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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WEIER唯尔故事馆)
及笄那日,雪下得很大,他说要退婚。
我极其费解地耸了耸肩:「What's wrong with you?」
管家同款耸肩不解:「姑娘说啥子?」
「我来找他还钱,他要和我退婚?」
「大人的话小的反正带到了。」门咣当关上,老管家隔着门扯着嗓子喊,「姑娘自重,别再纠缠啦。」
我撑着油纸伞,心情和纷飞的白雪一样风中凌乱。
演哪出呢?我不是来讨债的吗?我拿你当债务人,你居然把我当未婚妻?
我踢了一脚顾府的石狮子,插着腰不甘心好一会。正转身欲离,不知哪儿窜出一辆跑得飞快的马车,蓦地向我撞来。
眼瞅着马蹄就踏上我的脸,我……
我死了。
而且,不是意外。
是有人要杀我。
1
我死了?
不是,我怎么又死了?
睁开眼……其实还没睁,我根本不敢睁眼。
头疼,这已经是我第二次被车撞死了。
第一次是三年前,那时我睁开眼,躺在家徒四壁的床上,看着旁边劳动妇女黢黑的脸蛋,厚重的老茧,花了整整两个月的时间,才接受了这个可悲的事实。
——我,上海陆家嘴金融女魔头苏黎,在高速上的一场突发车祸后穿越了。可能因为太强,直接启动地狱模式,穿到了一户米缸里掏不出一粒米的人家。
太惨了,犹记那会儿正值寒冬腊月,一碗玉米粥一人只能舔一口,一条破了窟窿的被子三人轮流盖。偏偏还通货膨胀,物价飞涨,到后来玉米粥都舔不起。
没办法我只好奋发图强白手起家,考试当官是不成了。于是我弃仕从商,花了一年时间,终于在浔阳城开了三家辣条连锁店,从此发家致富,成为享誉百里的辣条西施。
可好景不长,有天夜里,我正做着把连锁店开到阿联酋的美梦,我娘推醒我,让我去京城找两年前的新科状元顾雁鸿。
「找他干吗?」我美梦未醒。
「你俩有婚约。」
我睡眼惺忪:「你说啥?」
我娘虚晃一招:「他欠咱家钱。」
我瞪大了眼,一个鲤鱼打挺翻身下床:「走着!」
我一边穿鞋一边找纸笔,「我先算清楚,这杠杆率是多少?啥?还本钱就够?不是,外面都通胀成啥样了,去年十文钱的豆子今年三十七文,你们到底懂不懂金融……」
我想多了,我懂金融,但我不懂上天的玩笑。
说好了只是去要债,没人告诉我要搭上命啊。
这次被车撞之后,我的求生欲降至了冰点。
好烦,我累了,我不想再白手起家,不想再为这个朝代促进消费和内需了。
上天为什么这么对我,怎么着?敢情别人穿越都是为了谈恋爱,就我穿越是为了搞经济呗?
「幺儿,幺儿你醒了?幺儿你快睁眼,你看看娘?」
两行清泪正欲落下,一只纤纤玉手开始抚摸我的脸蛋。哟,柔声细语,听上去挺富贵。
我像是刮彩票一样小心翼翼睁开眼,等等,这朱门绣户,这富埒陶白,我不会是?
——刮到奖了吧!
我雀跃了,我,陆家嘴金融女魔头苏黎,浔阳城辣条西施李素素,被车撞死两次之后,终于发达了!
这回,我竟然穿越到了当朝丞相幺女李怀君身上。问了年月朝代,好巧不巧,今儿还正是我李素素被马车撞死的头七。
除了我娘,面前还有位穿金戴银珠光宝气的亲姐姐李怀纤。这会儿姐姐正一身喜袍,披着红盖头搁那儿哭。
今日合该是她大喜的日子,不想李怀君却失足从墙上掉下来,昏迷到现在才醒。
「成亲要紧。」我赶忙推她,「快去吧姐姐,我没事了。对了,嫁谁啊?」
「你傻了吧?」我娘宠溺地揉了揉我脑袋,「你姐夫是翰林院侍讲学士——状元郎顾雁鸿啊。」
顾雁鸿?那个欠钱不还的负心汉?
不行我消化一下,这太狗血了吧。
渣男顾雁鸿,不履行债务人义务就算了,我被车撞死他是不是好歹背一半锅?披麻戴孝三年不过分吧,结果居然转头就攀高枝办喜事?
