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五雷轰顶:后妈分家

“你爸走了,这家里的东西,我说了算。”

后妈王桂兰站在老屋堂屋中间,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下巴抬得老高,眼神像刀子一样从我脸上划过去。

我拎着从城里带回来的两箱牛奶和一条烟,还没放下,就被这句话堵在了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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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里坐满了人。大爷家的建国哥靠着门框抽烟,二婶坐在条凳上嗑瓜子,邻居老李头搬了个马扎蹲在墙根,还有几个我叫不上名字的村里人,乌泱泱围了一圈。这架势,哪像是分家,分明是看猴戏。

“妈,爸才过头七,能不能——”我刚开口,她一巴掌拍在八仙桌上,震得搪瓷茶杯蹦起来。

“别叫我妈!你妈早死了!我嫁到你们刘家二十三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爸活着的时候这家我说了算,你爸走了更我说了算!”王桂兰嗓门大得能掀房顶,唾沫星子喷出来,在午后的阳光里一闪一闪的。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遗像。我爸笑得和和气气,黑白照片里那双眼睛好像正看着这一切。我攥紧手里的塑料袋,指尖发白。

“建国家大侄,你当个见证。”王桂兰转向门口,建国哥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用脚碾了碾,点了下头。

我扫了一圈堂屋里这些人。大爷去世早,建国哥常年在外打工,听说欠了一屁股赌债;二婶跟我家不亲不疏,就爱看热闹;老李头是村里有名的碎嘴子。王桂兰专挑这些人来“做见证”,分明是早有预谋。

她从裤兜里掏出三把钥匙,丁零当啷扔在桌上。

“城西那三套别墅,写的是我亲儿子刘磊的名字。那是你爸生前答应好的,磊磊是他亲生的,这没什么好说的。至于你——”她顿了一下,斜眼瞥我,“城南老家那间破瓦房,四间土坯房,连院带屋都归你。白纸黑字,你爸摁了手印的。”

她把那张皱巴巴的纸条推过来。

我没接,低头看了一眼。纸条上歪歪扭扭几行字,落款处一个红手印糊成了一团。我爸的字我认得,但这纸条上的字,怎么看怎么不像他写的——我爸高中毕业,字写得端正,这纸条上的字跟小学生似的。

“你爸走之前糊涂了,说话颠三倒四的,但该办的事都办妥了。”王桂兰像是料到我会怀疑,又从兜里掏出一沓纸,这回倒是工工整整,“这是遗嘱公证书,你要不信,自己看。”

遗嘱公证书。她连这个都准备好了。

堂屋里静得针掉地都能听见,所有人都盯着我。建国哥又点了一根烟,二婶嗑瓜子的声音停下来,老李头换了个姿势蹲着,脖子伸得老长。

我看着那份公证书,日期是两个月前的。我爸那时候刚查出肝癌晚期,人还没糊涂到不认字的地步。但公证书上的签名,歪歪扭扭,笔画发抖,像是一个快死的人拼尽最后力气画上去的。

“看完了?”王桂兰一把抽走公证书,折好塞回兜里,动作行云流水,“你爸说你娘家的地以后能值钱,所以把老家的房子留给你,也算是念及你那个死鬼妈的情分。我够仁至义尽了吧?三套别墅,我都没跟你争,全给了磊磊,我这后妈当得够可以了。”

我差点气笑了。三套别墅给刘磊,一间破农房给我,她还好意思说自己“仁至义尽”?

“妈,我从十七岁出门打工,每个月往家里寄两千块钱,寄了整整十年。”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死死的,“我爸住院的钱,我出的;磊磊上大学的学费,我出的;就连你这几年打牌输的钱,也是我填的。你现在跟我说,我就值一间破农房?”

王桂兰脸色变了一下,但只一瞬就恢复了。

“你寄回来的钱是你孝敬你爸的,跟我有什么关系?再说了,你都嫁出去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婆家那边什么情况你自己清楚,我要是多给你,你嫂子不跟你撕?我这都是为了你好。”

她说得理直气壮,好像她克扣我的家产,反倒是在保护我。

“我嫁出去了,就不是我爸的女儿了?我那十年寄的钱就不是钱了?”我嗓门一下子上来了,“我爸活着的时候怎么说的?他说城西那三套别墅是咱们家的产业,三套,磊磊一套,我一套,还有一套留着给他养老。现在你说三套全是磊磊的?”

“你爸那是稀里糊涂说的话,不算数。”王桂兰摆摆手,一副懒得跟你多说的样子,“你要是觉得不公平,你去找你爸说理去,他要能从棺材里爬出来,我把三套别墅全给你。”

这话一出,围观的人交头接耳起来。建国哥咳嗽了一声,二婶把瓜子壳吐在地上,老李头嘿嘿干笑了两下。

我死死盯着王桂兰。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羊毛衫,头发烫了卷,脖子上戴着我去年过年给她买的金项链。她养得白白胖胖的,比我亲妈活着的时候气色好多了。二十三年前她嫁进来的时候,我还不到六岁,她进门第一天就把我妈留下的嫁妆箱子从正房搬到了柴房,说“死人用过的东西晦气”。从那天起,我就知道这个女人不是善茬。

刘磊坐在八仙桌另一头,从始至终没吭声。他比我小八岁,今年刚二十一,在省城念大三,穿着名牌运动鞋,手指上戴着个银戒指,低头玩手机,好像眼前这一切跟他没关系。

“磊磊,你就不说句话?”我扭头看他。

他抬起眼皮扫了我一眼,没什么表情,又把头低下去:“我妈说了算,我听我妈的。”

“三套别墅全归你,你当然听你妈的。”我冷笑一声。

“姐,不是我说你。”刘磊放下手机,翘起二郎腿,“你出嫁了就是外人,家里的事本来就跟你没关系。我妈给你一间农房已经是大度了,你还想怎么样?”

