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裴云飞开始琢磨,案件目前为止尚未见效,说明六组的侦查路数出了问题,还有什么线索没有想到?
对,就是那把黑色匕首!
4月20日案发伊始,六组前往复兴中路同裕坊勘查现场,对这把凶刀只是拍照、记录,在案情分析时并未作为一条线索来考虑。
主要原因是当时这起案件中受害人与其未婚夫的关系,迅速进入侦查视线,并且作为调查的重点。
同时,他们又盯着那对“南宋玉杯”进行调查,觉得黑色凶刀没有什么特别,都把它当做一把普通凶器,无意中被忽略了。
次日,4月25日一早,裴云飞和张伯仁,丁金刚在驻地碰头,又一次研究起了这把黑色刀具。
这把黑色凶刀,其长度、形状与寻常人们认知中的匕首无异。裴云飞端详良久说道:
“我虽是金工出身,接触的金属材料比较多,但主要是跟锁具打交道,这样的刀具,我还真没见过。
老张,你的警龄最长,阅历比较丰富,你以前见过这样的刀具吗?”
其实,张伯仁之前已经说过对这把凶刀的看法,凶刀之所以呈现黑色,是在制造过程中使用了特殊的材料和热处理方式,目的是增强硬度和韧性。
但是,他以前接触的案件以盗窃为主,对各种作案凶器的了解少之甚少。
丁金刚也只是认为黑色比较特殊,仅此而已。接下来必须寻找金属方面的专家,进一步了解。
于是,张伯仁、丁金刚前去拜访一位名叫苏望鑫的老者。
苏老头儿是世代铁匠出身,对于他来说世代了究竟几代已经没有概念,起码朱元璋造反那个年代,他的祖上就已经在为军队打造兵器,距今少说也有五六百年。
辛亥革命成功,孙中山从海外回国,首站抵达上海,受到沪上各界的热烈欢迎,商界名流在张园设宴。
席间,众人向孙中山奉上的四件礼品中有一把宝刀,就是由被誉为“江南刀王”的苏望鑫的老爸苏遥祥打造的。
新闻报道中,还有老苏家爷儿俩的姓名,当时还是小苏的苏望鑫作为老爸的助手,参与了这把宝刀的打造。
苏望鑫住在南市大境阁,张、丁两人合骑一辆摩托车前往,见面后略微寒暄,双方落座,张伯仁连递上的茶都没有喝,直奔主题:
“苏老先生,我们是市局侦查员,想找你打听个事,是关于冶金技术方面的,你听说过有一种黑色匕首吗?”
接着,他从公文包中,掏出那把匕首的照片递给苏望鑫。
上海租界杨树浦巡捕房旧照 图片来自网络
苏望鑫仔细端详片刻,点头答道:
“我听说过,但这样的确实没见过。你们可以去问问虬江机器厂的老铁,他应该知道。”
“虬江机器厂”位于虬江桥畔,距提篮桥监狱不远,这家工厂在民国时期就是国民政府控制的老牌军工企业,抗战爆发后迁到重庆,后由重庆迁回上海。
苏望鑫说的那位老铁,大名铁长乐,广东佛山人氏,早年去香港学金工(即钳工),后通过了外轮船长的面试,成为英国货轮“海洋之花号”上的一名机修工,十三年后返回广东,在广州开了一家机修作坊。
稍后,民国政府组建“中国农业机械公司”,铁长乐担任检修车间副主任,像他这样的高级技师,说是钳工,同时也精通车、创镗、焊、电以及热处理等多种技能,堪称“全能金工”。
张伯仁、丁金刚在车间找到铁长乐,他看了看黑色凶刀的照片说道:
“这种匕首是外国货,我以前在英国的旧货市场见到过一次,估摸国内应该没有哪个铁匠能打造,倒不是技术不行,是因为咱们没有这种材料。
所以,材料和制作应该都是在国外,我能提供的就这么多。”
与此同时,裴云飞自个儿去了江南造船厂,出示证件,拜访了金相研究室首席专家邬政。
这位上海冶金方面的权威,戴上手套,拿起这把黑色匕首,端详好长时间,方才开口说:
“黑色刀具我倒是见过,不多。但这种黑色匕首真没见过,更没听说过。”
他一边说,一边拿起桌上的高倍放大镜仔细观察:
“罕见!实在罕见!制作这种匕首的钢材非常特别,裴同志,想弄清这把匕首的来历只有一个办法,从匕首上取少量金属粉末做一个金相分析吧!”
