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一年,我十七岁。
那年夏天雨水特别多,后山的小溪涨了水,哗哗地响,半夜都能听见。我那时候刚下学,在家里帮爹娘干农活,白天插秧,晚上就着煤油灯看我从同学那儿借来的《山海经》,看得入了迷,总觉着那书里写的妖怪神仙,说不定就藏在后山哪道沟里。
那天傍晚我去后山捡柴。
说是捡柴,其实是偷懒。我爹让我去把东头那块地的草锄了,我扛着锄头走到半路,看见山坡上有几棵枯死的松树,想着捡几根柴火回去,也好跟爹交代。刚爬到半山腰,天就阴了,乌云从西边涌过来,压得很低,像是要把整座山都罩住。
我赶紧往山下跑。
跑到一处石崖底下的时候,我听见一个声音——嘶嘶的,很轻,像是风吹过枯叶。我停下来,循着声音看过去,石崖根部的乱石缝里,盘着一条白蛇。
那蛇不大,拇指粗细,通体雪白,鳞片在昏沉的天光下泛着微微的银光。它盘在那里,头昂着,嘴里吐着信子,但动作很慢,像是没有力气。我凑近了一看,它的肚子上有一道伤口,皮肉翻着,渗出血来,把身下的碎石染成了暗红色。旁边散落着几片被咬碎的鳞片,像是被什么东西攻击过。
我从小在山里长大,蛇见得多了,不怕。但这白蛇我还是头一回见。山里人管白蛇叫“灵蛇”,说是有灵性的东西,打不得,碰了要倒霉。我蹲下来,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它也不躲,就那样看着我,一双眼睛是淡金色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琉璃珠子,里头映着我的影子。
“你受伤了。”我说。
它当然不会回答。但它的头低下去了一点,像是在回应我。
雨开始落了。豆大的雨点砸在石崖上,啪啪地响。我看着那条白蛇,它身上的伤口被雨水一冲,血又流了出来,顺着白色的鳞片往下淌,触目惊心。我犹豫了一下,把身上的破汗衫脱下来,小心翼翼地凑过去,把它裹了起来。
它挣扎了一下,很轻,然后就安静了。
我把白蛇揣在怀里,冒着雨跑回了家。那一路我摔了两个跟头,膝盖磕破了皮,但我始终用手护着胸口,怕把它颠着。到家的时候,我娘正在灶房里做饭,看见我浑身湿透、满身泥巴地冲进来,骂了一句“你作死啊”,然后就看见了我怀里的东西。
“蛇!”她尖叫了一声,手里的锅铲都掉了。
“娘,它受伤了,救救它。”我说。
我爹从堂屋出来,看了一眼,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是本分的庄稼人,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但也不拦着我。他蹲下来看了看那条白蛇,说:“伤口不浅,得上草药。”
那天晚上,我爹去山上采了止血的草药,捣碎了给我。我把白蛇放在一个破瓦盆里,小心翼翼地把草药敷在它的伤口上。它疼得身子一缩一缩的,但没有咬我。我给它换了三天药,它就开始吃东西了——我捉的小青蛙,它吞得很快,吃完就盘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半睁半闭的。
第七天,伤口结痂了。
第九天,它开始在瓦盆里游动,不像之前那样懒洋洋的。
第十一天早上,我起来去看它,瓦盆空了。
它在夜里走了。
我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心里空落落的。我娘说走了好,走了干净,省得传出去说我们家养蛇,晦气。我没吭声,把那瓦盆收起来,放在床底下,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但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白雾茫茫的,像是在云里,又像是在水里。那条白蛇出现在我面前,比我在石崖下见到的大了许多,浑身雪白,鳞片上像镀了一层月光。它在我面前游了一圈,然后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我。
“后山,挖兰花。”它说。
我听见了,清清楚楚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春天的风拂过水面。我想问什么,但嘴张不开,身子也动不了,只能看着那条白蛇在雾气中越游越远,最后消失在一片白光里。
我猛地醒了。
天已经亮了,公鸡在院子里打鸣,我娘在灶房里剁猪草,笃笃笃的。我躺在床上,盯着房顶的椽子,心跳得很快。梦里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白蛇的样子,那个声音,还有那句话——后山,挖兰花。
兰花?后山上确实有兰花,每年春天开,香得很,但那都是些普通的草兰,不值钱。山里人从来不当回事,谁没事去挖那玩意儿?
我没放在心上。
但第二天晚上,我又做了同样的梦。
白雾,白蛇,那个声音,那句话。一模一样。醒来的时候我手心都是汗。
第三天晚上,还是这个梦。
第四天,第五天,一连七天,天天如此。我人都瘦了一圈,眼睛下面是青的,干活也没精神。我娘以为我中了邪,要去隔壁村请神婆来看,被我爹拦住了。我爹问我:“你到底咋了?”