外人是吧。我深吸一口气,把这口气咽了下去。行,真好。我供他上了三年大学,学费加起来四万多,到头来我就是个外人。

王桂兰见我脸色不对,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这事就这么定了。建国家大侄,你帮我写个分家协议,让大家都签个字,省得以后扯皮。”

建国哥从裤兜里摸出圆珠笔,又从条桌上扯了张旧报纸。

“桂兰婶,这事我看——”他犹犹豫豫地看我一眼。

“你写就完了。”王桂兰从兜里掏出二百块钱拍桌上,“跑腿费,不能让你白忙活。”

建国哥二话不说,低头就写。

我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屋子人,忽然觉得特别可笑。三套别墅,一套市值少说两百多万,三套就是七八百万。我爸做泥瓦匠起家,后来承包小工程,一辈子省吃俭用攒下的家业。他活着的时候说得最多的就是:“小芳,爸这辈子没本事,就攒下这点家底,你跟你弟一人一半,谁都不偏。”

他说这话的时候,王桂兰每次都撇嘴,但从来没当面反对过。我以为她心里至少有点数,没想到我爸前脚刚闭眼,她后脚就翻脸。

“等等。”我伸手按住建国哥的笔。

所有人都看向我。

“白纸黑字,该签的签,该按的按。”我说,“但我有个条件——城南那间农房,我要亲眼去看一眼。”

王桂兰脸色变了。

“看什么看?一间破房子有什么好看的?”她声音一下子尖了起来,“协议写好了,你签字拿钥匙就完了,城南路远,你还专门跑一趟?”

“路远我也要去。”我看她的表情不对劲,“那是我爸留给我唯一的东西,我就是看一眼也不行?”

“我不是那个意思——”王桂兰眼珠子转了转,“我是说那房子年久失修,都快塌了,你去看什么?万一砸着你算谁的?再说了,你现在看了又能怎样?又不值钱,你难不成要搬回老家住?”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躲躲闪闪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我注意到这个细节,心里咯噔一下。

城南那间农房,难道有什么我不知道的?

二、深夜的电话,疯了的亲叔

协议没签成。

我说要去看农房,王桂兰死活不让,最后闹得不欢而散。建国哥的协议写了一半丢在桌上,二婶嗑完最后一粒瓜子拍拍屁股走人,老李头蹲麻了腿龇牙咧嘴地站起来。

我拎着带来的两箱牛奶回了宾馆。路上我给老公赵强打了个电话,他听说这事,沉默了半天,最后说了句:“你看着办吧,我在家带娃。”

挂了电话,我躺在宾馆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王桂兰那张脸,她那慌乱的眼神,攥衣角的手,死活不让我去看农房的样子。

不对劲。

这中间一定有事。

我爸是泥瓦匠出身,后来拉了个工程队,包工包料地盖了不少房子。城西那三套别墅,是他最后一个项目——给一个开发商盖的别墅群,对方没钱付工程款,最后抵了三套房。这事我知道,当时我爸还特意打电话跟我说:“小芳,三套房,你跟你弟一人一套,剩下一套我跟你王姨住,以后死了给你们分。”

这事王桂兰也知道,而且当时她还接过电话,嘴上说得好好的:“对对对,小芳你放心,你爸一碗水端平,不会亏待你的。”

这才几年,就全变卦了。

我越想越睡不着,半夜十二点多爬起来,翻出手机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

我亲叔,刘建国。不是堂哥那个建国,是我爸的亲弟弟,我叫他二叔。

二叔跟我爸关系一般,但跟我妈关系好。我妈活着的时候,二叔三天两头来我家蹭饭,我妈做的红烧肉他能吃三大碗。后来我妈死了,王桂兰进了门,二叔就不怎么来了。用他的话说:“你那个后妈不是个省油的灯,我跟她处不来。”

这些年我跟二叔联系不多,只知道他在城南老家种地,养了几头猪,过得不算好也不算差。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好像二叔也没睡。

“小芳?”二叔声音沙哑,听着像喝了酒。

“二叔,是我。”我顿了顿,“我爸走了,您知道的。”

“知道。”二叔那边沉默了几秒,“头七过了?”

“过了。二叔,我想问您个事。”

“你说。”

“城南那间农房,我爸留给我的那间,您知道在哪儿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

“二叔?”

“小芳。”二叔的声音忽然变了,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颤抖,“你听二叔一句劝。那房子,你别要了。”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我说你别要了!”二叔声音突然拔高,“王桂兰给你你就接着,给什么都接着,你能活着离开那个家就烧高香了,你还想要什么?那三套别墅是你能惦记的?你一个嫁出去的闺女,你——”

“二叔!”我打断他,“您到底在说什么?那间农房到底怎么了?”

电话那头传来咕咚咕咚喝酒的声音。

“你非要问是吧?”二叔喘着粗气,“行,我告诉你。城南那间农房,不是普通的农房。你爸当年盖那房子的时候,地基下挖了三米深,底下全是钢筋混凝土的桩基。那房子看着破,拆了能卖——”

他猛地顿住了。

“能卖什么?”我心跳加速。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你明天来城南找我。”二叔说完这话,啪地挂断了电话。

我举着手机,半天没回过神来。

地基下挖了三米深?钢筋混凝土桩基?我爸一个泥瓦匠,在城南盖一间土坯农房,至于打那么深的地基?

