“走走走,正好下班了,请你喝一杯。有什么烦的,跟兄弟说说。”

沈南星本想拒绝,但看着罗永明真诚的眼神,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行,等我收拾一下。”

回到工位,沈南星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

五点零三分。

他关掉电脑,把桌上的文件整理好,拿起外套和背包。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微信。

发信人是“爸”。

沈南星点开。

只有短短一句话。

“南星,你阿姨刚才给你打电话了?”

沈南星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打字回复。

“打了。”

父亲的微信状态显示“正在输入”,持续了将近一分钟。

然后发过来一段长长的文字。

“南星,爸这次是真的遇到难处了。那个投资,是我一个老同学介绍的,说稳赚不赔。我投了全部身家进去,还借了不少。现在项目黄了,人家天天上门逼债。爸知道你也不容易,但这次,你要是不帮爸,爸就真的过不去这个坎了。”

沈南星看着这段文字,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这么多年,父亲主动给他发微信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而且每次,不是要他回去吃饭,就是有事要他帮忙。

上一次这么“推心置腹”地说话,还是三年前,沈建业想扩大生意,让他帮忙找人脉。

“爸,我真的没钱。”沈南星回复。

“爸不要你多少钱。”沈建业很快回复,“你就先拿个二三十万,让爸应付一下。等爸缓过这口气,一定还你。”

“我没有二三十万。”

“你怎么会没有呢?”沈建业的用词几乎和何玉琴一模一样,“你都工作五年了,听说你们这行收入不错。爸也不要多,你就当是借给爸的,爸给你打欠条,行不行?”

沈南星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他想打字,想说“我连首付都是和晓雯一起攒的”,想说“我每个月还要给外公外婆寄生活费”,想说“你儿子沈昊一双鞋就抵我半个月工资”。

但最后,他只打了一句话。

“爸,您先跟我说实话,到底欠了多少钱?”

这一次,沈建业沉默了更久。

沈南星等了三分钟,手机一直安静。

他收起手机,背起背包,和罗永明一起走出了公司。

电梯里挤满了下班的人,空气里混合着各种香水、汗水和外卖的味道。

罗永明碰了碰他的胳膊。

“真没事?”

“真没事。”沈南星说,“就是家里有点经济纠纷。”

“经济纠纷?”罗永明皱眉,“该不会是你爸又找你借钱吧?我记得去年他就找你借过,说是资金周转,借了五万,到现在还没还吧?”

沈南星没说话。

罗永明看他这样子,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这次又要多少?”

“不知道。”沈南星说,“说是一共欠了两百一十万,让我先凑五十万。”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罗永明跟着沈南星走出大楼,被傍晚的风一吹,整个人都精神了。

“多少?”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两百一十万。”沈南星重复了一遍,“让我先凑五十万。”

罗永明愣在原地,好半天才憋出一句。

“你爸这是投资还是抢银行啊?”

沈南星苦笑了一下,没说话。

两人走到公司附近的一家小酒馆,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罗永明点了两扎啤酒,几个下酒菜。

等菜的时候,他看着沈南星,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沈南星说。

“我就是觉得,你爸这事,有点不对劲。”罗永明斟酌着用词,“两百一十万,这不是小数目。他要真是做正经投资,赔了就赔了,怎么会让人上门逼债?又不是借的高利贷。”

“我也觉得不对劲。”沈南星说,“但具体怎么回事,得等我回去看看。”

“你要回去?”罗永明皱眉,“你那个后妈,还有你那个弟弟,可不是省油的灯。去年你去要那五万块钱,他们怎么说的来着?‘都是一家人,这么计较干什么’,对吧?”

沈南星端起服务员刚送来的啤酒,喝了一大口。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稍稍压下了心头的烦躁。

“我得回去。”他说,“不回去,这事没完。他们会一直给我打电话,发微信,甚至真跑到公司来闹。”

“那你打算怎么办?真给钱?”

“我给不起。”沈南星说,“我和晓雯看中的那套房子,首付要八十万。我们俩攒了三年,加上我外婆给的一点,才凑了七十六万。还差四万,我打算下个月发了奖金正好补上。”

罗永明沉默了。

他知道沈南星和方晓雯为了这套房子付出了多少。

两人都是外地人,在这个城市打拼,工资不低,但房价更高。

看中的那套二手房,虽然地段偏了点,房子旧了点,但总价还能承受。

关键是房东急着出手,价格比市场价低了十来万。

这个机会,错过了就真的没了。

“你爸知道你要买房吗?”罗永明问。

“知道。”沈南星说,“上个月回去吃饭,我跟他说过。他说挺好的,年轻人早点买房安定下来。”

“然后转头就跟你要五十万?”罗永明气得想拍桌子,“他这不就是明摆着不让你买吗?”

沈南星没说话,只是又喝了一口酒。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方晓雯。

沈南星看了眼时间,五点四十。

应该是她下班了。

“接吧。”罗永明说,“别让她担心。”

沈南星接通电话,那头传来方晓雯轻快的声音。

“下班了吗?我今天提前走了一会儿,买了菜,晚上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你什么时候回来?”

沈南星听着她的声音,心里那点烦躁忽然就平静了下来。

“我和永明在公司附近喝一杯,晚点回去。”

“喝酒啊?”方晓雯的语气里带着笑意,“少喝点,记得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对了,中介下午又给我打电话了,说房东那边有点着急,问我们能不能提前签合同。我跟他说了下周,你觉得呢?”

