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电话在响。
第三遍。
我按了接听。
二叔声音炸出来,耳朵疼。
“大侄子! 车到哪儿了? 一大家子等着呢! 你爸那老房子,钥匙在我这儿,等你来拿! ”
我说:“高速口,堵车。 ”
“赶紧赶紧! 祭祖时辰不等人! 你媳妇呢? 一起吧? ”
我看一眼副驾。
林静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
她没出声。
我说:“一起。 ”
“好好好! 全家都到齐了! 就等你们夫妻! ”电话挂了。
林静睁开眼。
“你二叔? ”她问。
“嗯。 催。 ”
“声音比锣响。 ”她又闭上眼,“上次见,是爸葬礼。 三年。 ”
车流动了。
我开出去。
老房子。
爸的遗嘱。
二叔攥着钥匙。
三年没回去。
这次回去,拿钥匙,清东西,顺便清明,给爸上个坟。
林静是我老伴。
退休前,在省里机关工作。
副厅。
退了三年。
话少。
人静。
我厂里电工,退了五年。
别人说我,娶了个领导,吃软饭。
我笑笑,不说话。
家里事,她听我的。
外面事,我不问。
二叔不一样。
爸的亲弟弟。
爸在时,他天天来。
爸走了,他占了老房子,说替我看管。
钥匙不给我。
电话里永远热情。
儿子在县里,听说混得开。
这次松口给钥匙,我有点意外。
林静忽然说:“你二叔儿子,叫陈勇? ”
“对。 堂弟。 没见过几次。 ”
“哦。 ”她又不说话了。
车下高速,进县城。
路变窄,楼变旧。
拐进老街,车开不进去。
我找地方停。
二叔电话又来。
“到了没? 巷口! 看见你车了! ”
我拎着行李袋,和林静下车。
巷子口挤着一堆人。
二叔冲在最前,胖,红光满面,一把抓住我胳膊。
“可算来了! 大侄子! 这位……哎哟,弟妹! 领导! 欢迎回家! ”他手往林静那边伸,又缩回去,在裤子上擦擦。
林静点点头。
“二叔。 ”
二婶挤过来,笑出一脸褶。
“快回家! 饭做好了! 都是你们爱吃的! ”她眼睛往林静身上瞟,从头到脚,扫一遍。
林静穿灰色外套,黑裤子,普通布鞋。
一群人拥着我们往巷子里走。
老房子在巷子中间。
门开着。
里面人声嗡嗡。
进门,院子摆了三桌。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全看过来。
我认出几个堂兄弟,面孔模糊。
他们笑,喊我名字,眼神往林静身上粘。
二叔拉我坐主桌。
“今天,给我大侄子接风! 这位,我弟妹,省里大领导! 咱们老陈家光荣! ”
有人鼓掌。
稀稀拉拉。
林静坐我旁边,拿起茶杯,喝一口,放下。
没看任何人。
菜上了。
二叔敬酒。
我挡了,说开车。
二叔自己干了一杯,话多起来。
“大侄子,爸那房子,我一直给你收拾得妥妥的! 放心! 钥匙,今天肯定给你! ”他拍胸脯,“不过啊,有件事,得跟你商量。 ”
我放下筷子。
“您说。 ”
“你看,你爸走得突然。 这房子,按理说是你的。 但你也知道,你爸生前,最疼你堂弟陈勇。 陈勇呢,现在在县里安监局,工作忙,孩子要上学,一直租房子。 你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先让陈勇一家住着? 帮你看看房子嘛! ”
桌上安静了。
我看二叔。
他笑着,眼里没笑。
我说:“二叔,我这次回来,就是处理这房子。 可能卖掉。 ”
“卖? ”二叔嗓门拔高,“祖产怎么能卖! 爸在天上看着呢! ”
二婶插嘴:“就是! 大侄子,你们两口子在省城住大房子,不缺这点钱吧? 何必跟弟弟争这点地方? 让人笑话。 ”
桌上有人附和:“是啊,陈勇不容易。 ”“一家人,别计较。 ”
我手指捏着酒杯。
林静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吃。
“爸有遗嘱。 ”我说,“房子归我。 白纸黑字。 ”
二叔脸沉了一下,又笑开。
“遗嘱? 对对,有遗嘱。 在我这儿收着呢! 放心,是你的,跑不了! 先吃饭,先吃饭! ”
他给我夹菜。
手有点抖。
饭吃得闷。
吃完,二叔拉我去里屋,说拿遗嘱和钥匙。
林静在院子,被几个婶子围着说话。
我听见她们问“退休金多少? ”“孩子在哪工作? ”,林静答得简单,“够花。 ”“没孩子。 ”
里屋。
二叔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抽出一张纸。
我接过。
是遗嘱复印件。
底下签名是爸的,手印有点糊。
条款简单:名下县城老宅一处,归长子陈建国所有。
“原件呢? ”我问。
“原件……哎呀,律师收着呢! 这复印件一样有效! ”二叔把一把铜钥匙放桌上,“钥匙给你。 房子你随时能看。 不过陈勇一家暂时还住里面,搬需要时间。 你体谅体谅。 ”
我看着钥匙。
“他们什么时候搬? ”
“很快! 很快! 我催他! ”二叔凑近,压低声音,“大侄子,不是二叔说你。 你媳妇是领导,但毕竟退休了。 县官不如现管。 陈勇在安监局,有点小权。 以后你们回来办事,有个自己人,方便。 房子让他住着,就当投资人情。 你说是不是? ”
我没接话,拿起钥匙。
“我去看看房子。 ”
“现在? 里面乱! 明天吧! ”
“现在。 ”
我走出里屋。
院子里的婶子们散了。
林静站在枣树下,看蚂蚁搬家。
我走过去。
“钥匙拿了。 房子陈勇住着,不肯搬。 ”我说。
林静转头。
“遗嘱看了? ”
“复印件。 签名像爸的。 ”
“哦。 ”她拍拍手,“去看看。 ”
我们往外走。
二叔追出来。
“我带路! 带路! ”
老房子不远,隔两条巷子。
独门小院,砖墙旧了,门漆剥落。
门关着。
二叔敲门。
“陈勇! 陈勇! 开门! 你哥来了! ”
里面一阵响动。
门开了。
一个男人,三十多岁,穿着睡衣,头发乱。
看见我们,愣一下,马上笑开。
“哥! 嫂子! 快进来! ”他让开身。
屋里一股烟味和泡面味。
客厅乱,玩具、衣服扔一地。
一个年轻女人从里屋出来,抱着孩子,没化妆,眼神警惕。
“这是我媳妇,小丽。 叫哥,嫂子。 ”陈勇说。
女人扯出笑。
“哥,嫂子。 ”
我点头。
林静没表情。
房子格局没变,但家具换了。
我爸的老木柜不见了,换成廉价塑料柜。
墙上我爸的字画没了,贴着小孩识字图。
“住得还习惯? ”我问。
“习惯! 特别好! 谢谢哥! ”陈勇递烟。
我摆手。
“我们看看。 ”我往里屋走。
我爸的卧室,现在他们夫妻住。
床换了,衣柜换了。
我走到墙角,蹲下,敲了敲地砖。
有一块声音空。
我用力一抠,砖松了。
下面有个铁盒。
陈勇脸色变了。
“哥,这……”
我拿出铁盒。
打开。
里面是房产证,还有几张存折,一个信封。
我打开信封,抽出一张纸。
是遗嘱。
原件。
字迹清晰,手印鲜红。
内容和复印件一样,但多了一行附注:此遗嘱由长子陈建国保管,任何他人持有均属无效。
我抬头,看陈勇。
他脸白了。
二叔冲进来。
“怎么了? 找着什么了? ”
我把遗嘱原件递给他。
“二叔,原件在这。 复印件,你从哪来的? ”
二叔接过纸,手抖得厉害。
“这……这不可能! 律师说原件他锁着……”
“哪个律师? ”林静开口,第一句话。
二叔噎住。
陈勇干笑。
“误会! 都是误会! 爸可能放忘了……”
“房产证也在。 ”我拿起红本子,“户主,陈建国。 ”
屋里死静。
小丽忽然哭起来。
“你们逼我们! 我们住得好好的! 凭什么赶我们走! 陈勇,你说句话啊! ”
陈勇脸涨红。
“哥! 房子你先让我们住着! 我帮你跑腿,帮你办事! 县里我熟! 你卖了能值几个钱? 我给你补差价! ”
我看着他们。
“三天。 搬出去。 ”
我拿起铁盒,转身走。
林静跟出来。
身后,二叔吼:“陈建国! 你六亲不认! ”
我们没回头。
走到巷子,林静说:“遗嘱附注,爸加的。 ”
“他知道二叔什么人。 ”我说。
“房子你想卖? ”
“嗯。 不留念想。 ”
“三天,他们不会搬。 ”林静说。
“我知道。 ”
“需要我打电话吗? ”她问。
我看她。
她眼神平静。
“不用。 ”我说,“先看看。 ”
我们回二叔家拿行李。
院子空了。
二叔二婶不见人。
我们自己拎了袋子出来。
去宾馆路上,林静说:“祭祖,明天? ”
“嗯。 二叔会安排。 ”
“掀翻香案,他会。 ”林静看着窗外。
我没听懂。
“什么? ”
“没什么。 ”她说。
手机震。
陌生号码。
我接。
“陈建国是吧? ”男人声音,粗,“你他妈挺横啊? 逼我兄弟搬家? ”
“你谁? ”
“你别管我是谁。 陈勇是我哥们。 那房子,他住定了。 你识相,拿点钱滚蛋。 不识相,明天祭祖,有你好看。 ”
电话挂了。
林静看我。
“谁? ”
“不知道。 陈勇的‘哥们’。 ”
“哦。 ”她拿出自己手机,按了几下,又收起。
“宾馆到了。 ”
我停好车,拿行李。
前台登记时,林静站一边,看着宾馆墙上的消防示意图,看了很久。
进房间,她拉开窗帘,看楼下街道。
“今晚,锁好门。 ”她说。
“他们敢来? ”
“狗急跳墙。 ”她坐床上,脱了鞋,揉脚踝。
“祭祖,是机会。 人多。 众目睽睽。 羞辱你,最好时机。 ”
我坐她旁边。
“你好像,很懂。 ”
“见得多了。 ”她躺下,“睡吧。 明天,看戏。 ”
我关灯。
黑暗中,她呼吸均匀。
我睡不着。
想我爸。
想他藏铁盒时,怎么想的。
想二叔的笑脸。
想陈勇的睡衣。
想那个威胁电话。
还有林静那句“掀翻香案”。
她怎么知道?