我翻来覆去一夜没睡着,天一亮就退了房,打了个车直奔城南。

城南是县城的老城区,这几年拆迁风刮得猛,到处都是断壁残垣。我按照二叔发的位置,七拐八拐找到他家的时候,他正蹲在院子里杀鱼,满手是血。

“来了?”他头都没抬,手上的刀刮着鱼鳞,嚓嚓作响。

“二叔,您昨天电话里说的——”

“先吃饭。”他指了指堂屋,“你婶儿包的饺子,猪肉白菜的,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我哪有心思吃饭,但二叔那脾气我知道,他不开口,你撬不开他的嘴。

一顿饭吃得心不在焉。二婶话少,给我盛了碗饺子就进屋看电视去了。我和二叔对坐着,他吃了两碗饺子,又喝了一碗饺子汤,才放下筷子。

“走吧。”他站起来,抹了把嘴。

“去哪儿?”

“你爸那间农房。”

城南老街,我以前来过的。但二叔带我走的这条路,我从没走过。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个人过,两边是青砖墙,墙缝里长满了青苔。走了大概十分钟,二叔在一扇掉了漆的铁门前停下来。

“到了。”

我从铁门的缝隙往里看了一眼,愣住了。

这不是一间农房。

这是一个大院子,比我想象的大得多。院子少说有半亩地,里头有两排房子,前面的青砖瓦房看着有些年头,后面的二层小楼却是新盖的,红砖还没抹灰。院子里堆着水泥、沙子、钢筋,地上铺着绿色的防尘网。最显眼的是院子正中间,一个用彩条布搭的大棚子,棚子下面露出机械的一角——那分明是一台小型挖掘机。

“二叔,这——”

“你爸死之前半年,就开始折腾这院子了。”二叔掏出钥匙开了铁门,锈迹斑斑的锁嘎吱一声弹开,“他跟我说,要把这院子翻修了,以后给你。”

“给我?”我心跳漏了一拍。

“你爸这辈子,心里最亏欠的就是你。”二叔推开铁门,院子里一股水泥灰的味道扑鼻而来,“你妈死得早,他又娶了王桂兰,你从小在那个家里没少受委屈。等你长大出了嫁,他更觉得对不住你,总说你嫁的那个赵强家条件不好,你跟着吃苦了。”

他带我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后面的二层小楼盖了一大半,一楼的地面已经铺了瓷砖,二楼的框架立了起来,楼梯还没装栏杆。前面那排青砖瓦房也翻新过了,换了新瓦,重新刷了白墙,屋里铺了木地板,装了铝合金窗户。

“你爸说了,那是给你盖的养老房。”二叔站在二楼没装栏杆的楼梯口,声音有些发颤,“他说等盖好了,你想搬回来住就搬回来,不想搬回来就卖了换套城里的房子。他让我跟你王姨说这事,但你王姨——”

他顿住了,拳头攥得咯咯响。

“你王姨说,这院子是你爸瞒着她盖的,等他死了,这院子就是刘家的财产,跟她没关系,让我别多嘴。我当时以为她是良心发现,后来才知道,她是压根不知道这院子的底细。”

“什么底细?”我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就要浮出水面了。

二叔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我形容不出来。

“小芳,你爸当年在城南承包过一个工程,你还记得吗?”

我想了想,隐约记得我爸提过一嘴,大概七八年前,他在城南接过一个活,给一个开发商盖仓库。那开发商后来跑了,工程款没结,我爸亏了一大笔钱,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接过像样的工程。

“记得一些。”

“那你知不知道,那个开发商跑路的时候,欠你爸多少钱?”

我摇头。

二叔竖起三根手指。

“三十万?”

“三百万。”二叔一字一顿,“那开发商拿不出钱,就把城南一块地抵给了你爸。就是现在这个院子的地。”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那块地,当年不值钱,但现在是拆迁核心区。上个月城南拆迁的规划图下来,你这院子正好在红线里面。”二叔的嘴唇在抖,“小芳,你知不知道,就你现在站的这块地,拆了能赔多少钱?”

我嗓子发干,说不出话。

“按现在的政策,你这院子加房子,少说赔六百万。六百万!”二叔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你爸嘴上说三套别墅你跟你弟一人一套,但他心里最惦记的还是你。他知道王桂兰那个人,知道他死了以后三套别墅肯定落不到你头上,所以他偷偷摸摸给你备了这个后手。这个院子,他谁都没告诉,就连我都只知道了七成。”

我双腿发软,一屁股坐在还没装栏杆的楼梯台阶上。

六百万。我爸给我留了六百万。

他不是没想过我,他是想得太周全了。

“二叔,可王桂兰昨天跟我说,这院子是一间破农房——”

“她知道了。”二叔蹲下来,两手撑着膝盖,脸色铁青,“你爸死之前两个月,她不知道从哪儿翻出了地契,知道了这院子的底细。她跟你爸大吵了一架,差点拿刀砍人。你爸那时候已经病得不行了,被她气得吐了血。”

“那遗嘱呢?公证过的那个遗嘱——”

“你爸摁手印的时候,人已经糊涂了。”二叔眼眶红了,“王桂兰逼着他摁的,他那时候连笔都拿不稳,那公证书上的签名,是王桂兰握着他的手写的。”

我猛地站起来。

“二叔,您说的这些都是真的?”

