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了老舍的小说 《 月牙儿 》,我 心里憋屈 得 慌。

一个时代如何逼良为娼,在这 篇小说 里有了淋漓尽致的体现。

小说用第一人称 “我”的视角来 自述 ,一个人平静而清醒地看着自己滑向深渊, 读来 让人更加心惊。

“我” 和 “我” 的 ““妈妈”” 都是苦命人。

小说开头写道, “我” 的爸爸被装入一 个 四块薄板的棺材里, 棺材板 到处都是缝。父亲死了, “母亲” 没有营生,最开始呢,是去当铺里当东西, 当着当着, 家里 逐渐变得空空荡荡的 。

及至最后,当无可当, “母亲” 甚至拿了一面小镜子要 “我” 去当铺,可是人家当铺压根不收,要求得再添一号来。

8岁的 “我”被生活催熟了,早已 懂得什么叫一号,就是得再加一样东西,因为镜子太不值钱了。

可是 家里 那么空,哪里还拿得出再一号呢?最后 “母亲” 哭着 拔下 头上的银簪子。 这是““妈妈””出嫁时唯一的首饰,是姥姥给的念想,但终究也是保不住的。

念想固然要紧,但是肚子饿是最大的天理

等家徒四壁再也拿不出一件东西后 , “母亲”只得 给人家洗衣裳。因为每天都在洗硬如牛皮的臭袜子,都是店铺里 干粗活 的伙计们穿的臭袜子, “母亲” 洗完这些 “ 牛皮 ” 就 熏得 吃不下。

“母亲” 变得特别的瘦 和 憔悴,手上起了层鳞和茧子, 收入如此微薄 ,终究还是养不活两个人。

为了让 娘儿 俩有口饭吃, “母亲” 只好又给 “我” 找了个后爸。

找了这个后爸的时候。娘 儿 俩有三四年是吃饱了饭的。

不但吃饱了饭, “我” 甚至还上起了学。

可是,在 “我” 小学毕业那年, 后爸不辞而别 。

“母亲” 和 “我” 又饿肚子了,婚姻带来的 温饱 不过 短短 几年光景,在这几年光景里, “我” 依靠 “母亲” 的婚姻 , 读完了小学。

走投无路了, 为了让 “我” 读书, “母亲”终究沦落到 当 了 暗娼。 “我” 一面感激 “母亲” ,一面憎恨 “母亲” 。

可是恨 “母亲” 的时候 ,“我” 知道自己是没有立场的。

可是最终事情还是变得更坏了,因为 “母亲” 渐渐的老了, 生意惨淡得很。

“母亲”坦承, 她已经老了,再过两年想白叫人要也没人 要 了。这时候 有个馒头铺的 老头儿 愿意娶她, 她 只能再走一步,去嫁一个老头。

“母亲” 为难了,因为 “我” 已经长成大姑娘了,不能 如小时候一般, 跟着 “母亲” 一起嫁过去了。 老头也不愿意多供养一张嘴。

“母亲” 给了 “我” 两个选择,一是各过各的, “我” 只得自己安置自己,第二呢, “母亲”不嫁, 由 “我” 来代替 “母亲” 去挣钱养活 娘儿 俩。

“我” 愿意去挣钱,可是那个挣钱的方法叫 “我” 哆嗦。

“母亲” 能有什么路呢?叫 “我” 去挣钱,不过是继承了 “母亲” 的衣钵,继续当个暗娼。 “我” 当然不愿意就此 堕落 ,就此一条道走到黑。

这时候幸好 “我” 遇到了个好心的校长, “我” 跟胖校长说了这件事以后,胖校长愿意每天提供两顿饭和一间住 所 。

“我” 就像学校的 女仆一般, 半工半读 ,但是我很知足 。

可惜好景不长,胖校长要调走了。胖校长知道新校长 大概率容不下“我” 。

“我” 在无路可走的时候,去找了胖校长,胖校长不在家,胖校长的侄儿倒是在家。

你看,社会就是这样,把一个 女孩 往漩涡里拖。 “我” 被胖校长的侄儿诱奸了。

“我” 后悔,愧疚,难受,可是又无路可走。

本来以为当 胖 校长侄儿的外室毕竟还 能苟延残喘 ,只需专门伺候一个人,可不久 , 胖校长侄儿的妻子找上门来。 那个女人淌着泪求“我”离开她丈夫 。

“我”答应了。

“我”去找工作,才发现“母亲”当年多么难,“我”对“母亲”第一次有了理解。

“我”好不容易应聘上了饭馆 女招待,可是掌柜的叫 “我” 必须要放下身段来 ,默许客人上下其手,哄着 客人卖笑 、 陪酒。

“我” 不愿意呀,就干了两天, “我” 就不得不 辞了工 。

可是“我”没有家可回啊。

“我”也不想去找““妈妈””,“我”不想让她为难。

绝境像黑影那样 把我笼罩了 ,有手有脚 、 愿意出工出力的 “我” 竟然找不到一个活干,竟然找不到一碗饭吃和有个歇脚的住处。

最后, 饿着肚子的“我”, 还是走了 “母亲” 的老路, “我” 憎恨的 、鄙夷 的老路。

“我”一步一步的, 被生活拖进了深渊。

及至这时候, “我” 终于 理解了““妈妈”” ,她是饿怕了, “我” 不能怪 她 。

“我”干着这个营生,某日““妈妈””找上门来,那个老头儿不要她了。

““妈妈”” 看到女儿走了自己的老路,已经麻木到毫无感觉了。

““妈妈”” 心疼 “我” ,可是 肚子决定了一切,什么母女不母女,什么体面不体面,钱是无情的

““妈妈”” 想照顾 “我” ,可是 她 得看着听着人家蹂躏 她 女儿。

这时候,生活已经面目狰狞了, ““妈妈”” 也变得讨厌而毫不体面,每当客人 钱 给 “我” 少了, ““妈妈”” 张嘴就骂。 甚至,““妈妈””会动手抢嫖客身上的衣物和钱包。

这经常使 “我” 很为难,但是自己干这个还不是为了钱吗?

既然干了这个,钱少了,当然只能骂,只能发泄情绪了。

当生存都无法维系时,体面便成了奢侈品。

““妈妈”” 说, 我们 干这个的 , 是拿10年当一年活着的。

这时候 “我”已经丧失了爱的能力。为了有个长期饭票,“我” 假装发誓,假装去爱别人, 想和某嫖客过一辈子, 可是没人愿意接纳 “我” , 毕竟,嫖客们只是贱,不是傻 。

在那个年代, 女人要活下去,最终只能沦落到去卖肉,卖了一辈子,勉强糊口,最后就是病一场,丢了命。

当希望被一点点蚕食,那种绝望更加刻骨铭心。太窒息了。

生活 完全 没给 她们 留下 一丝裂缝 , 她们并非 甘愿自轻自贱,可是生活终究 连一个气口也不给她们留下

就像陷入蛛网的飞虫,越挣扎就被缠得越紧。

老舍真“狠”啊,他 没有声嘶力竭的批判,而是用一种近乎冷静的笔触,写出了真正的绝望——“我”与“母亲”如何清醒地,一步步走入深渊。

读完《月牙儿》,我合上书坐了很久。

母女两代人,没有一个人甘愿堕落,却没有一个人逃得出去。

老舍的“狠”,在于他让她们每一次挣扎都显得那么徒劳,又那么合理。

当“活着”二字需要耗尽所有尊严去兑换,所谓的道德批判,便成了一种残忍。

如何突围?小说 没有给出答案,它只把一轮冰冷的月牙,悄悄挂在了人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