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家参观我的陪嫁四合院这天,赵凯当着全家人的面把这院子分给了他爸妈和妹妹住,结果沈瑜只说了一句话,就把他这些日子精心撑起来的场面掀了个底朝天。

砰的一声,杯盖磕在青瓷盏口上,声音不大,却脆得扎耳朵。

沈瑜坐在正厅靠窗的位置,手边一壶刚煮开的老白茶,茶气袅袅往上飘,衬得她那张脸愈发冷静。她没抬头,只是看着手机屏幕里大门口的监控画面,淡淡问了一句:“你非得把人都叫来?”

赵凯站在厅中,刚换上的衬衫扣子扣得一丝不苟,脸上却透着掩不住的兴奋。他原地踱了两步,像是被这话戳到了什么,声音一下抬高了些:“怎么了?我爸妈一辈子没进过这种院子,我让他们来看看,有问题吗?”

门外已经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拖鞋蹭地,行李袋摩擦门槛,伴着刘翠萍那高一声低一声的惊叹,吵得人脑仁发胀。

沈瑜这才抬眼,望着赵凯布着红血丝的眼睛,语气平平的:“你确定,今天这个场子,你收得住?”

她这话说得太淡,淡得几乎没什么情绪。可赵凯心里却莫名一紧。只是紧了一瞬,他很快又把那点不自在压了下去,转身就去开门,像生怕慢一步,自己费尽心思铺出来的排场就少了劲儿。

这套二进四合院,是沈瑜父亲三年前全款买下的,写的也是她一个人的名字。

位置在城里最金贵的老城区里,外头是灰墙青瓦、胡同深巷,推开门却是另一番天地。前院铺的是整块青砖,砖缝里一点杂草都没有,西侧搭了回廊,檐下挂着铜铃,风一吹,响得清透。后院做了水景,石头是从苏州拉来的太湖石,池子边种了几丛湘妃竹,夏天风过时,沙沙作响,安静得很。

院子从接手到翻修,前后折腾了一年多。光木料和工费就砸进去近八百万,没少费心思。正房里那套紫檀家具,是沈瑜父亲托老朋友从拍卖会上拿下来的,谈不上多夸张,但懂行的人看一眼就知道,这不是拿来摆样子的东西。

赵凯以前第一次进这院子的时候,站在门口足足看了半分钟,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后来他嘴上不说,心里那点变化,沈瑜其实一直看得清。

尤其是最近。

他突然变得格外体贴,连着一个星期按时下班,回家主动做饭,连沈瑜随口说一句想喝巷口那家老豆汁,第二天一早他都能拎回来放餐桌上。要知道,赵凯以前可不是这种人。婚后这两年,他嘴上甜归甜,实事却办得不多,偶尔还爱端着男人那点可怜的自尊,最受不了别人说他是“靠老婆起来的”。

那天晚上吃饭,赵凯夹了块糖醋排骨放进沈瑜碗里,笑得有点讨好:“老婆,跟你商量个事。”

沈瑜连眼皮都没掀一下:“说。”

“我妈他们知道咱这边院子弄好了,想来看看。”他说完,又赶紧补了一句,“就看看,认认门,不多待。”

沈瑜停了筷子,问:“来几个?”

赵凯明显松了口气,连忙说:“我爸妈,我妹,再加大伯一家,八个人。你放心,他们就图个新鲜,不会乱动东西。”

沈瑜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语气没什么波澜:“行,周六来吧。”

赵凯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随即眉开眼笑,绕过桌子抱了她一下,嘴里连声说着“老婆你真好”。

那一刻,沈瑜没推开他,也没回应,只是隔着落地窗看着外头黑漆漆的院子,眼神沉得很。

她太了解赵凯了。

他这种人,平时越反常,后面就越有事。

果然,周六上午十点刚过,两辆车就在院子门口停了下来。

刘翠萍第一个下车,身上穿着一件簇新的碎花衬衣,脚上却还是那双磨得发亮的黑布鞋。她手里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一下车就仰头盯着门楣看,嘴张得老大:“我的天爷,这门得不少钱吧?”

赵凯他爸赵建国跟在后头,背着手,一副见过世面的样子,可眼珠子早就四处乱瞟了。赵婷最直接,手机镜头一开,从胡同口一路拍到门前,声音压都压不住:“家人们看看,我哥家,正儿八经的四合院!”