沈南星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下周……可能有点紧。”他说,“我这周有点事,得回趟家。”

“回家?”方晓雯愣了一下,“怎么突然要回家?出什么事了吗?”

沈南星犹豫了几秒。

“我爸那边,有点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严重吗?”

“有点。”沈南星说,“具体等我回去看看。你放心,不会耽误买房的事。”

“我不是担心这个。”方晓雯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是担心你。你爸他……是不是又找你要钱了?”

沈南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不想骗方晓雯,但也说不出实话。

“南星?”方晓雯在电话那头轻声问,“你实话跟我说,到底怎么了?”

沈南星深吸一口气。

“我爸投资失败,欠了点钱。我回去看看情况,处理好了就回来。”

“欠了多少?”

“还没问清楚。”沈南星避重就轻,“等我回去弄明白了,再跟你说。”

方晓雯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南星以为信号断了。

“南星。”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很认真,“那是你的家人,你有责任,我理解。但我们的房子,我们的未来,也是责任。你别忘了,我们下个月还要去领证。”

“我没忘。”沈南星说,“等我回来,我们就去签合同,然后去领证。我答应过你的事,一定会做到。”

“那你什么时候回去?”

“明天一早。”

“要我和你一起吗?”

“不用。”沈南星说,“我自己能处理。”

挂了电话,沈南星看着手机屏幕,发了好一会儿呆。

罗永明给他倒了杯酒。

“晓雯生气了?”

“没有。”沈南星摇头,“她就是担心。”

“能理解。”罗永明说,“换我我也担心。两百一十万,这可不是小事。你爸要真还不上,那些债主可不会管你是不是分了家,他们会找你,找你外公外婆,甚至找晓雯。”

沈南星猛地抬头。

“他们敢。”

“他们有什么不敢的?”罗永明说,“我老家有个亲戚,就是被这种债务拖累的。他爸欠了钱跑路了,债主天天堵他家门,还在他单位拉横幅。最后工作丢了,女朋友也吹了,差点没跳楼。”

沈南星握着酒杯的手,指节泛白。

“我会处理好的。”他说。

罗永明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那晚沈南星回到家,已经是十点多了。

方晓雯还没睡,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

见他回来,她起身去厨房,端出一碗还温着的醒酒汤。

“喝了,不然明天该头疼了。”

沈南星接过碗,看着她在灯光下柔和的脸。

“晓雯。”他轻声说。

“嗯?”

“对不起。”

方晓雯在他身边坐下,靠在他肩上。

“不用对不起。”她说,“你爸是你爸,你是你。我相信你,能处理好。”

沈南星搂住她,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

“等我回来,我们就去签合同。”

“好。”

“然后去领证。”

“好。”

“然后装修,结婚,生孩子。”

方晓雯笑了,轻轻捶了他一下。

“你想得倒挺远。”

沈南星也笑了,但笑容没到眼底。

他脑子里全是那两百一十万,还有何玉琴在电话里哭哭啼啼的声音。

第二天一早,沈南星坐上了回家的高铁。

他家在相邻的城市,高铁一个半小时。

路上,他给父亲发了条微信,说自己中午到。

沈建业没回。

倒是何玉琴,很快发来一条语音。

“南星要回来了?太好了,阿姨中午多做几个菜,咱们一家人好好聚聚。”

声音热情得近乎谄媚。

沈南星没回,关掉了手机屏幕。

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脑子里乱糟糟的。

两百一十万。

父亲沈建业经营着一家小型的建材公司,规模不大,但这些年行情好,应该赚了不少。

怎么会突然欠下这么多钱?

而且听何玉琴的语气,这钱还非还不可,否则会有麻烦。

沈南星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打开手机,找到通讯录里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名字。

王磊。

这是他高中同学,现在在老家的一家会计师事务所工作。

沈南星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来。

“喂?南星?稀客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王磊的声音带着笑意,背景音有点嘈杂,像是在外面。

“磊子,在忙?”

“还行,陪客户吃饭呢。有事你说。”

“想跟你打听个事。”沈南星说,“我爸的公司,沈建业的建业建材,你听说过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听说过。怎么了?”

“最近这家公司,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王磊没立刻回答,而是说:“你等一下,我换个地方。”

接着是一阵脚步声,关门声,背景音安静了下来。

“南星,咱俩高中同学,我就不跟你绕弯子了。”王磊压低了声音,“你爸那公司,问题不小。”

“什么问题?”

“具体的不清楚,但我听圈里人说,他家好像牵扯进了一个什么合伙投资的纠纷里。”王磊说,“好像是跟人合开了一个什么厂,投了不少钱,结果厂子还没建起来,合伙人就卷钱跑了。现在债主都找上门,说你爸是担保人,得他还钱。”

“担保人?”沈南星皱眉,“担保了多少?”

“具体的数字不知道,但听说……不少。”王磊犹豫了一下,“南星,这话我不该说,但你得有个心理准备。这事,可能比你想象的麻烦。”

磊子,你能不能帮我查查,具体是什么情况?”

“我试试看,但不敢保证。”王磊说,“这种纠纷,很多细节都不对外公开。我只能从侧面打听一下。”

“谢了,改天请你吃饭。”

“客气什么。对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咱们聚聚?”

