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赚19亿我贡献87%却只拿180元奖金,我辞职。隔天人事说总监助理位子空着,我:不去。
第1章
三月的会议室冷得要命,空调坏了没人修,窗户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我后脖颈发凉。
我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摊着一张奖金分配表,上面用加粗黑体写着——“年度绩效奖金发放通知”。
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多个人,都是销售部的。总监赵启明坐在最前面,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端着一杯美式,正笑眯眯地扫视全场。
“今年公司业绩不错,大家辛苦了。”他顿了顿,“尤其是咱们销售部,贡献了公司87%的营收,这个成绩,在整个行业里都是拿得出手的。”
有人轻轻鼓了两下掌,稀稀拉拉的。
我没动。
因为我面前的通知上,白纸黑字写着一行数字——年度奖金:180元。
一百八十块。
我盯着这个数字看了整整三分钟,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小数点的位置。没有,就是一百八十元整。
隔壁座位的李萌偷偷凑过来,瞄了一眼我的通知,又飞快地缩回去。她脸上的表情很微妙,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知道她看到了什么。她自己的奖金,是两万三千块。
不是嫉妒,是寒心。
我在销售部干了四年,第一年业绩第三,奖金一万二。第二年业绩第二,奖金一万八。第三年业绩第一,奖金两万五。今年公司总利润十九亿,销售部贡献了百分之八十七,我一个人的业绩占了全部门的百分之四十一。
这些数字我不说,公司也清楚。每月的业绩排名挂在走廊墙上,所有人都看得见。我的名字从一月到十二月,月月排第一。
可年终奖金的数字出来,全部门倒数第一。
一百八十块。
赵启明还在上面讲,什么“公司正处于上升期”“希望大家再接再厉”“明年会有更好的回报”。这些话我听了一整年,从年初听到年尾,每个月开业绩总结会的时候他都这么说。
我低头翻手机,翻到上个月和客户吃饭的账单。那天晚上请客户吃了顿饭,花了三千二,公司报销流程走了两周,最后财务告诉我“招待费超标,只能报一千五”。
超标的标准,是赵启明定的。他自己请客户吃饭,一顿八千多的日料,第二天就批了。
这些事情我以前不太想,觉得干销售嘛,看的是长期回报,先把业绩做上去再说。可年底这一刀砍下来,我才发现自己是真傻。
会议室里掌声又响了一次,我抬起头,发现赵启明正看着我。
“小宋,今年你表现不错,明年争取再上一个台阶。”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特别真诚,真诚到我差点信了。
我没接话,只是把面前的通知折了两折,塞进口袋。
散会后,我直接去了人事部。
人事经理叫方敏,四十多岁,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她看见我进来,似乎早有预料,甚至提前泡了杯茶放在桌上。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没坐,把奖金通知放在她桌上。
“方经理,我想问一下,这个奖金的核算标准是什么?”
她推了推眼镜,拿过通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事情。
“多少分?”
“综合评分C。”
C。
销售部四十多个人,C档只有两个人。另一个是刚转正三个月的新人,还在试用期的时候跟客户吵了一架,把单子搅黄了。
我的业绩是全公司第一,评分和那个新人一样。
我看着方敏,她看着我,两个人都没说话。过了几秒,她先开了口:“如果你对评定结果有异议,可以提交书面申诉,我们会重新评估。”
“有用吗?”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流程上是有的。”
这句话的潜台词我听懂了。流程上有,实际有没有,那是另一回事。
我站在那里想了十几秒,最后做了一个决定。
“方经理,我要辞职。”
她似乎不意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离职申请表,递给我。
“交接时间可以商量,你希望哪天是最后工作日?”
“今天。”
“今天?”她终于有了点反应,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正常流程需要提前三十天通知……”
“我有年假没休,加上调休,够了。”我说,“如果不够,这个月工资我不要了。”
方敏看了我几秒,没再说什么,把表格推过来让我填。
我拿起笔,填得很慢。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手有点抖。四年了,从一个小白干到全公司业绩第一,加过多少个班,喝了多少场酒,被人当面骂过多少次,这些我自己都数不清。
最后一次加班是上周三,晚上十一点多还在办公室给客户改方案。赵启明从外面吃饭回来,路过我工位的时候拍了拍我肩膀,说“小宋,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你的。”
不会亏待。
一百八十块。
我签完字,把表格推回去。
方敏收好表格,突然说了一句:“小宋,你确定不再考虑一下?你这样的业绩,走到哪儿都不愁没去处,但毕竟在这里四年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倒是真诚的,不像客套。
我笑了一下,没回答。
出了人事部,我回工位收拾东西。东西不多,一个马克杯,两本笔记本,抽屉里半包没吃完的饼干,还有一盆快死了的多肉。
李萌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杯奶茶,站我旁边看了好一会儿。
“你真的要走?”
“嗯。”
“去哪儿?”
“不知道。”
她咬了咬吸管,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那你照顾好自己。”
我点点头,把东西装进纸袋,起身走了。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碰见了赵启明。他刚从楼下上来,手里拿着手机,看见我抱着纸袋,愣了一下。
“小宋,你这是……”
“辞职了。”
他脸上的表情变化很微妙,先是意外,然后是一种不太明显的心虚,最后变成了公事公办的平静。
“手续都办完了?”
“办完了。”
“那行,回头我让人事把离职证明寄给你。”他说完就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说了句,“不管怎么说,这一年辛苦你了。”
电梯到了,我走进去,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特别累。
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的。像是你拼命跑了四年,跑到了最前面,回头一看,发现自己跑的根本不是赛道,而是一个早就被设计好的圈套。
地铁上人很多,我抱着纸袋挤在车厢中间,周围全是下班的人,每个人都面无表情地盯着手机。车厢里有人外放短视频,一个很吵的搞笑配音,所有人都皱着眉头,但没人说话。
我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出租屋不大,十五平米,一个月两千三,占了工资的五分之一。我打开灯,把纸袋放在桌上,那盆快死的多肉摆在窗台上。
手机震了一下,是李萌发来的消息。
“赵总监刚才在部门群里发了个通知,说周一开早会,全体参加,有重要事项宣布。”
我没回。
又过了几分钟,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方敏。
“宋毅,你离职的事我跟赵总监确认过了,最后工作日就按你说的,今天。明天起你不用来了。离职证明我这边会尽快准备好,你方便的时候来拿。”
我打了两个字:“好的。”
发完这条消息,我把手机扔在床上,去厨房烧了壶水,泡了碗方便面。
面泡好的时候,手机又响了。我以为是李萌,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
“您好,请问是宋毅先生吗?”
“我是。”
“我是某某猎头公司的,方便聊几分钟吗?有一个销售总监的岗位,我觉得您挺合适的。”
我愣了一下。
这家猎头公司我之前接触过,大概两个月前,他们在招聘网站上看到我的简历,打过一次电话。我当时没太在意,因为那时候还没想过要走。
“您还在听吗?”
“在的,你说。”
“是一家做企业服务的公司,目前正在组建销售团队,需要一个有经验的销售负责人。薪资方面,底薪两万五起,加提成和年终分红,具体可以谈。”
两万五的底薪,比我现在的底薪高了一倍。
“可以约个时间聊聊。”我说。
“太好了,您明天下午方便吗?”
我看了看这间十五平米的出租屋,看了看桌上那碗快要泡烂的方便面,说:“方便。”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发呆。
方便面快凉了,我端起来吃了两口,没什么味道。不是因为面不好,是因为脑子里一直在转。
四年了,我到底在这里得到了什么?
