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尹子仪

刘倩不写爽文式的女性觉醒,不写女性打倒男性、逆袭人生的传奇,她只写女性在困境里的挣扎、妥协、自愈。蒋依月没有和周自城鱼死网破,她只是拿了赔偿,在纽约买了公寓,继续风光地活着;曼波也没有和梁启生再续前缘,她只是在重逢之后,踩下油门,把过去留在了身后。她们没有成为世俗意义上的“觉醒女性”,没有喊出响亮的女性主义口号,可她们都在自己的人生里,用自己的方式,和生活和解,和自我和解。

作为00后旅美作家刘倩短篇小说集《倦雪归林》中的首篇作品,《生吃》从来就不是一个简单的“闺蜜重逢”的故事。它以纽约唐人街醉仙楼的一次饭局为容器,以一盘带血的水晶鸡为中心意象,装满了千禧一代华裔女性的情爱困境、离散经验和身份焦虑,并完成了一次对北美华裔女性文学的代际突围。刘倩以哥伦比亚大学、芝加哥大学的跨文化背景为底色,跳出前辈作家“中西冲突”的宏大叙事框架,以一种向内的、肉身化的、日常化的书写把女性生存最隐秘的伤口撕开,我们看到:所谓“生吃”,从来不是吃一盘生鸡肉,而是女性在情爱里被吞噬的命运,在离散中被生吞的生活,在同性的审视里被撕碎的体面,最终都只能顺着喉咙咽下去,缠绕着五脏六腑,皮肉粘连,痛彻余生。

《生吃》的叙事始终围绕着“吃”展开,整个故事的时间跨度,不过是一顿饭的功夫,从水晶鸡端上桌,到剩余的鸡肉被装进白色打包盒,两个女人二十年的人生,就在杯盏交错间被和盘托出。刘倩的高明之处,在于她从来没有空泛地谈论“女性困境”“离散焦虑”,而是把所有的命题,都落实在“吃”这个最具肉身感的动作里,让“生吃”成为贯穿全文的核心隐喻,一层一层剖开女性生存的真相。

第一重隐喻,是情爱里的“生吃”。性在亲密关系中被消费、被吞噬的宿命。小说里的蒋依月,是香港读书时寝室里最风光的女人,二十出头就嫁给了建筑系高干子弟周自城,远嫁美国,人人都道她是嫁入豪门的阔太太,可二十年的婚姻,最终落得丈夫出轨、分居异国的结局。小说里有一个极具冲击力的细节:蒋依月夹起一块水晶鸡,“极尽优雅地就着姜片嚼烂了那块鸡,没有吐出一根骨头来”。这动作,就是她二十载婚姻的影射,那丈夫的背叛、婆家的歧视、婚姻的委屈与不堪,她都像这一块带血的鸡胸肉一样,生生地嚼碎了咽下肚去,连一根骨头都不肯吐出来。她在人前永远是珠光宝气、风情万种,抽阔气的绿摩尔香烟,住纽约曼岛的公寓,只她自己知道,这一场风光的婚姻,已经把她扒皮抽筋,只剩一副花架子了。

而叙述者“我”(曼波)与梁启生的那段未完成的情爱,更是“生吃”的另一种形态。香港台风天的公交站,少年梁启生把她拉进自己的面铺,给她斩了半只鸡,那是她们故事的开端,也是半生执念的源头。二十年过去,再重逢时,当年的少年已经成了西装革履的“梁经理”,连她随口说的一句“水晶鸡有点生”,都要认认真真记在记事本上,一板一眼,全然失了当年的灵性。所以两人的感情,像极了这盘水晶鸡,火候不够,缘分搁浅,半生不熟,咽不下,也抠不出来,只能烂在岁月里,“皮肉粘连,痛彻余生,永不分离”。

刘倩在此彻底打破言情叙事中的“爱情神话”,写透了情爱对于女性的吞噬:无论蒋依月式圆满婚姻,还是曼波式的求之不得,最后都是被“生吃”的命运。男人是食客,在情爱中,女人则是桌上的菜,“如果我们找不准男人的口味,演不好女人的角色,我们就会真正变成桌子上的菜,不仅会被吃得一干二净,还会被别人指手画脚地品头论足”。这句二十年前蒋依月在宿舍里说的话,二十年后依然像一把刀,插在每一个女性的心上,道尽了父权结构里,女性在亲密关系中永恒的"被消费"的宿命。

第二重隐喻,是离散经验的“生吃”。跨文化语境下,华裔女作家对异质生活的生吞活剥。作为常年旅居海外的作家,刘倩对于离散的书写,跳出了前辈作家“家国对立”“文化冲突”的宏大框架,她不写唐人街的帮派传奇,不写移民的血泪奋斗史,只写那些藏在日常里的、细碎的、不被言说的离散痛感,而这些痛苦,则是在“吃”的过程中具体地表现出来的。

小说中的醉仙楼,本身就是个充满象征意味的空间:它坐落在纽约唐人街,售卖香港、上海家常菜,而前来就餐的却是两个漂泊二十年的上海女性,这个场所既是故乡的再现也是他者的荒岛,在纽约的中式餐厅内吞食着半生不熟的水晶鸡,饮着老家的普洱,这其实也是千禧世代海外华人群体的真实写照:被他国接纳却又难以真正归属,只能在唐人街中追寻故乡之梦;她们把异质的文化、陌生的生活,都像这盘带血的鸡肉一样,生生咽下去,没法完全消化,也没法彻底吐出来,只能在半生不熟的状态里,日复一日地活着。