“今天刚回来,处理点事,过两天走。”

挂了电话,沈南星的心沉了下去。

担保人。

如果父亲真是担保人,那这笔债,他逃不掉。

高铁到站,沈南星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

老家这些年发展很快,车站附近新建了不少高楼,但沈南星还是能闻到空气中那股熟悉的、混合着尘土和汽车尾气的味道。

他打了辆车,报出家里的地址。

司机是个话痨,一路上说个不停,从天气说到房价,从房价说到教育。

沈南星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车子开进一个中档小区,停在了一栋单元楼下。

沈南星付了钱,下车,抬头看了眼五楼的窗户。

那是他曾经的家。

母亲还在的时候,他们一家三口住在这里。

后来母亲走了,父亲娶了何玉琴,生了沈昊。

这个家,就再也不是他的家了。

沈南星拖着行李箱走进单元门,按了电梯。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他看到了站在家门口的何玉琴。

她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脸上堆满了笑容。

“南星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菜都做好了,就等你了。”

那热情的样子,仿佛沈南星不是离家多年的儿子,而是什么贵客。

沈南星点点头,没说话,换了鞋走进屋。

客厅里,父亲沈建业坐在沙发上,正在看电视。

听到动静,他转过头,看了沈南星一眼。

“回来了。”

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嗯。”

沈南星把行李箱放在墙角,在沙发另一侧坐下。

他打量着父亲。

沈建业今年五十五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很多。

头发白了一大半,眼袋很深,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疲惫。

“爸。”沈南星开口,“到底怎么回事?”

沈建业没说话,只是拿起茶几上的烟,点了一根。

抽了两口,才开口。

“投资失败了,欠了钱。就这么简单。”

“欠了多少?”

“两百一十万。”沈建业吐出一口烟,“连本带利。”

“怎么欠的?”

“跟你说了,投资。”沈建业的语气有些不耐烦,“我跟几个朋友合伙开厂,投了钱,结果厂子没开起来,钱没了。我是担保人,债主找我。”

“哪个朋友?开的什么厂?在哪儿开的?”沈南星一连串地问。

沈建业掐灭烟头,看着他。

“你问这么多干什么?你能帮我还钱吗?能还,我就告诉你。不能还,问那么多有什么用?”

沈南星看着父亲,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这个坐在他面前的男人,有着和他相似的五官,但眼神里的冷漠和疏离,却像是隔着千山万水。

“爸,我不是来吵架的。”沈南星压下心头的火气,“我是来帮你想办法的。但你得告诉我实话,我才能帮你。”

“你能想什么办法?”沈建业笑了,笑容里带着嘲讽,“你一个月工资多少?一万?两万?不吃不喝,一百个月能攒两百万吗?”

“所以你就让我去借?”沈南星问,“借五十万,然后呢?剩下的钱怎么办?”

沈建业不说话了。

何玉琴端着菜从厨房出来,见状赶紧打圆场。

“哎呀,先吃饭,先吃饭。有什么事,边吃边说。”

她把菜一盘盘端上桌,又招呼沈昊出来。

沈昊从房间里走出来,看见沈南星,懒洋洋地喊了声“哥”,就在餐桌边坐下了。

何玉琴做了六个菜,有鱼有肉,很丰盛。

但饭桌上的气氛,却冷得像冰。

沈南星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爸,你把借条,合同,所有相关的文件,都拿给我看看。”

沈建业端着碗,没动。

“看什么看,你看得懂吗?”

“我大学学的是法律。”沈南星说,“虽然没干这行,但基本的东西还是能看懂。”

沈建业和何玉琴对视了一眼。

“文件不在家里。”何玉琴抢着说,“在公司呢。等你爸吃完饭,让他去公司拿。”

“那就吃完饭去拿。”沈南星说。

沈建业没吭声,低头扒饭。

沈昊倒是吃得挺香,一边吃一边玩手机,完全没受影响。

吃完饭,沈建业说累了,要去睡午觉。

沈南星看着他走进卧室,关上门,转头看向何玉琴。

“阿姨,文件到底在哪儿?”

“哎呀,你急什么。”何玉琴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你爸这几天没休息好,让他睡一会儿。等他醒了,我让他拿给你看。”

“现在就看。”沈南星说,“不然我现在就走。”

何玉琴手上的动作一顿。

她转过身,看着沈南星,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南星,你这是干什么?回家吃个饭,跟审犯人似的。”

“我不是审犯人,我是想解决问题。”沈南星说,“但如果连问题是什么都不知道,我怎么解决?”

何玉琴擦了擦手,在沈南星对面坐下。

“行,既然你非要问,那我就直说了。”她看着沈南星,“你爸这次,是真的遇到大麻烦了。那两百一十万,要是还不上,咱家的房子,车子,全得拿去抵债。我和你爸老了,无所谓,可昊昊还在上大学,他以后怎么办?”

沈南星没说话。

“南星,阿姨知道,你对你爸有意见,对我也有意见。”何玉琴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但这次,真的不是小事。那些要债的,说了狠话,要是月底前还不上钱,就要让你爸好看。你爸都这个岁数了,要是出点什么事,我可怎么活啊……”

她说着,真的哭了起来。

沈南星看着她,心里没有半点同情,只觉得烦躁。

“所以呢?”他问,“你们想让我怎么做?”

