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花19万接下一个菜鸟驿站,开了三个多月,收入支出跟大家讲讲

去年十月,我花19万接下了小区门口这家菜鸟驿站

19万里,8万是转让费,6万是半年房租,3万是押金和杂七杂八的设备钱,剩下2万是流动资金。原老板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说老婆怀了二胎,忙不过来,急着转手。他给我看了近三个月的后台数据,平均每天入库七八百件,寄件二三十个,算下来月入能有两三万。

“哥,你放心,这个小区三千多户,就你一家驿站,稳赚。”

我信了。那时候我刚从干了七年的家具厂下岗,拿了不到十万的补偿金,又跟亲戚凑了九万,把这辈子的积蓄全砸了进去。

现在想想,冲动是魔鬼。但那时候,我真的没有太多选择。

四十多岁,没有学历,没有技术,去人才市场被人挑来拣去,去工地搬砖身体又吃不消。我以为开个驿站是个体面又能养家糊口的营生,再也不用看老板脸色,再也不用担心被裁员。

我的驿站开在城北一个大型住宅区的底商,小区二十多栋楼,住着差不多两千户人家。门面不大,三十来个平方,货架靠墙排开,中间留一条过道,进门右手边是工作台,上面摆着三把扫码枪和两台电脑。每天早上的快递车一来,我们就要开始分拣、入库、摆货,一直忙到中午才能喘口气,下午三四点第二车来了,又是一波忙,一直干到晚上九点半关门。

刚开始的一个月,我信心满满。每天早上七点半开门,晚上十点还在整理货架。老婆说我比在工厂上班还拼,我说创业嘛,哪有不拼的。

但现实很快给了我耳光。

先说收入。驿站的收入主要分三块:派件费、寄件费和副业收入。

派件费是大头,也就是快递公司把包裹放在我这里,每件给我几毛钱。品牌不一样,价格也不一样。圆通、中通、申通给的多一些,大概四毛五到五毛一件,韵达少一点,三毛八到四毛二,极兔最低,三毛。邮政和顺丰的件很少放驿站,可以忽略不计。我接手前三个月,平均每天入库是五百多件,不是原老板说的七八百。我后来才明白,他给我看的是双十一期间的量,不是常态。五百多件,按平均四毛钱算,一天大概两百块出头的派件费,一个月六千多。

没错,六千多,不是两万。

我当时就慌了。赶紧算寄件费。寄件的利润高一些,每寄一个包裹,我能赚两到三块的差价。但问题是,寄件的人不多。大部分人都是来取件的,顺手把快递盒子拆了扔在我门口的纸箱回收区,偶尔有人退货要寄,一天下来能有个十几个就不错了。就算一天十五个,一个赚两块五,一天三十七块五,一个月一千出头。

派件费加寄件费,一个月七千多。这就是一个菜鸟驿站最核心的收入。

我当时差点背过气去。一个月七千多,两个人干(我加我老婆,她下班后来帮忙),人均三千五,比我在工厂做普工还低。而且这还没算成本。

说说成本。房租一个月一万,这是最大的支出。我在的这个小区底商,六十一平,月租一万,一分不少。水电费一个月三百到五百,夏天开空调会更多一些。物料成本:热敏纸、打印墨、胶带、包装袋、编织袋、记号笔,这些杂七杂八的每个月加起来五六百。系统使用费,菜鸟要收技术服务费,每单两分钱,一个月下来三百来块。还有短信费,给取件人发通知短信,每条两三分,一个月又是两百多。

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固定成本每月一万一千五,而收入只有七千出头。入不敷出,每个月净亏四千多。

那转让费怎么办?那是我借来的钱,每个月还要还利息。我蹲在店门口抽了三根烟,手指头都在抖。

我不能关。关了,那十九万就彻底打了水漂。不关,还有一条活路——想办法增收。

我开始动脑筋。原老板之前只做快递收发,别的什么都不做。我接手后,在门口摆了两个冰柜,卖饮料和雪糕。夏天快到了,来来往往取快递的人顺手买瓶水,一天能多个几十块。我又联系了几个做社区团购的平台,多多买菜、美团优选、淘菜菜,把驿站当成自提点。每天晚上十点前要接单,第二天上午货就到了,要分拣、通知、等人来取。这个活利润薄,一单也就几毛钱,但胜在量还行,一个月能多个一千多块。