“我有录音。”二叔从裤兜里掏出手机,“你爸住院那会儿,我去看他,他趁王桂兰不在,亲口跟我说的。他说王桂兰逼他改遗嘱,说要把城南的院子写成一间破农房,说要把三套别墅全给刘磊。他说拦不住王桂兰,但让我替他看着,等他不在了,让我把这个真相告诉你。”

二叔点开手机里的录音文件,我爸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沙哑、虚弱,但每一个字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老二,你跟小芳说,爸对不住她。城南那个院子,是爸留给她的,地契在王桂兰手里,但她不知道那块地的真正价值。你跟小芳说,让她去找老周——城南拆迁办的老周,地契的事他能帮着办。你跟她说,爸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看着她过上好日子……”

录音到这里就断了,后面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我蹲在院子里,哭得浑身发抖。

三、葬礼上的撕破脸

从城南回来,我直接去了王桂兰家。

这一次我不是一个人去的。二叔陪着我,还有城南拆迁办的老周——我爸生前的拜把兄弟,一个五十多岁的黑脸汉子,膀大腰圆,说话瓮声瓮气的。路上二叔跟老周通了气,老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最后说了句:“老刘交代过的事,我替他办。”

王桂兰不在家,刘磊开的门。他看见我和二叔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一个壮实的黑脸大汉,脸色微变。

“我妈不在家,你们明天再来。”他挡在门口,一条胳膊撑着门框。

“那就等你妈回来。”二叔一把推开他的胳膊,径直往里走。

刘磊想拦,被老周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我们在堂屋坐着等,等了半个多小时,王桂兰回来了。她手里拎着菜篮子,里面装着几根黄瓜和一把芹菜,看见我们三个人坐在堂屋里,菜篮子啪嗒掉在地上,黄瓜滚了一地。

“你、你们——”

“王姨,坐。”我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

王桂兰没坐。她站在门口,目光在我、二叔、老周脸上来回扫,脸色一阵白一阵青。

“你们来干什么?那是我的家,你们凭什么闯进来?”

“王桂兰,你给我坐下。”二叔拍了下桌子,声音不大,但气势很足。

王桂兰哆嗦了一下,磨蹭着坐到凳子上。

我从包里拿出那份遗嘱公证书的复印件——昨天在宾馆我特意复印了一份——放在桌上。

“王姨,我问您一句,这份遗嘱,我爸签的时候,脑子清醒吗?”

王桂兰嘴角抽了一下:“清不清醒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医生。”

“那你知不知道,城南那个农房,不是普通的农房?”我盯着她的眼睛。

她脸色刷地白了。

“那下面的地基,挖了三米深,钢筋混凝土桩基,拆了值多少钱,你比我清楚。”我一个字一个字慢慢说,“那块地,是当年开发商抵给我爸的工程款,八年前就抵了,地契上写的是我爸和我两个人的名字。王姨,你以为我爸会犯这种低级错误,把地契单独放在你手里?”

王桂兰猛地站起来,凳子向后一翻,哐当倒在地上。

“你胡说!地契上只有你爸一个人的名字,那是夫妻共同财产,我有权处置——”

“是吗?”我从包里掏出一沓文件,这是老周下午帮我从城南土地所调出来的原始档案,“这是土地所留的底档,八年前的,你要不要看看?”

王桂兰看都没看,一把抢过去,撕了个粉碎。

纸片像雪花一样撒了一地。

“你撕也没用。”老周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得像闷雷,“底档在土地所存着呢,你撕一份,我能再打十份出来。”

王桂兰的脸彻底垮了。她瘫坐在凳子上,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王桂兰,你嫁到我们刘家二十三年,我对你怎么样?”二叔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过去,“你进了门,我叫你一声嫂子,从来没跟你红过脸。你打牌输钱,我不说;你克扣小芳的学费,我也不说;你把我大哥的存款全转走,我还不说。可你逼一个快死的人签遗嘱,你把小芳应得的东西全吞了,你还要不要脸?”

“我不要脸?”王桂兰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跳起来,“我嫁到你们刘家二十三年,当牛做马,伺候你大哥二十三年,我容易吗?你大哥活着的时候就偏心,心里全是他那个死鬼前妻留下的闺女,我算什么?磊磊算什么?”

她说着说着就哭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哭得撕心裂肺。

“磊磊是你大哥亲生的吧?可他从小到大,你大哥给他买过什么?他穿的用的全是小芳剩下的!小芳出嫁的时候你大哥给了五万块钱陪嫁,磊磊上大学你大哥才给了五千!凭什么?磊磊才是刘家的根!小芳一个嫁出去的闺女,她凭什么分家产?”

“因为那也是她的家。”二叔一字一顿,“因为她姓刘,因为她是老刘家的血脉。你以为家产是分给根不根的?那是分给儿女的,不分男女!你也有闺女,你要是死了,你闺女该不该分你的东西?”

王桂兰被噎住了。

她前夫留下一儿一女,儿子刘磊跟她来了刘家,女儿留在前夫老家。这件事在整个刘家村都不是秘密,但从没人当面提过。

“我闺女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都是嫁出去的闺女,你闺女嫁到隔壁县,你给她留了县城一套房,你怎么不说嫁出去的闺女不该分家产?”

王桂兰彻底说不出话了。

刘磊一直站在门口没动,这时候忽然开口:“二叔,您别这么说我妈。”

“我说怎么了?”二叔眼睛一瞪,“你妈做错事还不能说了?你上大学你姐供了你三年,四万多块钱,你怎么不说一句谢谢?现在分家产你倒好,三套别墅全归你,你姐一间破农房,你还好意思说‘我妈说了算’?”