“你……你能不能想想办法,先凑五十万?”何玉琴抹了把眼泪,“就当阿姨求你了。这五十万,先把最急的那部分还了,剩下的,咱们再慢慢想办法。”

“我上哪儿凑五十万?”沈南星问。

“你去借啊。”何玉琴理所当然地说,“你工作这么多年,总认识几个有钱的朋友吧?再不济,你去找银行贷款,你年轻,有工作,银行肯定愿意贷给你。”

沈南星看着她,忽然笑了起来。

“阿姨,您是不是觉得,我是开银行的?”

“你这话什么意思?”何玉琴的脸色沉了下来。

“我的意思是,我没有五十万,也借不到五十万。”沈南星说,“我就是个普通上班族,一个月工资交完房租水电,剩下的刚够生活。您让我去借五十万,我拿什么还?”

“那你总不能看着你爸去死吧!”何玉琴的声音陡然拔高。

一直坐在旁边玩手机的沈昊,这时候终于抬起头,看了沈南星一眼。

“哥,爸这次是真的难。”他开口,语气漫不经心,“你要是有钱,就帮一把。没有,就想办法。都是一家人,说这些没用的干什么。”

沈南星看向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

沈昊今年十九岁,上大二,学的是艺术。

一年学费加生活费,少说十万。

他身上的衣服,脚上的鞋,手里的手机,全是名牌。

“沈昊。”沈南星开口,“你一个月生活费多少?”

沈昊一愣:“你问这个干什么?”

“问问。”

“一万五。”沈昊说,“怎么了?”

“一万五。”沈南星重复了一遍,“我一个月工资,税后到手两万三。房租五千,生活费三千,给外公外婆寄两千,剩下的攒着买房。你一个月生活费,顶我半个月的工资。”

沈昊的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嫌我花得多?”

“我不嫌你花得多。”沈南星说,“我只是想问问,爸现在欠了两百一十万,你作为儿子,准备出多少?”

沈昊被问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何玉琴赶紧插话:“昊昊还在上学,他能出什么钱?南星,你是哥哥,又工作了,这种时候你不站出来,谁站出来?”

“我站出来了。”沈南星说,“但我没钱。所以我想问问,你们准备怎么办?是卖房,还是卖车?”

“房不能卖!”何玉琴立刻说,“卖了房,我们住哪儿?”

“车也不能卖。”沈昊接话,“我还得开呢。”

沈南星看着这对母子,忽然觉得这一切都荒谬得可笑。

父亲欠了两百一十万,他们想到的第一个解决办法,是让他这个前妻生的儿子去借五十万。

而他们自己,既不打算卖房,也不打算卖车,甚至连沈昊一个月一万五的生活费,都没想过要削减。

“所以,你们的解决方案就是,让我去借五十万,保住你们的房子和车子,还有沈昊的贵族生活。”沈南星总结道,“至于我怎么还这五十万,那是我的事,跟你们没关系,对吧?”

何玉琴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南星,你怎么能这么说话?我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沈南星打断她,“一家人会让我一个人去背五十万的债?一家人会在我妈病重的时候,连手术费都不肯出?一家人会在我工作五年,要买房结婚的时候,来跟我要五十万?”

他站起来,看着何玉琴。

“阿姨,您是不是忘了,十三年前,我妈在医院里等着做手术,需要十万块钱。我爸说他在外面谈生意,走不开。我给您打电话,您说您手头紧,拿不出钱。最后那十万,是我外公外婆把养老钱取出来,又找亲戚借了一圈,才凑齐的。”

何玉琴的脸色彻底白了。

“你……你提这个干什么?”

“我不提,您就真的忘了?”沈南星笑了,“但您知道我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吗?因为那天晚上,我妈握着我的手说,南星,以后你要靠自己,谁都靠不住。”

他拿起外套,转身往门口走。

“南星!你去哪儿?”何玉琴在后面喊。

“回公司。”沈南星说,“我明天还要上班。”

“你爸的事你不管了?”

沈南星停下脚步,回过头。

“管不了,也没法管。”他说,“两百一十万,我没有。五十万,我也没有。你们自己想办法吧。”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何玉琴的哭喊和沈昊的抱怨。

沈南星站在电梯前,等电梯的时候,忽然觉得很累。

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疲惫。

电梯来了,他走进去,按下了一楼。

电梯下行的时候,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了眼睛。

手机震了。

是父亲发来的微信。

只有两个字。

“回来。”

沈南星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回复。

走出单元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沈南星站在路边,准备打车去车站。

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了他面前。

车窗摇下,露出一张陌生的脸。

“沈南星?”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

“你是?”

“我姓赵,是你父亲的朋友。”男人笑了笑,“能聊几句吗?”