大伯一家更不客气,孩子还没进门,手就已经往铜门环上摸了。

监控屏幕里,胡同口被他们堵得严严实实。沈瑜站在倒座房里看着,唇角轻轻抿了一下,没什么表情。

下一秒,赵凯把门推开,声音又高又亮:“爸,妈,大伯,快进来,看看咱家的院子!”

“咱家”两个字,他咬得特别实,生怕谁听不见似的。

沈瑜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不达眼底。

刘翠萍进门之后,直接“哎哟”了一声,抬手拍大腿:“这地方也太气派了吧!凯子,你可真是出息了!”

大伯背着手在院里转了一圈,啧啧称赞:“不得了,市中心能有这么大个院子,没个几千万拿不下来吧?”

赵婷已经顾不上听这些了,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往正房跑,边跑边说:“哥,后院是不是还有房?我去看看采光怎么样。”

沈瑜这时才从正厅里走出来。

她今天穿了件很简单的米白色真丝衬衫,长发松松挽在脑后,整个人干干净净的,站在院里,一下就把这群人的喧哗压住了几分。

刘翠萍一看见她,脸上立刻堆满笑,把编织袋往地上一放就迎上来:“儿媳妇啊,真是辛苦你了,把家弄得这么好。”

沈瑜低头看了一眼那两个袋子。

袋口没系紧,露出两床发黄的旧棉被,还有几个塑料盆,一看就不是临时带来参观用的东西。

她抬眼看向赵凯:“不是说看看就走?”

赵凯脸上的笑一僵,旋即又挤出几分自然来:“大老远来的,总得吃个饭,歇一歇吧。妈说城里宾馆住不惯,我想着……反正院子房间多。”

沈瑜盯着他看了两秒,没接话。

偏偏这时候,正房里头猛地传来“啪”的一声。

那声音尖利得很,像什么脆东西砸在了地上。

沈瑜脸色顿时沉了,抬脚就往里走。

主卧门口围了两个人,进去一看,赵婷正站在梳妆台边上,脚下碎了一地白玉。

那是块老和田玉的玉佩,雕的是平安锁,边角温润得发亮,一看就是常年被人盘过的。东西不算最大件,却是沈瑜外婆临终前亲手留给她的,平时一直收在首饰盒里,轻易不碰。

现在,碎成了几瓣。

赵婷脸上没有多少愧色,甚至还带着几分被人撞见的不自在,嘴一撇:“嫂子,我就看看你梳妆台上有什么好东西,谁知道这玩意儿放这么边上,一碰就掉了。”

赵凯也赶紧跟进来,一看地上碎片,先是愣住,紧接着第一反应就是把赵婷往自己身后拉:“老婆,婷婷又不是故意的,不就一块玉吗?回头我给你买个新的。”

沈瑜没说话。

她蹲下去,把地上的碎片一块一块捡起来,动作很慢,很稳。捡到最后一块时,她才站起身,看着赵凯:“买个新的?”

赵凯被她看得喉头发紧,却还硬撑着:“是啊,再好的东西,碎了就碎了,我重新赔你一个。”

沈瑜淡声道:“这块玉前年在拍卖行做过估值,六十万。”

屋里瞬间静了。

赵婷脸色先白了,扶着柜门的手都抖了一下:“六、六十万?你讹谁呢?”

刘翠萍也冲了进来,扯着嗓子嚷:“什么破玉值六十万?你们城里人就爱拿这些吓唬人!”

大伯在后头跟着附和:“一家人嘛,磕着碰着很正常,别上纲上线。”

“一家人?”沈瑜把碎玉收进口袋,抬头看过去,语气仍旧不紧不慢,“谁跟你们是一家人?”

这话一出来,屋里几个人都愣住了。

赵凯脸上挂不住,压低声音道:“沈瑜,今天长辈都在,你别闹。”

沈瑜看着他,眼里一点温度都没有:“我闹?你妹妹进我卧室翻我东西,把我外婆留下的遗物摔碎了,现在你跟我说,我在闹?”