刘磊低头不吭声。

“我告诉你,刘磊,你爸活着的时候最疼的就是你,但他说过,你姐的东西谁都不能动。你把三套别墅全吞了,你良心过得去吗?”

“我没吞。”刘磊声音闷闷的,“遗嘱是我妈让我签的,我不知道......”

“你放屁!”二叔一巴掌拍在桌上,“你一个大三的学生,你签不签字你能不懂?要不咱们现在就去派出所,你把这话再说一遍?”

刘磊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脚底下往后退了两步。

王桂兰忽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小芳,是姨错了,是姨对不住你。”她跪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那些遗产,该你的就是你的,姨不争了。城南那个院子,地契上的名字,姨给你改过来。城西那三套别墅,你要是觉得不公平,让磊磊给你一套,行不行?”

“不行。”我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王姨,你跪我没用。这份遗嘱,我会请律师认定无效。城南的院子,我会按法律程序继承。城西那三套别墅,该我的那套,我会一分不少地拿回来。”

王桂兰整个人僵住了。

“你——”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惊恐,有愤怒,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以为今天你跪一下,哭一场,这事就翻篇了?”我冷笑一声,“王姨,你告诉我,我爸住院那两个月,你去医院看过他几次?”

她不说话。

“你不去,是吧?我替你说。一共三次。第一次是确诊那天,你去问医生能不能治好,医生说晚期,你说那就不治了,省得花钱。第二次是一个月以后,你去让他签遗嘱。第三次,是他死的那天,你去领死亡证明。”

堂屋里安静得可怕。

“我爸住院那两个月,是我跟我老公轮班伺候的。赵强一个女婿,端屎端尿,擦身子翻身,比你这个当老婆的做得都多。我爸走的那天晚上,赵强守在床边,他握着赵强的手说——”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但我咬着牙没让自己哭出来,“他说,赵强,爸这辈子对不起小芳,你替爸好好待她。”

我深吸一口气。

“王姨,你这辈子,欠我一句对不起,但我不会等你说。因为你说了也没用,我不会原谅你。”

王桂兰跪在地上,哭声渐渐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冷的、绝望的沉默。

刘磊站在门口,脸色惨白,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二叔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吧,小芳,该说的都说了。”

老周已经先一步走到门口,拉开门,午后的阳光涌进来,照得堂屋里尘埃飞扬。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王桂兰还跪在地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摊化不开的墨。

刘磊背靠着墙,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我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但我知道,这事还没完。

王桂兰那个人,从来就不是会轻易认输的人。她今天的服软,不过是缓兵之计。等她缓过这口气来,有的是办法折腾。

果然,几天后的事,验证了我的预感。

四、失踪的地契,背后的算计

一进门,我就开始翻。

王桂兰藏东西的习惯我知道,二十三年了,她喜欢把钱和重要文件压在床板底下,或者塞在大衣柜最里面的棉被里。我爸活着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个习惯,因为她有两次让我帮她拿东西,都是从那两个地方翻出来的。

卧室里有一股樟脑球的味道,呛得我直咳嗽。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底下压着一把桃木梳子。我掀开床板,底下是一层旧报纸,报纸下面压着几个信封和一本存折。

存折上余额三万二,我有她的存折密码——不是偷看的,是她让我取钱的时候记下的。信封里装的是水电费单子和几张收据,没有地契。

我又去翻大衣柜。王桂兰的衣服不多,几件羊毛衫叠得整整齐齐,底下压着两个包袱。我拆开包袱,里面是旧床单和被套,翻了个底朝天,还是没有。

卧室翻完了,我又去翻堂屋。八仙桌底下有个带锁的抽屉,我找了一圈没找到钥匙,直接用螺丝刀撬开了。抽屉里有一沓泛黄的相片——我爸年轻时候的、我妈的、刘磊百天照、我的满月照,还有一张王桂兰跟前夫的合影,照片上的男的长得五大三粗,搂着笑得一脸灿烂的王桂兰。

我把照片拿出来看了两眼,压在抽屉最底下的是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我拆开一看,是三张房产证。

城西那三套别墅的房产证,每套一百四十平,产权人那一栏写着同一个名字:刘磊。

三套,全是他一个人的名字。

我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认没有一套是写我爸名字的。这说明什么?说明王桂兰在我爸还活着的时候就偷偷把房子过户给了刘磊,而我爸完全不知情——或者知情了也拦不住。

地契还是没找到。

我正蹲在堂屋翻抽屉的时候,院门响了。

王桂兰回来了。

她推门进来,看见堂屋里被我翻得乱七八糟的抽屉和散落一地的照片,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找地契?”她把菜篮子放在灶台上,声音冷冷的,跟昨天那个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的女人判若两人。

“地契在哪儿?”我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那三张房产证。

“烧了。”王桂兰擦了一根火柴,点燃灶膛里的柴火,火光照得她脸上一明一暗,“昨儿你们走了以后,我就把地契烧了。那个院子,没了地契,你想继承也继承不了。办手续要原件,光靠你那个底档没用,复印件法院不认。”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就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一样。

我盯着她看了三秒钟,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她警惕地看着我。

“王姨,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一个人来吗?”我把房产证送回信封,重新塞回抽屉,“因为我早就猜到你会烧地契。但我来之前,老周已经帮我把地契的复印件——不,你不懂,我说错了,不是复印件,是经过公证的副本,跟原件有同等的法律效力。你以为你烧了原件,我就拿你没办法?”