沈南星看着他,没说话。

“关于你父亲欠的那两百一十万。”男人说,“我想,你应该有兴趣听听。”

沈南星的心,猛地一沉。

沈南星坐进了那辆黑色轿车。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皮革和香水的混合味道,不难闻,但让人觉得有些不自在。

自称姓赵的男人发动了车子,缓缓驶出小区。

“想去哪儿聊聊?”他问。

“随便。”沈南星说,“就附近找个地方吧。”

车子开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小路,停在了一家茶馆门口。

茶馆不大,装修得很雅致,这个时间点没什么客人。

赵先生要了个包间,点了一壶龙井。

等服务生退出去了,他才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推到沈南星面前。

“看看吧。”

沈南星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沓文件。

有借条,有合同,还有一些银行转账记录。

他一份份翻看,越看,脸色越沉。

借条上,沈建业的签名龙飞凤舞,按着鲜红的手印。

借款金额,一百五十万。

借款日期,是半年前。

出借人,是一个沈南星从来没听过的名字。

合同是一份合伙协议,沈建业作为担保人,为一个叫“大勇建材加工厂”的项目提供连带责任担保。

担保金额,两百万。

而银行的转账记录显示,半年内,沈建业的公司账户向一个叫“何大勇”的个人账户,转出了总计一百八十万的款项。

何大勇。”沈南星抬起头,“是我后妈的弟弟?”

赵先生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对,你后妈何玉琴的亲弟弟。”

“这些钱……”

“都是以投资款的名义转出去的。”赵先生说,“但实际上,那个所谓的建材加工厂,根本不存在。土地是假的,批文是假的,连工商注册都是假的。”

沈南星的手指收紧,纸张被捏出褶皱。

“所以,这是一场骗局?”

“至少,你父亲是这么认为的。”赵先生放下茶杯,“但现在的问题是,借条是真的,担保合同是真的,转账记录也是真的。法律上,你父亲确实欠了一百五十万,而且作为担保人,还要承担那两百万的连带责任。”

“何大勇人呢?”

“跑了。”赵先生说,“一个月前就联系不上了。现在债主找不到他,就只能找你父亲。连本带利,两百一十万。”

沈南星看着那些文件,脑子里一片混乱。

“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是你父亲的朋友。”赵先生看着他,“至少,曾经是。而且,我也是债权人之一。”

沈南星猛地抬头。

“你……”

“别紧张,我借得不多,二十万。”赵先生笑了笑,“但我看不惯何大勇这么坑人。你父亲这个人,做生意是有点小聪明,但太重感情,太容易相信人。何玉琴在他耳边吹吹风,他就什么都信了。”

“那其他债主……”

“大部分都是何大勇找来的。”赵先生说,“有真债主,也有假债主。真的那部分,大概七八十万。假的那部分,就是来浑水摸鱼的。”

沈南星沉默了很久。

“您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还钱?”

“我是想让你看清真相。”赵先生说,“你父亲是被人坑了,但坑他的,不是外人,是自家人。何玉琴,何大勇,这姐弟俩联手做局,把你父亲的家底掏空了。”

“那他们图什么?”沈南星问,“把我爸逼到绝路,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好处?”赵先生笑了,“你父亲那家公司,虽然不大,但这些年也攒下不少家底。房子,车子,还有公司账户上的流动资金,加起来少说也有三四百万。何大勇卷走的那一百八十万,只是开胃菜。真正的目的,是让你父亲背下这笔债,然后名正言顺地,把剩下的资产,全部转移到他们自己名下。”

沈南星觉得后背发凉。

“他们打算怎么做?”

“逼你父亲卖房卖车,卖公司。”赵先生说,“然后,用卖来的钱还债。但债主里,有很多是他们自己的人。钱从左口袋出,进右口袋。最后的结果是,你父亲一无所有,而他们,拿着你父亲的钱,逍遥快活。”

“我爸知道吗?”

“他现在可能还不知道。”赵先生说,“但很快,就会有人告诉他。到时候,他会走投无路,只能按照他们说的做。”

沈南星看着赵先生。

“您为什么要帮我?”

“我说了,我看不惯。”赵先生点了根烟,“而且,我借出去的二十万,也是我辛辛苦苦赚的。何大勇想独吞,没门。”

“那您想让我怎么做?”

“两个选择。”赵先生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你不管你爸,让他自生自灭。但你要想清楚,你是他儿子,债主找不到他,就会找你。虽然从道理上说,父债子不偿,但那些人,不会跟你讲道理。”

“第二呢?”

“第二,你帮你爸,把这件事摆平。”赵先生说,“但前提是,你得有证据,证明何大勇是骗子,证明这些债务有问题。”

沈南星苦笑。

“我没有证据。”

“你可以找。”赵先生说,“何大勇虽然跑了,但他不可能把所有痕迹都抹干净。那个假工厂,假的工商注册,假的土地批文,只要用心查,总能找到破绽。”

“我没有时间。”沈南星说,“我明天就得回去上班,而且……”

他顿了顿,没把买房的事说出来。

“而且你也有你的难处,我理解。”赵先生掐灭烟头,“但沈南星,这件事,你躲不掉。何玉琴今天能跟你要五十万,明天就能跟你要一百万。你不给,她就会闹到你公司,闹到你女朋友那里,闹到你外公外婆那里。他们会用尽一切办法,逼你就范。”

沈南星闭上眼睛。

他知道赵先生说的是对的。

从他接到何玉琴电话的那一刻起,这件事,就已经跟他脱不了干系了。

“赵先生。”他睁开眼,“您能帮我查查,何大勇现在在哪儿吗?”

“我尽量。”赵先生说,“但我不能保证。这个人很狡猾,既然敢做这么大的局,肯定早就想好了退路。”

“谢谢。”

“不用谢我。”赵先生摆摆手,“我也是为了我那二十万。”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沈南星。

“这是我的电话,有消息我会联系你。另外,我给你一个建议。”

“什么建议?”