业绩第一,月月被挂在墙上,领导开会必表扬,号称“销售部的标杆”。可年终奖一百八十块,评C,辞职的时候领导连句挽留都没有,甚至没问我下一步要去哪儿。
不是我没有价值,是这个地方觉得我不值钱。
面吃了一半就吃不下了,我把碗放在桌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片云。我刚搬来那天就看见了,当时觉得挺有意思,还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配文是“新生活,新开始”。
现在再看那片水渍,觉得它不像云了,像一滩怎么都擦不掉的脏东西。
手机又震了一下。
李萌:“你知道吗,刚才赵总监在群里说,你是因为个人发展原因主动离职的,公司表示理解和尊重。”
我笑了一下,没回。
个人发展原因。这四个字真好用,什么都能往里装。
我辞职是因为一百八十块的奖金,是因为评C,是因为四年的付出被当成理所当然,是因为这个地方根本不尊重努力的人。
但这些话说出来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们不是不知道,他们只是不在乎。
睡到半夜,我被手机吵醒了。凌晨两点多,屏幕亮得刺眼,又是李萌。
“宋毅,你睡了吗?我刚看到人事发的内部通知,说从下周一开始,总监助理的位子空出来了,说是要进行内部竞聘。你怎么看?”
我揉了揉眼睛,打了三个字发过去。
“不去了。”
发完之后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闭上眼睛。
但睡不着了。
脑子里反复转着这些年的事,转着那一百八十块钱,转着赵启明在会议室里说的那句“明年争取再上一个台阶”。
再上一个台阶,然后呢?再拿一百八?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咚咚咚的,像是在敲什么东西。
我睁着眼睛躺到天亮。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猎头说的那家公司。
公司在城南的一栋写字楼里,比我想象的要大。前台很漂亮,地面铺的是大理石,走上去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面试我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周,穿深蓝色的西装,说话很快,但每句话都切在点上。
他看了我的简历,问了一个问题。
“你业绩这么好,为什么离开上家公司?”
我想了想,说:“因为一百八十块钱。”
他愣了一下。
我把年终奖的事说了,没说太多,就把数字摆出来。公司赚十九亿,我贡献了百分之八十七里的百分之四十一,年终奖一百八十块,评C。
周总听完,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他笑了,不是嘲笑,是一种“我懂了”的笑。
“我们这边不看资历,不看关系,只看结果。”他说,“你做出多少业绩,就拿多少钱。年终分红按利润的百分之十五算,每个月结算一次,不压款。”
每个月结算一次。
这四个字像一把锤子,砸在我心上。
在上家公司,提成是半年发一次,每次都要走漫长的审批流程,等到账的时候,那笔钱已经不像钱了,更像是一笔迟到的补偿。
“宋毅,我没别的问题了。”周总站起来,伸出手,“欢迎你加入。”
我握住他的手,手心有点出汗。
回去的路上,我在路边摊买了个烤红薯,一边走一边吃。红薯很甜,烫得我直哈气,但我觉得特别好吃。
不是因为饿,是因为一种很久没有过的感觉。
好像前面的路,突然亮了。
手机响了,这次不是李萌,是方敏。
“宋毅,你的离职证明我准备好了,你随时可以来拿。另外……赵总监让我问你一下,你手头的客户资料整理好了没有,交接文档需要补充一些内容。”
我站在路口,红灯亮着,很多人挤在斑马线后面,每个人都急着往前走。
“方经理,交接文档我昨天已经发到赵总监邮箱了,如果他还有不清楚的地方,可以看邮件。我已经离职了,没有义务再回答工作相关的问题。”
方敏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宋毅,其实……我挺理解你的。”
我没说话。
“我在这家公司干了八年,见过很多像你这样的人。拼命干,干到最后,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是。”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办公室里不方便说,“但这不代表你不行,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
“那就好。”她顿了顿,“祝你顺利。”
“谢谢。”
电话挂了,红灯变绿了。
我跟着人群走过斑马线,把最后一口烤红薯塞进嘴里,烫得眼泪都出来了。
不知道是因为烫,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新公司报到那天是周一,我提前半小时到了。
周总给我安排了一间独立的办公室,不大,但有窗户,阳光能照进来。桌上放着一台新电脑,一个笔记本,一支笔,还有一盆绿萝,活的,不像我那盆快死的多肉。
我坐下来,打开电脑,收到了一封邮件。
是周总发的,抄送了全公司。
“各位同事,欢迎宋毅加入我们团队,担任销售总监。宋毅之前在某某公司连续四年业绩前三,去年全公司第一。我相信他的加入会给我们带来新的活力。”
底下很快有人回复了欢迎邮件,一句接一句,刷了十几条。
我看着这些邮件,忽然想起了赵启明。
如果在他手下,有人发这样的邮件,他一定会不高兴。因为他才是那个应该被欢迎的人,其他人都是配角。
手机震了。
李萌:“宋毅,你今天没来上班,赵总监在早会上说了一句话,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什么话?”
“他说,‘有些人走了就走了,公司不会因为少了谁就不转了。总监助理这个位子,有的是人想来。’”
我看着这条消息,没生气,甚至觉得有点好笑。
总监助理。
我在的时候,他从来没提过这个位子。我一走,位子就空出来了,就“有的是人想来了”。
我打了几个字发给李萌。
“那就让他们来吧。”
打完这行字,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转头看向窗外。
阳光很好,楼下有人在跑步,有人在遛狗,有个小孩骑着小自行车歪歪扭扭地往前冲,后面跟着一个大人,一边追一边笑。
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打开了电脑上的第一个文档。
新工作,新开始。
这一次,我不会再为了一百八十块钱拼命了。
周总的公司叫“远航企业服务”,名字起得挺大,干的活其实很实在——帮中小企业做财税和法务外包。这个赛道不算新,但市场够大,关键是没人能一家独大,谁都有机会。
我入职第一周,周总没给我安排具体任务,只扔给我一沓资料,让我先熟悉业务。
“你先看看,不着急上手。”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眼神不是那么回事。那种眼神我见过,在赵启明脸上见过,是一种“我在观察你”的眼神。
我没说什么,花了两天时间把那沓资料翻了个遍。资料做得很糙,产品介绍写得像政府工作报告,客户案例里连真实公司名都不敢写,全是“某科技有限公司”“某商贸有限公司”这种遮遮掩掩的表述。
第三天一早,我敲了周总的门。
“资料我看完了,有几个想法。”
他靠在椅背上,抬了抬下巴,示意我说。
“第一,我们的产品卖点不清晰。财税外包这个事,客户最怕的是什么?是风险。但我们的宣传材料从头到尾都在讲‘省钱’,一个字都没提‘风控’。这不对。省钱是第二位的,安全才是第一位的。”
周总没说话,但身体往前倾了一点。
“第二,客户案例太虚了。‘某科技公司’这种写法,等于告诉客户‘我不能告诉你真实案例,因为可能根本没有’。我们需要至少三个愿意背书的真实客户,规模不用大,但要真实,要能配合做实地考察。”
“第三,”我顿了顿,“我们的销售团队没有培训体系。我翻了最近三个月的销售记录,新人入职第一天就开始打电话,话术是自己编的,产品知识是自己看资料学的,成单率低得吓人。这不是销售的问题,这是管理的问题。”
我说完了,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周总看着我,嘴角慢慢翘起来。
“继续说。”
“就这些,先把这三件事搞定,其他的后面再说。”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站了一会儿。
“宋毅,你知道我为什么招你进来吗?”
“不知道。”
“因为你的业绩。”他转过身,“不是因为你会管理,不是因为你有想法,就是因为你的业绩。一个能连续四年做到公司第一的销售,不管在哪个行业,都一定有自己的本事。我需要的不是你的想法,我需要的是你把销售做起来。”
这话说得直接,直接到有点伤人。
但我没觉得被冒犯。因为他说的是实话。
“那行,我就做销售。”我说,“给我三个人,一个月,我做出成绩给你看。”
“三个人够吗?”