裴云飞听后,觉得破坏物证有点不妥,立马打电话汇报了具体情况。组长卢禄定一听说道:
破案需要,只能这样,让对方做个书面备注说明即可。
随后,邬先生把裴云飞带到旁边的实验室,吩咐助手作好一应准备,他亲自指点操作,用记号笔在匕首的血槽上端点了一下,叫助手在这个位置用一毫米直径的钻头打一个孔,收集金属粉末进行分析。
助手依言照办,起初用的是高碳钢钻头,竟然钻不下去,遂改用实验室存量很少的特制合金钢钻头。
这种钻头是抗战胜利后,国民政府在日本人控制的江南造船厂(日军占领上海期间改名为“三菱重工业株式会社江南造船所”)实验室的材料库里发现的,系当时最高端的精钢。
结果,黑色匕首遇到特种钢材制作的钻头,这才服软,被钻出了一个一毫米直径的浅孔,那些金属钻花和粉末竟然也是黑色,也就是说,用来锻造匕首的钢材,本身就是黑色,这是怎么做到的?
邬政看后很是吃惊:
“这世上还真的有黑钢,我算是开了眼界啦!”
裴云飞请教道:
“先生,你知道这黑钢是怎么炼出来的吗?”
邬政没有吭声,他让助手把金属粉末收集起来进行金相分析,不一会儿,数据出来后,他给裴云飞作了个简单解说:
“用来制造这把匕首的钢材,是一种稀有材料,其特性跟刚才使用的日本合金钢钻头相似,硬度稍弱,但韧性强,应该是在成分上进行了某种改造,也有可能是在工艺方面。
制作钻头的合金钢是日本的绝密技术,严禁向外泄露,但改进后的这种黑色特种钢,也许管控没那么严,不知通过何种渠道流入民间。
至于为什么用来打造匕首,那我就说不上来了,这已经超出了我的专业知识范围。”
这时,一旁的助手提议道:
“要不请小田先生来看看?”
邬政点头同意,让助手请他过来一趟,接着向裴云飞介绍小田的基本情况。
小田是日本人,今年四十挂零,战前就加入了日本共产党,在日本排名第三的钢铁企业“神户制钢所”金相研析室担任副主任。
1940年,他被军方征调来沪,主持“三菱重工业株式会社江南造船所”(即江南造船厂)的研究工作。
来上海时,小田是单身汉,后来娶了一位中日混血的女子为妻,待到抗战胜利,因为不是军人身份,没有被国民党当局遣返回国,继续留厂效力,但职务被一撸到底,薪水也连降七级。
解放后,日本共产党致函上海市军管会,这才知道原来小田先生是早在大学时期就已参加日共的老党员,战时与共产国际的情报机构建立了关系,收集了大量日军方面的情报。
于是,他被任命为金相所的第二副所长。
刚说到这里,小田先生到了。这是一个戴着深度近视眼镜的中年人,身材瘦长精悍,裴云飞看着,寻思他多半是能文能武之辈。
在邬政接下来的介绍中,果然提到小田先生在空手道、剑道方面多有实践,日伪和国民党统治时期,江南造船厂每年举办的运动会上都有搏击项目,他铁定是能拿到名次的。
裴云飞感叹之余,也产生了学武的想法:
人家一个冶金专家都有这等身手,看来我也得物色一个武术名师学些拳脚,毕竟咱是警察,不会点儿“三脚猫”的功夫,遇到紧急情况难道还靠别人保护不成?
小田听邬政介绍了情况,拿过桌上那把黑色匕首翻来覆去,端详片刻,然后,他手指在刀身上轻轻弹了几下说道:
“这把刀应该来自印度。”
裴云飞一听,不由暗暗叫苦,光是在上海查找线索,六组就已经忙得人仰马翻,怎么又扯到印度去了?