王桂兰的脸色变了。

“你——”

“而且,”我打断她,“那块地的产权人是我和我爸两个人,我爸那一半是他的遗产,你作为配偶有继承权,但你烧掉地契属于故意销毁财产凭证,按法律是要负刑事责任的。你信不信,我明天就去派出所报案?”

王桂兰的脸白得像灶膛里的灰。

“你蒙我呢?哪有这种事——”

“那你去问问,问完了你再跟我说。”我把抽屉合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王姨,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吵架的,我就是想当面告诉你,你做过的每一件事,我都有证据,你一个都赖不掉。”

我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回头说了一句:“对了,磊磊那三套别墅,你过户的日期是我爸确诊肝癌前三个月。我爸那时候已经查出来了吗?还是说你把房子过户了才告诉他?这个咱们也可以去查,住院记录上写得清清楚楚。”

王桂兰猛地站起来,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我走了。

出了院门,我给老周打了个电话。

“周叔,地契公证副本的事,麻烦您了。”

“不麻烦,老刘交代过的事,我替他办到底。”老周在那头顿了顿,“不过小芳,有件事我得提前跟你说一下。”

“什么事?”

“城南那片拆迁,规划刚下,但有些突发情况。县里说要修一条滨河路,你的院子正好在滨河路的线位上,拆迁时间可能提前,说不准下个月就要动。”

我愣了一下:“这么快?”

“对,所以你得抓紧办继承手续。另外,王桂兰这个人不简单,你小心她后面搞动作。今天她去地里烧东西的时候,我远远看见她跟一个人在巷口嘀嘀咕咕的。”

“谁?”

老周沉默了几秒:“你堂哥,刘建国。”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建国哥?就是那个在堂屋里帮王桂兰写分家协议、欠了一屁股赌债的建国哥?

他掺和进来干什么?

五、嫡亲堂哥的背叛

挂了老周的电话,我站在巷口抽了一根烟。

我不会抽烟,但我爸活着的时候爱抽,他身上总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每次我回家,隔着老远就能闻到。现在我也学会了,第一口呛得我眼泪直流,但我没吐出来,硬咽了下去。

巷子里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声叮铃叮铃的。

我想起建国哥。

他小时候其实对我不错。那时候大爷还活着,我爸跟他兄弟俩住隔壁,两个院子只隔一堵矮墙。我和建国哥就差三岁,他比我大三岁,小时候带我爬树摘桑葚,下河摸鱼虾,我被人欺负了他第一个冲上去帮我打架。

后来大爷死了,大爷大娘改嫁,建国哥就跟着他奶奶——也就是我奶奶——过。我奶奶重男轻女,疼建国哥疼得要命,对我就不冷不热的。建国哥那时候还挺护着我,我奶奶给我脸色看,他就挡在我前头说“奶奶你别老摆脸,小芳也是你孙女”。

再后来,我出了嫁,他去了外地打工,联系就少了。偶尔过年回家碰上了,叫声哥,点个头,也就这样了。听说他后来染上了赌,欠了一屁股债,他老婆带着孩子跑了,他一个人在外面晃荡了好几年。

我以为他再怎么样,也不至于跟王桂兰合伙来坑我。

但我忘了,人穷志短,马瘦毛长。

隔天上午,建国哥登门了。

我那时正跟赵强在宾馆里整理材料,老周帮我从土地所和房产局调了一大摞档案,赵强在电脑上做表格,我一张一张地拍照存档。

门铃响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前台送水。

开门一看,建国哥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兜水果,脸上的笑堆得跟花似的。

“小芳,哥来看看你。”

我让他进来了。

他进门先打量了一圈宾馆房间,眼睛在赵强的电脑上停了一下,又飞快地移开。

“赵强也在呢?忙着呢?”

赵强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做表格。

赵强这个人,嘴笨,但心里门清。他在家的时候就说:“你那个堂哥不是个善茬,你小心他。”

“哥,坐。”我指了指床沿,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你来找我什么事?”

建国哥把水果放在桌上,搓了搓手,嘿嘿笑了两声。

“也没什么事,就是来看看你。你爸走了,你一个人怪不容易的,哥也帮不上什么忙,就买点水果看看你。”

“建国哥,你直说吧。”我没心思跟他绕弯子,“你是不是王桂兰让你来的?”

建国哥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

“你看你说的,我跟她又不是一路人,她凭什么让我来?”他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我就是觉得,你跟你后妈这么闹下去,对谁都不好。你爸刚走,你就跟她撕破脸,村里人看了会说闲话的。”

“说闲话?”我笑了一下,“哥,你是怕她说闲话,还是怕我的那一份家产打了水漂?”

建国哥抽烟的动作一顿。

“小芳,你这话说的——”他把烟灰弹在地上,“哥是为你着想。你要打官司,要请律师,要跑手续,哪样不得花钱?你婆家那个条件我知道,赵强一个人上班,你在家带两个孩子,你们哪里来的钱折腾?”

“这你不用操心。”

“我不是操心。”他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我是觉得,你还不如见好就收。你王姨说了,城南那个院子,她可以分你一半,城西那三套别墅,她自己出钱给你买一套,按市价折现给你。你算算,加一起也有三四百万了,够你花的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特别陌生。

“她让你来当说客的?”

“不是——”他急了,“我就是——”

“她给你多少钱?”我打断他。

建国哥愣住了。

“我问你,她给你多少钱,让你来当这个说客?”