“够了,但我要自己挑。”
“可以。”
我从销售团队里挑了三个年轻人。两男一女,都是入职不到半年的新人,业绩垫底,但我在他们身上看到了一个共同点——他们不是不想干,是不会干。
第一个叫陈锐,二十四岁,戴眼镜,说话有点结巴,但逻辑特别清楚。他最大的问题是不会跟人打交道,电话打过去第一句话就是“您好我这里是远航企服我们提供财税外包服务请问您有需求吗”,对方一听是销售就直接挂了。
第二个叫林小禾,二十五岁,姑娘,长得挺漂亮,说话声音也好听,但她太软了,客户一说“我们再考虑考虑”她就不好意思再追了,怕打扰人家。
第三个叫张磊,二十六岁,东北人,嘴皮子利索,胆子也大,但他有个致命的问题——爱吹牛。跟客户介绍产品的时候动不动就“我们公司行业第一”“这个服务别人都做不到”,话说得太满,一到签合同环节客户就起疑。
我把他们三个叫到小会议室,关上门。
“从今天起,你们跟着我干。我不给你们画饼,就一句话——你们能出多少业绩,就能拿多少钱。”
三个人互相看了看,都没说话。
“陈锐,你的问题不是结巴,是你不懂客户在想什么。你打电话之前,有没有想过对方现在可能在干什么?他是在开会,还是在带孩子,还是在开车?”
陈锐推了推眼镜,说:“我……我没想过。”
“对,你只想着赶紧把这个电话打完,完成任务。销售不是完成任务,销售是解决问题。你要解决的问题是——对方为什么需要我们的服务。”
我转向林小禾。
“小禾,你太怕拒绝。客户说‘考虑考虑’,你就觉得人家是在委婉地拒绝你,不好意思再开口了。但你想过没有,有些客户是真的需要考虑,他需要你给他一个理由,让他有动力去做这个决定。”
林小禾抿了抿嘴唇,没吭声。
“张磊。”
“到。”东北人坐得笔直。
“你能说会道是好事,但你说的话要经得起推敲。你说‘行业第一’,客户上网一查,发现我们连前十都排不进去,你让他怎么相信你?与其吹牛,不如说实话——‘我们公司不大,但我们的团队都是行业里最专业的。’这话听起来是不是比‘行业第一’可信多了?”
张磊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
“从今天开始,每天早上八点半,我们三个开晨会。每人报今天的目标,晚上复盘,看完成得怎么样。一周五天,一天都不许落下。”
“周末呢?”张磊问。
“周末双休,别来找我。”
他们笑了。
第一个星期,我带着他们跑了七家客户。不是去推销,是去聊。聊业务,聊痛点,聊他们现在的财税外包做得怎么样,遇到过什么问题。
七家跑下来,有三家明确表示对现有服务商不满意,愿意了解一下我们的方案。
我把这三家的需求整理成文档,一人发了一份。
“陈锐,A公司的方案你来写。他们最大的痛点是发票管理混乱,每个月对账都要花三天时间,你围绕这个点写,别写废话。”
“小禾,B公司的问题在于法务响应太慢,上次合同纠纷拖了两个月才处理完,你把我们的响应机制写清楚,承诺四十八小时内给初步意见。”
“张磊,C公司最麻烦,他们老板是个老会计出身,对专业要求极高,你写方案之前先把他以前发表过的文章找来读一遍,看看他关注什么。”
张磊瞪大眼睛:“还要看他写的文章?”
“你要跟一个专家谈专业,你得先知道他在乎什么。他不在乎价格,不在乎品牌,他在乎的是你懂不懂行。你不懂行,他连谈都不会跟你谈。”
三个人听完,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凝重。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原来干销售不是光靠打电话和陪喝酒。
第二周,方案陆续交上来了。
陈锐的方案写得最好,逻辑清晰,重点突出,就是太长了,四十几页,跟硕士论文似的。我让他砍到十页以内,他不舍得,改了三次才勉强删到十五页。
“陈锐,客户没时间看四十页的东西,你给他发过去,他最多看前三页。前三页抓不住他,后面写什么都没用。”
林小禾的方案写得有点虚,概念太多,干货太少。我让她重新梳理了一遍,把每个承诺都配上具体的时间节点和交付标准,做不到的不写,写了的必须做到。
张磊的方案写得最差,错别字好几个,排版乱七八糟。我还没说话,他自己先不好意思了。
“我昨晚写到两点多,实在困得不行了……”
“困不是借口。”我说,“你把这种方案发给客户,客户会觉得你这个人不靠谱。方案代表你的态度,态度不端正,活儿能干好?”
张磊没再解释,回去重写了。
第三周,三份方案都改好了,我们约了客户的时间,一家一家谈。
A公司的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做跨境电商的,说话很快,问题也问得很刁。陈锐一开始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但聊到发票管理的时候,他整个人突然就变了。
“王总,您现在每个月对账要花三天时间,这三天里您的财务人员做的不是增值工作,是纯体力活。我们的系统可以自动匹配订单和发票,把三天缩短到三个小时,这省下来的时间,他们可以帮您做更重要的分析。”
王总听完,看了陈锐好几秒。
“你是做销售的吗?”
陈锐愣了一下:“是……是的。”
“不像,你像个产品经理。”
陈锐的脸一下子红了。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在笑,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B公司谈得很顺利,林小禾准备充分,客户问的每个问题她都能答上来,尤其当她说出“四十八小时内给初步意见”这个承诺的时候,对方的法务总监眼睛亮了一下。
“你们真的能做到四十八小时?”
“能做到。”林小禾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特别笃定。
客户当场拍板,签了一年的合同。
林小禾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手都在抖。她站在电梯里,攥着合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C公司是最难啃的骨头。老板姓刘,五十多岁,做了二十多年会计,自己出来开了公司,对财税这块的门道比谁都清楚。
张磊提前做了功课,把刘总以前发表过的文章打印出来,用荧光笔划了重点,背得滚瓜烂熟。
会谈的时候,刘总果然很刁钻,每个问题都问在最细节的地方。张磊被他问住了好几次,但每次卡壳之后,他都能绕回来,用刘总自己文章里的观点来佐证我们的方案。
“刘总,您去年在《财税研究》上发表过一篇文章,里面提到‘合规不是成本,是投资’,这个观点我特别认同。我们的方案不是帮您省钱,是帮您建立一个更合规的体系,让您在未来三年里不用担心税务风险。”
刘总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对张磊说:“你这小伙子,有点意思。”
合同也签了。
那天晚上,我请他们三个吃饭。路边的大排档,点了一桌子烧烤,开了几瓶啤酒。
张磊喝得最多,喝到第三瓶的时候开始话多。
“宋哥,我跟你说实话,我之前干了半年销售,一单都没成过,我他妈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干这行的料。”
“那你现在觉得呢?”我问。
“现在我觉得,不是我不行,是没人教过我。”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眶有点红,“我上家公司,领导就是让你干,干不出来就骂,骂完了还是让你自己琢磨。我琢磨了半年,什么都没琢磨出来。”
林小禾没喝酒,但脸也是红的。她低着头,小声说了一句:“我也是。”
陈锐没说话,只是把杯里的啤酒一口闷了。
我看着他们三个,忽然想起自己刚入行的时候。
那会儿我也什么都不懂,打电话之前要在厕所里对着镜子练半个小时的话术。被客户骂了,躲在楼梯间里哭,哭完了擦擦眼泪继续打下一个。
没有人教我,没有人带我,我是一路摔过来的。
摔得多了,就知道怎么不摔了。
但这个过程太疼了。
“以后你们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我说,“不管多晚,不管什么事,直接打电话。”
他们三个看着我,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到家已经快十二点了,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手机,看到李萌发了条朋友圈。
是一张公司年会的照片,赵启明站在台上,手里拿着一个奖杯,笑容满面。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恭喜赵总监荣获年度优秀管理者奖。”
我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很陌生。
不是对他陌生,是对那个地方陌生。
我才离开不到一个月,就好像已经离开了很多年。
手机震了一下,是方敏发来的消息。
“宋毅,你最近怎么样?赵总监今天在会上说,销售部一季度业绩同比下滑了百分之十五,他说是正常波动,但我看他不像不在意的样子。”
我没回这条消息,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灯睡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我到公司的时候,陈锐已经坐在工位上了。
“你怎么来这么早?”我问。
“昨晚有个客户的问题没想明白,想了一晚上,今早突然有思路了,就早点来整理一下。”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我见过,在自己眼睛里见过,在每一个真正热爱自己工作的人眼睛里见过。
我拍了拍他肩膀,没说什么,去了自己办公室。
打开电脑,收到了周总的一封邮件。
“宋毅,上个月的销售数据我看过了,你们组的业绩是全公司最好的,尤其是三个新人的表现,出乎我的意料。中午一起吃个饭?”
