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听说过有人天天吃鹅蛋的吗?
我猜你们大多数人会说没有。鹅蛋那东西,个头大,一个顶鸡蛋三个,壳硬,腥味重,一般人吃不惯。逢年过节买几个尝尝鲜还行,谁没事天天吃啊?
我以前也是这么想的。可这一个月,我真就天天吃,一天一个,雷打不动。
说来话长,得从我妈说起。
我妈今年七十三了,住在老家,一个人。我爸走了八年了,我哥在省城安了家,我在县城,平时都忙,回去的次数不多。我妈身体还行,就是血压有点高,腿脚也不如从前利索了,别的倒没什么大毛病。
上个月我回去看她,一进门就看见厨房灶台上放着一篮子鹅蛋,码得整整齐齐的,个个都比拳头大,白花花的,看着挺喜人。
我问我妈哪儿来的鹅蛋,她说后院你张婶家养的鹅下的,她家今年养了六只鹅,天天能捡好几个蛋,吃不完,送了我一篮子。
我说这得有二三十个吧,你一个人哪吃得完?
我妈说吃不完慢慢吃,鹅蛋好,营养高,比鸡蛋强。你走的时候带点回去。
我说行,带几个就够,多了我也吃不了。
我妈当时没说什么,笑了笑,去给我做饭了。
我走的时候,我妈非要把那一篮子鹅蛋全让我带走。我说这么多我怎么吃?她说你一天吃一个,吃一个月就吃完了。我说我可没那个耐心。她说你听妈的话,鹅蛋吃了对身体好,你血压不也高吗?天天吃一个,保准有用。
我说妈,我听人家说鹅蛋腥,不好吃。
我妈说那是他们不会做,鹅蛋做好了可香了。你听妈的,拿回去,每天早上煮一个,当早饭吃,吃上一个月,你再看效果。
她把篮子塞到我手里,我看着她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那双手从我小时候起就没闲过一天,种地、做饭、洗衣、喂猪,什么活都干。现在七十多了,还在院子里种菜养鸡,说闲不住,闲下来浑身不自在。
我没再推,接过篮子,回了县城。
一开始我真没打算天天吃。那篮子鹅蛋拿回家,往厨房角落一搁,我就忘了。过了好几天才想起来,拿出来看了看,个个还是那么白净光溜,跟新的一样。我拿了一个,想着怎么弄呢?炒着吃?炖着吃?后来嫌麻烦,直接煮了。
水开了放进去,煮了十五分钟,捞出来过凉水。剥壳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壳太厚了,比鸡蛋壳厚好几倍,剥起来费劲。好不容易剥开,蛋白有点发青,不像鸡蛋那么白嫩。咬了一口,怎么说呢,口感有点粗,没有鸡蛋那么细腻,而且确实有点腥味。
我皱了皱眉,勉强吃了半个,实在吃不下了,剩下半个放回了冰箱。
第二天我想着不能浪费啊,把剩下的半个热了热吃了。吃完了想,这剩下的二十多个怎么办?总不能扔了吧?我妈辛辛苦苦给我拿来的,扔了对不起她。再说了,我一个五十多岁的大男人,连个鹅蛋都吃不了,丢不丢人?
我这个人有个毛病,就是认死理。决定了的事,就非得干到底。这个毛病说好听了叫有恒心,说难听了叫一根筋。我年轻的时候就这样,追我媳妇那会儿,人家都说我俩不合适,我不信,追了三年,愣是追到手了。单位里评职称,人家说我条件不够,我不服,考了两年证书,硬是评上了。我就是这种性格,认准了一件事,就死磕到底。
所以从那天起,我给自己定了个规矩:从今天开始,每天吃一个鹅蛋,一天都不能断,直到把这篮子鹅蛋吃完为止。
头几天是真难熬。
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从冰箱里拿一个鹅蛋,洗干净,放锅里煮。煮好了剥壳,坐在餐桌前,面对着那个白花花的大鹅蛋,心里头就犯怵。我知道接下来二十分钟我要跟这个东西作斗争了。
我试过各种吃法。直接吃最省事,但也是最难吃的。我试过蘸酱油,酱油的咸味能盖住一部分腥味,可也只是一部分。我试过蘸醋,有点用,但醋味跟鹅蛋混在一起,那个味道更奇怪。我试过切成片夹在馒头里吃,馒头能冲淡蛋腥味,可吃到后面馒头吃完了,蛋还剩一半,更难以下咽。
第七天的时候,我差点放弃了。
那天早上我照例煮了一个鹅蛋,剥开咬了一口,突然觉得一阵恶心,差点没吐出来。不是蛋坏了,是我吃腻了,生理性的那种排斥,就好像身体在告诉我——别再吃了,我受不了了。我把那个蛋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好大一会儿,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算了吧,何苦为难自己?又不是什么非吃不可的东西,扔了得了。另一个说不许扔,你自己定的规矩,自己做不到,你算什么男人?