“回去之后,好好查查你父亲公司的账。”赵先生说,“何大勇这半年转走了一百八十万,但这可能不是全部。你父亲公司的财务,可能已经被他们控制了。”

沈南星接过名片,看了一眼。

赵文斌,某某投资公司经理。

他把名片收好,站了起来。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不客气。”赵文斌也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年轻人,路还长。这件事处理好了,对你也是个锻炼。”

沈南星走出茶馆,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

阳光很刺眼,但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拿出手机,想给方晓雯打个电话,但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需要先理清头绪。

打车回到高铁站,买了一张最近一班回去的车票。

坐在候车室里,沈南星给罗永明发了条微信。

“帮我个忙,查个人。”

罗永明很快回复:“谁?”

“何大勇,我后妈的弟弟。大概四十岁左右,可能在建材行业混过。”

“怎么了?跟你爸那事有关?”

“嗯,可能是个骗子。”

“行,我找人问问。不过需要点时间。”

“谢了。”

放下手机,沈南星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这些年和父亲相处的片段。

小时候,父亲也曾把他架在肩上,带他去公园。

母亲还在的时候,一家人也会在周末一起做饭,看电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母亲生病之后?

还是父亲娶了何玉琴之后?

沈南星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曾经会对他笑的父亲,早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冷漠的,疏远的,只在需要钱的时候才会想起他的陌生人。

高铁到站,沈南星随着人流走出车站。

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天完全黑了。

他打车回到家,打开门,屋里一片漆黑。

方晓雯还没回来。

沈南星打开灯,换了鞋,走到沙发边坐下。

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让他几乎睁不开眼。

但他不能睡。

他拿出手机,开始搜索“大勇建材加工厂”。

搜索结果一片空白。

没有这个公司的任何信息。

他又搜了何大勇的名字,但叫这个名字的人太多,根本无从查起。

沈南星放下手机,揉了揉太阳穴。

这件事,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八点多,方晓雯回来了。

她手里拎着菜,看见沈南星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不是说要在家住几天吗?”

“处理完了,就回来了。”沈南星站起来,接过她手里的菜。

“处理完了?”方晓雯看着他,“你爸那事……”

“有点复杂。”沈南星说,“我慢慢跟你说。”

两人一起进了厨房,方晓雯做饭,沈南星在旁边打下手。

他把今天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方晓雯听着,手里的动作越来越慢。

最后,她关掉火,转过身,看着沈南星。

“所以,你爸是被你后妈和她弟弟联手骗了?”

“应该是。”沈南星说,“但现在还没有确凿的证据。”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查清楚。”沈南星说,“赵先生说,只要用心查,总能找到破绽。”

“可是……”方晓雯咬了咬嘴唇,“南星,我们下周就要签合同了。房东那边,不能再拖了。”

沈南星的心一沉。

“我知道。”

“你知道,那你还……”方晓雯的眼眶红了,“你知道我们为了这套房子,攒了多久的钱吗?你知道我爸妈为了帮我们凑首付,把老家的房子都抵押了吗?”

“我知道。”沈南星走过去,想抱她,但方晓雯推开了他。

“你不知道!”方晓雯的声音带着哭腔,“沈南星,那是我们的未来!是我们计划了三年的未来!现在你爸一句话,就要拿走五十万,那我们的房子怎么办?我们的未来怎么办?”

“我不会给他钱的。”沈南星说,“我没有五十万,也给不起。”

“可他们会逼你!”方晓雯说,“他们会一直缠着你,骚扰你,骚扰我,骚扰我们所有人!他们会把我们的生活搞得一团糟!”

“我会处理好的。”沈南星说,“给我点时间。”

“我没有时间了!”方晓雯的眼泪掉下来,“房东昨天又给我打电话了,说如果我们下周不签,他就卖给别人了。那套房,有多少人在盯着,你知道吗?”

沈南星沉默。

他当然知道。

那套房子,是他们看了大半年,才找到的性价比最高的。

虽然旧了点,偏了点,但价格合适,户型也好。

错过了,就真的没有了。

“晓雯。”沈南星轻声说,“再给我一周时间。一周之内,我一定把这件事处理好。如果处理不好,那五十万,我一分都不会给。我们的房子,也照买不误。”

“你怎么处理?”方晓雯看着他,“你爸欠了两百一十万,你后妈要五十万。你不给,他们就会闹。你能怎么办?报警吗?告他们吗?那是你爸!”

“我知道。”沈南星说,“但我有我的办法。”

“什么办法?”

“现在还不能说。”沈南星说,“但你相信我,我一定不会让这件事,毁了我们的未来。”

方晓雯看着他,眼泪不停地流。

最后,她转过身,重新打开了火。

“一周。”她说,“我只给你一周时间。一周之后,如果这件事还没解决,我就去找你爸,找你后妈,我要跟他们说清楚,我们没钱,一分都没有。”

“好。”沈南星从背后抱住她,“一周。”

那一晚,两人都没怎么睡。

沈南星在电脑前查资料,方晓雯在床上翻来覆去。

凌晨三点,沈南星终于困得不行,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他感觉有人给他盖了件衣服。

他睁开眼,看见方晓雯站在他身边,眼睛还是红的。

“去床上睡吧。”她说。

“你呢?”