我打了两个字:“好的。”
中午在公司楼下的湘菜馆,周总点了四个菜,一瓶啤酒。
“宋毅,我之前跟你说过,我招你是看重你的业绩。但现在我改主意了。”他给我倒了杯酒,“你有管理的潜力,不只是自己干得好,还能带别人干得好。这点比单纯的业绩更难能可贵。”
我没接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下个季度,我想让你带整个销售团队,不只是你们组。你愿意吗?”
整个销售团队,四十多个人。
四十多个人。
我想了想,说:“周总,给我一个礼拜的时间考虑。”
“可以。”
吃完饭回公司的路上,我走得很慢。
阳光很好,路边的玉兰花开了一半,白色的花瓣在风里摇晃。
我掏出手机,翻到方敏上次发的那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退出去,给李萌发了条消息。
“李萌,公司最近怎么样?”
过了几分钟,她回了。
“不太妙。赵总监上个月把一个干了三年的老销售逼走了,因为人家不愿意陪他喝酒。现在部门里人心惶惶的,好几个人都在看机会。”
我看了这条消息,没回。
收起手机,加快脚步走进了公司大楼。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镜面墙壁上映出我的脸,比一个月前瘦了一点,但精神好了很多。
电梯到了,门开了。
我走出去,经过前台,经过茶水间,经过正在打电话的陈锐,经过正在整理合同的林小禾,经过正在跟客户沟通的张磊。
他们看见我,都抬头笑了一下。
我也笑了一下,推开了自己办公室的门。
窗外的玉兰花落了又开,我在远航干了整整一年。
这一年,我把销售团队从四十人带到了六十多人,业绩翻了将近三倍。周总兑现了承诺,每个月的提成准时到账,一分不差。我拿到了去年在上家公司五倍的收入,换了一间朝南的房子,窗台上那盆快死的多肉终于被一盆活得好的绿萝取代了。
日子好过了,但我没忘了一百八十块钱的事。
不是记仇,是提醒自己——别变成赵启明那样的人。
陈锐现在已经是组长了,带着六个人的小团队,业绩稳居公司前三。他的结巴早就好了,打电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林小禾被调去做了客户成功,专门负责老客户续约,续约率做到了百分之九十以上。张磊最猛,一个人干了全公司百分之二十的业绩,周总好几次在我面前夸他,说他是“第二个宋毅”。
但张磊自己不这么觉得。
有一次加班到很晚,他来找我聊天,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翘着腿,手里转着一支笔。
“宋哥,你说咱们干销售这行,到底图什么?”
“钱。”我说。
“就图钱?”
“你还想图什么?”
他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就觉得光图钱好像不太够。”
我没接话,等他继续说。
“我上个月签了一个大单,提成拿了六万多,我给我妈转了两万,剩下的还了信用卡,交了房租,请朋友吃了顿饭,然后发现——没了。卡里剩的钱跟以前一个月挣一万的时候差不多。”
“所以你花得比以前多了。”
“对啊,但我没觉得比以前快乐。”他放下笔,认真地看着我,“以前一个月挣一万的时候,月底吃顿烧烤就觉得特幸福。现在挣六万,吃烧烤还是那个味儿,但那种幸福没了。”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了一个词——阈值。
人的快乐阈值是会升高的。赚一万的时候吃顿烧烤是幸福,赚六万的时候吃顿烧烤就只是吃顿烧烤。
“张磊,你这个问题太大了,我回答不了。但我可以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我辞职的时候,年终奖拿了一百八十块。”
他瞪大眼睛:“一百八十块?”
“对,一百八十块。我干了四年,业绩全公司第一,年终奖一百八十块。”
“这他妈……”他差点骂出来。
“所以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来远航了?不是为了钱,是为了尊重。钱只是尊重的体现方式,不是目的本身。”我顿了一下,“你问我还图什么,我图的就是我的付出有人看见,有人认可,有人用真金白银告诉你——你值这个价。”
张磊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说了句“我懂了”,走了。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懂了,但至少他不再纠结吃烧烤的事了。
四月的一个下午,我接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电话。
方敏打来的。
“宋毅,好久没联系了,你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方经理。你呢?”
“我还那样。”她的语气听起来有点疲惫,“宋毅,我打电话是想问你一件事——你那边还招人吗?”
我愣了一下。
“方经理,你要跳槽?”
她沉默了几秒,说:“不是我要跳槽,是……算了,我直说吧。李萌想走,但她不好意思直接问你,让我帮忙打听一下。”
李萌。
我想起那个在会议室里偷偷瞄我奖金通知的女孩,想起她发来的那些消息。
“她为什么想走?”
方敏犹豫了一下,说:“这个我不方便多说,你要是有时间,我让她自己跟你说?”
“行,你让她随时打我电话。”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李萌在上家公司干了三年,业绩一直不错,虽然不是最顶尖的,但胜在稳定,客户口碑也好。她这样的人要走,原因无非就那么几个——钱不到位,或者心委屈了。
多半两者都有。
晚上八点多,电话响了。一个陌生号码,但我知道是谁。
“宋毅,我是李萌。”她的声音有点紧,像是在鼓足勇气。
“李萌,好久不见。方经理跟我说了,你想聊聊?”
“嗯……方便吗?”
“方便,你说。”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说。语速很快,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宋毅,你知道我今年年终奖拿了多少吗?”
“多少?”
“一千二百块。”
她说完这个数字,自己先笑了。但那笑声里没有快乐,只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涩。
“你拿一百八,我拿一千二,咱俩倒是挺配的。”她说,“但你知道吗,最让我寒心的不是钱少。是赵启明在发奖金之前找我谈话,说公司今年业绩不错,说我表现很好,说会给我一个‘惊喜’。”
“惊喜。”
“对,惊喜。”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一千二百块的惊喜。宋毅,你说我是不是太傻了?他说什么我都信,信了三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我也信过。
信过“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你”,信过“明年会有更好的回报”,信过那些漂亮话,信了整整四年。
“李萌,你想来远航?”
“想。”她说得很快,没有犹豫,“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我不想再做销售了。”
我有点意外:“那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运营。我其实一直对运营感兴趣,但在上家公司没有机会转岗,赵总监说销售部缺人,不让走。我在网上学了半年的运营课程,也考了一个证书,但一直没有实操经验。”
我想了想,说:“公司目前没有运营的岗位空缺,但我可以跟周总提。你把简历发给我,我帮你说。”
“真的?”
“真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很轻的声音,像是哭声,又像是笑声,分不清楚。
“谢谢你,宋毅。”
“别谢我,你来了之后好好干就行。”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
窗外天已经黑了,对面写字楼的灯亮了一大片,像一面巨大的格子棋盘。每个格子里都有人在加班,在为某件事拼命,在相信某个承诺。
有些人信对了,有些人信错了。
我不知道李萌来了远航之后会不会后悔,但至少这里不会给她一千二百块的“惊喜”。
第二天一早,我跟周总说了李萌的事。
周总听完,问了一个问题:“她行吗?”
“不知道,但她愿意学。”
周总看了我一眼,没再问,说:“让她来面试吧。”
李萌的面试安排在周五下午。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扎了起来,看起来比之前成熟了不少。
面试官是周总和我。
周总问了她几个运营相关的问题,她答得不算好,但也不差,能看出来确实下了功夫学。问到实操经验的时候,她坦白了——没有,全是理论。
周总没表态,让我接着问。
我看着李萌,问了一个跟运营没关系的问题。
“李萌,你觉得一家公司最重要的是什么?”
她想了几秒,说:“是让努力的人不被辜负。”
周总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面试结束后,李萌先走了。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和周总。
“你怎么看?”他问我。
“她说的那句话,就是我想说的。”
周总沉默了一会儿,说:“行,让她下周一来报到。试用期三个月,做运营助理,工资先按八千算,转正后看表现。”
我把这个结果告诉李萌的时候,她在电话里哭了。
不是那种压抑的抽泣,是哭出声来的那种。
“宋毅,我真的……真的谢谢你。”
“别哭了,周一见。”
“嗯,周一见。”
挂了电话,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是周五,李萌今天请了假来面试。她请的是什么假?病假?事假?
