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兰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七十六岁了,还能成为全村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那天她从县医院出来,手里攥着一张化验单,手抖得厉害,纸都攥出了汗印子。县医院的医生倒是挺客气,说话也委婉,可那四个字扎在她耳朵里就跟针扎似的——“HIV阳性”。

老太太当时就懵了。

她一个守了大半辈子寡的农村老太太,怎么就染上这个病了?要不是上个月摔了一跤去缝针,术前抽血查出来的,她到死都不知道自己身体里还藏着这种东西。

李秀兰的男人张德厚,三十八年前在矿上出了事,人抬回来的时候身上盖着一块白布,连最后一面都没让她见全。那年她才三十八岁,大儿子张建国十五,二儿子张建军十三,小女儿张桂枝刚满十岁。村里人都劝她改嫁,说一个女人拖三个孩子,日子咋过?她谁的话都没听,硬是靠一双手把三个孩子拉扯大了。

她给人家洗过衣服,一天搓十几盆,手指头的皮搓掉了又长,长了又掉;她在工地上搬过砖,一块砖三分钱,一天搬两千块,腰都快断了;她捡过废品,翻遍了镇上每一只垃圾桶,被狗追过,被人骂过。大儿子考上大学那年,她把自己结婚时娘家陪嫁的一对银镯子卖了,又跟村里人借了一圈钱,凑够了学费。二儿子学手艺,她给人白干了一个月的活,才说动师傅收下他。小女儿嫁人,她把攒了五年的钱全掏出来置办嫁妆,一分都没给自己留。

三个孩子倒也争气。张建国大学毕业后留在了省城,进了事业单位,一步步熬成了科长,娶了个城里媳妇,在省城买了房安了家。张建军学了水电工的手艺,在县城开了个小门面,日子过得也算殷实。张桂枝嫁到了隔壁镇,婆家是开小超市的,吃喝不愁。

按理说,李秀兰这把年纪该享清福了。可三个孩子各有各的忙,谁也不肯把她接过去住。大儿子说自家房子小,腾不出地方;二儿子说店里忙,没工夫照顾;小女儿倒是想接,可女婿不乐意,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李秀兰也不争,一个人住在村里那间老屋里,养了几只鸡,种了一小片菜地,逢年过节等孩子们回来吃顿饭,日子就这么一天天挨过去了。

直到这张化验单,把她后半辈子最后一点平静也碾碎了。

她拿着化验单在县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久,久到保安都过来问了她两回。太阳晒得她头晕眼花,她才站起来,腿麻得几乎走不动道。她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县疾控中心,她想弄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染上这个病的。

疾控中心的人很耐心,跟她聊了很久,问了她很多问题,抽血、输血、手术史、伴侣情况,一点一点地帮她梳理。李秀兰坐在椅子上,脸红一阵白一阵,有些话她实在说不出口,可为了弄明白自己到底是哪一步走错了,她咬着牙把那些陈年旧事一件一件往外掏。

张德厚在矿上那几年,常年不回家。矿上都是男人,下了班没事干,有些人就跑去那种地方。张德厚也跟着去过几回,回来跟她坦白过,她跟他大吵了一架,差点离了婚。后来他出事了,这件事也就被她埋在了心底,几十年没跟任何人提过。

疾控中心的人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跟她说:“阿姨,这个病有很长的潜伏期,有些人感染了几十年都没有症状,您这个情况,很可能是您丈夫当年感染了,后来又传给了您。”

李秀兰愣在那里,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不是因为自己得了这个病哭,她是突然想起了张德厚。那个男人死的时候才四十出头,身体一直硬朗得很,可出事前一年,他开始莫名其妙地消瘦,老发烧,嘴里长了白斑,矿上的卫生所看不好,去县医院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后来矿上出了事故,人没了,这件事就再也没人追究过。现在想来,他当年那些症状,分明就是这个病。

他走的时候,连自己得了什么病都不知道。

李秀兰坐在疾控中心的椅子上,眼泪流了满脸。三十八年的委屈,三十八年的辛苦,三十八年的孤独,突然全堵在了嗓子眼里,她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个消息传出去的速度比她想象的快得多。县疾控中心的人按照规定要去她家里做随访,正好那天二儿子张建军回村看她,撞了个正着。工作人员走了以后,张建军铁青着脸问她怎么回事,她原原本本地说了。张建军听完,一句话没说,转身走了。

第二天,大儿子张建国和小女儿张桂枝都回来了,三个人坐在堂屋里,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妈,这病能治吗?”张桂枝先开了口,眼圈红红的。

“能治,医生说现在有药,按时吃就能控制住,跟正常人一样过日子。”李秀兰小声说,她从床头柜里拿出疾控中心发的宣传册,递过去。

张建国接过来翻了翻,脸色更沉了:“这药一个月多少钱?”

“医生说有免费药,但也有些检查要吃自己的,一个月大概两三百块。”

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两三百块,不多。可谁也没开口说“我出”。

张建军点了根烟,闷着头抽了半根,才开口:“妈,我不是不想管你,可你知不知道,这事传出去,我们以后怎么做人?我儿子刚上初中,学校要是知道了他奶奶有这种病,同学怎么看他?”

