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元祐八年:汴京深秋,苏轼府里的年轻小吏
北宋元祐八年,公元1093年,汴京。
秋意渐浓,翰林院内外,梧桐叶落得满地都是。时任翰林学士、端明殿学士的苏轼,刚接到一纸任命:出知定州,离开京城,去往北方边地。
这一年,苏轼五十八岁。半生浮沉,乌台诗案、新旧党争、外放流转,早已是家常便饭。府中事务繁多,文书、诗稿、信札,往来不断。在他身边,有一个年轻吏员,专管抄写、整理、笔札一类事务,年纪二十出头,身材挺拔,字写得工整有力,做事勤快、言语不多、十分乖巧。
此人,便是高俅 。
南宋王明清《挥麈后录》原文记载:“高俅者,本东坡先生小史,笔札颇工。”
“小史”,不是书童,不是杂役,而是文吏、秘书一类的角色,负责文书处理、抄写、归档、草拟简单文字,能留在苏轼身边做小史,本身就需要识字、能写、办事妥帖。
高俅出身市井,开封本地人,家境普通,早年在京城打杂度日。因写得一手好字,又懂些诗词格律,被苏轼看中,留在身边做小吏。
苏轼对下属宽厚,不重出身,只重才干。高俅聪明、懂事、会察言观色,在苏轼府中,日子过得安稳,也跟着苏轼见识了京城顶级文人圈的往来酬唱、书信文章、官场规矩。
这段经历,是高俅一生的底色。
二、苏轼外放:临别前,为高俅精心安排出路
元祐八年九月,苏轼离京在即。
定州远在河北,边地苦寒,路途遥远,前途难料。苏轼知道,自己此去,日后能否再回汴京,未可知。他不愿带着年轻的高俅一同颠沛流离,更不愿这个能干的年轻人,因自己被贬而埋没、受累。
于是,苏轼做了一个决定:为高俅寻一个稳妥的下家,把他托付给可靠之人 。
苏轼最先想到的,是时任右仆射的曾布,曾文肃公。曾布与苏轼有旧,同为旧党阵营,地位高、人脉广、能庇护下属。苏轼亲自写了荐书,把高俅送到曾府,希望曾布能收留高俅,给他一个吏职。
但曾布回复:府中吏员已满,无法再收。推辞了 。
苏轼没有放弃。他又把目光投向另一位好友:驸马都尉王诜,王晋卿 。
王诜是宋神宗的妹夫,端王赵佶(后来的宋徽宗)的姑夫,身份显贵,精通书画,与苏轼交情深厚,常在一起品画、论字、宴饮。
苏轼把高俅送到驸马府,正式托付给王诜。王诜见高俅字写得好、人机灵、又出自苏轼门下,当即留下,让高俅做了自己的亲随,负责文书、往来传话、府中杂务 。
这一步,彻底改变了高俅的人生轨迹。
苏轼离京前,对高俅所说的话,史书未载。但按当时情境,无非是叮嘱他安分做事、好好当差、不可轻狂。高俅当时的心情,亦无文字记录。但后来他一生行事,都在回应这段知遇之恩。
三、驸马府几年:从苏轼小吏到端王近臣
进入驸马都尉王诜府中后,高俅做事依旧勤快、稳重、不多言、不多事。王诜府中往来多皇室、贵戚、文人,高俅在其间周旋得体,办事周到,渐渐获得王诜信任。
王诜与端王赵佶关系极密。赵佶当时尚是亲王,未登帝位,酷爱书画、诗词、蹴鞠、音乐,与王诜趣味相投,两人常互相拜访、切磋书画、宴饮作乐。
高俅在驸马府,常有机会见到端王赵佶。
元符三年,公元1100年,某日。
王诜与赵佶等候上朝。赵佶发现自己忘带篦子刀,便向王诜借用。用后,赵佶说:“此篦样式新颖可爱。”王诜答:“我做了两个,还有一个未用,稍后派人送到府中。”
当晚,王诜便派高俅,把新篦子刀送往端王府。
高俅到端王府时,赵佶正在园中与左右蹴鞠。球踢来踢去,一时滚到高俅脚边。高俅下意识停球、控球、轻踢几下,动作流畅、球感娴熟。
赵佶看在眼里,问:“你也会踢?”