赵凯噎了一下。

沈瑜没再理他们,转身走到窗边,把窗推开,风灌进来,把屋里的浊气冲散了点。她回头,声音不高,却句句清楚:“这院子里每一样东西都有登记,有估值。谁弄坏的,谁赔。赔不起,就走程序。”

赵婷一听“走程序”,脸色更难看了,嘴硬却明显虚了:“你吓唬谁啊。”

沈瑜连眼神都懒得给她,直接往外走:“你可以试试,我是不是吓唬你。”

这一遭闹下来,气氛本来就有点僵。可架不住赵家这一群人脸皮厚,中午饭送来的时候,照样坐得满满当当,仿佛刚才那点不快根本没发生。

赵凯订的是城里一家高档酒楼的外送,十来个菜摆满了花梨木圆桌,海参、鲍鱼、东星斑,排场倒是做足了。沈瑜坐得最远,面前只有一杯温水和一副没拆封的筷子。

刘翠萍已经彻底把自己当成了主人,一屁股坐在主位上,伸手就去夹最大只的鲍鱼,边吃边说:“还是城里日子好,这一顿得顶咱老家半个月伙食了。”

大伯倒了半杯散白酒,硬塞给赵凯,笑得满脸发红:“凯子,来,陪大伯走一个。你现在可是咱老赵家最有本事的人了。”

赵凯被吹得飘飘然,接过杯子一仰脖就干了。

赵婷挑着鱼肚子最嫩那块吃,一边刷手机一边说:“哥,我看后院那间朝南的房子就不错,我到时候把直播设备搬进去,背景都不用布置,直接就是高端中式风,粉丝肯定涨。”

刘翠萍立刻接话:“对对对,婷婷一个姑娘家在外头租房也不安全,搬过来正好。我们老两口住前院,给你们看门,也省得这大院子空着遭人惦记。”

赵建国闷头喝了口汤,像是顺嘴一提:“前院西边那两间房也行,回头再隔一隔,我跟你妈一人一间,住着清净。”

大伯母听得眼热,也跟着笑:“这院子这么大,逢年过节我们过来住两天,也热闹。”

这一桌人,你一句我一句,说得那叫一个自然,仿佛已经分配完了。

沈瑜始终没插话。

她安静地坐在那里,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像是在听一出跟自己无关的戏。

赵凯起先还会偷偷看她两眼,见她一直没出声,胆子就慢慢壮了。再加上酒劲上来,脸红脖子粗,人也彻底飘了。他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放,站了起来。

满桌人立刻安静了,齐刷刷看向他。

赵凯扫了一圈,享受够了这种被所有人期待的感觉,这才清了清嗓子,一副要宣布大事的样子:“今天大家都来了,那我也不藏着掖着了。有些事,正好趁这个机会说开。”

刘翠萍眼睛一下亮了。

赵婷更是坐直了身子,手机都放下了。

赵凯用力拍了拍桌子,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得意:“房子这么大,空着也是空着。我早就想好了,爸妈年纪大了,住前院方便,妹妹住后院,那间朝南的留给她。以后咱们一家人在城里团团圆圆,谁也不用再看别人脸色!”

话音一落,满桌都炸了。

“哎呀我的儿啊!”刘翠萍激动得眼泪都出来了,双手合十直冲屋顶拜,“妈这辈子总算没白活!”

赵婷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抱着赵凯胳膊直晃:“哥,我就知道你最疼我!”

大伯也拍着桌子夸:“好小子,这才像个一家之主!”

一屋子人闹哄哄的,有人说要买新床,有人说要换窗帘,有人已经盘算起以后谁家孩子来城里上学能不能借住几天。

就在这时候,沈瑜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很轻,轻得像一片冰掉进水里,听着不响,冷意却一下沁开了。

所有人下意识安静下来。

沈瑜把手边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到桌上,往赵凯面前一推:“说完了?”

赵凯被她看得酒醒了几分,强撑着问:“你什么意思?”

沈瑜慢条斯理地开口:“我没什么意思。就是想提醒你一句,赵凯,你给你爸妈和你妹妹分房之前,是不是应该先告诉他们,上周你私自挪用我公司账上三百万去填你那个炒股账户,结果爆仓,昨天你已经签了离婚协议和自愿放弃居住权声明。现在这个院子,跟你还有半点关系吗?”