我正打算开启喷子模式,转念一下,罢了,正事要紧。
我清清嗓子:「姐姐,既然是一家人,那你……你能不能替他还了欠浔阳城李家的钱?」
2
当晚,姐姐嫁进了顾府。
我被关在闺阁之中,美其名曰我摔坏了脑袋要好好静养。其实,他们是怕我再搞出幺蛾子,死活不进宫。
这位丞相大人,长女嫁给明日之星状元郎,幺女进宫长伴帝王侧,如意算盘敲挺响啊。
「进宫挺好。」丞相老爹来做思想工作的时候,我啃着鸭脖晃着腿,「我当然愿意入宫了,想想就笑醒好吗。对了,是当皇后吧?」
这回该轮到我了吧,言情小说的爽文梗,电视剧的金手指,通通都该轮到我了吧,毕竟谁愿意穿越了还当打工人呢。
更重要的,当了大权在握的皇后,我就不难搞清楚,到底是谁,非要杀了小本诚信生意,一介商贾而已的李素素。
「当贵人。」然而随即,丞相老爹便撕了我的爽文剧本,「太后指的,爹爹也没办法。幺儿,你慢慢熬,能出头的。」
「熬什么?熬死太后?」
老爹捂住我的嘴:「幺儿,你以前从不这样乱说话!」
那是你的幺儿,不是我女魔头!
十天后,我入了宫。
真是不懂李怀君这位大小姐,进宫不好吗,当娘娘诶,贵人就贵人嘛,贵人也是很贵的人啊。干吗想不开非要爬墙逃跑,还差点毁了漂亮小脸。
进宫这一路,我在轿辇里摩拳擦掌,嘿嘿,就让我《甄嬛传》十级学者,《金枝欲孽》满级粉丝,好好来教教你们这群小浪蹄子做人。
梦想很美好,而事实上,见到当朝皇帝慕容眷的第一眼,我就怂了,什么宫斗,什么甄嬛,甚至什么报仇,通通抛诸脑后。
对,就那种怂,那种蹦迪时瞧见漂亮哥哥的双膝发软,怂得透透的。
我半跪在地,双手捂住心口。
搞到了,慕容眷这小脸儿也太俊了吧,面如冠玉,却不失帝王威仪,既平易,又慑人。
可以小子,金融女魔头今晚就要得到你!
既然你冷若冰霜,还假装醉心书卷不理人,那我就主动出击。
「妾身李氏怀君,见过皇上。」我行了个礼。
他不说话,翻开手中古籍的下一页。
「夜深了,妾身伺候您更衣吧。」我伸出不老实的小手。
他「啪」一声打开。
「不困呀,那妾身陪您聊聊天。」我挨着他坐下。
他瞪了我一眼。
算了算了,漂亮哥哥嘛,不好搞是对的。
我怏怏地站起来,嘟起小嘴:「行吧,那您有需要再叫我。妾身有个好听的小名儿,叫Lillian。」
他脑袋一下子扬了起来:「你说,你叫什么?」
罢了,我对他的发音不抱幻想,翻译成中文,「莉莉安,莉-莉-安。有首歌你肯定没听过,『董小姐,我从没忘记你的微笑』……」
哦不对,不是这首,我重新起个调,「就请你告诉他你的名字……」
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慕容眷接了过去,并且自然而然地唱了出来:「……我的名字,莉莉安。」
我凌乱了,比那天在顾雁鸿家门口被车撞的时候还要凌乱。
我瞪大了嘴伫在原地,慕容眷好看的眸子垂了下去,眼梢微不可察地勾出一丝狡黠。
「不是,你为什么会听过这首歌?」忍住,忍住揪他领子质问他的冲动,我把紧握的拳头藏在身后,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逼出来。
「听一位故人唱过。」说着,他露出一个难懂的,兀自的,遗憾的,欣豫的笑容。
「那他也是,或者,你也是,是穿越来的?」我试探道。
慕容眷抬起头,困惑得诚恳:「什么穿越?」
如果是演的,那未免太像了一点。
真见鬼。
3
我本以为那夜我将一宿不眠。
吹灭红烛之前,慕容眷告诉我,他的故人说,这是他们家乡的歌谣,莉莉安是那儿的方言。
这么扯的鬼话,除了我居然还有第二个人能说出来,实在叫人匪夷所思。
算了,也没什么,还有什么能比被车撞死两次,又穿越两次更匪夷所思的事儿呢?
