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请了几天假,回了趟老家。
说是“老家”,其实爹妈早就被我接到城里住了。老家的房子空了五六年,院墙上的水泥掉了好几块,铁门也生了锈。我这次回去,主要是给爷爷奶奶上个坟,再顺便看看几个叔伯。
说实话,回去之前我心里是有点发怵的。
这几年在城里混得不好不差,房贷车贷压着,每个月工资到账还没捂热就转出去了。每天早出晚归,在地铁上挤成肉饼,回到家连句话都不想说。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一头被拴在磨盘上的驴,一圈一圈地转,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所以一想到回村,我脑子里自动浮现出来的画面就是:破房子、土路、老人坐在墙根下晒太阳、日子过得紧巴巴……说句不好听的,我甚至有点“同情”他们——没有工资,没有退休金,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可回去待了三天,我发现一个特别奇怪的现象。
我那些留在村里的亲人们,没有一个人觉得自己“可怜”。相反,他们活得比我热气腾腾多了。
先说二叔。
二叔今年六十二,种了一辈子地。村里现在年轻人少,他就把别人家撂荒的地也捡来种,加起来有三十多亩。我回村那天,大中午的,太阳毒得很,我躲在屋里吹电扇还嫌热,二婶说二叔在地里打药呢。
我骑个电动车去地里找他,远远就看见他光着膀子,肩上挎着喷雾器,一边走一边哼着歌。你没看错,他在唱歌。唱的什么我也听不清,大概是那种老掉牙的调子,但他唱得摇头晃脑的,自得其乐。
“二叔,这么热的天,你不歇歇?”
他看见我来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歇啥,这活儿又不重。你咋回来了?瘦了啊,城里吃不饱?”
我给他递了根烟,他接过去夹在耳朵上,说打完这桶再抽。然后他就跟我聊起来了,说起今年雨水好,玉米长得齐腰高了,地里的西瓜再过半个月就能摘,后院那几箱蜜蜂今年蜜也多,回头让我带几瓶回去。
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是亮的。不是那种客套的亮,是真的在发光。
我突然就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上个月我涨了五百块工资,老板跟我说的时候我都没这么高兴。
再说三叔。
三叔在镇上开了个修车铺,补胎、换机油、焊个架子什么的。铺子不大,门口堆满了轮胎和零件,地上永远一层黑油。我在城里做的是办公室工作,每天对着电脑敲键盘,说实话我以前是有点看不上三叔这活儿的——又脏又累,能挣几个钱?
可这次回去,三叔跟我说了个事。
他说上个月有个跑长途的大货车在他铺子门口爆了胎,大半夜的给他打电话。他二话没说爬起来给人补胎,折腾了两个多小时,最后收了人家八十块。那司机千恩万谢的,非要多给五十,三叔没要。
“人家出门在外不容易,”三叔说,“再说了,大晚上的,要不是实在没办法,谁愿意给我这个老头子打电话?”
他讲这事的时候,手上正拧着一个螺丝,指缝里全是黑油泥。可那个表情,那个语气,就好像他做了一件多了不起的事一样。
三婶在旁边插嘴:“你三叔就这样,帮人补个胎有时候连钱都不要,人家给包烟他就乐呵半天。”
三叔嘿嘿一笑:“够吃够喝就行了,要那么多干啥?”
够吃够喝就行了——这话要是在城里说,估计得被人说是没追求。可三叔说这话的时候,是真心实意的满足。
还有大姑。
大姑今年六十八了,一个人住在村里,儿女都在外面打工。我去看她的那天,她正在院子里晒萝卜干。院子里拉了两根绳子,上面挂满了切成条的白萝卜,在太阳底下白花花的,好看得很。
大姑看见我来了,高兴得不行,非要给我做饭。我说吃过了,她不听,转身就去鸡窝里摸了两个蛋,又从缸里捞出一块腊肉,架起柴火灶就开始忙活。
我坐在灶台边帮她添柴,看她手脚麻利地切肉、打蛋、下锅,那个节奏感,比我在厨房里对着菜谱手忙脚乱不知道强到哪里去了。
“大姑,你一个人在家,不闷得慌?”
“闷啥?”大姑铲子翻得飞快,“早上起来喂鸡、喂鸭,菜地里转一圈,上午跟隔壁你王婶约好去赶集,下午回来晒点菜干、做点酱,天就黑了。一天忙得很,哪有时间闷?”