屋里瞬间死寂。

刚刚还热气腾腾的饭桌,像被人迎头泼了一盆冰水。

赵凯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刷一下白了,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刘翠萍先是不信,伸手就把文件袋抓过去,动作大得把桌上的酒杯都碰翻了。她哆哆嗦嗦撕开封口,把里面几张纸抽出来,第一张上头白纸黑字写着——离婚协议书。

下面是赵凯的签名,还有鲜红的手印。

她眼睛都直了。

大伯凑过来看,嘴里念念有词:“男方自愿净身出户……名下无任何财产分割权……自愿放弃涉案房产居住权……”

念到后面,声音都开始打飘。

赵婷更是像被雷劈了一样,半天没反应过来:“哥,这不是真的吧?你不是说这房子迟早都是你的?”

赵凯站着没动,额头上的汗一层一层往下冒。

他当然知道这是真的。

上周他炒股失手,不光把自己攒的那点钱全赔了进去,还偷偷挪了沈瑜公司项目账上的三百万,想赌一把翻盘,结果越赔越惨。事情败露后,沈瑜没当场闹,只把证据和律师一起摆在他面前,让他自己选。

要么报警,按职务侵占和挪用资金追究到底。

要么签字,净身出户,离婚,放弃院子居住权,再把欠款慢慢还。

赵凯当时跪得很快,签得也快。他原本想的是,先把眼前这一关糊弄过去,回头再哄。反正婚还没正式离完,只要他低头认错,多磨一磨,沈瑜未必不会心软。

可他万万没想到,沈瑜会挑今天,当着全家人的面,把这一切撕开。

最难堪的那层皮,一下全没了。

赵凯喉咙发干,艰难地挤出一句:“沈瑜,你非要这样吗?”

“不然呢?”沈瑜看着他,“等你把人都住进来,把我这院子折腾成大杂院,再继续装?”

刘翠萍终于反应过来,猛地扭头瞪向赵凯:“三百万?你哪来的胆子动这么多钱?”

她问这话时,最先冒出来的不是害怕,不是担心,反而是肉疼。那表情活像三百万是从她兜里掏走的一样。

大伯退得比谁都快,脸色一下变了:“凯子,这可是犯法的事,你可别连累我们。”

大伯母刚才还一口一个“自家人”,这会儿声音都尖了:“你不是说你在公司说一不二吗?怎么还要偷拿钱?”

赵婷更现实,几步扑到沈瑜面前,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嫂子,玉佩那个事,我真不是故意的。你要告就告我哥,别告我行不行?”

沈瑜看着她,语气淡淡的:“谁摔的,我就告谁。”

赵婷脸一下垮了。

而赵凯,终于撑不住了。

他一屁股跌坐回椅子上,像一条被抽了骨头的鱼,脸埋进手里,肩膀都在抖。

刚才那个拍着桌子分房的男人,转眼就碎成了一地笑话。

可这还没完。

刘翠萍忽然扑过去,扯住赵凯衣领:“你个没出息的东西!你自己作死就算了,还把我们都骗来丢人现眼!你不是说院子迟早是你的?你不是说人家娘家那边现在都离不开你吗?”

赵凯被她扯得直晃,声音发闷:“妈,你别闹了……”

“我闹?”刘翠萍尖叫,“我还怎么闹得过你?三百万啊!你知不知道三百万是多少钱!”

大伯一看苗头不对,立刻想撇清关系:“那什么,既然是你们两口子的事,我们就不掺和了。不过凯子,之前你借我那五万,可得尽快还上。”

这话一出,赵建国也急了,抬起头瞪大眼:“什么五万?”

大伯咳了一声:“去年他说做生意周转,我借他的。”

赵建国脸色也难看起来,转头看赵凯:“你还在外头借钱了?”

一桌人你看我,我看你,刚才还热热闹闹的一家亲,这会儿全成了算账的。

沈瑜觉得没意思极了。

她站起身,把文件收回袋子里,声音很平静:“你们的家务事,回头出去慢慢吵。现在,离开我家。”

刘翠萍一听“我家”两个字,又不甘心了,立刻换了副嘴脸,眼泪说来就来:“瑜瑜,妈刚才都是糊涂话。你跟赵凯好歹夫妻一场,他就算有错,也不至于一点活路都不给啊。我们大老远过来,连口热饭都没吃利索,你总不能真把我们赶出去吧?”

沈瑜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人挺有意思。

桌上菜都快被他们扫光了,地上吐的骨头壳子还没来得及收,这叫“连口热饭都没吃利索”。

她没接这个茬,只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喂,安保吗?三号院,麻烦过来一趟。院里有几位不请自来的客人,需要请出去。”

赵凯一听这话,彻底慌了,立刻扑过来想拦:“沈瑜!你别做这么绝!”

