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八,寒风凛冽。
林薇攥着那张银行卡,站在李家院子门口。卡里有二十万去年订婚时,李铭诚给的彩礼。今天,她是来退婚的。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屋檐下的冰凌在阳光下慢慢滴水,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林薇深吸一口气,迈进了门槛。
堂屋里没人。她正要喊人,却听见里间传来水声,还有李铭诚低低的话语声:“奶奶,水烫不烫?”
林薇顿住了。
她探头往里看,整个人僵在门口。
李铭诚蹲在地上,面前是一个旧铝盆,盆里冒着热气。他挽着毛衣袖子,双手正轻轻搓着盆里一双布满青筋的脚。那双脚的主人,是一位佝偻着背坐在椅子上的老人。
那是李铭诚九十岁的奶奶。
老太太眯着眼,满脸皱纹舒展开来,像一朵被热水泡开的干菊花:“不烫,刚刚好。”
李铭诚笑了笑,低头继续洗,动作极轻极慢,好像手里捧着的不是一双脚,而是一碰就碎的旧瓷器。
林薇的喉头忽然哽了一下。
她认识李铭诚三年,见过他修车时满手油污的样子,见过他蹲在田埂上吃饭的样子,却从没见过他这样像一尊被阳光晒软的雕塑,温柔得不像话。
半年前,林薇答应李铭诚的求婚,十里八乡的人都说她下嫁。李家穷,父亲早逝,母亲改嫁,全靠李铭诚在镇上的修车铺养活一家人。二十万彩礼是他硬凑出来的,借遍了亲戚,还背了债。
林薇不在乎这些。她喜欢李铭诚,喜欢他踏实、肯干,笑起来有酒窝,每次送她回家都会站在路口等她亮灯才走。
可是架不住母亲天天念叨:“李家那个条件,你嫁过去就是受罪。”“隔壁王婶家的闺女,彩礼三十万,还在县城买了房。”架不住亲戚们明里暗里比较:“薇薇这么漂亮的姑娘,嫁个修车的?”
架不住她去县城参加了同学聚会回来后,心里长了杂草。
那晚她看着李铭诚发的消息发呆,最后只回了一句:我们的事,我想再考虑考虑 。
然后就是退彩礼。
母亲说了,这婚不能结,但钱要干干净净退回去,不能让人说闲话。
林薇给李铭诚发了消息,说今天来退钱。他没有多问,只说:好,我在家等你。
她以为他会生气,或者至少摆出一副受伤的样子。她甚至想好了该怎么应对无非就是解释自己不是嫌贫爱富,只是觉得两个人不合适。
可是此刻,看着眼前这一幕,那些准备好的台词像吞了石块一样堵在胸口。
她忽然想起,李铭诚说过,奶奶把他拉扯大,小时候背着他去镇上卖鸡蛋,来回走二十里山路,那双脚磨出了一层又一层的茧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蹲在修车铺的地上拧螺丝,没有抬头。
“傻小子,你媳妇儿来了。”老太太忽然出声,浑浊的眼睛看向门口。
李铭诚猛地回头,看见林薇站在那里,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他下意识站起来,手在衣摆上擦了擦,嘴唇动了动,却只说出一句:“你……来了。”
林薇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那盆水,盆底沉着薄薄的灰,是奶奶脚上洗下来的死皮和污垢。她还看见,李铭诚的十个手指冻得通红,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黑色机油。
她的眼眶忽然红了。
然后,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林薇蹲了下来,把手伸进盆里。
“薇薇,你”李铭诚愣住。
林薇没有看他。她捧起奶奶的另一只脚,轻轻搓着脚后跟那层厚厚的老茧。水已经很温了,她的手指探进去,正触到那些粗糙的、扎手的皮肤。
老太太的脚很轻,像枯树枝,骨节突出,脚趾变了形。那是走了一辈子山路留下的印记。林薇低着头,眼泪掉进了水里。
奶奶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浑浊的眼里泛起光:“闺女,你是个好孩子。”
李铭诚也红了眼眶,声音有点抖:“薇薇,你不用这样。”
林薇吸了吸鼻子,忽然抬起头看着他,眼圈红得像兔子:“李铭诚,这婚我不退了。”
李铭诚怔在原地。
“你说什么?”
“我说,不退了。”林薇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很笃定,“你去把银行卡收好,那二十万,我一分都不会退。”
她站起来,手上还湿淋淋的,就那么认真地看着他:“李铭诚,一个能给奶奶洗脚的男人,不会对我差。”
寒风吹过院子,堂屋里的春联在风中轻轻响动。
李铭诚站在原地,喉结上下滚了滚,好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你妈那边……”
“我去说。”林薇抬手擦了一下眼睛,“这次,我自己去说。”
她低下头,又看了一眼那个旧铝盆。盆里的水已经凉了,可她的心却热得发烫。
她想起母亲说,嫁人要看家底。可此刻她忽然觉得,一个人最好的家底,不是房子车子票子,而是他如何对待这个世界里最弱小也最老去的生命。
奶奶在椅子上慢慢笑了,露出没有牙齿的牙龈,像一颗晒干的核桃裂开了口:“好,好啊,孙媳妇儿,快来给奶奶把脚擦干。”
林薇“嗯”了一声,弯下腰,拿起旁边的旧毛巾,仔仔细细地把奶奶的脚擦干,然后轻轻放进棉鞋里。
李铭诚看着她做完这一切,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被水浸得冰凉的手指。
他的掌心很热。
院外的风还在刮,但阳光穿过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暖融融的。
那天晚上,林薇给母亲打了一个很长的电话。
第二天,她把母亲的微信语音放给李铭诚听。
母亲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说:“那孩子……是个好的。你嫁吧。”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雪,整个世界安安静静的。林薇靠在李铭诚肩上,忽然觉得,这个冬天一点都不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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