我没问,但我知道,她在上家公司请一天假有多难。
赵启明对手下请假这件事管得特别严。事假要提前三天申请,病假要提供医院的诊断证明,年假要看“工作安排是否允许”。有一次一个同事的父亲住院了,想请两天假回去照顾,赵启明说“你手头的客户还没跟进完,等跟完了再走”。
那个同事第二天就辞职了。
这些事情我以前觉得烦,但没觉得有多严重。现在回头看,才发现那不是烦,是一种病。一种把人不当人的病。
李萌来远航的第一天,我带她熟悉了一圈。
公司不大,六十多个人,工位挨着工位,有点挤,但气氛很好。茶水间里有一面“夸夸墙”,谁想夸谁就在便利贴上写一句话贴上去。我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最上面一张写着“陈锐组长今天帮我改了三遍方案,感动哭了”,下面一张写着“张磊又签大单了,请全组喝奶茶”。
李萌看着那面墙,站了好一会儿。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里好像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说不上来,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这里不用猜老板的心思,不用琢磨每句话背后的意思,不用小心翼翼地活着。你干得好,有人看见,有人夸你。你干得不好,有人帮你,不会让你一个人扛着。
这些事听起来很简单,但在很多地方,简单的事反而是最难做到的。
李萌入职的第三周,上家公司出了件事。
那天下午我正在开会,手机震了好几下。我拿起来一看,是方敏发来的消息,连着好几条。
“宋毅,赵启明被约谈了。”
“总部来了人,在查销售部的账。”
“听说是有客户投诉他吃回扣,还涉及到虚假报销。”
我看了这几条消息,没来得及回,方敏又发了一条。
“李萌在你那边还好吗?她走之前把所有的客户往来记录和报销单据都整理了一份存档,今天总部的人来查账,那些东西帮了大忙。”
我看着这条消息,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李萌辞职之前,就已经在准备了。她不是一时冲动,她是忍了很久,忍到收集了足够的证据,才走的。
我一直以为她是被我影响的,是被那一千二百块钱伤透了心才走的。现在看来,她比我清醒得多。
我给她发了条消息:“李萌,你之前在上家公司整理的那些资料,是你自己留的备份?”
过了几分钟,她回了:“嗯,我觉得迟早有一天用得上。”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不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被坑了。你来之前的那一年,有个老销售叫王哥,干了五年,业绩一直很好,后来因为跟赵启明顶了两句嘴,被穿了小鞋,年终奖拿了三百块。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留下,后来想投诉都没证据。”
“所以你留了一手。”
“对。”她打了两个字,然后又补了一条,“宋毅,我不是不信任你,但我在那个地方学会了——别把自己的命运交到别人手里。”
我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李萌比我厉害。
我走的时候,只是觉得寒心,觉得不公平,觉得这个地方不值得。但我没想过要做什么,没想过要留下什么证据,没想过要为后来的人做点什么。
李萌想了,也做了。
一周后,方敏又发来消息。
“赵启明被免职了,总部的人查出来他近三年虚报差旅费和招待费三十多万,还收了两家供应商的回扣。销售部的账目一塌糊涂,好几个项目的利润都对不上。”
“然后呢?”我问。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今天上午办完离职手续,走的时候脸色很差,谁都没打招呼。”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如果是一年前,我可能会觉得解气,觉得活该,觉得恶人有恶报。但现在,我更多的是觉得悲哀。
赵启明不是坏人,他是一个被权力和贪婪吞噬了的人。他刚到公司的时候,据说也是个拼命三郎,每天加班到半夜,周末也不休息。后来升了总监,开始有了资源,有了权力,有了可以支配的人。然后他就变了,变得觉得一切都是自己应得的,觉得手下人的努力都是理所当然,觉得公司的钱不拿白不拿。
这个过程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是慢慢慢慢变的,像水煮青蛙,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我不恨他,但我也不可怜他。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买单。
那天晚上,我加完班已经快十点了。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发现李萌也在等电梯。
“你怎么还没走?”我问。
“在整理下周的运营方案,周总让我做个线上活动的策划,我想了好几个版本都不太满意。”
“走,我请你吃个饭,边吃边聊。”
公司楼下有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拉面馆,我们俩一人点了一碗牛肉面。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李萌拿起筷子,搅了两下,忽然说了一句。
“宋毅,你知道吗,我上周回了趟公司,去拿离职证明。”
“嗯。”
“我走的时候经过销售部,看到工位空了一大片。以前四十多个人,现在只剩二十几个了。好多熟悉的面孔都不在了。”
“都走了?”
“走了大半。有些是主动走的,有些是被裁的。赵启明虽然走了,但烂摊子已经留下了。人心散了,再想聚起来,难。”
她说完,低头吃面,吃了两口又抬起头。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你没走,会不会不一样?”
“什么意思?”
“如果你没走,也许你会留下来,跟赵启明斗一斗,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翻过来。你不会看着公司变成那样的。”
我放下筷子,想了想。
“李萌,你太高看我了。我只是一个销售,不是救世主。一个地方烂了,不是因为某一个人不够努力,是因为整个系统出了问题。赵启明只是那个系统的一个产物,没有他,还会有别人。”
“所以你选择走。”
“对,我选择走。这不是逃避,是止损。”我看着她,“你也选择了走,不是吗?”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面吃完了,我结了账,两个人走出拉面馆。
夜风很凉,吹得人很清醒。街上没什么人了,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李萌,你知道我最庆幸的是什么吗?”
“什么?”
“我最庆幸的不是离开了那个地方,是我离开的时候没有变成他们那样的人。”
她停下脚步,看着我。
“我还是相信努力会有回报,还是相信好人会有好报,还是相信做正确的事比做容易的事更重要。这些东西如果丢了,那我才真的输了。”
李萌站在路灯下,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笑了一下。
“宋毅,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
“你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但其实你比谁都在乎。”
我没反驳,因为她说得对。
我在乎。我在乎努力能不能被看见,在乎付出能不能有回报,在乎每一个来远航的年轻人能不能在这里找到自己的价值。
这些东西在上家公司被摔得粉碎,但在远航,我一块一块把它们捡回来了。
李萌走了,我站在路口等红灯。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锐发来的消息。
“宋哥,我刚签了一个大单,客户是做跨境电商的,年营收两个多亿。我把合同发你邮箱了,你明天帮我看看有没有问题。”
我打了几个字发过去:“签都签了,看什么看,请客就行。”
他秒回:“明天中午,海底捞。”
我笑了一下,把手机揣进口袋,过了马路。
回到家,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件事——上家公司销售部那二十多个空着的工位,那些走了的人,他们现在在哪里?他们找到更好的地方了吗?他们还在相信努力会有回报吗?
我不知道答案,但我想帮他们找到一个答案。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在想什么?
我想帮他们?