沈瑜往旁边一避,他扑了个空,差点摔在地上。

她看都没看他:“绝?你拿我的钱去赌的时候,怎么没觉得自己绝?”

赵凯咬着牙,眼圈都红了:“我那是想翻本,我没想害你!”

“可你已经害了。”沈瑜淡淡说,“而且不止一次。”

这句话像把刀,直接把赵凯钉在原地。

是啊,不止一次。

他不是第一回拿“咱们家”当幌子,也不是第一回把沈瑜的东西往自己身上贴金。以前是小事,借着她的人脉跟人吹,拿她送的车说是自己买的,在亲戚面前装大方。沈瑜不是没看见,只是懒得跟他计较。

可人一旦被纵着久了,就会真以为那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慢慢也能算成自己的。

所以今天,他才会胆大到这个地步。

没几分钟,门外就响起整齐利落的脚步声。四个穿黑色制服的安保人员进了院子,为首那人走到沈瑜面前,微微点头:“沈小姐。”

沈瑜抬了抬下巴:“除了我,其他人都请出去。地上的东西,一并清走。”

“是。”

这一下,赵家人真慌了。

大伯一家跑得最快,连句场面话都没多说,转身就往外撤。大伯母一边拽孩子一边小声骂:“真是晦气,白跑一趟。”

赵婷抱着自己的包,脸色惨白,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嫂……沈瑜,玉佩那个事,能不能商量——”

“律师会联系你。”沈瑜打断她。

赵婷脚下一软,差点绊在门槛上。

刘翠萍最难缠,坐地上就开始哭,嘴里又喊又骂,说沈瑜心狠,说赵凯娶了个白眼狼。可安保人员也不跟她废话,两个人一左一右,架起来就往外送。她的编织袋拖在地上,里面的旧棉被掉出半截,灰扑扑地蹭了一路。

赵建国始终没说什么,只是脸色铁青,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赵凯一眼,那眼神里失望、恼怒、丢人,全掺在一起。

最后剩下赵凯。

他像突然被抽干了力气,站都站不稳了,声音也哑了:“沈瑜,真的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沈瑜看着他,忽然想起他们刚结婚那会儿。

那时候赵凯也不是现在这样。或者说,他只是把现在这些东西藏得更深。她生病发烧时,他也曾半夜跑去买药;她项目最忙的时候,他也会在办公室楼下等她下班;他求婚的时候,说过一句挺俗的话,说以后家里的风雨都由他来挡。

当时沈瑜其实笑了,因为她从来没指望谁给她挡风雨。可赵凯说得太认真了,她那一瞬间,还是有点动容。

现在想想,有些话说出口的时候,也许他自己都信。

只是后来见了更大的钱,更体面的排场,人的心就慢慢歪了。

赵凯见她不说话,像抓住了最后一点可能,急急往前一步:“我改,我真的改。三百万我慢慢还,院子我不惦记了,我也不让我家里人再来。你看在我们这么多年——”

“赵凯。”沈瑜打断他,声音很轻,却没有一点回旋余地,“你到现在还没明白,不是你家里人惦记我的院子,也不是那三百万让我彻底跟你翻脸。是你这个人,已经烂透了。”

赵凯的脸一下灰败下去。

“你今天最可笑的地方,不是撒谎,不是装阔,”沈瑜继续说,“是你居然真觉得,你有资格替我做主。”

这句话说完,院子里安静得只剩风声。

赵凯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很快,他也被请了出去。

朱红色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咔哒一声落锁,像是终于给这场闹剧画了句号。

院里重新静了下来。

只是那张花梨木圆桌上还残着没收的菜,酒洒了一片,地上有碎骨头,有汤汁,还有一个被踢翻的白酒瓶。空气里混着海鲜的腥、散白的冲,还有刚才那场闹剧留下的浊气,让人胸口发堵。

沈瑜站在原地缓了两秒,转身走到墙边的控制面板前,把大门密码重新改了。

随后,她又给保洁公司打了电话。

“嗯,三号院,今天做深度清洁。餐厅这一整套桌椅都不要了,直接拉走。对,地毯也换掉。还有主卧,梳妆台周边做一下无痕处理。”

