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4月26日,凌晨1时23分58秒——位于当时属于苏联的乌克兰北部边境上的切尔诺贝利核电站4号机组发生重大事故,失控的核反应堆把混凝土顶盖轰上了天,瞬间如同火山喷发般,无数的放射粒子冲上云端,天空呈现出了诡异的色彩。切尔诺贝利事件,是人类有记录以来,最严重的核事故(日本福岛核事故位居第二),其产生污染之严重、波及范围之广,通过后来大量的纪录片、书籍、影视改编而深入人心。
2016年阿列克谢耶维奇到访上海市作家协会
2016年,阿列克谢耶维奇第二次来到中国,前一年她刚刚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她到访上海作协,与诸多中国作家交流,这位诺奖作家身上没有一点架子,说话也并不端着,给刚刚开始工作的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当时,国人对她的作品还相对陌生——苏联、冷战、核事故……“记忆算不上知识,只不过是自我感觉。”(《切尔诺贝利的祭祷》)诺奖带来的光环,后来迅速提升了作家及其作品的知名度和销量,但最终将阿列克谢耶维奇和切尔诺贝利深度绑定的,是文学视角下人与历史的沉重对话,抑或是在无垠的求知之海上永恒的诘问。
2019年,美英合拍的电视剧《切尔诺贝利》在全球范围内引发了热议,就这部影视作品而言,弹幕、评论往往比本身更值得玩味。持不同立场、观点的观众们唇枪舌剑,在知乎、豆瓣等一众平台上聚讼不休,撇开那些纯粹的情绪发泄,更多的是旁征博引的针锋相对,每一个节点、每一条史料都可以解读出完全不同的面向、意味。阿列克谢耶维奇的著作《切尔诺贝利的祭祷》《二手时间》常被双方拿来印证各自的观点。
试图回到核事故现场的路充满了荆棘,如今四十年过去了,普里季皮亚的土地上荒草凄凄,大自然的修复力惊人,无人机视角下各种动物开始自由驰骋,核电站的建筑废墟矗立期间,但距离这片土地“可供人类居住”还需要800多年。
《切尔诺贝利》剧中,客观地反映了核事故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当时的苏联以超强的动员能力、组织纪律性在空前的可怕灾难面前,付出巨大的牺牲所做的亡羊补牢。这不由让人想起《堆芯熔毁》一书中2011年福岛核事故的场景,日本政府内阁外行指导内行,应急状态的失灵,坐失解决危机的最佳时机,最终选择将海量核废水排入太平洋。
我们无法将切尔诺贝利、福岛以及阿列克谢耶维奇笔下的纪实文学看成是一种特定故事,我们或许可以用猎奇的角度观看《切尔诺贝利》剧中那些惊悚放射病妆造,但是人类无法回避核这一蕴藏能量与毁灭的终极问题。犹如诺兰镜头下的《奥本海默》,这位与原子弹高度捆绑的科学家准备发表胜利演讲,也就是在演讲前不久,美军在日本的广岛、长崎扔下了原子弹,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在群僚们的欢呼中,“三位一体”的实际负责人准备演讲,一瞬间他陷入了失焦与迷狂,蘑菇云令人眩目的光、无数人死亡前的惊呼、核扩散所带来的恐惧,科学理论、国家利益以及作为人类的底层良知,反复的冲击、鞭笞着科学家的神经,奥本海默的结局似乎已经注定,打开潘多拉魔盒的人,开启的似乎是一道地狱之门,如同古印度《罗摩衍那》中的诗句,“我们要为死亡做准备,亦或是踏上伟大的征程”。
阿列克谢耶维奇的采访对象并不是切尔诺贝利事故“震中”的那些人,白俄罗斯当时主要以农业为核心,它并不曾拥有一座核电站,但是随着核事故的爆发,白俄罗斯及其国民反而承受了超额的痛苦。白俄《人民报》在切尔诺贝利十周年之际的这段话,令人唏嘘——“所有人都知道切尔诺贝利,却仅与乌克兰和俄罗斯相关。我们还应介绍一下自己……”当记者的笔、摄像师的镜头聚焦在核电站、苏共中央以及前赴后继的消防员、军人、矿工身上时,白俄罗斯人的遭遇无人问津,在主流媒体的缝隙中,文学滋生,纪实文学、非虚构的意义对于自觉书写的阿列克谢耶维奇或许并不是一个学术问题,她只是去了、写了,于是人和故事被留下了,人们得以回望,得以在猎奇之外获得新的视角。
《切尔诺贝利的祭祷》一书的译者孙越,在译后记中这样写道:“作者站在苏联的废墟上,环顾四周,发现所谓的精神自由仅仅是广场的狂欢,其实生活处处是死一般的凋敝。人们朝思暮想的那朵自由之花,只在幻觉或错觉中绽放过。”
纪录片《切尔诺贝利的哀鸣》海报
根据资料,就连造成切尔诺贝利事故的缘由,也可能是一种“幻觉”,一场空前的灾难让防微杜渐的假想敌作战成为笑柄,但是轻慢的嘲笑无助于理解那个时代的紧张。一位被疏散的白俄罗斯人如是说道,在军警开始强行疏散他们时,他的第一反应是“战争来了,我们要和美国、中国作战了……”冷战的末尾,是核威慑下的如履薄冰,大国之间的争端一触即发,如白俄罗斯这样的小国无从选择自己的命运,更不用提对核事故一无所知的人民。纪录片《切尔诺贝利的哀鸣》中有一个细节,直到1986年5月1日,乌克兰基辅的市民们仍不知道北方的核事故,此时扩散的放射粒子早已飘散到基辅上空,而当地居民仍旧盛大地庆祝了五一劳动节,无数的孩子高举鲜花,他们无一例外地暴露在“放射雨”中……
瞒报、推诿、僵化、无知,后世很容易用这些词汇,对业已盖棺论定的切尔诺贝利事件再钉上一枚属于自己的锐评。事故所造成的教训,被写入国际原子能机构(IAEA)的指导手册,原则上超过一定等级的核泄漏、核事故必须向国际公开。然而,福岛滔天的海啸,不断排放的核废水,东日本电力公司明知地质风险仍旧开发核电站的行为,以及英国塞拉菲尔德核电站瞒报多年的核泄漏等等,证明在摸索、管束人类自身行为的道路上,没有国别的限制,也没有道德的防波堤,有的仅仅是不断地重复当时的惊恐、无措,仅仅是人类再为自己的愚行添上一笔无法承担的负债。
阿列克谢耶维奇的受访者多次提到了一个职业——养蜂人。许多白俄罗斯的民众,还是从这些人嘴里,第一次得知事故的严重性。蜜蜂、蚯蚓不见了,牛羊们挤出的奶无法再做成奶酪,军警开始扑杀禽类甚至连猫狗也不放过。“谁在地球上生活得最安稳、最长久——我们还是它们?”就如同阿列克谢耶维奇的叹息:“我们生活在一个世界里,意识却存在另一个世界。现实的逃离,它容不下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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