翌日一早,我揉着眼,和已然自行更衣正准备上朝的慕容眷抱怨:「臣妾昨晚都睡不着。」
「你睡得好的很。」他背对着我,「你还梦呓。」
我慌了,我这张嘴不知道得蹦跶出什么掉脑袋的字眼。
我乔怯地咽了口唾沫:「臣妾……臣妾呓了啥?」
「你说,说什么,什么恒指别跌了,老娘一半身家都在里面……」他顿了顿,似乎完全无法理解我的言辞,「还有,还有什么没关系,早晚把辣条店开上市,去纳斯达克敲钟……」
太尴尬了,够了,我不想听了,去他的恒生指数,去他的纳斯达克,惜取眼前人,搞帅哥要紧。
我不由分说,踮脚用食指盖住慕容眷的嘴,造作地眨巴着眼:「皇上别说了,唇都说凉了,要不,妾身给您暖暖先。」
不管他愿是不愿,我「吧唧」就是一口,亲得慕容眷手足无措。
冷酷帅哥羞红耳根,我倒没事儿人似的伸了个懒腰,拍拍打呵欠的嘴。
半晌,慕容眷用手指摸了摸我吻过的唇,低着脑袋突然笑起来。
「笑什么,我太甜了?」我凑上去问。
他一把捉住我的手,按在他腰上,一路下移,顺着腰身,顺着人鱼线,不是吧,大清早的……
「帮朕系腰带。」
呵,没意思。
慕容眷临走前,我靠着门槛依依不舍对他抛手绢:「皇上,记得下次再翻我牌子,我是丞相府的……」
慕容眷接过去:「莉莉安。」他添上一句,「哪都不许去,就在这等朕回来。」
小狼狗啊,我喜欢!
4
前一宿真没睡好,今儿又等到八点,慕容眷还是连人影都没有。也是,三宫六院,概率学算也轮不到我。
我于是洗洗躺下,可这回,不止是梦呓了,还有更为可怖的梦魇。
噩梦里,又回到我拎着两包辣条,伫立在顾府门口。索命的马车逼近,风雪中,我似乎看见驱车之人手里的寒光,那是,一把开了封的刃……
我满身是汗地惊醒。
这段回忆突然从梦境中翻涌而出,让我更是确定,是有人精心策划取我性命,可他是谁,他现在又在哪?
一扭头,我对上黑暗中慕容眷炯炯的那双眼。
他也正在我耳边催魂一样地叫着:「莉莉安,说好等朕来呢?」
我眼眶还含着被噩梦惊出的眼泪,好啊,楚楚可怜,男人都爱这一套,赶忙趁势勾着他脖子扑他怀里,矫揉地扭着身子:「皇上,臣妾害怕。」
「你怕什么?」他抬起我下巴。
我闪着一双水汪汪的眸子:「怕您今晚不来。」
「你不怕。」慕容眷盯着我,像要看进我心里,「你才,什么都不会怕。」
他这话好像,很熟悉我的样子?
见我愣在那儿,慕容眷笑着揉了揉我脑袋:「朕给你带了礼物。」
他侧过身,两位侍卫抬进来一座蒙着红稠的巨物。慕容眷长袖一挥,绫罗揭开,赫然一口青……
一口青铜大钟?
我目瞪口呆。
慕容眷不无得意:「昨夜你梦中说想要敲钟,朕立刻着人为你寻来。」
我扶了扶额,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那还真谢谢您,给、我、送、钟、啊。」
身为帝王,慕容眷笃学不倦,每晚都要伏案习书。
他坐在案前手不释卷时,我抱着腿缩在榻上对着那口钟发呆。
刀刃、风雪、马车,一幕幕在我眼前明灭着。我知道,那不只是梦,我真的看见了,太多事情,都在出离我的认知。
从李素素去找顾雁鸿开始,之后的种种都诡谲得过于不像话,叫人细思极恐。
李素素不过一介卖辣条的民女,谁非要设计在顾府门外杀我?
慕容眷是个土生土长的野皇帝,谁又教会他唱《莉莉安》?
还有我的辣条店,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开上市,一股卖他个三两黄金,从此全国首富,人人喊我李爸爸啊!