他正胡思乱想着,小田说出了他这个判断的依据,还引出了一段二十多年前的旧事。
1928年春,日本爆出一条轰动全国的新闻:
已创建二十三年、以钢铁制造起家、冶炼出全日本综合品质最佳合金钢的神户制钢所发生一起案件,一块重达四十八公斤的合金钢失窃。
这块代号“037”的合金钢准备送往美国参加“世界合金钢评比会”的样品。不但使日本警界感到震撼,就连天皇都被惊动。
这起案件整整调查了一年零七个月,最终未能侦破。为此,临时成立的“037搜查本部”本部长亦即总指挥松田引见及该本部下辖的神户组组长大阮初兴自杀谢罪。
这二位,都是当时日本的著名侦探,其中松田引见的事迹还曾被改编为电影。后来,“037案件”被列为日本重大悬案。
侵华战争期间,小田作为地方技术人员被军方征召,分派至上海,到“三菱重工业株式会社江南造船所”(江南造船厂)主持金相研究工作。
太平洋战争爆发,日军一夜之间占领上海公共租界、法租界,宪兵队对公共租界的外籍巡捕宿舍进行搜查时,在一名印度巡捕的衣柜里发现了一把黑色匕首。
搜查现场的一位日本军曹学理科出身,对这把黑色匕首很感兴趣,弯腰捡起来随手一划拉,竟然削掉了茶几一角。
当下,他给四川北路宪兵队特高课阿部少佐打电话报告了此事,阿部拿到这把匕首,立即驱车前往江南造船厂作金相分析鉴定。
鉴定就是由小田做的,最后得出结论:
送检物系采用失窃的“037”样品制造。
至于黑色,是在制造过程中添加了某种尚不为人所知的神秘矿石,在高温作用下发生化学变化,冷却后通体变成黑色。
经检测比对,原先的母本“037”与这种神秘矿石混合后,能够明显增加钢材的韧性。
上海租界印度巡捕旧照 图片来自网络
这把刀的主人是印度巡捕奈穆里·希瓦,他被重点调查,可是,赶到关押外国人的集中营一打听,奈穆里·希瓦并没有关在那里。
其时,印度、越南还没有被日本政府宣布为“敌对国”,因此,公共租界巡捕房的印度巡捕和法租界巡捕房的越南巡捕全部释放,奈穆里·希瓦不知所踪,调查进行不下去,那把黑色匕首也被人带回了神户制钢所。
两路人马关于匕首成分调查结束之后,很快返回老大沽路专班。裴云飞即与张伯仁、丁金刚沟通了情况,一番分析后,梳理出问题的关键所在:
那把黑色匕首被带回日本,如今唯一的指望,是那个藏匿匕首的印度巡捕。
旧时,沪上公共租界的印度巡捕头上都裹着一块红色头巾,坊间把这些倚仗西捕欺压华人的印度巡捕统称为“红头阿三”,简称“阿三”。
这个“阿三”应该是能够说清那把匕首的来路的,循着这条线索,没准儿就能找到杀害廉梦妍的凶犯。
不过,上海解放后,我方接管的旧档案混乱不堪,陈毅市长下令组织了一批进步学生进行整理,而专案组要查找的有关公共租界外籍巡捕的内容,这时已经基本整理完毕。
这位沪上公共租界的印度巡捕奈穆里·希瓦,当年四十挂零,九年前从香港警务处下辖的刑事便衣队调来上海的,担任卡德路捕房刑事部华捕第三探组组长。
太平洋战争爆发当天,日军占领公共租界、法租界,强行接收两租界当局(工部局、公董局)及下辖包括巡捕房在内的各机构,拘捕全部外籍职员,关押进“敌对国外籍人员集中营”,奈穆里·希瓦亦在其中。
奈穆里·希瓦是印度籍,而其时印度并未向日本宣战,不算敌国,经过甄别,奈穆里·希瓦被释放,后来去了哪里,档案中却没有这些。
裴云飞打了报告,由市局外事科警员陪同着走访了印度驻上海领事馆,了解在沪居留的印度侨民的相关信息。接着,三位侦查员和支援的便衣查遍了在上海滩经营特色小吃、香料制作的印度商贩,以及为大户人家或者尚存的外资公司担任门卫或者守夜人的印度人,依旧什么线索也没查到。
这个案子查来查去,竟然查成了夹生饭,不过,还是有点微光。租界巡捕房的华捕要比西捕多,不论刑事部还是政治部,最底层的办案人员都是华捕,黄金荣就是这样一步步发迹,最后成为上海滩青帮三大亨之首。
但是,公共租界警务处头目对华捕的心态是“既要用,又不放心”,遂指派印度籍巡捕(法捕房是越南巡捕)担任探长进行管理,奈穆里·希瓦担任刑事部华捕第三探组组长就是这么来的。
他既然是华捕探长,日常工作必定与华捕有交集。那时候,沪上租界巡捕房的事儿蛮多,除了侦查、抓人的实锤行动,还有日常训练、演习以及为达官贵人的婚礼、寿宴及众多的庆典活动站场子撑门面。
像奈穆里·希瓦这样的基层领导,虽然与下属的国籍不同、待遇不同(华捕的待遇最低),但上下级之间的关系一定要搞得比较融洽,否则这么些活儿根本玩不转。
况且,奈穆里·希瓦此前还有在香港警队干活的经历,一般说来应该懂得在上海这个“十里洋场”中混迹的路数。
即便他不是和每个下属都能称兄道弟,最起码也得有一两个类似亲信的华捕朋友吧。既然一时找不到奈穆里·希瓦,那就找他当年的下属,这些人应该该都在上海。
裴云飞把这个想法跟张伯仁、丁金刚一说,那二位深以为然。
这时,内勤来第六组办公室送报纸,还捎来一个消息:
比六组晚启动一天接受任务调查外滩一起命案的第四组,刚才已经顺利破案,三个凶犯悉数抓获!