第二章
早上五点,二叔电话来了。
“大侄子! 昨天误会! 二叔老糊涂了! 祭祖要紧,祖宗看着呢! 车安排好了,山脚下等! 你们快点! ”
声音又热络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和林静下楼。
早点摊买了豆浆油条。
林静吃得很慢,一粒粒嚼。
“昨晚睡得好? ”我问。
“还行。 ”她擦擦嘴,“你二叔,变脸快。 ”
“他想要房子。 软的不行,来硬的。 祭祖人多,我是长子,得主持。 他要在那时候给我难堪。 ”
“嗯。 ”她喝完豆浆,“走吧。 ”
山脚停着几辆面包车。
陈家人聚了一堆,二叔站中间指挥。
看见我们,他挥手。
“建国! 林静! 上车! 头车! ”
我们上了第一辆。
二叔坐副驾。
陈勇和他老婆孩子坐后面。
没人说话。
车往山里开。
路颠。
祖坟在山坳里,车进不去,得走一段。
下车,二叔招呼人搬东西:香烛纸钱,供品酒水。
他塞给我一个篮子,里面是黄纸和香。
“长子拎头篮。 ”
我接过。
林静跟在我身后。
山路泥泞。
队伍沉默走着。
只有二叔偶尔喊“小心石头”。
祖坟到了。
一片荒草地,几个土包,石碑歪斜。
最大那座,是我爷爷的。
二叔指挥人摆供桌,铺红布。
我放下篮子,拿出香。
按规矩,长子点香,磕头,请祖宗。
我点香。
风大,三次才点着。
我插进香炉,跪下。
磕第一个头。
身后人群安静。
磕第二个头。
我听见有人咳嗽。
磕第三个头。
我站起来。
该念祭文了。
祭文是二叔准备的,他递给我一张红纸。
我展开,念。
“维公元二零二四年,清明时节,陈氏子孙,谨以香烛酒醴,致祭于列祖列宗之灵前……”
念到一半,陈勇忽然出声。
“哥,声音大点! 祖宗听不见! ”
有人低笑。
我继续念。
“……子孙不肖,然血脉绵延,今有子孙陈勇,供职公门,光耀门楣……”
我停住。
祭文里,加了陈勇的名字,还特意提他“光耀门楣”。
没提我。
二叔说:“念啊! 后面还有! ”
我看他。
他笑着。
我折起祭文。
“不念了。 心意到就行。 ”
“那怎么行! ”二叔抢过祭文,“你不念,我念! ”他大声念起来,把陈勇那段念得抑扬顿挫。
念完,他说:“上供! ”
陈勇端着一盘猪头,放到供桌正中。
按规矩,这该我放。
我没动。
二叔说:“建国,你愣着干嘛? 倒酒啊! ”
我拿起酒壶,往酒杯里倒。
倒满三杯。
该烧纸了。
我蹲下,点黄纸。
火刚起,一阵风刮来,把纸灰吹得乱飞,扑到我脸上。
陈勇喊:“祖宗不高兴了! 嫌心不诚! ”
人群骚动。
我抹掉脸上的灰,继续烧。
纸烧完,该最后磕头,然后放鞭炮。
我跪下。
身后家族人跟着跪。
磕完头,我站起来,说:“放炮吧。 ”
二叔却不动。
他走到供桌前,看着我。
“建国,有件事,当着祖宗面,得说清楚。 ”
来了。
“你说。 ”
“爸的老房子,祖宗传下来的。 你要卖,就是不孝。 陈勇是咱家最有出息的,房子让他住,是福气。 你非要逼他搬,祖宗都不答应! ”他声音大,山里有回音。
所有人看着我们。
我说:“房子是我的。 遗嘱有。 祖宗也没法改。 ”
“遗嘱? ”二叔冷笑,“谁知道真的假的! 爸老了,糊涂了! 说不定是你逼他写的! ”
陈勇站起来:“哥,你省城人,看不起我们县城人。 但做事别太绝。 我住那房子,是帮你守祖产! 你卖了,钱拿走,祖根就断了! ”
小丽哭喊:“我们孩子要上学啊! 没地方住啊! 大哥你行行好! ”
人群议论起来。
“建国是不像话。 ”“房子给弟弟住怎么了? ”“听说他媳妇是领导,肯定贪了不少,不缺这点。 ”
我站着。
风刮耳朵疼。
林静一直站在人群边上,这时候,她走过来,站到我旁边。
她没说话。
二叔看她一眼,眼神不屑。
“弟妹,你是省里领导,懂道理。 你说,这房子该不该卖? 该不该赶亲弟弟出门? ”
林静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
“法律上,房子是陈建国的。 道德上,他父亲遗嘱写得明白。 情理上,三年不还钥匙,偷换遗嘱复印件,占房不搬,是谁不讲情理? ”
二叔愣住。
陈勇吼:“我们家事,轮不到你外人插嘴! ”
林静看他一眼。
“我是陈建国妻子,法律上,是家属。 不是外人。 ”
“你! ”陈勇冲过来,指着我,“陈建国,你就靠女人是吧? 吃软饭的货! 怪不得绝户! 没儿子! 祖宗都不收你这种人的香火! ”
这话毒。
人群嗡一声。
我血往头上涌。
林静按住我胳膊。
陈勇见我不回嘴,更得意,一步跨到供桌前,伸手一扫!
香炉、酒杯、供品,哗啦一声,全被扫到地上!