看我一个人坐那儿,从眉头紧锁到笑得捂嘴,慕容眷满意地点点头:「爱妃果然很喜欢朕送的礼物。」
5
慕容眷好像真有点喜欢我。
浔阳太守进京带来的特产,他亲自揣来赏我,据说第一个赏我,也只赏了我。
「你尝尝。」慕容眷神秘兮兮地把紫檀雕花的糕点盒放上桌,「趁热。」
撩汉子嘛,讲究三分迎七分推。
我故作冷漠:「不吃,减肥,没兴趣。」
酷不过三秒,慕容眷抽出小抽屉的一刹,香味立刻窜上了头。
啧啧啧,这熟悉的味道,八角拉扯着陈皮,孜然拥抱住花椒,共同炸裂出的鲜香辣麻,从鼻腔一路馋进喉中。哭了,这不就是传说中的——辣条?
我不由自主吞了口口水,探至半空中的手念及矜持还是收了回来,故作镇定问了句:「此乃何物啊?」
「浔阳的太守说,是他们那儿大街小巷正时兴的美食。因为口味鲜辣,原料类似江南的素鸡,因此得名——辣鸡。」
对对对,就是辣鸡,我亲自取的名儿。
太好了,我的小宝贝,我的梦想,我的辣条店,它还在,没有因为我被车撞死就被一并撞碎。
塞一口进嘴里,我登时热泪盈眶。
慕容眷不解风情地递来一杯凉茶:「不能吃辣就少吃点。」
我抬起头,闪着水汪汪的一对眸子:「皇上,能求你打听下这店主一家的下落,看看二老可还安好吗。」
「你与他们认识?」慕容眷盯住我,目光倏然勃勃,似乎在等一个静候良久的答案。
我点头不是摇头也不是,我如今是千金小姐李怀君,按说打小从未离过京城,更不会识得千里之外的一户白丁。
于是我打马虎眼过去:「我儿时,似乎吃过这味道,觉得熟悉。」
「巧了,朕也……」慕容眷瞧猎物般瞧我,警惕、细致,而满怀期待,他凑到我耳边,「很熟悉。」
熟悉……辣条?
他,一个土皇帝,熟悉辣条?他是吃过我李素素卖的辣鸡,还是现代的辣条?
我愈发觉得慕容眷很奇怪,他有鬼,却又鬼得难以解释。
他的举止与学识,不停推翻我对他同样穿越而来的假想。可他的试探与暧昧,又不断彰显和我莫名其妙的瓜葛。
我赶忙塞了两口辣条冷静一下,慕容眷的目光却从未挪开分毫,像一个合格的狩猎者。
行吧,那一起冷静冷静,于是我捏起两片,狠狠也塞进他毫无防备的嘴里:「熟悉你就多吃点。」
慕容眷一愣,半晌嚼吧嚼吧,混着凉茶吞了下去:「爱妃甚是贴心。」
贴心?我摊手耸肩。
这样都不砍我脑袋,果然是因为,我好特别好不造作,他不可自拔地……喜欢上了我吧?
6
没过几日,我很出息地被抬了嫔位。
慕容眷问我想要什么封号,我脱口而出:「就取富可敌国、为富不仁的『富』字吧。」
「啥?」
「妾身是说,取国富民强、繁荣富强的……」
「甚好。」慕容眷连连点头,「就取『强』字吧,今后你就是朕的,强嫔。」
这也,太强了吧?
我勉强挤出一丝笑:「呵呵,好强,妾身祝皇上也强。」
「你是嫌朕现在不够强?」
「那,试试?」不等我表演一番欲迎还拒,慕容眷已然逼近我,一把捞起我的身子,不由分说丢上床榻,捉住我双腕轻易举过头顶,颀长的双腿欺身而上控制住我……
红烛熄了。
半个时辰后,复又点上。
我淋漓着热汗,红着脖颈呵着粗气:「可以,的确很强。」
我竖起大拇指,「按摩手法不错啊。」
慕容眷将我摁进怀里,下巴垫着我的脑袋:「那,莉莉安……」他唤我,「你现在告诉朕,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
我心下一惊,我不是李怀君吗?怎么的,我哪里不像,是不够清纯,还是不够萝莉,总不能是看上去不够富贵吧?