这样一来,裴云飞他们第六组感觉到压力暴增!
接下来,对奈穆里·希瓦当年下属的访查,从黄浦分局看守所的一名留用警员黄克开始。
黄克曾供职于公共租界老闸捕房,原是中学体育教师,报考时,面试的洋考官看中了他的体魄和西洋拳术,可录取名单报到工部局警务处时却被扣下说:
这人尽管是教体育的,一手字写得很入人眼,应该有些文化底子,留在处办做内勤吧!
于是,黄克成了租界警务处一名穿制服的文员,协助英国警官管理卷宗档案。太平洋战争爆发,日军占领租界,外籍警员全部关进了集中营,华捕都被留用,不愿意留下也可以,但不发分文退职金。
黄克选择了离职,他会西洋拳术,还曾在比赛中获得过名次,立刻就有武馆聘请他前往担任教练。
待到抗战胜利,国民党政权接收上海,警局向他发出归队邀请,他不愿再做内勤,于是去了黄浦分局交警队事故组。解放后,他被新政权留用,到看守所当了一名看守员。
丁金刚之前办案时跟黄克有过交集,现在,专案组要查找原公共租界卡德路巡捕房第三探组的华捕,他马上想起了曾在租界工部局警务处管理档案的黄克。
黄克的记性不错,听丁金刚说到第三探组马上报出了奈穆里·希瓦的姓名,说这个印度人是最后一任华捕第三探组的组长。
丁金刚接着问道:
“这主儿后来去哪里了?你管过档案,应该清楚此人的情况吧?”
黄克摇头答道:
“工部局警务处有规定,华人不能接触西捕和其他外籍警员的档案,奈穆里·希瓦这人我认识,不过没怎么打过交道。
日本占领租界后,他进了集中营,但没几天就被放出来了。后来,日本宪兵队的特务又到处找他,可能是卷入了什么案子,没找到,之后我就没再听说过他的消息。”
丁金刚又问:
“第三探组其他华捕的情况,你还有印象吗?”
上海租界华人巡捕合影旧照
这个,黄克倒还记得,他告诉丁金刚:
第三探组一共有九名华捕,后来死的死,走的走,据他所知,解放后只有三个还待在上海。
一个改行做了土特产掮客,行踪不定,一年中有大半年在外地跑生意;一个做了航运公司的货轮船员,也是经常不着家;还有一个就是在提篮桥监狱当狱警的齐福夫。
丁金刚一听,立刻前往提篮桥监狱找齐福夫了解情况。
齐福夫告诉老丁:
奈穆里·希瓦这个人还可以,不像其他“红头阿三”那样穷凶极恶,动不动就骂人打人。
丁金刚请齐福夫回忆,这个印度人是否有一把黑色匕首,齐福夫说:
“这事我知道,不过没亲眼见过。租界被日本人占领后,宪兵队要抓他,曾有特务找我了解情况,我才知道他藏着这么一把匕首。”
丁金刚听着,心里凉了半截,但还是不死心,继续问奈穆里·希瓦平时跟华捕下属的日常接触情况。
没想到,往下齐福夫的一句话引起了老丁的兴趣:
奈穆里·希瓦跟下属聊天时偶然提起,说他早年在印度做过和尚。
和尚?丁金刚顿时联想到4月20日案发那天去廉宅勘查现场时了解到的一个情况:
死者母女都笃信佛教,可此刻得知拥有黑色匕首的印度巡捕居然当过和尚,这二者之间有关系吗?
当天晚上,专案组三位侦查员开会研究案情,裴云飞、张伯仁都认为丁金刚的那个灵光一闪对于本案的调查很可能有帮助。
裴云飞说:
“咱们这就去廉宅走访死者之母雷理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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