香灰四溅,猪头滚进泥里,酒杯碎了。
“绝户没资格祭祖! ”陈勇呸了一口,“这香案,你不配摆! ”
时间停了。
所有人都看着地上狼藉。
香断了,酒洒了,供品脏了。
祖宗香案,被掀了。
二叔没拦,他嘴角有笑。
我手指掐进手心。
林静的手还按着我胳膊,很稳。
她松开手,往前走了一步,踩过香灰,走到陈勇面前。
陈勇比她高一头,俯视她。
“干嘛? 领导要打人? ”
林静拿出手机。
不是智能机,是老式翻盖机。
她翻开,按了一个键,贴到耳边。
“喂。 我林静。 ”
“嗯。 在老家。 县城北,陈家村祖坟山。 ”
“遇到点事。 家族纠纷。 有人掀了祖坟香案,侮辱长子绝户,占房不搬,涉嫌伪造遗嘱。 ”
“对。 现在。 现场。 ”
“好。 等你。 ”
她合上手机,放回口袋。
然后看向陈勇。
“三小时。 ”她说。
“什么三小时? ”陈勇瞪眼。
“三小时内,你会回来,跪在这里,把香案摆好,磕头认错。 ”林静说,“你全家都会。 ”
陈勇大笑。
“你疯了吧? 吓唬谁? 你以为你谁啊? 退休老太太! ”
二叔也笑:“弟妹,气糊涂了? 陈勇在安监局,认识的人多了。 你打电话叫谁? 省里? 管不到县里! ”
林静没理他们。
她走回我身边,低声说:“我们下山。 去车里等。 ”
“等什么? ”
“等他们跪。 ”
我看着她的眼睛。
平静,深,像井。
我说:“好。 ”
我们转身往山下走。
身后传来哄笑、骂声。
“滚吧! ”“绝户滚出陈家! ”“装什么装! ”
我们没回头。
走到停车地方,我们上车。
林静关上车门。
“你打了谁电话? ”我问。
“以前的下属。 现在在省纪委,分管这一片。 ”她说,“他正好在邻市调研。 过来,三小时。 ”
“纪委? 这事归纪委? ”
“占房,伪造遗嘱,威胁电话,涉及基层干部作风和群众纠纷。 他管得着。 ”林静靠座椅上,“而且,陈勇在安监局。 查一查,总有东西。 ”
我看着她。
“你昨晚,就准备了? ”
“嗯。 看了消防图,记了地址。 打了几个电话,问了问陈勇的情况。 ”她闭眼,“他不太干净。 ”
我没说话。
车外,山风吹过。
“你早就知道会这样? ”我问。
“知道二叔会闹。 不知道他会掀香案。 ”她睁开眼,“掀了,更好。 性质变了。 辱及祖宗,家族公愤。 事情,可以闹大。 ”
“闹大……”
“小事,他们扯皮。 大事,一刀切。 ”林静说,“我们等。 ”
时间过去。
一小时。
两小时。
山路上下来人了。
是陈家人,陆陆续续下山,脸色奇怪,看我们的车,指指点点,快步走了。
二叔和陈勇没下来。
两点五十分。
三辆黑色轿车开进山脚,停下。
下来几个人,穿夹克,神色严肃。
为首一个中年人,走到我们车边,敲窗。
林静下车。
中年人敬礼。
“林厅。 ”
“辛苦。 ”林静说,“人在上面。 ”
“我们上去处理。 您在这里休息。 ”
“不。 我上去看看。 ”林静看我,“一起? ”
我点头。
我们跟着他们上山。
回到祖坟地。
场面变了。
供桌重新摆好了。
香炉扶正,新点了香。
二叔和陈勇跪在坟前,磕头。
小丽抱着孩子,跪在后面哭。
还有几个人,不认识,也跪着,大概是陈勇的“哥们”。
一个夹克男在问话,另一个在拍照。
看见我们,二叔抬头,脸惨白,全是汗。
陈勇浑身发抖。
夹克男走过来,对林静说:“林厅,初步问了。 占房属实。 伪造遗嘱复印件,他们承认了。 威胁电话,是陈勇指使一个混混打的。 香案是陈勇掀的,侮辱性言论也承认了。 另外,陈勇在安监局,有几笔违规操作,正在核实。 ”
林静点头。
“按程序办。 ”
“是。 ”夹克男转身,“陈勇,工作暂停,配合调查。 房子,二十四小时内清空,归还陈建国。 损坏物品,照价赔偿。 至于侮辱祭祖、掀香案的行为,你们自己家族内部,给个交代。 ”
二叔爬过来,抓住我的裤脚。
“建国! 大侄子! 二叔错了! 二叔鬼迷心窍! 你饶了陈勇! 他不能丢工作啊! 房子我们今天就搬! 今天就搬! ”
陈勇磕头,额头沾泥。
“哥! 我混蛋! 我不是人! 你打我骂我都行! 别毁我工作! 我孩子还小! ”
我看着他们。
几个小时前,他们还在笑,还在骂我绝户。
现在,跪着,求饶。
林静拉我一下,低声说:“你想怎么处理? ”
我想了想,走到供桌前,拿起三炷新香,点燃,插进香炉。
我跪下,磕了三个头。
站起来,我对二叔说:“房子,今天搬空。 钥匙,晚上送到宾馆。 爸的遗物,少一件,我不答应。 ”
“一定! 一定! ”
我看着陈勇。
“你的工作,我管不了。 你自己做的事,自己担。 ”
他瘫在地上。
林静对夹克男说:“辛苦了。 剩下的,你们处理。 ”
我们下山。
身后,是哭声和呵斥声。
上车,开回县城。
一路沉默。
快到宾馆,林静说:“解气吗? ”
我摇头。
“没意思。 ”
“嗯。 ”她看着窗外,“狗咬狗,没意思。 但狗咬你,得打回去。 ”
“你经常……这样打回去? ”
“以前。 现在退休了,第一次。 ”她笑了一下,“感觉还行。 ”
我们回宾馆。
晚上七点,二叔来了,拿着钥匙,和一个大包。
包里是爸的遗物:字画、旧书、茶壶。
他放下东西,想说话。
我没让。
“走吧。 ”
他走了,背驼着。
我和林静清点东西。
都在。
“明天回去? ”她问。
“嗯。 房子委托中介卖。 ”
“好。 ”
睡觉前,我手机响。
是陌生号,接起来,是白天那个夹克男。
“陈先生,打扰。 陈勇的事,初步查实,会撤职处理。 另外,他交代,指使他占房的,其实是你二叔。 你二叔想用房子,换陈勇调去市里的机会。 遗嘱复印件,也是你二叔找人造的。 ”
“知道了。 谢谢。 ”
“不客气。 林厅嘱咐的,我们会跟进。 以后有类似情况,可以直接联系我。 ”
他留了号码。
我存了。
躺下,林静背对我。
我碰碰她肩膀。
“谢谢。 ”
她没转身。
“睡吧。 ”
我闭上眼。
脑子里是掀翻的香案,是跪着的人,是林静打电话的侧脸。
还有我爸藏铁盒时,那点小心思。
他大概没想到,最后平事的,是这个话不多的儿媳。
第三章
第二天早上,我们收拾行李退房。
前台说,房费有人结过了。
我问谁,前台摇头。
出门,车边站着一个人。
是陈勇。
眼睛红肿,胡子拉碴。
“哥。 ”他哑着嗓子。
我没说话,放行李。
“我……今天开始停职。 调查。 ”他递过来一个信封,“这是……赔香炉和供品的钱。 还有……爸的老木柜,我卖了。 钱在里面。 ”
我没接。
“柜子卖了? ”
“去年……手头紧。 ”他低头。
林静拉开车门,坐进去。
我看着陈勇。
他穿着昨天的衣服,脏了。
像个乞丐。
“钱你留着。 ”我说,“柜子,我会找回来。 多少钱,你告诉我。 ”
他报了个数。
我记下。
“哥,对不起。 ”他说,“二叔说,房子给我住,他就能找人把我调市里。 我鬼迷心窍。 我真没想……闹成这样。 ”
“你骂我绝户的时候,想了。 ”我说。
他脸煞白。
“以后,别见了。 ”我上车,关门。
车开出去。
后视镜里,他还站着。
开上高速,林静说:“心软了? ”
“没。 ”我说,“就是觉得,没意思。 为了个破房子,亲兄弟,亲叔侄,搞成这样。 ”
“利益面前,亲爹都能卖。 ”林静说,“你爸明白,所以藏了铁盒。 ”
“嗯。 ”
“房子卖了,钱捐了。 ”她忽然说。
我愣住。
“捐了? ”
“你缺那点钱吗? ”她看我,“捐给县里养老院。 你爸名字。 恶心恶心他们。 ”
我想了想。
“好。 ”
“我联系中介。 ”她拿出手机。
车开得稳。
阳光照进来。
“林静。 ”我叫她。
“嗯? ”
“你退休三年,第一次动用关系? ”
“第二次。 ”她说,“第一次,是帮你侄子调工作。 你没问,我也没说。 ”
我想起来了。
两年前,我侄子大学毕业,找工作碰壁,后来进了个不错的企业。
我问过,他说运气好。
“你打的电话? ”
“嗯。 一个电话。 ”她轻描淡写。