「皇上从前见过我?」我直勾勾地盯着他,迫切地想搞清楚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慕容眷也将我来回打量,甚至把我翻了个个,末了一半失望一半释然:「养在深闺的丞相府二小姐,朕从前岂会见过呢。」
那难道,他见过浔阳城卖辣条的李素素?
不等我问,慕容眷先开口:「不过,朕遇过一个人,也叫莉莉安。虽然朕知道,你不可能是他。」
「为啥?她死了?还是……」我突然想到什么,捂住嘴倒吸一口凉气,「她难道,难道穿越了回去?」
「他是个男子,除了名字,容貌、身形、年龄,皆与你不同。」慕容眷很认真露出一丝伤感。
我惊呆了。
一个男人,叫莉莉安?恰好也穿越来了这个年代,还恰好被当今圣上慕容眷碰见?然后,还喂慕容眷吃了一包辣条?再后来,慕容眷就对他念念不忘,挂心至今?
当我是傻子呢,这种烂梗电视剧都不敢拍。
我尬笑了两声:「皇上,那他有没有教过你,什么是『无一无靠』,什么又是『四处飘零』呢?」
慕容眷开始有些摸不着头脑,愣了半天又把我塞回怀里,用秀色可餐的胸膛堵住我的嘴:「劝你少说两句,朕还可以……」他威胁性质地叼住我耳垂,「更强。」
7
可能因为我太受宠了,翌日一早,传闻中酷爱搞事的太后娘娘就把我拧了过去。
啧啧啧,经典婆媳戏码要来了,我摩拳擦掌。
当朝太后柳云屏,人人都说她不是省油的灯。
身世显赫,根基牢固,又谋算过人,早在先朝便艳压后宫,独得先皇宠爱。
如今更是野心勃勃,一心意欲把持朝政,不仅叫慕容眷愁坏了神,也叫我的丞相爹爹为之牢牢掣肘,好不难受。
可那又如何,我怕过谁呢?您是后宫女魔头,我是陆家嘴女魔头呀,我俩试试谁先作死谁呗。
「跪着吧。」只是还没见着人,慈惠宫外,太后身边的石嬷嬷就先给了个下马威,指着石砖地冷冰冰吩咐道,「等太后召见。」
半个时辰过去了,日头慢慢偏西,冬天里晒得倒也暖洋洋。
我打了个呵欠,石嬷嬷终于走出来,居高临下睥睨着我:「太后宣贵人进。」
「本宫昨儿已经晋了强嫔。」我纠正道。
紧跟着,更出乎意料的发生了。
根本不是新婚少妇对战更年期婆婆,我和柳云屏面对面站着,居然是两个二八少女大眼瞪小眼。
不知道是过于显年轻,还是先皇老牛吃嫩草,今儿一见我才惊觉,传闻中不可一世的太后娘娘,竟然是个瞧上去和我一般大的小姑娘。
甚至她还生了张更加清纯讨巧的娃娃脸,朱唇粉面,明眸善睐,配上天生的欧式大平行和微笑唇,叫人好不歆羡。
「妾身见过,」我颤颤巍巍地试探,「太后娘娘?」
「丞相府的千金是吧。」小丫头片子扬了扬脑袋,凤袍一掀,还藏了抹意味深长的匿笑,「哀家等你有些日子了。」
人在屋檐下,还是先低头,我赶忙应下:「是是是,妾身不懂事了,该早来拜会。」
柳云屏打量我许久,蓦地拍拍手,里屋的侍女随即乘出来一壶酒:「无妨,只是可惜,不给哀家好好疼你的机会。」
她亲自斟上一杯,「听闻你入宫时日虽不久,皇上去你那儿倒是去得勤。可惜哀家这皇儿膝下无子,既然他喜欢你,哀家便赐你这求子汤,好让你早日为皇家延绵子嗣。」
皇儿?这词从这小丫头嘴里冒出来,我情不自禁地脚趾抠地。她瞅着还没慕容眷大呢,叫声哥哥听着反倒顺耳许多。
我看着杯中明晃晃的求子汤,按说不该枉费她这番好意,可七十二集《甄嬛传》又总叫我下意识地隐隐不安。
我端起杯子,眼瞅柳云屏狠厉而不容置喙的目光,走投无路正欲一饮而尽,门外传来慕容眷掷地有声的声音。
「太后且慢。」他风尘仆仆,瞧着像是一路奔驰而来。