高俅答:“略懂。”
于是,二人对踢。高俅使出浑身本事,球在脚下如黏住一般,技艺精湛。赵佶大喜,当场派人回复王诜:“谢谢你的篦刀,连同派来的人,我一起收下了。”
自此,高俅留在端王府,成为赵佶近臣。
这一年,高俅约三十岁。
四、徽宗登基:潜邸旧臣,平步青云
元符三年正月,宋哲宗驾崩,无子。向太后力主立端王赵佶为帝,是为宋徽宗。
赵佶登基,旧邸亲信,一一获得重用。高俅作为潜邸旧臣,自然被视作心腹。
徽宗想提拔高俅,但高俅无进士功名、无科举出身,走文官之路难服众。徽宗便安排高俅去西北泾原军,投奔名将刘仲武,名义上“积累军功” 。
崇宁、大观年间,西北有战事,吐蕃、西夏时有异动。刘仲武心知高俅是皇帝身边人,刻意“分功”,让高俅沾上军功履历。
数年之间,高俅从普通随员,一路迁升:
政和元年(1111)四月:侍卫马军副都指挥使
政和元年八月:殿前副都指挥使
后升:殿前都指挥使
政和七年(1117):兼奉国军节度使,封渤海郡开国公
不久:拜太尉,官至二品
短短十余年,从苏轼身边小吏,到大宋太尉、禁军最高统帅之一,位极人臣。
五、权势熏天:禁军在握,私弊丛生
高俅任殿前都指挥使、太尉期间,掌管禁军近二十年。
《宋史》及当时史料记载:
侵占军营土地,私建豪宅;
役使禁军士兵为自家修房、造砖瓦、搬运;
军饷克扣、发放拖延;
士兵有钱者可免操练,无钱者外出谋生,禁军训练废弛、战斗力低下 。
靖康之难前,有人弹劾高俅:“军政不修,纪律荡然,禁军皆市井游手,不可用。”
这些事实,正史有载,无法回避。
高俅掌权后,贪腐、弄权、营私,确有其事。
但在这些之外,有一件事,贯穿他整个显贵生涯,始终未变:
不忘苏轼之恩,终身庇护苏氏子弟。
六、党禁严酷:元祐党人,人人避之不及
崇宁元年(1102),蔡京拜相,推行“元祐党禁”。
将司马光、苏轼、苏辙、黄庭坚等三百零九人,列为“元祐奸党”,刻碑全国,贬官、流放、追夺官职,子孙不得在京为官、不得入京、不得与宗室通婚。
苏轼已于建中靖国元年(1101)在常州去世,但党禁株连子孙:
苏轼儿子苏迈、苏迨、苏过,仕途受阻;
苏家子弟入京,往往被监视、被排挤、被刁难;
士大夫避之唯恐不及,生怕被牵连。
在这样的高压环境下,敢与苏家往来、接济、庇护者,寥寥无几。
高俅,是其中最坚定、最长期、最公开的一位。
七、正史明文:高俅然不忘苏氏,每其子弟入都,则给养恤甚勤
《挥麈后录》原文:“高俅然不忘苏氏,每其子弟入都,则给养恤甚勤。”
翻译:高俅富贵至极,却始终没有忘记苏轼的恩情。每当苏轼的子弟来到京城,高俅都供给衣食、资助钱财、慰问关照,非常周到。
这不是野史、不是小说、不是后人附会,是南宋王明清亲笔记载。王明清是曾布外孙,家世可考,治学严谨,《挥麈录》被后世史家视为北宋末年重要史料 。
具体行事,可梳理如下:
1. 苏家子弟入京,必见高俅
苏迈、苏迨、苏过的子侄,凡到汴京,高俅必召见,询问生活、学业、仕途难处,当场给予钱物、粮食、布匹。
2. 经济资助,长期稳定
党禁期间,苏家俸禄微薄、地方打压,生计艰难。高俅时常派人送钱送物到苏家在京住所或临时落脚点,保证基本生活。
3. 政治庇护,暗中解围
苏氏子弟因“元祐党人”身份被刁难、被弹劾、被追责时,高俅在朝堂、枢密院、禁军系统内暗中周旋、说情、压下小事、避免扩大。
4. 为苏符铺路
苏轼孙子苏符,后来能入仕、为官,亦有高俅暗中助力痕迹。在当时环境下,若无高层庇护,党人子孙几乎无出头可能。
八、对比同时朝臣:无人敢如此公开帮苏家