我把梦说了。
我爹沉默了很久。他蹲在门槛上抽旱烟,抽了三袋,最后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说:“明天我跟你去后山看看。”
第二天一早,我和我爹扛着锄头上了后山。
八月的后山,草木疯长,蚊子多得能把人抬走。我们找了半天,也没看见什么特别的兰花。山上倒是有几丛兰草,但都是最普通的那种,叶子细长细长的,开着几朵淡绿色的小花,闻着倒是有香气,但实在不值当费这个功夫。
“回去吧。”我爹说,“梦就是梦,别当真。”
我不甘心。
我在山上又转了一圈,走到当初发现白蛇的那处石崖底下。石崖还是老样子,乱石堆了一地,野草从石缝里长出来,有一人多高。我站在崖下,忽然觉得脚底下一软,像是踩到了什么松软的东西。我蹲下来扒开草丛,看见石崖根部有一条裂缝,不宽,刚好能容一个人侧着身子挤进去。裂缝里黑洞洞的,往外冒着凉气,像是山的呼吸。
我犹豫了一下,侧着身子挤了进去。
里面是一个不大的石洞,比我家堂屋还小一些,但很干燥。洞里光线昏暗,只靠裂缝透进来的一点光照亮。我眯着眼睛看了一圈,然后愣住了。
石洞正中央,长着一丛兰花。
那不是普通的兰花。它的叶子比普通兰草宽得多,墨绿色,油亮亮的,像打了蜡。花箭抽了三支,每一支上都开着七八朵花,花朵是罕见的青白色,花瓣薄得像蝉翼,微微透着光,形状像一只只展翅的白蝴蝶。最奇的是那香气——不是普通兰花那种淡淡的清香,而是一种浓而不腻的甜香,像蜂蜜化在温水里,丝丝缕缕地钻进鼻子里,闻一口就觉得整个人都通透了。
我蹲下来,不敢碰它。
我爹在外面喊我,声音又急又慌:“建明!建明!你在哪儿?”
我爬出去,拉着他进了石洞。他看见那丛兰花,也愣住了。他蹲下来看了半天,伸手摸了摸叶子,又凑上去闻了闻花,脸色慢慢变了。
“这是……素心兰?”他喃喃地说,声音都在发抖,“我在你爷爷那辈人嘴里听说过,真正的素心兰,千金难买……”
我们小心翼翼地把那丛兰花起了出来,连根带土,用破布包好,抱回了家。我爹找了个破瓦盆,把兰花栽在里面,摆在院子里最阴凉的角落,天天浇水,天天看,像伺候月子似的。
兰花的事情,不知道怎么传了出去。
那个年代,信息不灵通,但架不住乡下人的嘴快。不出半个月,十里八乡都知道陈家小子在后山上挖到了一盆宝贝兰花。有人来看,有人来问,有人出价——五十块,一百块,两百块。我爹都不卖。
后来镇上来了一个人,戴着金丝眼镜,穿着中山装,像个干部。他看了那盆兰花,眼睛都直了,说这是“素心兰中的极品”,说他在省城见过一盆差不多的,卖了八百块。八百块!那是八一年的八百块啊,我们家一年到头也攒不下五十块。
那个人出价一千。
我爹的手在抖,但他还是没卖。
“再等等。”他说,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光。
那盆兰花在院子里养了三个月,越长越好,叶子绿得发黑,花朵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一茬接一茬,香气整个院子都装不下,飘出去老远,连村口都能闻到。邻居王婶说,她家离我们家隔着三户人家,都能闻到那股甜丝丝的香味。
后来省城来了个更大的买主,是个做外贸的,说是要拿去香港参加兰花展。他出了三千块。
三千块。
我爹数钱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他把钱锁在柜子里,锁了三道锁,钥匙贴身揣着,睡觉都攥在手心里。
那三千块钱,改变了我们家的命运。
我爹用那笔钱买了三头小猪崽,又在镇上盘了一个小杂货铺。杂货铺开起来之后,日子一天比一天好。我娘不用再起早贪黑地种地了,我爹也不用再扛着锄头去给人家帮工了。我呢,用剩下的钱买了些书,后来考上了中专,走出了大山。
那条白蛇,再也没有出现在我的梦里。
但我每年春天都会去那个石洞看看。石洞还是那个石洞,幽暗,潮湿,凉飕飕的。当年挖走兰花的地方,后来又长出了一丛兰草,普普通通的,开着几朵细小的绿花,没什么香气。我蹲在旁边看一会儿,发一会儿呆,然后起身离开。
有时候我会想,那条白蛇到底是真的,还是我的一场梦?
那个石洞,那丛素心兰,那三千块钱,都是真的。但白蛇呢?它现在在哪里?它的伤好了吗?它还记不记得,四十多年前那个雨夜,有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用一件破汗衫把它裹在怀里,冒着雨跑回了家?
也许它记得。
也许它不记得。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在那个夏天,我选择了一条蛇,而那条蛇,给了我一条路。
我今年快六十了,儿女都成了家,日子过得不算大富大贵,但也吃穿不愁。每年清明回老家上坟,我都会去后山转转。后山变了,修了路,盖了房子,当年那个石崖差点被推土机推平,是我托人打了招呼才保下来的。
石崖还在,石洞还在。
我站在崖下,有时候恍惚间会觉得,那条白蛇还在那个石缝里,盘着身子,昂着头,淡金色的眼睛看着我。
“后山,挖兰花。”它说。
我笑了笑,转身下山。
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兰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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