见我杯子里仍是满满登登的一杯,慕容眷仿佛释了口气,一扬手,不由分说撒了满杯晶莹的汤药。
「朕的子嗣,不劳太后费心。」慕容眷掷开酒杯,地上滚出一串叮铃哐啷的刺耳声响。
「皇上,不过是杯求子汤。」柳云屏镇定地挂着得体的微笑,吩咐宫人又斟上一盏,自己一饮而尽自证清白。
「太后把持前朝那些事儿不放,就够劳神劳力了。」慕容眷不管她的做戏,死死盯着她,三分讥讽七分威胁,「朕的女人,不敢劳太后费心。」
说罢,慕容眷拖走了我。
但我能感受到,紧握住我手腕的那只手微微颤着,不住渗出细密的汗珠。
我也反手抓住他:「皇上。」
「嗯?」
「你好帅。」
帅到,想推倒他。
8
离开慈惠宫,慕容眷的温柔刹那间荡然无存。
他转而阴了张脸,狠厉又愠恼地方斥道:「叫你喝你就喝?」
「啥?」我还没反应过来。
「你知道什么东西,就敢往嘴里灌?」慕容眷依旧没松开我胳膊,反而因为这把无名火攒得更加用力。
直到我吃痛地眉头一紧,他才赶忙松开。
「求子汤啊,太后不是自己都喝了吗。」我脑袋一转恍然大悟,指着他道,「啊,我明白了。」
我——宫斗达人甄学家,一下子就领悟了其中要义:「没事没事,我懂。您是不想让丞相之女怀上孩子,所以觉得我不该喝,对吧?理解理解,是妾身疏忽了。」
慕容眷怨气更甚,抿着唇鼻孔出气,见我始终闪着双清澈而无知的大眼睛,终于失望地一甩袖子,转身大跨步往前。
我正要追上去,他身边的公公拉住我:「娘娘,有些事儿,娘娘不明白。」
「我不明白他倒是说啊。」
那公公叹了口气,无奈地对着我耳语一番,登时说得我心惊肉跳。
他说,这后宫之中,不知有多少位娘娘,先皇的也好,当今圣上的也罢,被这杯酒弄得坏了身子,轻则终身不孕,重则红颜薄命,通通是拜柳云屏的毒手所赐。
皇上朝事未决便紧赶慢赶,就是生怕娘娘有个什么不测。
所以,慕容眷其实是,真的关心我?
我愣了半晌才回过神,立刻小跑追上他。
慕容眷扭头瞧我一眼,不等我承认错误先开口:「听闻你被太后带走,朕散了早朝,汲汲皇皇跑去寻你,唯恐你出了什么事儿……」
「我错了……」
「腿疼吗?」他注意到我双膝前的尘土,蓦地止住呵斥。
我点点头。
慕容眷闻言,不假思索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触了一下我的膝盖。
我往后缩。
慕容眷叹道:「是朕大意了,原以为不让你出去乱跑,又指派了人盯梢,就不会生这样的事情。谁知道,她摆明了要从朕眼皮子底下抢人。」
「皇上。」我也蹲下来,提出一个大胆的猜测,「但凡是你的女人,她都看不过眼。那她该不会是……喜欢你吧?」
慕容眷敲了下我的脑袋,不置可否:「回去,朕给你上药。」
行吧,帅哥上药,跪也不白跪。
一回宫中,我迫不及待一扯腰带,大大方方脱了外裤,指着青紫的膝盖:「上吧。」
可能没见过这番架势,慕容眷先红了脸。
「上啊。」我抬起一条腿,架在他面前,「等啥呢?」
「上……谁?」
「上我啊。」
等等,好像,有哪里不对?
我吞了口唾沫,改口道:「药!」
慕容眷笑了:「要?」
「对啊,药。」我点点头,「我裤子都脱了,你等啥呢?」
慕容眷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重大决定地点点头:「虽然青天白日的不大好,不过你既然这般盛情,朕也难却。」
说罢,他凑近我,猝然扳起我下颌,软软柔柔的一个吻落下。
等等,我怎么觉得,他好像,不太想给我上药。
反倒是,有点想上我呢?
