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才刚刚大规模投资,就发生这样的事情。
大手笔投资之前,那些被称为“小金属”的钴和铬都是免费的,产能建好后,它们突然开始收费了。
这并非虚构的商业剧情,而是2026在印尼的红土镍矿带上真实发生的产业变局。
近期,印尼政府悄然调整了镍矿基准计价公式,将往日视为“赠品”的铁、钴、铬等伴生金属,正式纳入了计价体系。
这一纸政令,让众多已在当地砸下重金的中国企业措手不及,有企业负责人私下坦言成本将暴涨,基本不赚钱,目前正与印尼政府沟通,不能说我们把产能建好就提价。
这场风波的根源,要追溯到全球新能源汽车产业的疯狂扩张,镍作为三元锂电池和不锈钢的关键原料,战略地位日益凸显,全球镍矿主要分为品质较高的硫化镍矿和储量更大但品位较低的红土镍矿。
随着新能源需求激增,硫化镍矿供应日趋紧张,红土镍矿的战略价值开始被重新审视,印尼坐拥全球储量最为丰富的红土镍矿资源,自然成为全球资本竞相逐鹿的焦点。
为了摆脱单纯的资源出口国身份,印尼政府前几年果断实施了原矿出口禁令,强制要求外资企业必须在印尼本土建立冶炼厂,实现产业附加值本地化。
这一招“进口替代”战略极具吸引力,以青山集团为代表的中国不锈钢和电池原料巨头,以及华友钴业、力勤资源、格林美等上市公司,迅速掀起了在印尼大规模建设镍冶炼产能的浪潮。
这些企业大举进入,不仅带去了资本,更带去了先进的高压酸浸湿法冶炼工艺,极大地提升了印尼红土镍矿的全球竞争力。
在2024年至2026年间,中国企业主导的产能像巨大的海绵,吞噬并消化着印尼群山深处的矿石,据统计,中国企业在印尼的镍投资总额已高达120亿美元。
问题的核心出在技术工艺的差异上,当前冶炼主要有两种主流工艺:火法冶炼与湿法冶炼。火法主要用于处理较高品位矿石,生产镍铁并以不锈钢为主要下游。
湿法高压酸浸工艺则擅长处理低品位矿,产出氢氧化镍钴混合沉淀物,再进一步制备硫酸镍,这是三元电池正极材料的关键原料。
在此前很长一段时间里,印尼政府在为镍矿定价时,遵循的是仅按镍金属含量计价的老规矩,这意味着,湿法工艺处理的低品位红土镍矿中,伴生的铁、钴、铬等金属元素尽管也具备工业价值,但在原始内贸交易中是完全免费的。
特别是钴,这种在2025年后随着刚果(金)收紧出口而价格暴涨的战略金属,在此前被中国湿法冶炼厂视作重要的“零成本副产品”利润来源,正因为钴金属不计价,国内湿法路线才能在印尼获得丰厚的回报。
这种微妙的平衡在2026年被彻底打破,印尼能源与矿产资源部最新修订的镍矿基准价格计算规则,将之前的仅对主元素计价,改为对伴生的铁、钴、铬等元素也按比例加权计价。
这在业内被称为“小金属打包收费”。这一改变带来的成本冲击极其剧烈。有资深产业分析师估算,新规之下,每吨湿法矿的成本至少提高了22美元。
伴随2025年以来硫磺等辅料价格维持高位,湿法冶炼处理低品位矿的加工成本直线攀升,每吨湿法矿的整体成本已经从原来的22到25美元飙升至40美元以上。
当算上设备折旧和财务费用后,一些项目已处于盈亏边缘,甚至有企业坦言现在基本处于没有任何利润的状态,作为对比,由于高品位矿本身的钴含量极低,使用火法工艺生产镍铁的厂商受波及程度则相对较小。
让中资企业感到棘手的,不仅仅是成本的增加,更是政策出台的时机,对于华友钴业、力勤资源、格林美这样的行业龙头而言,它们在印尼耗费数年时间,刚刚将华越、华飞等超大型湿法项目调试完毕、实现稳产甚至超产,正处于产能爬坡的关键收获期。
例如,华友钴业旗下两大项目2025年MHP年出货量已同比大涨30%,年产12万吨镍金属量的Pomalaa湿法项目也在稳步推进。
力勤资源在Obi岛的项目已实现全系满负荷生产。当数十亿美元的重资产全部落地生根,高炉和高压釜开始轰鸣运转的那一刻,原材料供应的定价权却发生了根本性逆转。
这种“关门打狗”式的政策滞后效应,让投资者陷入了巨大的被动,事前给予免税和准入的优惠承诺,事后在源头材料上增添收费项目,令企业的回报周期和利润模型遭到了严峻挑战。
事实上,此次镍矿计价规则的调整,只是印尼政府系统性加强资源管控的一环。从2025年开始,印尼已经打出了一套政策组合拳。
2025年4月,印尼颁布政府条例,大幅调整采矿权使用费结构,对镍等关键商品引入累进税率,特许权使用费率从此前的10%上调至14%到19%,2025年12月,政府又宣布将2026年镍矿生产配额目标锁定在2.6亿至2.7亿吨,较上一年度的3.79亿吨大幅削减约30%。
今年3月,普拉博沃总统批准对镍出口征收关税,印尼商业竞争监督委员会还对违规中资企业开出了天价罚单,环保审查与许可审批也日益严苛。
这一连串动作的背后,是印尼在资源民族主义驱动下,意图在全球能源转型的产业链中攫取更高比例的租金。
政府显然也注意到了伴生钴元素的价值被市场重估,但政府认为自己没有从中得到实惠,因此这次对钴元素单独开征2%的特许权使用费,实质是对产业链增值部分进行的利润再分配。
面对突如其来的成本压力,中国企业并没有坐以待毙。多家上市公司的高管已紧急飞赴雅加达,与印尼能矿部和相关协调部门进行交涉。
企业的核心诉求十分清晰:既然当初的投资评估和可行性分析是基于旧有的定价政策,政府在突然引入新收费机制时,应当给予存量产能一定年限的过渡期保护,或者给予合理的价格折扣系数,不能说产能建好了就单方面提价。
企业界认为,保障产业链拥有合理的利润水平,对于维持印尼镍产业的全球竞争力同样至关重要,有迹象显示,经过几轮交涉,印尼能矿部也意识到了政策衔接中存在的生硬之处,相关定价细则未来可能有所松动和改动。
放眼长远,印尼政府的这场“中途收费”风波,其实为所有出海的中国制造企业敲响了警钟,在资源民族主义兴起的全球背景下,单纯的资本输出和规模扩张,已难以换回长期稳定的回报。
资源国政府在面对已建成的固定产能时,极易产生“敲竹杠”的政策冲动,如何通过法律合同锁定税收和收费的稳定性条款,如何利用行业协会的力量增强谈判筹码,以及如何通过技术手段进一步降低加工成本,已成为所有出海布局的中国企业无法回避的必答题。
在全球新能源产业链重构的大变局中,只有那些既能在技术和成本上保持领先,又能在东道国政策博弈中赢得话语权的企业,才能真正笑到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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