我还接了洗衣业务。和一家洗衣工厂合作,客户把衣服送到我这里,我打包发走,洗干净了再送回来,每单我抽成十块。这个业务很慢,一个月也就十几单,聊胜于无。

最让我难受的是丢件。有一个月,连着丢了两件快递,价值加起来三百多块。顾客来找我赔,快递公司来找我扯皮,最后是我自己掏腰包赔了。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监控是不是该多装两个。

说实话,开驿站的三个多月,我最深的感受不是累,是憋屈。

每天要面对各种各样的人,大部分是好的,取了件说声谢谢就走了。但总有那么几个人,能把你一天的好心情全部败光。

有人找不到件,指着鼻子骂我:“你们怎么摆的?每次都找不到!废物!”我去帮他找,找到以后他连句谢谢都没有,扭头就走。

有人过了取件时间不来拿,我打电话提醒,对方说让你放门口就放门口,丢了算我的。我说门口不能放,丢了我要赔的。对方说那你赔呗,关我什么事。

有人寄件的时候自己没包装好,寄到地方坏了,打电话来骂我,说是我弄坏的。我调出打包时的监控给他看,他才不骂了,但也没道歉。

有人大半夜十点钟给我打电话,说他的快递到了,要我开门去取。我说明天一早过来拿行吗,现在太晚了。对方说我来都来了,你一个开驿站的,这点服务态度都没有?

这样的事情,每天都有。我有时候真想不通,一件几毛钱的生意,我搭进去的不仅仅是时间和体力,还有脸面和尊严。但想想那十九万,想想老婆孩子,我又得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脸上堆着笑说“不好意思,下次一定改进”。

最让我崩溃的是第三个月月末。那天是周五,快递车来晚了,又赶上双十一预热开始,入库一下子冲到了九百多件。我和老婆从上午九点一直忙到晚上十点,饭都没顾上吃。老婆本来就是下班后赶过来帮忙的,累得脸色发白,蹲在地上分拣,我喊她休息她也不肯。到晚上快关门的时候,一个中年女人冲进来,说她的快递找不到了,说里面是她老公从日本寄回来的保健品,值好几千块。

我帮她找了半小时,没找到。她在店里大吵大闹,说要报警,说我要赔钱。我查了入库记录,那个包裹确实入库了,但取件记录是空的。也就是说,包裹要么被人错拿走了,要么还在店里某个角落。女人不依不饶,站在店门口哭,引得小区的人过来围观。有人拍了视频,发到业主群里,说“菜鸟驿站丢件不认账”。

那晚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整整坐了半个小时没动。老婆走过来,把一碗面放在我面前。她说:“要不,咱不干了吧。”

我看着她。她比我小三岁,但看起来比我老五岁。这三个月,她瘦了快十斤,头发白了好多,晚上睡觉经常翻来翻去,我知道她在想钱的事。

“那十九万怎么办?”我说。

“慢慢还呗。”她说,“总比搭进去更多强。”

我端起面,吃了两口,眼泪掉进了碗里。我四十五岁了,这辈子没什么出息,没让老婆孩子过上好日子。原以为这个驿站是个翻身的机会,没想到翻过去是个更深的坑。

第四个月月初,我算了一下前三个月的总账。

总收入:派件费加寄件费两万一千多,副业收入(卖水、团购、洗衣)四千多,合计两万六左右。总支出:房租三万,水电一千五,物料两千,系统使用费一千,其他杂支一千五,合计三万六。净亏损:一万。

也就是说,第一个季度,我亏了一万。加上我投入的十九万,我已经在这个驿站上搭进去了二十万。

这里面还没算我和老婆的人工费。如果把我们两个人的时间按最低工资折算进去,亏损更大。

我把这些数字写在纸上,看了很久。

我决定止损。

联系了中介,挂牌转让。转让费标的是十二万,比接手的八万还高,我知道很难转出去。但我不想亏太多。等了一个月,来了三个人看店,都是想接盘做小生意的人。我把真实收入告诉了他们,三个人都摇了摇头走了。

