刮墙皮刮到第三天,我右手虎口磨破了皮,往外渗着黄水。
老房子是公婆留下的,二十多年没动过,墙皮起翘得像鱼鳞。我和建军决定自己干,能省一点是一点。中午休息,建军拿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汗,把手机随手扔在破沙发垫上。
屏幕亮了一下,是条银行扣款短信。
我拿起来划开,是张建军的工资卡,余额原来有一万二,现在剩七千。昨天下午转出去五千,没备注。
我捏着手机,脑子里转得飞快。他弟建民上个月刚提了换车,弟媳在朋友圈发了新车照。前天建民打电话,建军在阳台接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把手机扔回沙发垫,拿起刮刀继续铲墙。
建军走过来,递给我一瓶冰矿泉水。“歇会儿,别硬撑。”
我没接。“你卡里那五千呢?”
他愣了一下,手停在半空。“啥五千?”
“建工行那张,昨天转出去五千。给建民的了?”
建军眼角抽了一下,没看我,转头去拿地上的腻子桶。“没给谁。下午说。”
“不行,现在说。”我把刮刀往地上一扔,当啷一声。“日子不过了?这房子刮完墙还要铺砖买柜子,哪样不要钱?他买车关我们什么事,我们欠他的?”
建军没吭声,蹲在地上,背对着我,脊背上的汗把灰白背心洇湿了一大片。
楼道里突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接着是拍门声。“建军!在家没?”
建军赶紧站起来去开门。门外站着两个干活的师傅,还有一辆小货车的司机。
“大哥,这实木大板往哪抬?没电梯,加钱啊。”师傅喘着粗气说。
我愣在原地。“什么实木大板?”
建军没看我,指着客厅中间那块刚清出来的空地。“放这吧,小心点磕着墙角。”
两个人嘿咻嘿咻地抬进来一个巨大的木架,拆开泡沫纸,里面是一张两米长的一整块胡桃木大餐桌,木纹清晰,泛着油光。这东西,我在家具城看过,标价一万往上。
“谁买的?”我问。
“我。”建军掏出烟递给师傅,又拿出手机扫了加钱运费的码。
等师傅下了楼,屋里就剩我们俩,还有这张突兀的大桌子。我看着建军,脑子里有点乱。
建军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湿纸巾,抽出一张,蹲下身擦桌子边缘的灰尘。擦了两下,他说:“上周咱爸来,在那张折叠桌上吃饭,桌腿滑丝,差点连人带碗翻过去。爸端着碗愣了半天,没敢再夹菜。”
我看着那张桌子,没出声。
“这桌子我找木匠定做的,用的边角料,没花那么多,三千八。”建军站起来,把脏纸巾扔进垃圾袋,“剩下的一千二,我订了四把椅子,下午送来。”
他走到我面前,看着我破了皮的手。“别生气了。钱我出去干两晚代驾就补回来了。这桌结实,咱爸以后来,放开了吃,不用怕桌子晃。”
我低头看了一眼右手虎口,血水已经干了,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创可贴,咬开包装,绕着虎口贴紧。
“去把那堆废墙皮扫了,”我弯腰捡起地上的刮刀,“挡着桌子腿了。”
建军没说话,转身去门后拿扫帚。铲刀刮在水泥墙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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