“为什么不说? ”
“小事。 ”她看着前方,“家里事,能解决就解决。 不用邀功。 ”
我沉默。
这些年,家里亲戚的事,我烦,她从不掺和。
我以为她避嫌。
原来她默默做了,不说。
“还有别的事吗? ”我问。
“没了。 ”她笑,“你当我是什么? 天天打电话? ”
我也笑。
“感觉你,深藏不露。 ”
“露了。 昨天。 ”她说,“以后,清净了。 ”
确实。
手机安静了。
家族群,没人说话。
估计都知道了。
下午到家。
中介来了电话,房子有人问价。
我说了底价,委托他们办,钱直接捐养老院,署名陈建国之父陈守业。
挂电话,林静在阳台浇花。
我走过去。
“办好了。 ”
“嗯。 ”
“谢谢你。 ”我说。
她放下水壶。
“夫妻,谢什么。 ”
“昨晚,你打电话那个人,纪委的,会不会欠人情? ”
“他还欠我人情。 ”林静说,“以前他提拔,我投了关键一票。 这次,两清。 ”
我看着她侧脸。
皱纹有了,但眼神清亮。
“林静。 ”
“嗯? ”
“要是……我没娶你,昨天的事,会怎样? ”
她想了想。
“你会挨顿打。 房子要不回来。 憋一肚子气,回省城。 然后每年清明,被他们嚼舌根。 ”
“可能。 ”我点头。
“所以,娶我,不亏。 ”她笑。
“不亏。 ”我也笑。
晚上,看电视。
新闻播县里某个干部被查。
没提名字,但我知道是陈勇。
林静换了台。
“没意思。 ”
手机震。
二叔发来一条长短信,道歉,求情,说陈勇知道错了,求我帮忙说说情,别撤职。
我没回。
拉黑号码。
林静看见了,没说话。
第二天,捐房款手续办完。
养老院院长打电话感谢,说会立个小碑。
我说不用,院长坚持。
日子恢复平静。
厂里老同事约钓鱼,我去。
他们问起老家的事,我简单说“处理好了”。
他们不再问。
一个月后,我收到一个包裹。
寄件人是县里旧货市场。
打开,是我爸的老木柜。
里面夹着纸条:陈先生,柜子追回,费用已结。
安好。
我把柜子擦干净,放客厅。
林静看了,说:“样子还行。 ”
“嗯。 ”
“你爸的东西,留几件也好。 ”她说。
“就留这个。 ”
又过半个月,家族群里,一个堂妹突然加我微信。
通过后,她发来语音,带着哭腔。
“建国哥,你能不能跟二叔说说,别逼我了。 ”
我问怎么了。
她说,二叔现在到处借钱,说陈勇工作没了,要打点关系,恢复职位。
借到她们家,她刚结婚,没钱,二叔就骂她没良心。
“哥,我知道二叔不对,但他毕竟长辈。 你能不能……劝劝? 我们小辈,受不了。 ”
我说:“我管不了。 你们自己处理。 ”
“哥……”
“拉黑他。 ”我说完,挂了语音。
林静在看书,抬头。
“又是事? ”
“嗯。 二叔作妖。 ”
“预料之中。 ”她翻书,“人疯了,什么都干。 离远点。 ”
“堂妹让我劝。 ”
“你劝有用? ”她看我,“你劝,他恨你。 不劝,堂妹怨你。 里外不是人。 ”
“那怎么办? ”
“不管。 ”她合上书,“睡觉。 ”
我躺下,睡不着。
手机又震,是陌生号。
我按掉。
又响。
又按。
林静拿过她手机,按了几下。
“好了。 这个号,不会再打来了。 ”
“你做了什么? ”
“举报骚扰。 ”她说,“运营商处理。 ”
我笑。
“你办法真多。 ”
“生活智慧。 ”她关灯。
黑暗里,我说:“林静,你以前在单位,也这样? ”
“哪样? ”
“干脆。 利落。 不留情面。 ”
“对事不对人。 ”她说,“对敌人留情,就是对自己残忍。 这是你爸教我的。 ”
“我爸? ”
“嗯。 结婚前,他找我谈过一次。 ”林静声音平静,“他说,建国心软,重感情,容易吃亏。 以后,家里大事,让我把把关。 我说好。 他放心了。 ”
我鼻子有点酸。
我爸,想得远。
“所以,你一直看着我。 ”我说。
“看着。 ”她伸手,拍拍我胳膊,“睡吧。 ”
我闭上眼。
这次,睡着了。
第四章
平静了两个月。
夏天到了。
厂里组织退休职工体检,我和林静一起去。
检查完,等报告。
医院走廊,人挤人。
我看见一个熟悉背影。
像二叔。
瘦了很多,背驼着,在缴费窗口排队。
我转身,想走开。
林静拉住我。
“躲什么。 ”她说。
“不想见。 ”
“他未必想见你。 ”林静说,“看看。 ”
我们站在柱子后面。
二叔交完费,拿着单子,往内科走。
脚步拖沓。
“病了? ”我低声。
“可能。 ”林静说,“陈勇出事,他打击不小。 ”
“活该。 ”我说完,又觉得没意思。
“走吧。 ”
我们拿报告,一切正常。
出医院门,热浪扑面。
车开出去,等红灯。
我看见二叔从医院出来,站在路边,拦出租车。
拦了几辆,没停。
他蹲下来,捂着脸。
“停车。 ”林静说。
“干嘛? ”
“停车。 ”
我靠边停。
林静下车,走过去。
我只好跟上。
二叔抬头,看见我们,愣住了。
脸上一把泪,没擦。
“建国……林静……”他站起来,手足无措。
“怎么了? ”林静问。
“陈勇……陈勇住院了。 ”二叔声音哑,“胃出血。 喝酒喝的。 工作没了,天天喝。 今天晕在家里,送来的。 ”
“严重吗? ”我问。
“医生说,再喝,命没了。 ”二叔老泪纵横,“我错了……我真错了……房子我不要了……钱我也不要了……我就这一个儿子……建国,你帮帮他……你认识人多……给他找个工作,扫大街也行……别让他废了……”
他抓住我胳膊。
手抖得厉害。
我看林静。
她表情没变。
“二叔。 ”林静开口,“陈勇成年了。 路自己走的。 我们帮不了。 ”
“林静……领导……我求你了……”二叔要跪。
林静扶住他。
“跪也没用。 医院有社工,有救助渠道。 你去问问。 我们,走了。 ”
她拉我转身。
二叔在后面哭喊:“你们真狠心啊! 血脉亲情啊! ”
我们上车。
开走。
车里沉默。
“我是不是太狠了? ”林静忽然问。
“不狠。 ”我说,“你给他指了路。 社工,救助。 他自己不去找,只想靠我们。 ”
“嗯。 ”她看着窗外,“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
“陈勇胃出血,真的? ”
“真的假的重要吗? ”林静说,“重要的是,他得自己站起来。 我们扶,扶一辈子? ”
我没说话。
回家后,我查了县医院电话,打过去,问陈勇病房。
护士说,确实住了,病情稳定。
我挂了。
林静在阳台,给花剪枝。
“我打电话问了。 ”我说。
“嗯。 ”
“病情稳定。 ”
“嗯。 ”
“我转了五千块,到他医院账户。 匿名。 ”我说。
林静剪枝的手停了一下。
“随你。 ”
“最后一次。 ”我说。
“嗯。 ”
剪子咔嚓咔嚓响。
阳光很好。
晚上,堂妹又发微信。
说二叔到处借钱,借不到,把老家宅基地抵押了,给陈勇还赌债。
原来陈勇不光喝酒,还赌。
“哥,怎么办啊? 宅基地是爷爷留下的,抵押了,以后我们祭祖都没地方站了。 ”
我回:“法律上,宅基地是他的份额,他有权处理。 你们想留,凑钱赎回来。 ”
堂妹没再回。
林静看我手机。
“赌债? ”
“嗯。 难怪胃出血。 又喝又赌。 ”
“无底洞。 ”她摇头,“你别再管。 一分钱都别给。 ”
“知道。 ”
我把堂妹微信也删了。
清净。
七月,养老院院长寄来照片。
捐款立的碑,小,但干净。
上面写“陈守业老先生捐赠”。
院长说,很多老人念叨,说陈老先生有福,儿子孝顺。
我把照片给林静看。
她看了会儿。
“挺好。 ”
“我爸要是知道,钱这么用了,肯定高兴。 ”
“比留给那群白眼狼强。 ”她说。
八月,中学同学聚会。
我去。
林静不去,说吵。
聚会上,有个同学听说我老家的事,凑过来问:“建国,你老婆是不是省里那个林静? ”
“嗯。 ”
“厉害啊! 听说你们回去祭祖,把闹事的整得跪地求饶? ”
消息传得真快。
“没那回事。 ”我说。
“别谦虚! 都传开了! 说你老婆一个电话,县里领导都惊动了! 牛逼! ”同学举杯,“敬你! ”