他沉默了几秒,把烟掐灭在床头柜上。

“三万。”

“三万块钱,你就帮她来坑你亲妹妹?”

“我怎么坑你了?”他突然拔高了嗓门,“我说的哪一句不是在为你着想?你打官司,官司赢了还好说,万一输了呢?你一分钱都拿不到!你一个嫁出去的闺女,你凭什么跟人家争?”

“凭法律。”我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硬。

“法律?法律管个屁用!”建国哥站起来,情绪上来了,“你爸的东西,就是留给他儿子的,你就是争上天也没用。你要是有个儿子还好说,你生了俩闺女,刘家的家产能落到外人手里吗?”

赵强的笔啪地拍在桌上。

“你说谁是外人?”赵强第一次开口,声音沉得像铁块。

建国哥被赵强这一眼瞪得后退了一步,但嘴硬得很:“我说的是实话。你赵强姓赵,我们姓刘,你不是外人谁是外人?”

赵强蹭地站起来,一米八几的个子,建国哥不到一米七,两个人站在一起跟老虎跟猫似的。

“行了。”我拉住赵强,转向建国哥,“哥,你今天来的意思我明白了。你回去告诉王桂兰,她的条件我不接受。如果她还有点良心,就把该给我的东西还给我,咱们好聚好散。如果她不还,那就法庭上见。”

建国哥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站在门口磨蹭了半天。

“小芳,你会后悔的。”

“我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初没有早点看清你们这些人。”

建国哥走了,门摔得震天响。

赵强站在窗边,看着建国哥出了宾馆大门,叹了口气。

“你哥这个人,是被王桂兰当枪使了。”

“我知道。”我把散在床上的材料一张一张整理好,“三万块钱就把自己的亲妹妹卖了,他是有多缺钱?”

“他欠的赌债,少说有五十万。”赵强把窗帘拉上,“上次你回老家,你二叔跟我提了一嘴,说建国在外面借了不少高利贷,利滚利,已经还不上了。王桂兰给他三万块钱,对他来说就是救命稻草。”

我没说话,把材料一页一页翻过去。

我爸的字、土地底档、房产过户记录、医院住院病历、公证处的录音记录。这些纸叠在一起,不到两厘米厚,但每一页都沉甸甸的。

“明天我去找律师。”我合上文件夹,“不能再拖了。”

赵强走过来,把我拉进怀里。他身上有烟草味,跟我爸身上的一模一样。

“我陪你去。”

我靠在他肩膀上,闭了闭眼,把那口憋了二十三年的气慢慢吐出来。

第二天一大早,我跟赵强就去找了县里最有名的一位律师。姓陈,五十多岁,专打遗产纠纷官司,打赢过不少大案子。陈律师看了我带来的材料,翻来覆去地看了小半天,最后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你的案子,主要有三个争议点。”他把材料分成三摞,“第一,遗嘱的效力。你父亲在签署遗嘱时是否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这个需要医学鉴定。第二,房产的归属。城西三套别墅有两套属于你父亲和王桂兰的夫妻共同财产,王桂兰无权单独处置。第三,城南那块地的权属。地契上的产权人是您父亲和您两个人,您父亲去世后,他那一半属于遗产,您有继承权,王桂兰销毁地契的行为涉嫌违法。”

陈律师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

“这个案子,你有很大概率能赢。但我要提前跟你说,打遗产官司,周期长,成本高,而且过程会很折磨人。你能承受吗?”

“能。”我说。

“那行。”陈律师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委托协议,“你签字,剩下的我来办。”

我拿起笔,工工整整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手机响了,是二叔打来的。

“小芳,出事了。”二叔声音发紧,“你那个院子,王桂兰带人拆了。”

我猛地站起来:“什么?”

“她找了几个小工,一大早就过去了,说的是那个院子她也有份,她要拆了盖新房子。你快来,我跟老周在拦着,但拦不住——”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声,好像是有人在吵架,声音越来越响。

我挂断电话,抓起包就往外跑。

赵强跟在我后面,问都没问一句为什么。他就是这样的人,从来不问为什么,只知道该走的时候就走。

到城南的时候,院子外面的巷子里已经围了一圈人。

二叔跟老周一左一右站在铁门前,对面站着四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手里拿着撬棍和锤子。王桂兰站在那几个汉子后面,叉着腰,扯着嗓子嚷嚷。

“这是我家的院子,我拆不拆关你们什么事?你们两个外人少管闲事!”

“这是小芳的院子,王桂兰你敢动一下试试!”二叔挡在铁门前,脸涨得通红。

“小芳的?地契上写的是她和她爸的名字,她爸死了,她爸那一半就是我的!我拆我自己那份,碍着谁了?”

“你不是烧了地契吗?你拿什么证明这院子有你一份?”老周冷冷地问。

王桂兰一愣,随即冷笑道:“你管我怎么证明?反正这院子就是有我的份,我今天就是要拆,你们拦得住就拦,拦不住就别挡道!”

她朝那四个汉子使了个眼色,四个人往前逼了一步。

“我看谁敢。”赵强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等我回过神,他已经走到了铁门前,一米八几的个子往那一站,像一堵墙。

四个汉子对视一眼,脚步停了下来。

王桂兰急了:“你们怕什么?他一个人还能打过你们四个?”

“他们是不怕我。”赵强慢慢地卷起袖子,“但他们怕坐牢。你今天要是敢动这个院子一根砖,我保证你们四个一个都跑不掉。我老婆已经请了律师,遗产官司正在走程序,这院子现在是争议财产,谁动谁就是故意毁坏他人财物。你去问问,故意毁坏财物超过五万块钱,判几年?”