“我睡不着。”

沈南星站起来,抱住她。

“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方晓雯把脸埋在他胸口,“我就是害怕。”

“怕什么?”

“怕这一切,最后都是一场空。”方晓雯的声音很轻,“怕我们的房子没了,怕我们的未来没了,怕我们这么多年的努力,全都白费了。”

“不会的。”沈南星说,“我保证。”

第二天,沈南星照常去上班。

但一整天,他都心不在焉。

脑子里全是那两百一十万,何大勇,还有那些真假难辨的债主。

中午休息的时候,罗永明来找他。

“你让我查的那个人,有消息了。”

两人走到公司楼下的咖啡厅,罗永明拿出手机,给沈南星看了一张照片。

“何大勇,四十二岁,初中文化,以前在建材市场混过,后来开过一个小加工厂,三年前倒闭了。欠了一屁股债,跑路了半年,去年又回来了。”

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胖,光头,脖子上挂着金链子,一副暴发户的打扮。

“他现在在哪儿?”沈南星问。

“不知道。”罗永明说,“这个人很滑,居无定所。但我打听到,他最近在城南那边活动,好像是在搞什么投资公司。”

“投资公司?”沈南星皱眉,“他哪来的钱开投资公司?”

“这就不知道了。”罗永明收起手机,“不过有件事挺奇怪的。”

“什么事?”

“何大勇欠了那么多债,按理说,早就该被人追着打了。但这半年,他不但没事,还活得挺滋润。有人看见他开着一辆新车,还在外面包了个小三。”

沈南星的心沉了下去。

何大勇的钱,是从哪儿来的?

答案不言而喻。

“谢了,永明。”沈南星说,“这个人情,我记着。”

“客气什么。”罗永明拍拍他的肩膀,“不过南星,我得提醒你一句。何大勇这种人,不好惹。他敢做这么大的局,背后肯定有人。你查他,小心点。”

“我知道。”

回到公司,沈南星刚坐下,就收到了部门经理的邮件。

“三点,会议室开会,宣布‘新锐计划’晋升人选。”

沈南星看了眼时间,两点五十。

他深吸一口气,关掉电脑,起身往会议室走。

“新锐计划”是公司今年推出的重点项目,旨在选拔有潜力的员工,晋升到更高职位,并给予加薪。

沈南星在这个岗位上干了五年,业绩一直名列前茅。

这次晋升,他是最有希望的人选之一。

如果能晋升成功,月薪能涨至少五千。

那样的话,就算父亲那边真的需要钱,他也能多一份底气。

三点,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部门经理站在前面,手里拿着一份名单。

“经过层层选拔和评估,‘新锐计划’的晋升人选已经确定。”经理说着,打开名单,“下面我念到名字的同事,请起立。”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沈南星握紧了拳头。

“第一位,王莉莉。”

一个年轻女孩站起来,脸上满是惊喜。

“第二位,张伟。”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站起来,推了推眼镜。

“第三位,陈峰。”

名字一个一个念过去。

沈南星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直到最后,经理合上名单。

“以上,就是本次‘新锐计划’的晋升人选。恭喜他们!”

掌声响起。

沈南星坐在椅子上,没动。

他盯着经理,想从对方脸上看出点什么。

但经理只是例行公事地笑了笑,就开始说别的事了。

散会后,沈南星没急着走。

他等所有人都出去了,才走到经理面前。

“经理,我想问一下,这次晋升的评选标准是什么?”

经理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

“南星啊,你的表现一直很好,这个大家都知道。但这次评选,是综合考量的结果。不只是业绩,还有团队协作能力,创新能力,以及未来的发展潜力。”

“我的业绩,连续三年都是部门第一。”沈南星说。

“我知道。”经理点点头,“但业绩不是全部。这次评选,公司更看重的是综合素质。你还年轻,以后还有机会。”

“经理,是不是有人……”

“南星。”经理打断他,“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公司的决定,是经过慎重考虑的。你如果有什么意见,可以按照流程,向人力资源部反映。但我建议你,不要把个人情绪带到工作中来。”

沈南星看着经理,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输在业绩,也不是输在能力。

他是输在了别的地方。

“我明白了。”他说,“谢谢经理。”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回到工位,沈南星坐在椅子上,发了很久的呆。

罗永明凑过来,小声问:“怎么回事?你没选上?”

“嗯。”

“怎么可能?”罗永明皱眉,“你的业绩摆在那儿,谁不知道?这次晋升,不选你选谁?”

“选王莉莉,选张伟,选陈峰。”沈南星说,“反正不是我。”

“王莉莉是总经理的侄女,张伟他爸是公司的大客户,陈峰……”罗永明顿了顿,“陈峰上周请经理吃了顿饭,在‘海悦楼’。”

沈南星笑了。

笑得有点苦涩。

“原来如此。”

“你打算怎么办?”罗永明问,“就这么认了?”

“不然呢?”沈南星说,“去人力资源部闹?还是去找总经理理论?”

“可是……”

“没有可是。”沈南星打断他,“工作就是这样,不是你有能力,就能上位。我早该明白的。”

罗永明还想说什么,但看着沈南星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晚上喝酒去?”