我喝了。
酒辣。
回家,林静在练字。
毛笔,宣纸。
“回来了? ”
“嗯。 ”
“喝酒了? ”
“一点。 ”
她继续写。
我凑过去看。
写的是“家和万事兴”。
“怎么想起写这个? ”我问。
“练手。 ”她放下笔,“同学会,聊什么了? ”
“聊你。 说你厉害。 ”
“无聊。 ”她洗笔。
“林静。 ”
“嗯? ”
“你后悔吗? 嫁给我。 ”我问出一直想问的话。
她转头看我。
“怎么突然问这个? ”
“就是觉得,你本来可以嫁更好的人。 不用掺和这些破事。 ”
她笑了。
“什么叫更好的人? 更大的官? 更多的钱? ”
“至少,家里没这些糟心亲戚。 ”
“谁家没糟心事? ”她擦干手,“我家以前,更乱。 我爸妈早逝,叔叔婶婶抢房子,比你这狠。 我靠读书,考出来,进了单位,一步步走。 你爸找我谈话时,我就知道,你家那点事,不算事。 ”
我愣住。
“你没说过。 ”
“没什么好说。 ”她坐下,“建国,我嫁你,是因为你人实在,心眼好。 家里事,是麻烦,但我不怕。 我有能力解决。 这就够了。 ”
我看着她。
灯光下,她眼角皱纹温柔。
“谢谢你。 ”我说。
“又说谢。 ”她摆摆手,“洗澡睡觉。 ”
我进浴室。
热水冲下来,眼睛有点湿。
出来,林静已经睡了。
我躺下,轻轻搂住她。
她没动,呼吸均匀。
我闭上眼。
这次,梦都没做。
第五章
九月,中介通知,房子卖了。
钱捐养老院的手续已办妥。
寄来捐赠证书。
我把证书收进抽屉。
爸的遗物,除了木柜,还有一个小铁盒,我没打开过。
这次,我打开了。
里面不是钱,是信。
爸写的,时间是他去世前一个月。
“建国,见信如晤。 爸身体不行了,有些话,得交代。 老房子留给你,不是因为它值钱,是因为那是你妈嫁给我的地方。 你妈走得早,你大概不记得了。 那房子有她影子。 你二叔一直想要,我没给。 他心术不正。 给你,我放心。 你媳妇林静,是个能扛事的人。 爸看人准。 以后有事,多听她的。 父子一场,爸没留给你什么,就这点念想。 好好过日子。 父字。 ”
信纸泛黄。
我看了很久。
林静走过来,看了一眼。
“你爸的信? ”
“嗯。 ”
“写什么? ”
“说房子有我妈影子。 说你是能扛事的人。 ”我折好信,“他说对了。 ”
林静沉默一会儿。
“你妈……我没见过。 ”
“我也记不清了。 ”我说,“只记得她爱笑。 ”
“嗯。 ”她拍拍我肩膀,“收好吧。 ”
我把信放回铁盒,锁进柜子。
十月初,二叔突然上门。
我没开门,隔着门问什么事。
他声音苍老。
“建国,我就说几句话。 说完就走。 ”
我开门。
他瘦得脱形,衣服空荡荡。
“陈勇……走了。 ”他说。
我一愣。
“走了? ”
“昨晚,喝多了,掉河里。 没了。 ”二叔眼睛干涩,没泪,“我来告诉你一声。 毕竟,兄弟一场。 ”
我不知道说什么。
“葬礼,后天。 你来不来,随你。 ”二叔转身,下楼。
脚步虚浮。
我关上门。
林静从书房出来。
“陈勇死了。 ”我说。
“听到了。 ”她坐下,“意外? ”
“喝多,掉河里。 ”
“嗯。 ”她没多说。
“葬礼,去吗? ”我问。
“你想去吗? ”
我想了想。
“去一趟吧。 送最后一程。 ”
“我陪你。 ”她说。
后天,我们开车回县城。
葬礼在县殡仪馆一个小厅。
人很少。
几个亲戚,看见我们,眼神躲闪。
二叔坐在前排,一动不动。
小丽抱着孩子,孩子哭。
仪式简单。
遗体告别时,我看陈勇一眼。
脸肿着,不像他了。
结束后,二叔走过来,递给我一个布包。
“陈勇留下的。 说如果哪天他没了,这个给你。 ”二叔说。
我接过。
布包沉。
出门,上车。
我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本日记,和一个存折。
日记潦草,记着他这两年的心情。
工作压力,想升职,二叔怂恿他占房子,他犹豫,后来贪心占了。
丢了工作,酗酒,赌博,欠债。
最后几页写:“哥,对不起。 没脸见你。 下辈子,不做兄弟了。 ”
存折里,有三千块钱。
密码写在背面。
林静看我。
“日记写什么? ”
“道歉。 ”我说。
“钱呢? ”
“三千。 估计最后一点。 ”
“你打算? ”
“捐了。 和陈勇名字,一起捐养老院。 ”我说。
“可以。 ”
我们开车回去。
路上,我接到养老院院长电话。
他说捐款收到了,碑上加刻了陈勇的名字,问行不行。
我说行。
院长说:“陈老先生,陈勇,父子名字在一起,也算团圆。 ”
父子?
院长误会了。
但我没解释。
“谢谢。 ”我说。
挂电话,林静说:“误会了。 ”
“嗯。 没关系。 ”
回家后,我把日记烧了。
灰烬冲进马桶。
二叔后来没再联系。
听说他把宅基地卖了,还了赌债,离开县城,去外地女儿家了。
家族群彻底死了。
没人说话。
十一月底,下雪了。
我和林静去超市买菜。
回来路上,看见小区门口有卖烤红薯的。
林静说想吃。
我买了一个,掰开,分她一半。
热气腾腾。
她咬一口,笑。
“甜。 ”
“嗯。 ”
我们慢慢走回家。
雪落在头上,肩上。
“今年清明,还回去吗? ”她问。
“不回去了。 ”我说,“爸的坟,托人扫了。 祖坟……不去了。 ”
“也好。 ”她说,“清净。 ”
“林静。 ”
“嗯? ”
“以后,就我们俩。 ”我说。
“不好吗? ”她看我。
“好。 ”我握住她的手。
手暖和。
“回家。 ”她说。
我们上楼。
开门,暖气扑面。
日子,就这样过下去。
第六章
冬天过去,春天来了。
阳台的花开了几盆。
厂里老同事老李打电话,约我去钓鱼。
我说好。
周末,水库边。
老李递给我一根烟。
“建国,听说你老家那些事,彻底了了? ”
“嗯。 ”
“了了就好。 ”老李吐烟圈,“我家那些破事,还没完。 弟弟争房产,闹到法院了。 ”
“怎么闹的? ”
“我爸遗嘱不清,两人都说是自己的。 现在打官司,律师费花了多少。 ”老李叹气,“还是你爸明智,遗嘱藏得好。 ”
“也是碰巧。 ”我说。
“你老婆厉害。 ”老李笑,“一个电话摆平。 我家那位,只会哭。 ”
我不知道怎么接话。
“对了,你老婆以前那个单位,有没有认识司法口的人? 帮我问问,这种官司一般怎么判? ”老李问。
“我回去问问。 ”我说。
“谢了! ”
钓完鱼回家,我跟林静说了老李的事。
林静在剥豆子。
“司法口,我不熟。 但可以问问以前同事。 ”
“方便吗? ”
“小事。 ”她擦擦手,去书房打电话。
十分钟后,她出来。
“问到了。 遗嘱不清,一般看证据。 谁有出资证明、居住证明,谁占优。 让他找找发票、水电费单子。 ”
我转告老李。
老李千恩万谢。
过了两周,老李官司赢了。
他请我和林静吃饭。
饭桌上,老李敬林静酒。
“嫂子,多谢指点! 那水电费单子,我真留着! 法官认了! ”
林静以茶代酒。
“赢了就好。 ”
老李喝多了,话多。
“建国,你有福气! 嫂子这样的,万里挑一! 我家那个,唉……”
他老婆在旁边,拧他耳朵。
“说什么呢! ”
我们都笑。
回家路上,林静说:“老李人不错。 ”
“嗯。 实在。 ”
“他老婆也挺好。 ”林静说,“就是性子软。 ”
“像以前的我。 ”我说。
林静看我一眼。
“你现在也软。 不过,有进步。 ”
“跟你学的。 ”我笑。
四月,清明。
我们没回老家,去郊外公墓给我爸妈扫墓。
合葬墓。
照片上,爸妈年轻,笑着。
我摆上花,倒酒。
林静鞠躬。
“爸,妈,房子的事,了了。 你们安心。 ”我说。
风吹过,松枝响。
扫完墓,我们去山脚下农家乐吃饭。
老板娘认得林静。
“林姐,好久没来! ”
“忙。 ”林静笑笑。
“今天有新挖的笋,炒腊肉,尝尝? ”
“好。 ”
菜上来,香。
我们慢慢吃。
老板娘坐过来聊天。
“林姐,上次你介绍那个律师,真靠谱! 我弟弟工伤的事,解决了! ”