四个汉子手里的撬棍慢慢放下来了。

“王姐,这活我们恐怕干不了了。”领头的汉子把工具往地上一扔,“你找别人吧。”

说完,四个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王桂兰气得脸都绿了,站在巷子里破口大骂。她骂赵强,骂二叔,骂老周,骂那四个汉子,骂我爸,骂我妈,骂天骂地,把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围观的村里人越聚越多,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这是老刘家的闺女吧?听说王桂兰把三套别墅全给亲儿子了,就给她一间破农房。”

“那是破农房?你瞎啊?你没看那院子多大?拆了少说赔几百万!”

“王桂兰也太狠了吧,老刘活着的时候说要平分,她倒好,人刚走就翻脸。”

“这小芳也够可怜的,从小没妈,后妈又偏心,现在连亲爸留下的东西都保不住。”

我站在人群中间,听着这些闲言碎语,忽然觉得特别没意思。

这是我的家,这些是我的亲戚、邻居、乡亲。他们看着我长大,看着我受苦,看着我被后妈欺负。他们什么都看见了,什么都知道,但他们什么都不做。他们只会站在巷子里,伸长脖子,看热闹。

够了。

我走到王桂兰面前。

她还在骂,唾沫星子喷在我脸上。

“王姨。”我的声音不大,但她骂不下去了,因为我的眼神让她害怕。

“你想干什么?”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想干什么。”我说,“我就是想告诉你,从今天开始,这官司我打定了。你烧地契也好,你找人拆院子也好,你让建国哥来当说客也好,你所有这些小动作,最后都只会让你的处境更难看。”

我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最好去找个律师,问问他,遗产侵占罪最高能判几年。”

王桂兰的脸彻底白了。

她没有再骂,转身跑了。她跑得很急,差点被巷子里的石头绊倒,踉跄了一下,扶住墙才站稳。然后她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巷口。

人群慢慢散了。

二叔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吧小芳,先回我那吃了饭再说。”

我点了点头,转身的瞬间,看见人群里有一个人没走。

刘磊。

他站在巷口拐角处,双手插在裤兜里,身后背着书包,像是刚从学校回来。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

我跟他隔着十几步远,对视了三秒钟。

然后他转过身,朝他妈跑掉的方向走了。

赵强走到我身边,低声说了一句:“你这个弟弟,也不是完全没良心。”

“是吗?”我看了眼刘磊离开的方向,“我没看出来。”

“你没看出来,刚才王桂兰骂人的时候,他就站在后面,脸都红透了。”赵强顿了顿,“他要是跟他妈一条心,刚才就该冲上来帮腔,但他没有。他一直站在后头,一句话都没说。”

我没接话。

我不相信刘磊会帮我。从小到大,王桂兰的言传身教就根植在他骨子里——姐姐是外人,姐姐的东西可以抢,姐姐的好不用还。他说不定正在心里盘算,怎么帮着他妈把院子弄到手。

我宁愿把人心想得坏一点,这样就不会失望。

但在那之后的第三天,我接到了刘磊的电话。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背着什么人。

“姐,你在哪儿?”

“城里。”我说,“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

“我妈她——”他顿了一下,“我妈找了几个人,说要趁夜里把院子拆了。你小心点。”

我握着手机的手一紧。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又是沉默。

“我不知道。”他说,“我就是觉得,不应该这样。”

然后他挂了。

我站在宾馆窗前,看着外面车水马龙的街道,半天没动。

赵强从洗手间出来,用毛巾擦着头发:“怎么了?”

“刘磊打电话说,王桂兰要趁夜里拆院子。”

赵强擦头发的手停了。

“什么时候?”

“没说。”

“今晚?”赵强把毛巾往床上一扔,开始穿衣服,“我过去守着。”

“等下。”我叫住他,“万一刘磊骗我们呢?万一他故意这么说,就是想引你过去,然后——”

赵强看着我,眼神很平静。

“他要是骗我们,那这个弟弟就彻底没救了。但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呢?那院子里外翻新花了不少钱,你爸花了一辈子的积蓄。我不能让任何人动它。”

我没再拦他。

赵强走了以后,我坐在宾馆里,盯着手机屏幕发呆。刘磊的号码还亮在通话记录里,时间是晚上七点二十三分。

我点了根烟,烟雾在宾馆昏暗的灯光下慢慢散开。

我忽然想起十几年前的一件事。那时候刘磊七八岁,我十五六岁,暑假回家,他一个人坐在门槛上哭。王桂兰去镇上打牌了,我爸在工地上,没人管他。我问他怎么了,他说饿了。我给他下了碗面条,卧了两个荷包蛋,他吃得狼吞虎咽,吃完抬头看我,眼睛里亮晶晶的,喊了一声“姐”。

那是他第一次叫我姐,也是最后一次。

从那以后,王桂兰就反复跟他说:“她不是你姐,她跟你不是一个妈。”后来他真的就不叫了,见了我连招呼都不打。

但今天,他在电话里喊了一声“姐”。

我弹掉烟灰,给赵强发了条消息:“到了吗?”

秒回:“到了。院子没事。”

放下手机,我忽然想起我爸在录音里说的最后那半句话:“你跟小芳说,爸最大的遗憾——”

最大的遗憾是什么?是没能看着我过上好日子?还是没能看着我跟刘磊像真正的姐弟一样相处?

我不知道。

也许两个都是。

也许这两个遗憾,其实是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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