同一时期,蔡京、童贯、王黼、梁师成,皆新党核心,对元祐党人赶尽杀绝,毫不留情。
蔡京:一手推动元祐党禁,刻碑天下;
童贯:军事高压,党人亲属多被流放;
普通官员:避苏家如避瘟疫,怕被贴上“同情旧党”标签。
唯有高俅,顶着政治风险,持续接济、庇护苏家近二十年。
有人记:当时有人劝高俅:“元祐党禁严,公何必自累?”高俅不答,照旧行事。
九、对另一恩人刘仲武:同样知恩图报
高俅早年在西北军中,全靠刘仲武收留、分军功、举荐,才有后来的资历。
显贵后,高俅对刘仲武同样感恩:
刘仲武晚年战败,朝中有人弹劾,高俅在徽宗面前极力保全;
推荐刘仲武之子刘锜入朝、领兵;
刘锜后来成为南宋抗金名将,顺昌之战大破金军,名震天下。
此事亦见《挥麈录》及《宋史·刘锜传》。
十、晚年:靖康前夕,病死于开封
宣和七年(1125),金军大举南下,徽宗禅位于钦宗,南逃。高俅与童贯率胜捷军及禁卫三万五千人随行。
途中,高俅与童贯争权,被童贯排挤,于是称病返回开封 。
靖康元年(1126)五月,高俅在开封病逝,年约六十余岁 。
他死时,汴京尚未被围,靖康之难尚未爆发。
太学博士李若水上书,称高俅“罪与童贯等”,建议追削官秩、贬斥,以示天下。朝廷从之,追削其官 。
但此时,苏家子弟,因高俅多年庇护,未遭大祸,多数保全性命、延续家脉。
十一、《水浒传》与正史:两个完全不同的高俅
《水浒传》里的高俅:
市井泼皮、浮浪子弟;
发迹后睚眦必报、陷害林冲、打压忠良;
十恶不赦、毫无情义、纯粹奸臣。
正史中的高俅:
出身市井,但识字、能文、笔札工整、懂诗词、会蹴鞠、懂武艺;
早年为苏轼小吏,乖巧、能干、稳重;
显贵后贪腐、营私、废弛军政,确有大过;
但终身不忘苏轼知遇之恩,长期接济、庇护苏氏一族;
对恩人刘仲武,亦知恩图报、保全举荐。
人性从来不是非黑即白。
高俅有私恶、有大过,亦有不变的恩义、稳定的报恩行为。
十二、苏轼与高俅:一段被小说遮蔽的恩义链条
苏轼对高俅:
识于微时,用其所长;
被贬前,用心为他安排出路,两次举荐;
不因其出身低微而轻贱,给了他改变命运的机会。
高俅对苏轼:
一生认苏轼为“恩主、先生”;
显贵后,在最严酷党禁下,二十年如一日庇护苏家;
不避风险、不求回报、不对外张扬,默默而行。
这段关系,正史有载、逻辑完整、时间线清晰、行为可考。
十三、网友评论
事件与史实流传后,网友多有议论,大致几类:
有人说:“没想到高俅还有这一面,水浒传把他写得太单一了。”
有人说:“苏轼识人真准,知道高俅知恩图报,才特意安排出路。”
有人说:“在那个年代,敢帮苏家,真要胆量。”
有人说:“贪腐弄权是真,报恩也是真,人性复杂。”
有人说:“若没有高俅,苏轼后人可能更惨。”
有人说:“正史比小说更有层次,不是非黑即白。”
十四、总结
高俅一生,从苏轼身边小吏,到大宋太尉,再到靖康前夕病死开封。
他做过恶,也守过义。
他对天下人,有狠、有贪、有私;对苏轼一家,有恩、有敬、有护。
这段跨越近二十年的恩义,被《水浒传》遮蔽近千年,却在南宋史料中,清晰留存至今。
来源: 南宋王明清《挥麈后录》、《宋史》本纪及相关列传、《三朝北盟会编》、《建炎以来系年要录》、中国新闻网、环球人物网、滕州日报等公开文史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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