“解决了就好。 ”林静说。
“你总是帮人。 ”老板娘说,“好人好报。 ”
林静摇头。
“举手之劳。 ”
吃完饭,回家。
我开车,林静睡着了。
车流缓慢。
夕阳西下。
我想起爸的信。
他说,林静能扛事。
他说对了。
这些年,我习惯了她扛事。
现在,我想学着扛一点。
到家,林静醒了。
“到了? ”
“嗯。 ”
“我睡了多久? ”
“一小时。 ”
“哦。 ”她揉眼睛,“老了,容易困。 ”
“不老。 ”我说。
她笑。
“嘴甜了。 ”
晚上,看电视。
新闻说,县里某个领导被双规了。
是之前陈勇那个安监局的上司。
林静换台。
“连锁反应。 ”
“你之前电话,引起的? ”我问。
“不算。 他们本身有问题。 只是碰巧,查到了。 ”她说。
“陈勇要是没丢工作,会不会也被查? ”
“会。 ”林静肯定,“他那种性子,迟早出事。 ”
“也是。 ”我点头。
手机震。
是养老院院长。
他发来照片,碑前放了花。
几个老人坐着晒太阳。
“陈先生,老人们常念叨你们。 有空来坐坐。 ”
我回:“谢谢。 有空一定去。 ”
林静凑过来看。
“院长有心。 ”
“嗯。 人不错。 ”
“下次去,带点东西。 ”她说。
“好。 ”
日子平静,但有事做。
林静参加社区书法班,我报名老年大学摄影课。
各忙各的,晚上一起吃饭,聊聊白天的事。
七月,摄影课组织采风,去古镇。
我带林静一起去。
古镇人多。
我拍照,她看风景。
走到一座石桥,她停下。
“这桥,像我爸老家那座。 ”
“你爸老家在哪? ”
“南方,水乡。 小时候回去过,记得桥下有船,船娘唱曲。 ”她眼神有点远。
“想回去看看吗? ”我问。
“不了。 物是人非。 ”她摇头,“看看照片就行。 ”
我给她拍了几张。
她站在桥边,灰色衬衫,神色安静。
照片洗出来,她看了很久。
“拍得挺好。 ”
“人好看。 ”我说。
她笑。
“越来越会说话。 ”
八月,社区组织文艺演出,书法班要出节目。
林静写了幅字,被选上。
演出那天,我去看。
台上,她站着,铺纸,挥毫。
字是“平安是福”。
台下鼓掌。
我拍手,手疼。
结束,她下来。
我问:“紧张吗? ”
“有点。 ”她笑,“好久没当众写字了。 ”
“写得好。 ”
“敷衍。 ”她挽我胳膊,“回家。 ”
路上,碰见邻居老张。
老张竖起大拇指。
“林姐,深藏不露啊! 字真漂亮! ”
“随便写写。 ”林静说。
“建国,你有福! ”老张拍拍我。
我点头。
“是。 ”
回家,林静把“平安是福”裱起来,挂客厅。
“每天看看,提醒自己。 ”她说。
“提醒什么? ”
“提醒我们,现在日子,就是福。 ”她坐下,“以前争啊抢啊,没意思。 平安,最好。 ”
我握住她的手。
“嗯。 ”
秋天,老李约我们去农家院摘柿子。
我们去了。
柿子红,挂满树。
老李老婆和林静摘柿子,我和老李坐树下喝茶。
“建国,我想通了。 ”老李说,“房子官司赢了,但我分了一半钱给我弟。 毕竟亲兄弟。 ”
“你弟乐意? ”
“乐意。 他媳妇本来闹,看我给钱,不闹了。 ”老李笑,“钱能解决的事,不算事。 亲情断了,接不回来。 ”
“是这理。 ”我说。
“还是你洒脱,一刀切。 ”老李说。
“我不是洒脱。 ”我说,“是没办法。 他们踩到底线了。 ”
“底线……”老李想了想,“我家那个,没踩到底线,所以还能让。 你那个,踩到底线了。 掀香案,骂绝户,太过分。 ”
“嗯。 ”
“过去了就好。 ”老李举杯,“喝茶。 ”
我们碰杯。
摘完柿子,回家。
林静做了柿饼,晾在阳台。
“等干了,给老李送点。 ”她说。
“好。 ”
晚上,我翻旧照片。
找到一张全家福,我爸,我,二叔,陈勇,小时候。
照片上,我们都笑。
林静过来看。
“多久了? ”
“三十年。 ”我说。
“人都变了。 ”
“嗯。 ”我把照片收起来。
“不留了。 ”
“随你。 ”她说。
我拿到阳台,烧了。
火光跳跃,照片卷曲,变成灰。
过去,就过去吧。
第七章
元旦,儿子打电话来。
儿子是我和前妻生的,在外地工作,结婚有孩子了。
平时联系不多。
“爸,元旦快乐。 ”
“快乐。 孩子好吗? ”
“好。 爸,你和林姨,来我们这儿过年吧? 房子大,够住。 ”
我看看林静。
她摇头。
“不去了。 你们好好过。 我们俩清净。 ”我说。
“爸……老家那些事,我听说了。 你没事吧? ”
“没事。 都解决了。 ”
“林姨……厉害。 ”儿子说,“替我谢谢她。 ”
“好。 ”
挂了电话,林静问:“儿子请我们去过年? ”
“嗯。 我回了。 ”
“嗯。 不去打扰他们。 ”她说,“我们俩过年,挺好。 ”
“包饺子? ”我问。
“好。 韭菜鸡蛋馅。 ”
“行。 ”
年三十,我们包饺子。
电视开着,春晚吵。
林静擀皮,我包。
她擀得圆,我包得丑。
“你包得太松,煮了会散。 ”她说。
“你教我。 ”
她放下擀面杖,拿起皮,放馅,捏边。
“这样,捏紧。 ”
我学。
还是丑。
她笑。
“算了,你负责吃。 ”
煮饺子,看春晚。
小品不好笑,我们聊天。
“明年,想去哪儿玩? ”我问。
“南方吧。 暖和。 ”她说。
“好。 我规划路线。 ”
“你规划? ”她挑眉,“上次去古镇,你导航导到沟里。 ”
“那次是意外。 ”我笑。
饺子好了。
我们吃。
韭菜鸡蛋,香。
窗外有鞭炮声。
禁放,但郊区有人放。
“有点年味。 ”林静说。
“嗯。 ”
吃完饭,我洗碗。
林静擦桌子。
手机响,是群发祝福。
我扫一眼,没回。
林静手机也响。
她看了看,按掉。
“谁? ”我问。
“以前单位下属,拜年。 不想回。 ”她说。
“退休了,清净。 ”
“是。 ”她坐下,“退休真好。 不用应付。 ”
我们看春晚到十二点。
倒计时,钟声响。
“新年快乐。 ”我说。
“新年快乐。 ”她说。
我们碰杯,喝水。
初一,睡懒觉。
中午,老李打电话拜年。
聊了几句。
下午,阳光好。
我们下楼散步。
小区里孩子玩闹,老人晒太阳。
碰见社区主任。
主任拉住林静。
“林姐,新年好! 有个事想麻烦您。 ”
“您说。 ”
“社区想办个书法班,教孩子。 您能不能来当老师? 义务的,就周末一次。 ”
林静看我。
我点头。
“行。 ”她说。
“太好了! 谢谢林姐! ”主任高兴。
回家,林静说:“你答应得挺快。 ”
“有事做,挺好。 ”我说,“你字好,该教教。 ”
“教孩子,耐心要足。 ”
“你耐心够。 ”我笑。
初五,书法班开课。
林静准备材料,我帮她拎去社区活动室。
来了十几个孩子,闹哄哄。
林静站上讲台,敲敲桌子。
“安静。 ”
孩子们静下来。
她开始讲握笔姿势。
声音不高,但清晰。
孩子们跟着学。
我在后面看。
她神情专注,像个真正的老师。
一节课结束,孩子们交作业。
歪歪扭扭,但认真。
林静一张张看,点评。
“这个横平,不错。 ”“这个竖歪了,下次注意。 ”
家长来接,道谢。
林静笑笑。
回家路上,她说:“累。 ”
“坐着讲,还好吧? ”
“心累。 得盯着每个孩子。 ”她说,“但,有意思。 ”
“喜欢就继续。 ”
“嗯。 ”
春天,书法班上了新闻。
社区报拍了照片,林静教孩子的样子,上了版面。
她剪下报纸,收起来。
“留个纪念。 ”她说。
我说:“你成明星了。 ”
“社区明星。 ”她笑。
日子有了新节奏。
周末,她上课,我去钓鱼。
晚上,一起吃饭,聊各自见闻。
五月,摄影课作品展,我的一张照片入选了。
是林静在桥边那张。
展览在文化馆。
我们去看。
照片挂在墙上,下面写着“作者:陈建国”。
林静看了很久。
“拍得真好。 ”
“模特好。 ”我说。
“这张送我。 ”她说。
“本来就是你的。 ”
我们逛完展览,去旁边咖啡馆坐。
咖啡馆年轻,我们俩老人,有点突兀。
服务员热情。
“爷爷奶奶,喝点什么? ”
林静点拿铁,我点美式。