最后我咬着牙,一口一口地把那个蛋吃完了。最后一口咽下去的时候,我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感觉像是打完了一场仗。
第十天左右,情况开始好转。
也不知道是习惯了还是怎么了,腥味好像没那么重了。吃的时候不那么难受了,速度也快了一些,以前吃一个要二十分钟,现在十来分钟就搞定了。我开始摸出了一些门道:鹅蛋不能煮太老,老了口感更差;煮好了要马上过凉水,不然蛋壳不好剥;最好趁热吃,凉了腥味更重。这些小技巧,都是我一天天试出来的。
第十五天的时候,我没煮,而是把鹅蛋打散了炒着吃。锅里放了油,先把蛋液倒进去,用筷子快速搅散,撒了点盐和葱花,炒出来的颜色黄灿灿的,看着就有食欲。我夹了一口,居然觉得还挺香的,不像煮的那么腥。我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我妈说的“不会做”是这个意思,不是鹅蛋不好吃,是我不会弄。
我打电话跟我妈说了这事,我妈在电话那头笑,说你这个孩子,我说让你每天吃一个,没说让你天天水煮啊。你可以炒着吃,蒸着吃,煎着吃,换着花样来嘛。我说你也不早说,我都吃了半个月水煮的了。我妈说你自己不会动脑子?怪谁?
我在这头笑了,笑着笑着,眼睛有点酸。
我妈这个人,嘴上永远不饶人。你跟她说什么,她都得怼你两句。可她对你的好,从来不挂在嘴上。她给我那一篮子鹅蛋,说是邻居送的,吃不完才给我。后来我才从张婶那儿知道,那根本不是吃不完的,是我妈特意跟她买的。张婶说,你妈说你想吃鹅蛋,让她留二十个好的。我付了钱,你妈非给我,我不要她还不高兴。
二十个鹅蛋,一个五块钱,一百块钱。我妈舍不得给自己买件新衣服,去年我看她穿的棉袄还是十年前的,说给她买一件,她死活不让,说那件还能穿,别乱花钱。可她花一百块钱给我买鹅蛋,连想都没想。
这就是当妈的。
第二十天的时候,我数了数,篮子里还剩六个。
那天晚上我媳妇从娘家回来,看见厨房里那篮子鹅蛋,问我这是什么东西。我说鹅蛋,我妈给的。她说你天天吃啊?我说对,天天吃,吃了快一个月了。她瞪大了眼睛,说你疯了吧?那东西一个那么大,你天天吃?
我说吃习惯了,也没啥。
她看着我,那个眼神有点复杂,像是不信,又像是心疼。
她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较真地吃这个鹅蛋。其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是为了健康?好像不是。是为了不浪费?也不全是。是为了听我妈的话?嗯,大概有这个成分,但也不完全是。
我想了想,觉得可能是这样——我活到五十多岁,跟妈之间的那些事,说不上谁欠谁,可总有一些东西,我想用某种方式来回应。她给我买鹅蛋,是惦记我;我吃完这些鹅蛋,是让她惦记的事有个着落。她下次打电话问起来,我说我全吃完了,一天一个,没断过。她嘴上肯定说谁让你天天吃了?可心里头一定是高兴的。
当儿子的,能让她高兴的事越来越少了。别的事我做不到,吃个鹅蛋还做不到吗?
剩下那六个,我没用水煮,也没用油炒。我上网查了做法,学会了蒸鹅蛋羹。
鹅蛋打进碗里,加温水,一比一的比例,放一点盐,几滴香油,搅打均匀,撇去浮沫,盖上保鲜膜,扎几个小孔,上锅蒸十五分钟。蒸出来的蛋羹嫩得跟豆腐似的,金黄金黄的,挖一勺,颤巍巍的,入口即化,一点腥味都没有。
我端着那碗蛋羹,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突然觉得,这二十多天的坚持,值了。不是为了吃,是为了学会了一种吃法。这种吃法,以后我可以做给我妈吃。
我最后一次给我妈打电话,是一个星期前。电话里她问我鹅蛋吃完了没有,我说吃完了,一天一个,刚好一个月。
我妈在电话那头说:“你这个孩子,我让你一天吃一个,你还真一天吃一个,你不会偶尔忘了?”
我说你不是让吃的吗?我哪敢忘。
我妈笑了,说:“以后想吃再跟妈说,妈再给你买。鹅蛋吃了对身体好,你血压高,吃鹅蛋管事。”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县城不大,从我家阳台能看到城南的山,山上有树,这个季节正是绿的时候。我想起小时候住在乡下,我妈也养过鹅,白白的,走起路来一摇一摆的,我妈让我去捡鹅蛋,我不愿意,嫌鹅粪臭。我妈说你不捡哪来的蛋吃?我说我不爱吃鹅蛋。我妈说你会爱吃的。
那时候我不懂,一个人怎么会爱上一种不好吃的东西。
现在我懂了。不是东西变好吃了,是给你东西的那个人,让你觉得这个东西值得吃。哪怕不好吃,哪怕要天天吃,哪怕吃了一个月吃到恶心,你也觉得值。因为你每吃一个,就像是在回应她一次。你在告诉她,妈,我记得你,我记得你对我的好,我记得你给我买的鹅蛋。
这就是我妈教会我的一件事——爱这个东西,有时候就藏在一个鹅蛋里。你剥开壳,吃掉它,那股腥味你不喜欢,可你还是咽下去了。因为你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她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不会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她只会把你爱吃的不爱吃的都留给你,让你带走。她不知道你怎么吃,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她只知道自己有的,都想给你。
吃鹅蛋这件事,我还会继续的。不是为了身体好,是为了心里头踏实。
一篮子鹅蛋,一只老母鹅,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一个五十多岁的儿子。就这么简单,就这么点事。
可就这么点事,够我想一辈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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