9
事后我想了很久,我和慕容眷之间出了什么问题。为什么语言突然失效了,剧情不可控制地去往了奇怪的走向。
午后,慕容眷亲了亲我的眸子,翻身下床,更衣欲离。
我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指了指膝盖,委屈巴巴:「皇上,药还没上呢。」
回想起之前的那番对话,相视无言间,我们好像突然都明白了什么。
他一走,我揉了揉腰,打算给丞相老爹修书一封。一提笔,才想起来自己只会简体汉字和蹩脚英文。
没办法,我喊来陪嫁丫鬟翠碧:「来,帮我写封信。」
「奴婢,奴婢不方便吧。」她怯生生看着我,「从前小姐从来不让奴婢碰您的信笺和纸张。」
「从前是从前,从前是你家小姐,现在是强嫔娘娘,写信这种累活,本宫难道亲力亲为吗?」
我撑足了底气,不然呢,不然我总不能告诉你因为我不会写字,我写了也没人能看懂吧。
见她还在犹豫,我凶狠了几分,「快,我念,你写!」想了半天,我憋了四个字,「锦囊,丢了。」
三日之后,我收到了丞相老爹的回信。
关于柳云屏和她党羽的信息,尽收其中。
早在我入宫之际,丞相老爹就嘱咐我宫闱复杂,当多保重。他不在身边,唯有一份锦囊,记录他所知晓的宫中内情,能助我审时度势,明哲保身。
结果,怪我太贪财,金银珠宝点了又点,唯独这玩意落在了丞相府。
说实话,我本只想在后宫之中小富即安。经过柳云屏发难这一遭,才看清果然没有不吃人的后宫,我总不能坐以待毙,永远躲在慕容眷的庇荫之中。
何况,我瞧着慕容眷在这皇帝的位置上,怎么也好似如芒刺背如坐针毡呢?
我得帮他一把,为报答他救我也好,为单纯想睡他也罢。
反反复复将老爹的回信看了三遍,我终于勉勉强强窥出了其中玄机。
晚上慕容眷如期而至,他刚伏案翻开兵书的第一页,我「咚」地一声敲响了青铜大钟。
他云里雾里地抬起头。
「强嫔小课堂,听了就变强!」我一把丢掉他手里的书,指了指我手中的教案:「皇上,今晚,就让我强嫔好好给您上一课。保证你听了之后,既能干倒太后娘娘,又能搞得国富民强。」
慕容眷懒得理我,可他还没拾起书,就被我抢先一步丢去更远。
「既然皇上这么迫不及待,我们现在就开始。」我清清嗓子,「第一题,浔阳城的李素素,为了卖辣条,每天要买一百斤豆子。今年豆子十一文钱一斤,明年豆子十二文钱一斤,这说明什么?」
慕容眷金舌蔽口。
「说明物价轻微上涨。」我不屈不挠,自问自答,「虽然豆子涨价了,但李素素生意更好了,于是赚到更多钱,依旧十分开心。可是好景不长,没多久,豆子就变成了三十七文钱,活活贵了二十七文。第二题,请问,这又说明什么?」
「你到底想说什么?」慕容眷沉着脑袋抬眼瞅我。
「因为,市场上的货币供给量已经远超需求量了。那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货币会超发呢?嗯?」
慕容眷瘪了瘪嘴,终于配合道:「那么为什么呢?」
「问得好啊!」我凑近慕容眷,一字一顿,说出我苦苦研究出来的结论,「先皇在时,金口玉言,恩赐了太后的母家铸币权。还是纸币,空手套白狼。」
慕容眷抬起头。
我凑近他的脸:「随意发行货币,这才是太后最难撼动的根基。」
慕容眷终于来了兴致:「确是如此。」
「铸币权是先皇所赐,皇上一时难以收回,不如就从太后控制的垄断型行业入手。当下最造福黎民的举措,就是宏观调控粮食的供给和价格。」
「如今掌管司农的,是新上任的户部侍郎,他倒是根基尚浅,立场摇晃……」慕容眷会意接道。
我顺过他的话:「对,就是那位听说还欠钱不还,」对不起了老哥,真不是针对你,「我的好姐夫,顾雁鸿。」
「你想让朕除了他?」慕容眷饶有趣味打量起我,「除掉你亲姐夫?」
我做作一笑:「后宫不得干政,除不除,是皇上说了算。」
不过,我确实有个问题,想当面问他。
最后这句话,我在心里说得咬牙切齿。
该算算我们的老账了顾大人。
我不相信,我的死,真的和顾雁鸿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一定要揪着他的领子当面问他,到底,是谁杀了李素素?
(未完待续,明天更新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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