“不去了。”沈南星说,“我还有事。”

下班后,沈南星没回家。

他去了城南。

罗永明说,何大勇最近在城南活动。

他要去碰碰运气。

城南是老城区,街道狭窄,房屋低矮,到处都是小作坊和小店铺。

沈南星拿着何大勇的照片,一家店一家店地问。

“请问,您见过这个人吗?”

大部分人都摇头。

偶尔有人说见过,但不知道在哪儿。

问到第六家店的时候,一个修车的老头看了一眼照片,说:“这人啊,前几天还在前面那个棋牌室打牌呢。不过这几天没见着。”

“棋牌室在哪儿?”

“往前走,过两个路口,右拐,有个红色招牌的就是。”

沈南星道了谢,往老头指的方向走。

果然,过两个路口,右拐,看见一个红色招牌,上面写着“聚友棋牌室”。

他走进去,里面烟雾缭绕,人声嘈杂。

几张麻将桌坐满了人,打牌的,看牌的,吵吵嚷嚷。

沈南星环顾四周,没看到何大勇。

他走到柜台前,问老板:“请问,何大勇这几天来过吗?”

老板是个胖女人,正低着头玩手机,闻言抬起头,打量了沈南星一眼。

“你谁啊?找大勇干什么?”

“我是他朋友,找他有点事。”

“朋友?”胖女人嗤笑一声,“大勇的朋友我基本都认识,怎么没见过你?”

“我是他外甥。”沈南星面不改色地说。

“外甥?”胖女人又打量了他几眼,“大勇是说过他有个外甥,在城里工作。是你啊?”

“是我。”沈南星说,“我舅这几天来过吗?”

“前天来过,打了半天牌,输了点钱,就走了。”胖女人说,“怎么,你找他什么事?”

“家里有点事,联系不上他。”沈南星说,“您知道他住哪儿吗?”

“不知道。”胖女人摇头,“大勇那小子,神出鬼没的,谁知道他住哪儿。不过……”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我听说,他最近在‘金碧辉煌’那边混。”

“金碧辉煌?”

“就那个夜总会。”胖女人挤了挤眼睛,“大勇在那儿认识了个妈咪,勾搭上了。这几天估计在那儿快活呢。”

沈南星心里一沉。

“谢谢您。”

“不客气。”胖女人摆摆手,“不过小伙子,我劝你一句。你舅那个人,不靠谱。你家里有事找他,不如不找。”

沈南星笑了笑,没说话,转身走出了棋牌室。

外面天已经黑了。

他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忽然觉得很累。

那种从心底涌上来的疲惫,几乎要把他淹没。

但他不能停。

他拿出手机,搜了一下“金碧辉煌”的位置。

离这里不远,打车十分钟。

沈南星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一栋金碧辉煌的建筑前。

霓虹灯闪烁,门口停满了豪车。

沈南星下车,站在门口,有些犹豫。

这种地方,他从来没进去过。

但他必须进去。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走了进去。

门口站着两个穿西装的保安,看了他一眼,没拦。

大厅里灯光昏暗,音乐震耳欲聋。

穿着暴露的男女在舞池里扭动,空气里弥漫着烟酒和香水混合的味道。

沈南星皱了皱眉,走到吧台前。

“请问,何大勇在吗?”

酒保看了他一眼:“谁?”

“何大勇,大概这么高,光头,戴金链子。”

“哦,勇哥啊。”酒保说,“在楼上包厢呢。你找他什么事?”

“我是他外甥,家里有点急事。”

“外甥?”酒保打量着他,“你等等,我帮你问问。”

酒保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走过来,看着沈南星。

“你找勇哥?”

“对。”

“跟我来吧。”

男人领着沈南星上了二楼,穿过长长的走廊,停在一个包厢门口。

他敲了敲门,然后推开门,对里面说:“勇哥,有人找,说是你外甥。”

里面传来一个粗哑的声音:“外甥?我哪来的外甥?让他进来。”

沈南星走进去。

包厢很大,沙发上坐着几个人,男男女女,正在喝酒唱歌。

正中间的沙发上,坐着一个光头男人,正是照片上的何大勇。

他怀里搂着一个年轻女孩,手里拿着酒杯,看见沈南星,愣了一下。

“你谁啊?”

“我是沈南星。”沈南星说,“沈建业的儿子。”

何大勇的脸色,瞬间变了。

何大勇推开怀里的女孩,慢慢站了起来。

包厢里的音乐还在响,但气氛已经变了。

其他几个人都停下动作,看向沈南星。

“沈建业的儿子?”何大勇上下打量着沈南星,嘴角扯出一个笑,“哟,我当是谁呢。怎么,你爸让你来找我的?”

“我来找你,是想问问那两百一十万的事。”沈南星说。

“两百一十万?”何大勇装模作样地想了想,“哦,你说你爸欠的那些钱啊。怎么,他要还了?”

“那些钱,到底是怎么欠的?”沈南星盯着他,“是你骗我爸签的担保合同,对吧?”

“话可不能乱说。”何大勇收起笑容,“合同是你爸自己签的,钱是他自己转的,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是介绍他投资,谁知道他那么不小心,被人骗了。”

“被人骗了?”沈南星冷笑,“那个不存在的加工厂,那些假的批文,不都是你搞出来的吗?”

何大勇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走到沈南星面前,盯着他看了几秒。

“小子,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知道。”沈南星说,“一个骗子,一个坑了自己亲姐夫的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