小说里有一个最动人的细节,蒋依月说,有一回她打包水晶鸡回公寓,躲在健身房的角落里偷偷啃鸡架,生怕被年轻的小伙子看见,觉得她“老古董”。这个细节,没有一句写“文化冲突”“身份焦虑”,却把离散者的尴尬与不安写得入木三分。前辈作家写离散,写的是“融不进的西方,回不去的故乡”的宏大悲情,而刘倩写的离散,是一个华裔女人在异国的健身房里,连啃一口家乡的鸡架都要躲躲藏藏的细碎不安;是她面对西方人对中国人的“Chinese doll”的偏见,只能在心里骂一句“我呸”的无力;是她在纽约住了二十年,在唐人街的中餐馆里,才可以有一点归属感的孤独。

这样的离散书写才是真正的千禧一代的书写。前辈作家们的离散写作大多带有鲜明的时代烙印,人物的命运总和家国、历史捆绑在一起,但刘倩这代人已经生活在了全球化的数字时代里,在这个时代中,离散不再是“隔洋相望”的生死永别,而是“随时在线却永远缺席”。她们可以用微信与国内的亲人视频,用跨境电商买回家乡的东西,在异国的日常生活里仍然忍受着细微的、不可言说的刺痛,并把这些刺痛像一盘水晶鸡一样,自己吞了下去,成了离散的生命里挥之不去的底色。

第三重隐喻,是女性之间的“互噬与照见”。在同性的审视里,撕碎体面,照见彼此的伤口。《生吃》最动人的地方,从来不是写女性之间完美的姐妹情谊,也不是写狗血的“雌竞”,而是写透了女性之间最复杂、最真实的关系:有嫉妒,有共情,有互相伤害,也有互相照见。她们像两只困在笼子里的兽,互相撕咬对方的体面,却在撕开的伤口里,看见了彼此一样的疼痛。

小说一开始,曼波看到二十年没见的蒋依月,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你莫要说笑打趣我,咱们都什么年纪了,还谈什么爱不爱的呀。”这句话如同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直指蒋依月风光体面的表象。曼波自己也觉得,“女人同女人之间的恶意怎么会如此大呢”,她像着了魔一般,一定要撕开蒋依月灵魂里柔软的花瓣。你看看她的心是不是早就给生活榨干了,给生活沤烂了。”可这种恶意的背后,从来不是嫉妒,而是恐惧:她怕在蒋依月的身上,看见自己的影子。蒋依月的婚姻失败,是她不敢触碰的镜子;蒋依月的风光背后的不堪,是她自己半生孤独的另一种写照。

而蒋依月的一问,则直接揭穿了曼波的伪善:“那你呢?曼波妹,你又真的爱过谁吗?”这下子如同一纸符咒,将曼波封印当场。她一生不婚,痴心于梁启生,表面上看是一个独立清醒的现代女性形象,其实却与蒋依月一般,都是情爱之囚,也是女人的悲剧命运,都没能好好地活过自己。她们之间这一番对话,从来都不是“雌竞”,而是一次互相的“生吃”:她吃掉了对方的体面,也吃掉了自己的伪装,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最真实的伤口。

刘倩在这里写出了女性关系最珍贵的真实。在她的笔下,女性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不是“完美的姐妹”,也不是“恶毒的情敌”,她们是同处困境里的同路人,有互相的猜忌,也有隐秘的共情;有互相的伤害,也有最终的照见。小说的结尾,蒋依月坐着计程车先走了,留下曼波和梁启生在原地,这场二十年的重逢,最终没有狗血的对峙,没有痛哭的和解,只有两个女人,在一顿饭的功夫里,互相撕开了对方的伤口,也给了彼此最隐秘的慰藉。

这种对女性关系的书写,跳出了二元对立的叙事陷阱,让女性形象真正有了血肉,有了人味。

《生吃》的价值,从来不止于一个精彩的短篇故事,更在于它为北美华裔女性文学,提供了一种全新的书写可能。从於梨华的《又见棕榈,又见棕榈》开启的留学生文学,到严歌苓《扶桑》式的传奇女性叙事,再到李翊云《纽约客》式的冷峻书写,北美华裔女性文学已经走过了半个多世纪的历程,而刘倩作为00后作家,以《生吃》完成了对前辈写作的代际突围,走出了一条属于千禧一代的、向内的、微观的、去传奇化的写作路径。

上一代华裔女作家的写作,多带有鲜明的时代烙印和国家意识。於梨华写“无根的一代”,写的是上世纪60年代和70年代台湾留学生在美国的身份焦虑,但背后的语境却是海峡两岸的分割;严歌苓的写作,总将女性的命运置于大时代中考察,从抗日战争到移民潮,女人的个人命运永远都和家国、历史紧密相连,她的笔下的扶桑、王葡萄,都是充满传奇色彩的女人,在历史长河中挣扎、生存。

而刘倩的写作,彻底跳出了这种宏大叙事的框架,她不写历史,不写家国对立,只写个体的、日常的、微观的生存经验。

同时,刘倩的女性主义书写,也完成了对前辈写作的突破。前辈的华裔女性写作,往往带着强烈的对抗性,无论是对父权结构的反抗,还是对西方种族歧视的对抗,女性的觉醒,往往来自于与外界的激烈冲突。而刘倩的女性主义,是向内的,是温和的,是不找敌人的。在《生吃》里,没有脸谱化的渣男,没有恶毒的反派,周自城是缺席的,梁启生是温和的,他们不是女性困境的唯一源头,女性的困境,来自于整个父权社会的规训,来自于跨文化语境里的身份焦虑,更来自于女性对自我的内耗与束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