最后接盘的,是一个跟我当初一样天真的年轻人。

不对,不是接盘,是我把店还给了房东。转让费打了水漂,房租押金也拿不回来。设备贱卖了两千块,冰柜五百块。最后一算账,三个月时间,搭进去了十一万多。

还完亲戚的钱,兜里还剩不到两万。

从驿站搬出来的那天,我站在店门口,看着新租户把货架拆掉,换上了“沙县小吃”的招牌。我的驿站,只存在了四个月,就从一个小区的记忆里抹去了。

我蹲在路边,把最后一根烟抽完。

手机响了,是老婆发来的消息:“晚上想吃什么?”

我回了一个字:“都行。”

然后我站起身,掸了掸裤子上的灰,走向公交站台。身后,那间我曾经一天待十几个小时的小店,正在被改头换面。沙县小吃的老板在指挥工人拆墙,电钻的声音嗡嗡的,像一只巨大的蜜蜂,把我这四个月的心血和幻想,一点一点地碾碎。

公交车上人不多,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窗外的街景往后退,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我想起当初看过的一个帖子,说现在的菜鸟驿站,十个里有七个不赚钱,两个勉强保本,只有一个能真正盈利。那个盈利的,不是地段特别好的,就是老板特别会经营的。

我当时觉得我是那个一。现在我知道了,我是那个七。

我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找工作已经不好找了,自己做生意又赔了个精光。四十五岁,没学历,没技术,没本钱。回老家种地?地早没了。进厂打螺丝?年纪大了,人家要三十五岁以下的。

公交到站了。我下了车,往家的方向走。小区门口的保安大爷跟我打招呼:“哎,小陈,今天收工早啊。”

“嗯,收工了。”我说。

“驿站不干了?”

“不干了。”

大爷“哦”了一声,没再问。他大概也觉得这是迟早的事。

走到楼下,我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的窗户。灯亮着,老婆在厨房里忙活,油烟机的排气管往外冒着白色的蒸汽。那股蒸汽在路灯的光晕里袅袅地散开,带着一股葱花炝锅的味道。

我加快脚步上了楼。

开门的时候,老婆正从厨房端菜出来。她看了我一眼,没问店的事,只说了一句:“洗手,吃饭。”

晚饭是西红柿炒鸡蛋、清炒小白菜,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我埋头吃着,老婆坐在对面,也没说话。电视机开着,播的是本地的新闻,谁也没看。

吃到一半,我忽然说了一句:“老婆,对不起。”

她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也没接话。

“我不该把那十九万……”

“吃饭。”她打断了我,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我闭了嘴,扒了两口饭。过了一会儿,她把自己碗里的一块鸡蛋夹到我碗里,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钱没了再挣。人好好的就行。”

我鼻子一酸,使劲眨了几下眼睛,把那股热气压了回去。

吃完饭,我去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着,洗洁精的泡沫在水池里打了个旋,顺着下水道流走了。我看着那个旋涡发了一会儿呆,忽然想起开驿站的第一天,我在店里忙到凌晨一点多,把每一个货架都擦得干干净净,把每一件快递都摆得整整齐齐。我站在店中央,环顾四周,觉得这就是我下半辈子的战场。

那个战场,只撑了四个月。

关掉水龙头,我擦干手,走出厨房。老婆已经靠在沙发上看手机了,电视还开着,广告里有人在卖不粘锅。我在她旁边坐下来,沙发陷下去一块,她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腾出地方。

我拿起遥控器,换了一个台。一个创业节目,一个年轻人在讲他怎么开连锁奶茶店,年入百万,台下掌声雷动。

我按掉了电视。

客厅安静下来。窗外的马路上偶尔有车经过,车灯在天花板上扫过一道道光影,像无声的流星。老婆把头靠在我肩膀上,没说话。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银行短信,提醒我下个月要还三千二的贷款。

我关掉短信,锁屏,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今晚,至少还有一碗热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