挂了电话,她抬手把头发重新挽紧了一点,慢慢往后院走。

走到水景边的时候,风正好吹过来,把池面吹出一层细碎的波纹。那几丛竹子轻轻晃,发出沙沙的响。和刚才厅里那种乌烟瘴气比起来,这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沈瑜在水边站了一会儿,才从口袋里把那几块碎玉拿出来。

碎得挺厉害,已经不可能复原了。

她低头看了很久,忽然就想起外婆当年把玉佩递给她时说的话。

老人家那时手都瘦得只剩一层皮,笑起来却很温和,说:“东西值不值钱不重要,重要的是,谁真心疼你,谁拿你当回事。”

那时候沈瑜还小,不太懂。

现在算是懂了。

有些人嘴上说得再好听,也抵不过关键时刻那一下子。

她把碎玉重新包好,转身回了正厅。

保洁还没到,屋子里依旧乱。可她突然没那么烦了。大概是因为最脏的东西,不是这一地狼藉,而是那些终于被清出去的人。

她去多宝阁上重新取了一套汝窑茶具,烧水,烫杯,投茶。动作不快,甚至有点慢悠悠的。水声咕嘟咕嘟响着,茶香一点点漫开来,厅里原本那股难闻的酒气,终于被压下去一点。

没多久,手机震了一下。

是律师发来的消息,说离婚手续下周一可以正式推进,挪用资金的追责也可以同步启动,问她最后确认一遍,是不是按原计划走。

沈瑜看了两眼,回了一个字:是。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倒扣在桌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有点烫,顺着喉咙下去,人也跟着清醒了不少。

她当然知道,今天这场戏闹出去,赵家那边不会轻易消停。刘翠萍那种人,八成还会想办法来哭来求,甚至跑去她公司门口堵人。赵凯也未必会这么认命,说不定过两天又要发长消息、打深夜电话,装可怜,谈旧情,求原谅。

可那都不重要了。

门已经关上了。

有些人,一旦出去,就再也进不来了。

傍晚的时候,保洁和家政都到了,人来人往收拾了两个多小时。油污擦掉了,地拖净了,那套餐桌和椅子也真被抬了出去,正厅一下空出来不少,反而显得更宽敞。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院里的廊灯亮了。

暖黄的一圈灯光顺着回廊铺开,把地上的青砖照得温温润润。后院水池边的小灯也亮着,水面粼粼一层细光,安静又好看。

沈瑜站在廊下,看着被重新收拾干净的院子,忽然有种说不出的轻松。

像压在胸口很久的一块石头,终于挪开了。

以前她也不是没察觉赵凯那些心思,只是总觉得,婚姻嘛,谁都不是完人,只要大方向不出错,小毛病可以慢慢磨。可人就是这样,你一退,他就进一步;你给他留面子,他就真把自己当盘菜。

最后不是你看不清,是你不肯信。

现在好了。

闹也闹了,脸也撕了,反倒省事。

这天晚上,沈瑜没回自己和赵凯之前住的那套婚房,就留在了四合院。

她洗完澡出来,坐在主卧窗边看了一会儿月亮。院子里风不大,树影静静落在墙上,偶尔有一两声虫鸣,轻得像梦里传来的。

她忽然觉得,这院子直到今天,才算真正安静下来。

不是没有人气的安静,是终于不用再防着谁惦记、谁算计、谁把这里当成往自己脸上贴金的道具的那种安静。

她靠在窗边,慢慢闭上了眼。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回是赵凯发来的。

只有一句话:沈瑜,我知道我错了,真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沈瑜看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直接拉黑。

动作一点都不重,甚至称得上平静。

做完这些,她把手机放到一边,伸手关了床头灯。

屋里一下暗下来,外头廊下的光透过窗棂筛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格一格浅浅的影子。

她躺下时,忽然想起今天中午赵凯拍着桌子说的那句“以后咱们一家人在城里团团圆圆”。

想到这里,她居然笑了一下。

挺可笑的。

他大概到最后都没搞明白,真正撑起一个家的,从来不是谁嗓门大,不是谁敢站起来分房,也不是谁把长辈哄高兴了就算本事。

是边界,是分寸,是最基本的尊重。

这些东西,他一样都没有。

所以从一开始,他就配不上这院子,也配不上她。

窗外风又起了一阵,檐下铜铃轻轻响了两声,清凌凌的。

沈瑜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夜,她睡得格外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