我怎么帮?我一个打工的,又不是开公司的。
但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怎么都压不下去了。
我翻了个身,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几个字。
“创业计划。”
打完这四个字,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删掉了。
又打了一行字。
“让努力的人不被辜负。”
这次没删。
我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窗外不知道谁家在放音乐,声音不大,隐隐约约的,是一首老歌。旋律很熟悉,但想不起名字。
我想着那首歌,想着那些空着的工位,想着赵启明走的时候那张灰败的脸,想着李萌在路灯下说的那句“你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但其实你比谁都在乎”。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创业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落在心里,落了就再也拔不掉了。
我没跟任何人说,甚至连周总都没提。不是不信任,是还没想清楚。创业不是拍脑袋的事,需要方向,需要钱,需要人,需要时机。这些东西一样都没准备好,贸然说出来,只会让人觉得你不靠谱。
但我在悄悄准备。
每天下班之后,别人走了,我留在办公室多待一个小时,不是加班,是做功课。我看行业报告,研究竞争对手的商业模式,分析市场空白。我把每个客户聊过的痛点都记下来,分类整理,看看哪些问题是现有服务解决不了的,哪些是解决了但做得不够好的。
三个月下来,我攒了满满一个笔记本。
本子上写得最多的是四个字——“信任成本”。
中小企业找财税和法务服务,最大的问题不是价格,是信任。市场上做这行的公司太多了,鱼龙混杂,客户不知道谁靠谱,谁不靠谱。大公司有品牌背书,客户敢用。小公司呢?客户不敢用。你方案写得再好,价格压得再低,客户心里没底,最后还是选贵的、大的、有保障的。
这个信任成本,卡死了无数小公司的脖子。
而我能解决这个问题吗?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在上家公司用四年时间攒下来的客户口碑,在远航这一年多积累的行业资源,就是最好的信任背书。不是给我自己背书,是给“能让努力的人不被辜负”这件事背书。
笔记本写到第四个月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逼着我把创业的计划往前推了一步。
那天下午,张磊敲了我办公室的门,脸色不太好。
“宋哥,我想跟你聊聊。”
“坐,怎么了?”
他坐下来,搓了搓手,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上周谈了一个客户,做医疗器械的,年营收大概八千万。方案报了十八万,客户觉得贵,说要再考虑考虑。”
“然后呢?”
“然后我今天早上打电话过去跟进,客户跟我说,他们已经跟另一家公司签了。”
“哪家?”
“就是咱们的老对手,宏远企服。”
宏远企服,行业里排名前三的公司,规模比远航大十倍,客户资源雄厚,品牌知名度高。他们跟我们抢单不是第一次了,但这次不一样。
“价格呢?宏远报了多少钱?”
张磊咬了咬牙:“三十万。”
我愣了一下。
三十万,比我们贵了将近一倍。
“客户为什么选贵的?”
“因为宏远说他们跟三家银行有合作,可以帮客户对接供应链金融资源。这个我们做不了。”
张磊说完,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宋哥,我干销售这么久,第一次觉得不是我不够努力,是我背后的平台不够大。客户不是不信任我,是不信任远航。我们太小了,资源太少了,很多事情不是靠销售拼命就能解决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那种光暗了一些。
那种光我在很多人眼里见过,在上家公司那些被逼走的同事眼里见过,在我自己眼里也见过。
它暗下去的时候,很难再亮起来。
“张磊,你信我吗?”
他看着我,点了点头。
“给我半年时间。”
“半年时间干什么?”
“半年之后你就知道了。”
他没再问,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说了一句让我心里发酸的话。
“宋哥,我不是要走。我就是……有点累了。”
门关上了,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盯着窗外发呆。
张磊不是累了,他是怕了。他怕自己拼尽全力,最后发现平台不够大,资源不够多,对手太强大,怎么都赢不了。他怕的不是输,是努力了还输。
这种怕,我太懂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打开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写下了第一行字。
“成立一家公司,专门服务中小企业,不做大而全,只做精而深。核心卖点不是价格,是信任。”
写完这行字,我又写了两行。
“团队:需要两个合伙人,一个懂运营,一个懂技术。我是销售出身,缺的是产品和管理。”
“资金:启动资金需要一百万左右,我现在手上有四十多万,还差六十万。”
写完之后,我看着这三行字,忽然觉得特别现实。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差六十万,去哪里找?
我想了一整晚,想到凌晨三点多,最后想到了一个人。
周总。
但问题来了——我跟周总说我想创业,等于是告诉他我想离开远航。他现在正需要我,销售团队是我一手带起来的,我一走,团队怎么办?业绩怎么办?
就算他不拦我,也不可能借钱给我创业。我又不是他儿子,他没这个义务。
这条路走不通。
那就只剩下一条路了——找投资人。
但一个连商业计划书都没写过的销售,去找投资人,人家凭什么投你?
我翻来覆去地想,想得头疼,最后索性不想了,先睡。
第二天一早,我到公司的时候,发现桌上放着一个信封。
打开一看,是一张邀请函。
“某某行业峰会暨创新企业路演大会,诚邀您参加。”
这种峰会我一般不去的,大多是些人互相吹捧,真正有价值的东西不多。但这次不一样,路演大会下面有一行小字——“现场设投资人对接环节,优秀项目可获种子轮投资。”
我把邀请函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塞进了包里。
峰会定在两周后。
这两周里,我白天正常上班,晚上和周末偷偷写商业计划书。写了改,改了写,前前后后改了十几版,最后定下来一版只有十二页的PPT。
PPT的核心逻辑很简单——
中小企业财税和法务服务市场规模巨大,但高度分散,头部公司市场份额不到百分之十。客户最大的痛点是“不知道该信谁”,现有解决方案要么太贵,要么不靠谱。我们要做的是“可信赖的中小企业服务商”,通过标准化服务流程、透明化收费标准、客户口碑裂变,建立信任壁垒,成为细分市场的第一选择。
这套逻辑不算新颖,但胜在真实。每一个痛点都是我从几百个客户那里聊出来的,每一个解决方案都是我在实践中验证过的。
路演那天,我请了半天假,换了一身正装,提前一小时到了会场。
会场很大,能坐四五百人,台上有一个巨大的LED屏幕,灯光打得雪亮。我坐在最后一排,把PPT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然后深呼吸了几次。
说不紧张是假的。
我干销售这么多年,面对过几百个客户,讲过无数次方案,但从没在这么多人面前讲过自己的事。
路演下午两点开始,前面几个项目轮番上台,有做人工智能的,有做新能源的,有做生物医药的,一个比一个高大上。投资人问的问题也很专业,什么技术壁垒,什么商业模式,什么市场规模,听得我头皮发麻。
跟这些项目比起来,我这个做企服服务的,简直土得掉渣。
但既然来了,就不能怂。
轮到我的时候,主持人喊了“下一个项目——信服企服”。
信服企服,这个名字是我前天晚上才想好的。信任的服务,就这么简单。
我走上台,站在聚光灯下,台下黑压压一片,看不清谁是谁。
“各位投资人好,我是宋毅,信服企服的创始人。”
我的声音有点紧,但说了一句话之后反而放松了。因为这件事我太熟了,每一个字都是我自己写的,每一个数据都是我自己算的,没有人比我更懂这个项目。
“我先讲一个真实的故事。”
台下安静了。
“去年三月,我从前一家公司辞职,年终奖拿了一百八十块。我是那家公司业绩第一的销售,贡献了全公司百分之八十七营收里的百分之四十一。”
台下有人轻轻“啊”了一声。
“我辞职不是因为一百八十块钱,是因为那家公司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当你的努力不被看见,你的付出不被尊重,你的价值不被认可,那你就是在浪费生命。”
“所以我来了这里。”
我按下遥控器,PPT翻到第二页。
“中国有四千多万家中小企业,贡献了百分之六十以上的GDP,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城镇劳动就业。但这些企业面临一个共同的问题——找不到靠谱的财税和法务服务。”
“大公司服务好,但贵,中小企业用不起。小公司便宜,但服务不稳定,中小企业不敢用。这是一个巨大的市场空白。”
“信服企服要做的,就是填补这个空白。我们不做大而全,只做精而深。我们不靠低价竞争,我们靠信任。”
“信任怎么建立?”
我翻到第七页。
“第一,服务流程标准化。每一个客户从签约到交付,都有明确的时间节点和交付标准,全程透明可追溯。”
“第二,收费模式透明化。不做隐形消费,不搞价格陷阱,合同上写多少就是多少。”
“第三,客户口碑裂变。我们不做广告,不搞营销,所有的客户都来自老客户转介绍。因为只有真正用过的人,才有资格说你好不好。”
我说完这三点,台下有人开始在笔记本上记东西。
“最后,我说一下我的团队。”
我顿了顿。
“目前只有我一个人。但我有三个等着我的人,他们是我从前一家公司带出来的,现在是远航企服的销售骨干。他们信我,就像我相信这个项目一样。”
“我不需要很多钱,一百万就够了。这一百万我会用在产品研发、团队搭建和首批客户的获取上。一年之内,我要做到五百万的营收,两年之内做到两千万,三年之内成为细分市场的第一。”
我说完了,台下响起了掌声。
不是那种热烈的、经久不息的掌声,是礼貌的、简短的掌声。但对我来说,够了。
投资人开始提问。
第一个问题很尖锐:“你说你不做广告,全靠客户转介绍,这个增长模式会不会太慢了?”