她说着说着,突然想起什么,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玻璃罐子,里面是她自己做的辣椒酱。“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我专门给你留了一罐,你走的时候带上。”
那罐辣椒酱用旧报纸裹了好几层,外面又套了个塑料袋,系了个死结。我接过来的时候,罐子还是温热的,大概是放在灶台边上的缘故。
说不上为什么,那点温热透过玻璃罐子传到手心里,我突然鼻子就酸了。
在这些亲人身上,我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他们没有工资,没有退休金,没有人给他们交五险一金,可是他们活得比我踏实多了。
我仔细想了想,觉得可能是因为这几个原因。
第一,他们活着,是为了具体的人和事。
二叔种的玉米和西瓜,是给他孙子留的;三叔修车,是帮过路的司机解决麻烦;大姑晒萝卜干、做辣椒酱,是想着给在外面的孩子们带。
他们的日子不是抽象的“挣钱—花钱—再挣钱—再花钱”的循环,而是一个个具体的人、一件件具体的事串起来的。今天帮王家修了水管,明天给李家送了几个南瓜,后天去镇上给孙子买双鞋。这些事情不值几个钱,但是每一件都实实在在,做完一件就有一件的踏实。
我回想我在城里的日子——上班、下班、开会、写报告、回消息……一天忙到晚,可你要问我今天做了啥,我经常说不上来。好像什么都做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做。
第二,他们在乎的东西,钱买不来。
二叔看着玉米地里绿油油的叶子,那种满足感,你给他多少钱他也不会换。三叔帮人修好车,人家说了句“谢谢师傅”,他心里就舒坦了。大姑做的辣椒酱被孩子们吃得精光,她就觉得这一年的忙活都值了。
这些东西,你说它值多少钱?它的价值根本不在钱上。
我在城里待久了,不知不觉就把一切东西都标上了价格。做一件事之前先问“能挣多少钱”,认识一个人先琢磨“对我有没有用”。时间长了,整个人就变成了一台计算器,算计来算计去,把自己算得精疲力尽,还算不明白到底图个啥。
第三,他们不跟别人比。
村里当然也有攀比,谁家盖了新楼、谁家孩子买了车,大家也会议论。但我发现,我这些亲人们,他们的幸福感并不建立在“比别人强”上面。
二叔家还是老房子,屋里连个像样的沙发都没有,但他一点都不觉得丢人。他说:“我又不欠谁的,吃自己种的粮,喝自己井里的水,怕啥?”
这话说得我脸都红了。
我在城里,换房子、换车、给孩子报这个班那个班,有多少是因为真的需要?有多少是因为“别人都有,我不能没有”?比来比去,把自己比得焦虑得不行,房贷从二十年换成三十年也要硬上,图啥呢?
第三天的傍晚,我坐在二叔家的院子里乘凉。
院子不大,角落里种了棵葡萄树,藤蔓爬满了架子。二婶端了一盆井水冰过的西瓜出来,咬一口,甜得嗓子里都是凉的。远处有人在放羊,铃铛声远远传来,叮叮当当的。蝉叫得正欢,但不吵人,反而衬得傍晚很安静。
二叔搬了把竹椅坐在我旁边,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说话。他说村里的事,说今年的收成,说谁家的小子考上了大学,说哪条路该修了。全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可他讲起来津津有味的。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边的云一点一点变成橘红色,突然觉得心里那个一直拧着的疙瘩松开了。
在城里,我们总是被推着往前走。要挣更多的钱,要升更高的职位,要给老婆孩子更好的生活。目标永远在前面,你永远在路上,永远觉得不够,永远不敢停下来。我们像上了发条的玩具,咔咔咔咔地往前跑,跑到最后都忘了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可我这些在村里的亲人们,他们不需要那么多。几亩地、一个院子、一群鸡鸭、几个惦记的亲人,就够了。他们的日子慢悠悠的,像村口那条小河,不急不躁,但一直往前流。
没有工资,没有退休金,可他们不缺。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虫鸣声,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到底是谁在“可怜”谁呢?
我可怜他们在村里没有好工作、没有退休金、日子过得苦。可他们看着我,大概也觉得我可怜——天天加班、吃外卖、房贷压得喘不过气、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谁比谁过得好?
这个问题,我真的回答不上来了。
回城的那天早上,二叔骑着三轮车送我到村口。后备箱里塞满了东西——大姑的辣椒酱、二婶腌的咸菜、三叔不知道从哪搞来的一桶土蜂蜜。
“过年再回来啊,”二叔说,“到时候杀年猪,给你留个肘子。”
我说好,然后转身进了车里。
车子开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二叔还站在村口,一辆破三轮车,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就那么站在原地,一直看着我的车拐过弯去。
我收回目光,看着副驾驶座上那堆东西,忽然觉得眼睛有点涩。
城里什么都有,超市里什么都能买到,可是没有这些东西。
没有沾着泥巴的新鲜萝卜,没有柴火灶上熬出来的辣椒酱,没有一个人站在村口目送你离开的那种,说不上来的东西。
回到城里,工位还是那个工位,电脑还是那个电脑。可我再打开邮箱、再回消息的时候,脑子里总会出现那个画面——二叔光着膀子在玉米地里唱歌,三叔拧着螺丝说“够吃够喝就行”,大姑在院子里晒萝卜干,绳子上挂满白花花的萝卜条。
他们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有。
我们什么都想有,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这话说起来矫情,可这趟回去,我确实想明白了一个理儿:
日子是过给自己看的,不是比给别人看的。
你心里踏实了,哪怕吃糠咽菜也是好日子。你心里不踏实,给你金山银山你也睡不着觉。
我没有二叔他们那么通透,我还是要回城里上班,还是要还房贷,还是要在格子间里坐一天。但我把这些事记下来了,提醒自己:
别跑太快,忘了为什么出发。
也别觉得那些在村里过日子的人可怜,说不定,人家比咱活得明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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