等咖啡时,她说:“我们成爷爷奶奶了。 ”
“本来也是。 ”我说。
“时间真快。 ”她看着窗外,“退休三年,感觉像昨天。 ”
“我退休五年了。 ”我说。
“你显老。 ”她笑。
咖啡来了。
她喝一口,皱眉。
“太甜。 ”
“换一杯? ”
“不用。 ”她又喝一口,“偶尔甜,也行。 ”
我们坐了一下午。
看街上人来人往。
回家路上,她说:“建国,你有没有想过,写点东西? ”
“写什么? ”
“写写家里这些事。 你爸,二叔,陈勇。 写下来,算个交代。 ”她说。
“写那个干嘛? ”
“给自己看。 ”她说,“写出来,就真的过去了。 ”
我想了想。
“我试试。 ”
晚上,我拿出本子,开始写。
写我爸藏铁盒,写二叔的笑脸,写陈勇掀香案,写林静打电话。
写得很慢。
字丑。
林静不打扰我,自己看书。
写了三天,写完了。
十几页。
我给林静看。
她看完,沉默。
“写得怎么样? ”我问。
“实话。 ”她说,“就是太直,没修饰。 ”
“我不会修饰。 ”
“这样好。 ”她把本子还我,“收好。 以后,别看了。 ”
“嗯。 ”
我把本子锁进铁盒,和爸的信一起。
夏天,我们去了南方。
按照我规划的路线,没迷路。
水乡,小桥,流水。
林静站在桥上,像照片里一样。
我给她拍照。
她笑。
“拍不够啊? ”
“不够。 ”我说。
我们坐船。
船娘唱曲,吴侬软语,听不懂,但好听。
林静轻轻跟着哼。
“你会唱? ”我问。
“小时候听我妈唱过。 ”她说,“调子差不多。 ”
船慢,水绿。
时间慢下来。
晚上,住民宿。
老板是本地人,热情。
吃饭时,老板问:“老两口出来玩? ”
“嗯。 ”
“感情真好。 ”老板笑,“很多夫妻,老了就各玩各的。 ”
林静看我一眼。
“我们各玩各的,也一起玩。 ”
“那更好。 ”老板说。
吃完饭,我们散步。
古镇夜景,灯笼红。
“林静。 ”我叫她。
“嗯? ”
“谢谢你。 ”我说。
“又说谢。 ”
“这次是谢谢,陪我出来。 ”我说。
“你也陪我。 ”她挽住我胳膊。
我们慢慢走。
影子拉长。
第八章
从南方回来,林静咳嗽。
开始以为感冒,吃了药,没好。
去医院检查,拍片子。
医生看了片子,表情严肃。
“肺部有个阴影。 需要进一步检查。 ”
我心跳停了一下。
“严重吗? ”
“不确定。 可能是炎症,也可能是别的。 ”医生说,“住院,做穿刺。 ”
林静很平静。
“好。 ”
办住院手续。
我手抖,填错好几次。
病房,三人间。
林静靠窗床位。
她躺下,说:“别慌。 还没确诊。 ”
“嗯。 ”我坐下,握她的手。
手凉。
穿刺安排在后天。
这两天,做各种检查。
抽血,CT,心电图。
林静配合,不说话。
我打电话给儿子。
儿子说马上回来。
“先别告诉别人。 ”林静说。
“好。 ”
儿子晚上到了。
病房里,他喊“林姨”。
林静笑笑。
“没事,小问题。 ”
儿子拉我出去。
“爸,医生怎么说? ”
“等穿刺结果。 ”
“林姨身体一直很好……”
“我知道。 ”我打断他,“等结果。 ”
两天,像两年。
穿刺那天,我守在手术室外。
儿子陪我。
时间慢。
终于,医生出来。
“家属。 ”
我站起来。
“病理结果,三天后出。 病人先回病房。 ”医生说。
“医生,看起来……”我问。
“等结果。 ”医生走了。
林静被推出来,脸色白。
她睁眼,看我。
“没事。 ”
回病房,她睡了。
儿子去吃饭,我守着。
三天后,结果出来。
良性。
炎症引起的结节。
医生解释了一堆术语。
我只听懂“良性”两个字。
腿软,坐椅子上。
林静松口气。
“我说了没事。 ”
儿子哭了。
“吓死我了。 ”
我握林静的手,握得紧。
出院,回家。
林静瘦了一圈。
我炖汤,熬粥。
她慢慢吃。
“以后,每年体检。 ”我说。
“嗯。 ”她喝汤,“这次,吓到你了。 ”
“嗯。 ”我眼睛热。
“我也吓到了。 ”她放下碗,“以为真有什么事。 ”
“不会。 ”我说,“你好人,长命百岁。 ”
她笑。
“借你吉言。 ”
休养一个月,林静恢复。
书法班停了,社区主任来看她,让她好好休息。
秋天,林静重新开始写字。
写“健康是福”。
裱起来,挂“平安是福”旁边。
“凑一对。 ”她说。
“嗯。 ”
儿子回去工作,每周打电话。
日子恢复平静。
但有什么不一样了。
我更注意她咳嗽,她累不累。
她更注意我吃饭,我睡觉。
我们像两个老兵,互相照应。
十月,老李老婆查出乳腺癌。
早期。
老李慌了,打电话给我。
我陪他去医院。
林静在家,给老李老婆煲汤。
病房里,老李老婆哭。
老李哄。
“没事,早期,能治。 ”医生说。
老李谢天谢地。
林静的汤送来,老李老婆喝一口,说好喝。
“林姐手艺好。 ”老李说。
“养身体,汤重要。 ”林静说。
老李老婆手术顺利。
化疗,掉头发。
林静给她买了帽子。
“林姐,谢谢你。 ”老李老婆拉着林静手。
“都会过去。 ”林静说。
冬天,老李老婆出院。
恢复不错。
老李请我们吃饭,火锅。
热气腾腾。
“这次,我懂了。 ”老李说,“什么房子,钱,都是假的。 人健康,在一起,才是真的。 ”
“明白就好。 ”林静说。
“嫂子,我敬你。 ”老李举杯。
我们碰杯。
回家路上,下雪了。
林静伸手接雪花。
“又一年了。 ”她说。
“嗯。 ”
“建国,你有没有什么遗憾? ”她问。
我想了想。
“没有。 你呢? ”
“我也没有。 ”她笑,“该有的都有了。 不该有的,没了。 ”
“精辟。 ”我说。
我们慢慢走。
雪落满头。
“白头偕老。 ”我说。
“嗯。 ”她挽紧我。
第九章
春节,儿子一家回来过年。
孙子三岁,叫“爷爷”“奶奶”。
林静给孙子红包。
孙子说“谢谢奶奶”。
儿子儿媳帮忙做饭。
家里热闹。
年夜饭,一大桌。
孙子闹,儿媳哄。
“爸,林姨,你们身体好,我们就放心。 ”儿子说。
“好着呢。 ”林静夹菜给孙子。
看春晚,孙子睡着了。
儿子抱他去房间。
我和林静坐沙发,喝茶。
“有孩子,热闹。 ”我说。
“嗯。 但吵。 ”她笑,“还是我们俩清净。 ”
“偶尔热闹挺好。 ”
“嗯。 ”
儿子一家住到初五。
送他们走,家里安静下来。
“突然静了。 ”我说。
“习惯就好。 ”林静收拾玩具。
三月,社区书法班复课。
林静回去当老师。
孩子换了批,还是闹。
她耐心依旧。
四月,清明。
我们没去公墓,去郊外踏青。
桃花开了,一片粉。
林静拍照,发朋友圈。
她很少发,这次发了九宫格。
老同事点赞,评论“真好看”。
回家,她说:“老了,也爱美了。 ”
“你不老。 ”我说。
“嘴越来越甜。 ”她笑。
五月,摄影课组织拍樱花。
我带林静去。
樱花树下,人挤人。
我找角度,给她拍照。
她穿浅色外套,站在花下,笑。
照片洗出来,她喜欢。
“这张挂卧室。 ”
“好。 ”
我们选相框,挂上。
卧室多了色彩。
夏天,我们去了海边。
第一次一起看海。
海蓝,天蓝。
林静赤脚踩沙滩。
“小时候想来看海,一直没机会。 ”她说。
“现在来了。 ”
“嗯。 ”她看远方,“海真大。 ”
我们坐沙滩一下午。
看潮起潮落。
晚上,吃海鲜。
她过敏,不敢多吃。
“尝尝就行。 ”她说。
“遗憾吗? ”我问。
“不遗憾。 看到,就够了。 ”她说。
回家,她写“海阔天空”。
裱起来,挂客厅。
“凑个系列。 ”她说。
“还差什么? ”
“差个‘岁月静好’。 ”她说。
“你写。 ”
她写。
挂上。
四幅字,占一面墙。
“齐了。 ”她说。
日子像流水,平静流过。
十月,二叔女儿突然加我微信。
通过后,她发来语音,哭。
“建国哥,我爸不行了。 癌症晚期。 他想见你一面。 ”
我愣住。
看林静。
林静在练字,没抬头。
“你想去吗? ”她问。
“不知道。 ”我说。
“去吧。 ”她放下笔,“最后一面。 ”
我买票,去外地。
二叔在女儿家,小县城。