“慢,但稳。”我说,“中小企业服务这个赛道,快就是慢,慢就是快。你花一百万做广告,不如花一万块钱服务好一个客户。一个满意的客户会给你带来十个新客户,一个不满意的客户会毁掉你一百个潜在客户。”
第二个问题:“你一个人,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做成?”
“因为我干了六年销售,服务过三百多个客户,没有一个人投诉过我。因为我带过三个新人,他们现在是全公司业绩最好的销售。因为我知道这个行业最深的坑在哪里,也知道怎么绕过去。”
第三个问题:“你为什么离开远航?远航不是做得挺好的吗?”
这个问题让我沉默了两秒。
“远航很好,周总对我也很好。但我想做的不是一家‘挺好的’公司,我想做一家‘对的’公司。什么是对的?就是让每一个努力的人都不被辜负,让每一个付出的汗水都值钱。”
提问环节结束,主持人让我下台等消息。
我走回最后一排,坐下来,手心全是汗。
旁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看起来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气质很好。他看了我一眼,递过来一张名片。
“你的项目很有意思,方便聊聊吗?”
我接过名片,低头一看——“高鹏,初心资本,投资总监”。
初心资本,业内知名的早期投资机构,投过好几个独角兽项目。
我的手又开始出汗了。
“方便,现在就可以聊。”
他笑了一下,指了指会场外面的咖啡区。
我们俩端着咖啡坐下来,他开门见山。
“宋毅,我不问你那些商业模式的东西,我就问你一个问题——你为什么叫信服企服?”
“信任的服务。”我说,“就这么简单。”
“但信任这个东西很虚,你怎么把它做实?”
我想了想,说了一个例子。
“我之前服务过一个客户,做餐饮的,开了十几家店。他之前的服务商每年收他十五万,但服务内容就是每个月发一份报表,有问题永远找不到人。他忍了三年,换了三家服务商,每家都一样。”
“然后呢?”
“然后我接手了。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谈价格,是把他的账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发现他过去三年多交了二十多万的税,因为之前的服务商给他报错了税种。我把这笔钱帮他追回来了,一分钱没多收他的。”
“他什么反应?”
“他哭了。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在电话里哭了。”
高鹏听完,沉默了十几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一百万够吗?”
我愣了一下。
“什么?”
“一百万够吗?不够的话,我可以再加五十万。”
我看着他的脸,想从他眼睛里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但找不到。他是认真的。
“够。”我说,“一百万够了。”
“好,下周一来初心资本签TS。对了,你说的那三个人,能带来吗?”
“能。”
他站起来,伸出手。
“合作愉快。”
我握住他的手,用力地握了一下。
走出会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站在路边,仰头看天,天上没有星星,但我觉得特别亮。
手机震了,是张磊发来的消息。
“宋哥,今天那个客户又打电话来了,说后悔选了宏远,想问问我们还能不能合作。”
我笑了一下,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不急,半年后会有更好的。”
收起手机,我迈开步子往前走。
步子很大,走得很快,像是有人在前面等我。
签完TS那天晚上,我请陈锐、林小禾和张磊吃饭。
还是那家大排档,还是那个位置,连老板都没换。老板看见我们来,笑着打招呼:“好久不见了,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我说。
烧烤端上来,啤酒打开,热气混着孜然的味道飘在空气里。
我端起杯子,他们三个也端起来。
“我要走了。”我说。
三个人愣住了。
张磊的杯子举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陈锐推了推眼镜,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林小禾放下杯子,直直地看着我。
“宋哥,你说什么?”张磊问。
“我说我要走了,离开远航。”
“去哪儿?”
“自己干。”
沉默。
烧烤在铁盘上滋滋地响,隔壁桌有人在大声划拳,但这些声音好像都离我很远。
“自己干?”陈锐终于开口了,“宋哥,你要创业?”
“对。”
“做什么?”
“跟现在差不多的方向,企服。但我做的不一样,我做的是信任。”
张磊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宋哥,你认真的?”
“认真的。”
“什么时候走?”
“一个月后。”
又是一阵沉默。林小禾低着头,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圈。
“宋哥,你找到投资了?”她问。
“找到了,一百万。”
“一百万?”张磊的声音拔高了,“一百万够干什么的?租个办公室就没了。”
“够了。”我说,“我不租大办公室,不招很多人,不烧钱做广告。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
“那……你有人吗?”陈锐问。
“目前只有我一个人。”
我说完这句话,三个人同时看向我。那种目光我见过,是心疼,是不舍,是“你真的要一个人扛吗”的那种目光。
“宋哥,我跟你走。”张磊第一个开口,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你疯了?”我看着他,“你在远航一年挣二十多万,你跟我走,我半年之内给不了你这个数。”
“我知道。”
“知道你还走?”
“因为你说过一句话——让努力的人不被辜负。”他端起杯子,一口闷了半杯啤酒,“我相信你。”
我转头看陈锐。
他低着头想了一会儿,抬起头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宋哥,我跟你走。我不要工资,你给我股份就行。”
“陈锐,你——”
“我不是冲动。”他打断我,“我算过了,你这个方向是对的。企服市场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信任,谁能解决信任问题,谁就能吃掉这个市场。你有客户资源,有行业经验,有投资人背书,这件事能成。”
我看向林小禾。
她抬起头,笑了一下,眼眶有点红。
“宋哥,我也跟你走。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你答应我,不管以后公司做多大,都不要变成赵启明那样的人。”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
“我答应你。”
她端起杯子,跟我碰了一下。
“那就行了。”
杯子碰在一起的声音很脆,脆得像什么东西碎了,又像什么东西新生了。
那天晚上我们喝了很多酒。张磊喝多了,趴在桌上哭,说他在上家公司被领导骂得狗血淋头的时候想过转行,是宋哥让他觉得干销售是有尊严的。陈锐喝多了没哭,但话特别多,从行业趋势讲到商业模式再讲到技术架构,逻辑清晰得不像一个喝多的人。林小禾没喝多,但她一直在笑,笑得很好看。
我送他们上了出租车,一个人走在深夜的街上。
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梧桐树哗哗响。
我想起四年前刚入行的时候,什么都不懂,连开发票都不会。第一个月一单都没成,底薪三千二,交完房租只剩八百块,吃了半个月的泡面。
那时候我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但我知道一件事——我不想认输。
现在也一样。
第二天,我跟周总提了辞职。
他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宋毅,我其实早就知道你会走。”
“你知道?”