张桂枝跟着哭了起来:“妈,不是闺女心狠,你女婿那个人你也知道,他要是知道了,肯定不让我再回这个家了。我自己不回来没事,可两个孩子还小,我不能让他们没妈啊。”

李秀兰的眼睛一暗,但她没说话,只是转头看向大儿子。张建国是家里最有出息的一个,供他念书她花的心血最多。可张建国靠在门框上,半天没吭声,最后叹了一口气:“妈,这个病……说出去太难听了。要不,你先把乡下的老屋卖了?”

李秀兰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她知道大儿子的意思——他们不想被拖累,更不想沾这个“脏病”的名声。

“我不跟你们住,”李秀兰声音颤颤的,“我自己能过,我不要你们伺候,药钱你们三个凑一凑,一个月一人几十块钱……”

“不是钱的事!”张建军突然大声说,使劲把烟头按灭在鞋底上,“妈你明不明白,这不是钱的事!这是艾滋病!传出去我们全家都没脸见人!”

李秀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嗓子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她看着自己一手拉扯大的三个孩子,看着他们脸上的嫌弃和恐惧,突然觉得很陌生。

张桂枝擦了擦眼泪,从包里摸出两百块钱放在桌上:“妈,这钱你先拿着,但是后续的事……我真的管不了。你别怪女儿不孝。”

张建军没掏钱,站起身就往外走:“我回去跟我媳妇商量商量再说。”

张建国也跟着站起来,犹豫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五百块钱塞到李秀兰手里:“妈,你先用着,我回去想想办法。”说完,他匆匆出了门,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

三个人走的时候,没有一个回头。

李秀兰坐在堂屋里,看着桌上那两百块钱,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她不怪他们,她谁也不怪,她只是觉得胸口堵得慌,像是有一块石头压在心上,喘不过气来。

她慢慢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鸡圈里的几只老母鸡咕咕叫着,她撒了一把玉米进去,扶着鸡圈的围栏站了好一会儿。太阳快落山了,西边的天烧得通红,像着了火一样。她想,张德厚死的时候,她没哭出声来,因为她知道她不能倒,她倒了三个孩子怎么办。如今三个孩子都大了,她反倒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这辈子最要紧的那根弦,突然断了。

她回屋翻出一个旧木箱子,从箱底摸出一本存折。存折上只有两千三百块钱,是她这些年卖鸡蛋和领养老金攒下来的。她想了想,找出一张纸,用一支铅笔头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她要把这钱留给小女儿,小女儿日子最难,婆家虽然开着超市,可钱都攥在婆婆手里,她手里头紧。

写完这些,她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她这辈子,从三十八岁守寡到现在,养活三个孩子,什么苦没吃过,什么罪没受过,到头来,竟然被一个藏了三十八年的病给打倒了。

不,打倒她的不是病,是她那三个孩子。

李秀兰把存折和纸条压在枕头底下,关了灯,躺在黑暗里。窗外的月亮很亮,照进来把屋子照得灰蒙蒙的。她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她到底做错了什么?她这辈子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却好像谁都对不起她。

第二天一早,她没跟任何人说,自己坐班车去了县疾控中心。她得去问清楚,这个病到底该怎么治,吃药有什么忌讳,需要注意什么。她不信自己会死在这上头,七十六年了,她什么难关没闯过来。

疾控中心一楼大厅里坐了不少人,有年纪大的,也有年纪轻的,一个个面色沉重。李秀兰找了个角落坐下来,等着叫号。旁边椅子上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看了她好几眼,终于忍不住问:“大娘,您也是来……”

李秀兰点了点头,坦然地说:“嗯,查出来了,来问问咋治。”

那女人眼圈一红,小声说:“我也是。我男人在外面乱搞染上的,传给了我。我跟他说离了吧,他又不肯,说我不原谅他他就去死。”

李秀兰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闺女,别怕,治就是了。我今年七十六了,我都不怕,你怕啥?”

女人忍不住问她:“您家人……不嫌弃吧?”

李秀兰顿了顿,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嫌弃啊,我三个孩子,一个比一个跑得快,说是怕丢人。”

女人一听,眼泪掉了下来:“他们怎么能这样?您这么大年纪了……”

“没事,”李秀兰说,声音很平静,“当年他们爹死的时候,我一个人带三个,也觉得天塌了。后来日子还不是一天天过来了。人这一辈子啊,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她说完这句话,叫号机响了,轮到她进去了。她拎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布兜站起身,脚步沉稳地走了进去。

那天下午,李秀兰在县疾控中心待了整整三个小时。她问清楚了每一项检查的意义,每一种药该怎么吃,饮食上要注意什么,什么症状需要赶紧去医院。工作人员给她建了档,帮她申请了免费抗病毒药物,耐心地一项一项交代清楚。

从疾控中心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李秀兰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她知道自己接下来要面对什么——村里人的指指点点,孩子们的冷眼,一个人去医院做检查的孤独,还有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

但她不怕。她这辈子,比这难的事多了去了,不也一件件扛过来了吗?

她拎着布兜,朝汽车站走去。路灯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就像她这七十六年来走过的每一步路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