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王金虎 文:风中赏叶
2021年3月
爸咳嗽了几个月，一直当气管炎治。后来痰里带血丝，他才肯去医院。CT一做，右肺上叶有个肿块，边缘毛刺，纵隔淋巴结肿大。气管镜活检：肺腺癌，局部晚期。
医生说没有远处转移，但肿瘤靠近大血管，手术风险高，建议做放化疗。爸那年六十三，身体底子还好，扛住了三十次放疗和六个周期化疗。治疗结束复查，肿瘤明显缩小，医生说控制得很好。
2022年到2023年
那两年，爸每三个月复查一次，CT都说稳定。他慢慢恢复了体力，能下地干活，能骑电动车去镇上买菜。他以为自己好了，把烟也戒了，说多活几年，看我结婚生孩子。
我也以为这事过去了。
2024年3月
爸开始觉得头疼，后脑勺胀胀的，有时候早上起来恶心。他说可能是颈椎病，血压也不高。我带他去卫生所，开了点治头疼的药，吃了没用。
2024年5月
头疼越来越重，他开始走路不稳，有一次在院子里摔了一跤。我赶紧带他去县医院做头颅CT，医生说脑子里有多个占位，建议做增强磁共振。
磁共振结果出来，我拿报告单的时候手都在抖。报告上写着：双侧大脑半球及小脑见多发结节样强化灶，较大者位于右顶叶，直径约2.8cm，周围伴大片水肿。病灶数目约17个。
2024年5月
我带着片子找省肿瘤医院的医生。他看了很久，说肺癌脑转移，多发，数目太多，无法做伽马刀或手术切除。全脑放疗可以试一试，但副作用大，而且病人已经做过肺部放疗，身体耐受性差，效果也不确定。
我问有没有靶向药或者免疫治疗。医生说爸的基因检测结果没有敏感突变，免疫治疗也可能有效，但之前用过的方案已经进展了，二线治疗的有效率很低。
医生说，这次真的没办法了。
2024年6月
爸住进了医院，开始做全脑放疗。做了十次左右，他的精神越来越差，嗜睡，反应迟钝，说话开始不利索。放疗医生提前终止了治疗，说再照下去副作用大于获益。
他开始用甘露醇降颅压，用激素减轻水肿，用止痛药控制头疼。但效果越来越差。
2024年7月
爸已经起不来了。右边身子不听使唤，大小便失禁，有时候认不出我。清醒的时候他会突然问，闺女，我是不是脑子坏了。我说没有，就是有点水肿，消了就好了。
他不信，但他没再问。
2024年8月
那天晚上爸突然抽搐，全身僵硬，牙关紧咬，嘴唇发紫。医生推了安定，过了几分钟才停下来。从那以后他每天都会癫痫发作好几次，意识越来越模糊。
他开始昏睡，叫不醒，偶尔睁开眼睛，眼神空洞。他的呼吸变得不规律，有时候快有时候慢，有时候会突然停十几秒。
2024年8月
爸走了。从发现脑转移到离世，不到四个月。而他从肺癌确诊到脑转移，撑了整整三年。
三年里，他做了放疗、化疗，忍受了恶心、呕吐、脱发、乏力。他以为熬过了最难的阶段，以为可以安享晚年。可肿瘤还是跑到了脑子里，一跑就是十七个。
2024年9月
整理遗物的时候，翻到他手机里一个备忘录。是他自己写的，日期是去年年底：“三年了，每次复查都提心吊胆。希望明年还能继续过关。”
他没有闯过这一关。
医生说肺癌脑转移一旦多发，进展极快。从有症状到卧床不起，往往只有几个月。靶向药对没有突变的人无效，免疫治疗也不是万能的。有些路，走到尽头就是尽头。
2024年10月
今天我去医院拿自己的体检报告，路过放疗科走廊。一个老人坐在轮椅上，家属在后面推着，老人头上画着红色的定位线。我想起爸做全脑放疗的时候，头上也画满了红格子。
他那时候还跟我说，你看我像不像棋盘。
我回他，像，你是最帅的那个棋子。
现在棋子不在了，棋盘也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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