“你太强了,远航装不下你。”他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但你走之前,能不能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把销售团队稳住。你一走,他们肯定会有想法,尤其是你那三个徒弟。”
“他们三个已经决定跟我走了。”
周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苦笑。
“行吧,是我没看住人。”
“周总,对不起。”
“别道歉,你没有对不起谁。”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宋毅,你走之后,咱们可能就是竞争对手了。但我还是那句话——你是个好销售,也是个好人。这两个身份能同时在一个人身上,不容易。”
“谢谢。”
“去吧,好好干。如果哪天你的公司做大了,别忘了请我喝酒。”
“一定。”
离职手续办得很快,比上次快多了。方敏不在,远航的人事是个小姑娘,办事利索,二十分钟就把所有东西都弄好了。
我走出远航大楼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这栋楼我进进出出了一年多,从来没认真看过它的样子。灰色的外墙,方方正正的窗户,没什么特别的。但就是这栋没什么特别的大楼,让我重新相信了一些东西。
陈锐、林小禾、张磊在楼下等我。
“走吧。”我说。
“去哪儿?”张磊问。
“去看我们的办公室。”
办公室选在城南的一个创意园里,不大,六十多平,月租四千五。之前是一家设计工作室,搬走了,留下了一些桌椅和几盆快死的绿植。
我推开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灰扑扑的地板上。
“就是这儿了。”
张磊环顾四周,吹了声口哨:“挺大的啊。”
“六十平,大什么大。”
“比我想象的大,我以为你要租个地下室呢。”
林小禾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阵风吹进来,带着外面花草的味道。
“挺好的。”她说,“够用了。”
陈锐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干吗?”我问。
“留个纪念。”他说,“等以后公司做大了,这张照片可以放在展厅里。”
我笑了,没说话。
接下来的一个月,忙得像打仗。
办公室装修,营业执照办理,银行开户,税务登记,社保开户,一件接一件的事,每件事都要跑好几趟。我每天早上八点到办公室,晚上十一点才走,中间除了吃饭上厕所,几乎没有停过。
陈锐负责搭建服务体系,把我们的服务流程拆解成三十七个标准步骤,每一步都有明确的时间节点和交付标准。林小禾负责客户成功,把之前积累的老客户挨个打电话沟通,告诉他们我们出来了,开了新公司,服务内容升级了,价格不变。张磊负责销售,带着两个新招的年轻人跑客户,一天跑三四家,一个月跑了将近一百家。
一个月后,公司正式开业。
开业那天没什么仪式,没放鞭炮,没请领导剪彩,甚至连花篮都没有。我们四个人站在办公室门口,拍了张合影,就算开业了。
张磊说:“宋哥,咱们是不是应该搞个开业典礼什么的?”
“不用。”
“为什么?”
“等我们年营收过千万的那天,再搞。”
他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说什么。
开业第一周,一个客户都没有。
第二周,来了第一个客户。是一个做教育培训的公司,老板姓孙,四十多岁,之前是我在远航服务过的老客户。他听说我出来了,主动打电话来要合作。
“宋毅,你那个新公司叫什么来着?”
“信服企服。”
“信服……信任的服务?”
“对。”
“行,我信你。一年的合同,多少钱?”
“十二万。”
“签了。”
就这么简单。
没有方案比选,没有价格谈判,没有漫长的决策流程。就是一个电话,一句“我信你”,十二万的合同就签了。
这就是信任的力量。
也是信任的重量。
第一个客户签下来那天晚上,我请他们三个吃了顿饭。还是大排档,还是那个老板。
张磊喝到第二瓶的时候,忽然问我:“宋哥,你说咱们什么时候能赶上远航?”
“赶上远航?”
“对啊,远航一年营收三千多万,咱们什么时候能到这个数?”
我想了想,说:“三年。”
“三年?这么久?”
“三年已经很快了。做企业服务不是做互联网,没有爆发式增长,靠的是一单一单地啃,一个客户一个客户地攒。”
“那你当初跟投资人说一年五百万,两年两千万,那不是吹牛吗?”
“那不是吹牛,是目标。目标定高一点,跳一跳够得着。定低了,人就懒了。”
陈锐在旁边插了一句:“宋哥,我觉得咱们的目标可以定得再高一点。”
“多高?”
“三年五千万。”
张磊瞪大眼睛:“五千万?你疯了吧?”
陈锐不紧不慢地说:“我没疯。你算一下,中小企业企服市场每年增长百分之十五以上,头部公司的市场份额不到百分之十,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市场足够大,足够分散,谁都有机会。我们不需要做最大,只需要做最对的那一个。”
“什么是最对的?”我问。
“让客户离不开你。”陈锐说,“不是靠合同绑住客户,是靠服务让客户不想走。续约率做到百分之九十以上,客户转介绍率做到百分之五十以上,这个生意就是滚雪球,越滚越大。”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小子比我想的还要远。
“陈锐,你以前在上一家公司的时候,是不是也想过这些?”
他笑了一下,没回答。
但我知道答案了。
公司开业的第三个月,发生了一件事,让我第一次觉得这条路走对了。
那天下午,一个陌生的号码打到我手机上。接起来,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
“请问是宋毅吗?”
“我是。”
“你好,我叫刘洋,是某某科技公司的创始人。我有一个朋友,姓孙,做教育培训的,他说你这边服务很好,让我找你。”
孙总介绍的。
“刘总,您这边有什么需求?”
“我们公司做软件开发的,二十多个人,最近在谈A轮融资,投资方要求我们把财税和法务合规性做到位。我们之前没有专门的人管这块,现在临时抱佛脚,不知道从哪儿开始。”
“方便的话,明天我去您公司拜访一下,了解一下具体情况。”
“行,明天上午十点,我把地址发你。”
第二天我去了刘总的公司,在城西的一个孵化器里,二十多个人挤在一间大办公室里,很热闹,也很乱。
刘总二十七岁,穿一件卫衣,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像个大学生。他带我参观了公司,介绍了一下业务,然后坐下来聊需求。
“宋毅,我跟你说实话,我对财税和法务一窍不通,我就想知道一件事——我能不能把这事全部交给你,然后我就不用管了?”
“能。”我说,“但你得配合我们提供一些基础资料,其他的我们来处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多少钱?”
“一年八万。”
“行,签了。”
我愣了一下:“你不比比价?”
“比什么价?孙总说你靠谱,那就够了。”
又是信任。
我拿出合同,他看都没看就签了。签完字,他把笔一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宋毅,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
“为什么?”
“因为上个月,我被之前的服务商坑了。收了钱不办事,拖了我三个月,最后跟我说‘这个事做不了’。我找他们退款,他们说合同里写了‘服务内容以实际情况为准’,不给退。”
“所以你怕了。”
“对,我怕了。不是怕花钱,是怕花了钱还办不成事。”他看着我的眼睛,“孙总跟我说了一句话——‘宋毅这个人,说到做到。’就这一句话,够了。”
我走出刘总公司的时候,阳光很好,孵化器门口的花坛里种满了月季,红的白的粉的,开得正艳。
我站在花坛旁边,给孙总打了个电话。
“孙总,谢谢您。”
“谢什么?”
“谢谢您帮我介绍客户。”
他笑了,笑声很大。
“宋毅,你不用谢我。你帮我追回那二十多万税的时候,我说过一句话——‘以后你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我不是客气,我是认真的。”
“我知道。”
“那就行了。好好干,别让我失望。”
“不会的。”
挂了电话,我在花坛边站了很久。
月季花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有几只蜜蜂在花间飞来飞去,忙忙碌碌的,不知道在忙什么。
我想起一件事。
一年前,我坐在那间十五平米的出租屋里,吃着泡面,想着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拼了命地干,最后只值一百八十块钱。
现在我明白了。
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是我在错的地方努力了。
地方对了,人对了,一切都对了。
回到办公室,陈锐正在跟一个客户打电话,语气不急不慢,条理分明。林小禾在整理客户档案,每个客户一个文件夹,标签写得工工整整。张磊刚从外面回来,满头大汗,手里拿着一沓合同,笑得像个傻子。
“宋哥,今天签了两个!”
“两个?哪两个?”
“一个做电商的,一个做物流的。电商那个是林小禾之前的老客户转介绍的,物流那个是我上个月跑了三趟才谈下来的。”
他把合同放在我桌上,擦了擦汗。
“宋哥,我觉得咱们快了。”
“快了?快什么了?”
“快成了。”他说,“我最近跑客户的时候,越来越多人知道‘信服企服’这个名字了。不是因为我们打广告,是因为用过的人都在说。”
我拿起合同翻了翻,两份合同加起来十九万。
十九万。
一年前,公司赚了十九亿,我拿了一百八十块。
现在,我自己开公司,十九万只是两份合同的金额,但每一分钱都是我应得的,每一分钱都干干净净,每一分钱都代表着一份信任。
这种感觉,比一百八十块钱好一万倍。
“张磊。”
“嗯?”
“明天开始,咱们可以招人了。”
他眼睛一亮:“招几个?”
“先招三个。一个销售,一个运营,一个客服。招人的标准只有一个——相信努力会有回报。”
“好嘞!”
他跑出去打电话了,声音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
我坐在办公室里,把两份合同收好,打开窗户。
窗外的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
一切都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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