见到二叔,我几乎认不出。
瘦成骨架,躺在床上。
他看见我,眼睛动了动。
“建国……”声音嘶哑。
“二叔。 ”我坐下。
“你来了……”他喘气,“我以为……你不来……”
“来了。 ”
“我对不起你……”他流泪,“对不起你爸……对不起陈勇……”
“都过去了。 ”我说。
“陈勇……是我害的……”他哭出声,“我贪心……想让他出息……占房子……结果……害死他……”
我没说话。
“房子……钱……都没用……”他抓住我手,手干枯,“人没了……什么都没了……”
我任他抓着。
“建国……你原谅二叔……”他眼神涣散。
“我原谅你。 ”我说。
他笑了下,松开手,闭上眼睛。
女儿进来,说:“他睡了。 哥,谢谢你来看他。 ”
“他……还有多久? ”
“医生说,就这几天。 ”女儿抹泪。
我留下一点钱,走了。
回家,跟林静说了。
林静听完,说:“他最后,明白了。 ”
“嗯。 ”
“你也放下了? ”她问。
“放下了。 ”我说。
二叔一周后走了。
女儿发消息,说葬礼简单,没通知别人。
我回了“节哀”。
没去。
这件事,像石子投入湖,涟漪很快散了。
十一月,我整理旧物。
找到一盒磁带,是我爸以前录的。
录音机早坏了,我拿去修。
修好,播放。
磁带嘶嘶响,然后是我爸的声音。
“建国,今天你满月。 爸高兴,录一段。 希望你健康成长,做个好人。 以后娶个好媳妇,像你妈一样好……”
声音模糊,但清晰。
我听了很久。
林静进来。
“什么声音? ”
“我爸。 我满月时录的。 ”
她坐下,一起听。
磁带里,我爸哼歌,跑调。
我们笑。
“你爸挺可爱。 ”林静说。
“嗯。 ”
磁带听完,我收好。
“留个念想。 ”她说。
“嗯。 ”
冬天,下大雪。
我们在家,涮火锅。
电视播新闻,说县里养老院扩建,用了社会捐款。
镜头扫过碑,有我爸的名字。
林静看见。
“上电视了。 ”
“嗯。 ”
“挺好。 ”她说。
我们碰杯,喝热茶。
窗外,雪落无声。
第十章
新年,我们没出门。
家里呆着。
林静写春联。
上联“平安健康即是福”,下联“海阔天空任我行”,横批“岁月静好”。
贴门上,红纸黑字,醒目。
邻居路过,夸字好。
老李来拜年,看见春联。
“嫂子写的? 真好! ”
“随便写写。 ”林静说。
“这还随便? ”老李羡慕,“建国,你真有福。 ”
我笑。
“知道。 ”
春天,社区书法班结课,办展览。
孩子们的作品挂满活动室。
林静的作品也参展,一幅“春风化雨”。
家长孩子来参观,热闹。
林静被围住,合影。
我拍照。
她笑,自然。
展览结束,社区主任送锦旗。
“优秀志愿者”。
林静接过,说谢谢。
回家,她把锦旗收柜子里。
“不挂? ”我问。
“不挂。 收着就行。 ”她说。
四月,我们去公园看牡丹。
花开得盛,人多。
碰见以前单位同事,老赵。
老赵退休后,搞摄影,扛着长焦镜头。
“建国! 林厅! ”老赵喊。
我们走过去。
“好久不见! ”老赵笑,“你们也来拍照? ”
“随便看看。 ”我说。
“林厅,听说你书法班办得好! ”老赵说,“我家孙子在学,老师总夸他。 ”
“孩子有天赋。 ”林静说。
聊了一会儿,老赵给我们拍照。
牡丹前,我们并肩。
照片发来,好看。
林静设成手机壁纸。
五月,我参加老年大学摄影比赛,得了三等奖。
奖品是相册。
我把照片整理进去。
林静的,风景的,家的。
林静翻看。
“拍了不少。 ”
“嗯。 以后继续拍。 ”
“拍到我走不动。 ”她说。
“那我拍你坐着。 ”我笑。
夏天,我们去了草原。
第一次见草原,绿到天边。
骑马,我不敢。
林静敢,骑了一圈,回来脸通红。
“好玩。 ”她说。
“不怕? ”
“不怕。 ”她笑,“老了,更想试试。 ”
我们住蒙古包,晚上看星星。
星星多,亮。
“真美。 ”林静说。
“嗯。 ”
“建国,你后悔娶我吗? ”她忽然问。
“怎么又问? ”
“想知道。 ”
“不后悔。 ”我说,“你呢? ”
“不后悔。 ”她说,“下辈子,还嫁你。 ”
我搂住她。
草原风大,但怀里暖。
回家,她写“天高地阔”。
裱起来,挂书房。
“又多了。 ”我说。
“墙够。 ”她笑。
秋天,体检。
一切正常。
我们松口气。
儿子打电话,说孙子要上小学了。
“时间真快。 ”林静说。
“嗯。 ”
“我们老了。 ”她说。
“不老。 ”我说。
“嘴硬。 ”她笑。
冬天,第一场雪。
我们在家包饺子。
电视播纪录片,讲家族传承。
林静看着,说:“咱们家,没什么传承。 ”
“有。 ”我说,“你写的字,我拍的照片,就是传承。 ”
“那也算? ”
“算。 ”我说。
她笑了。
“那好。 留给孙子。 ”
“嗯。 ”
饺子下锅,热气腾腾。
我们吃饺子,看雪。
“又一年了。 ”她说。
“嗯。 挺好。 ”我说。
第十一章
春天,阳台的花开了新的一轮。
林静在书房写字,我整理照片。
阳光照进来,暖。
手机响,是养老院院长。
他说养老院扩建好了,邀请我们去看看。
我们去了。
新楼漂亮,院子大。
老人们晒太阳,下棋。
院长带我们看碑。
碑还在老地方,周围种了花。
“老人们常来坐。 ”院长说。
我们坐下。
几个老人认出我们,过来聊天。
“陈老先生儿子? 谢谢你们啊! 这院子,我们喜欢! ”
“应该的。 ”我说。
坐了一会儿,我们告辞。
回家路上,林静说:“爸会高兴。 ”
“嗯。 ”
“陈勇的名字,也在上面。 ”她说。
“嗯。 算个归宿。 ”
夏天,我们没远行,在家避暑。
林静教孙子写字,孙子调皮,坐不住。
“奶奶,写字累。 ”孙子说。
“那休息。 ”林静不逼。
儿子儿媳周末来吃饭。
家里热闹。
儿媳帮忙做饭,林静陪孙子玩。
“妈,你身体真好。 ”儿媳说。
“还行。 ”林静笑。
吃完饭,儿子洗碗。
我和林静下楼散步。
小区里,孩子玩滑板,老人打太极。
“日子真好。 ”林静说。
“嗯。 ”
“建国,我有时候想,如果当年没嫁你,现在在干嘛。 ”她说。
“在干嘛? ”
“可能还在单位,操心,开会,写报告。 ”她说,“还是现在好。 ”
“我也觉得现在好。 ”我说。
我们走到长椅,坐下。
看夕阳。
“夕阳无限好。 ”林静说。
“只是近黄昏。 ”我接。
“近黄昏,也美。 ”她说。
“嗯。 ”
坐了很久,直到路灯亮起。
回家,孙子睡了。
儿子一家回去。
家里安静。
我们洗漱,睡觉。
躺下,林静说:“建国,我有点累。 ”
“那睡吧。 ”
“嗯。 ”
她很快睡着。
我看着她,睡颜平静。
我握住她的手。
手温暖。
闭上眼,我也睡了。
一夜无梦。
早上,阳光照进来。
林静先醒,推我。
“起床。 买菜。 ”
“好。 ”
我们起床,洗漱,吃早饭。
然后,去菜市场。
人间烟火,热闹。
买完菜,回家。
路上,遇见老李。
老李拎着鸟笼,遛鸟。
“建国! 嫂子! 早! ”
“早。 ”
“我老婆恢复得好,谢谢你们! ”老李说。
“应该的。 ”林静说。
聊几句,分开。
回家,林静择菜,我洗菜。
“中午吃什么? ”她问。
“你定。 ”我说。
“西红柿鸡蛋面。 ”她说。
“好。 ”
我们做饭,吃饭。
简单,香。
下午,她写字,我看报。
时光静好。
晚上,看电视。
新闻播什么,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们在。
一天,又一天。
一年,又一年。
岁月,就这样流走。
而我们,在一起。
平安,健康,海阔天空,岁月静好。
这就是福。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故事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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