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换种人生
从龙岩搬来景德镇那天下着雨,雨不大,但密。
我拎着两个蛇皮袋,一个装衣服,一个装茶具,站在景德镇火车站门口。
空气里有股湿土味,混着点窑火的焦香,跟龙岩那种竹林里的青苔味完全不一样。
当时心里想,这地方,认了。
第一年,我住在老城区,房子是租的,月租八百,带个小院。
院子不大,但能摆张桌子,早上泡茶,晚上看月亮。
邻居姓刘,六十多岁,做了一辈子陶瓷。
他说,景德镇的泥巴不一样,高岭土,全世界就这儿有。
我问他怎么个不一样法,他抓起一把泥,搓了搓,说,你捏捏,细得像面粉,烧出来透亮。
龙岩的泥巴硬,烧不成这个。
这是第一件事:景德镇的泥巴,能捏出光来。
第二年,我开始学做陶瓷。
不是正经学,就是跟着老刘瞎玩。
他教我和泥,说泥要揉,揉到不粘手,像揉面一样。
我揉了三天,手酸得抬不起来,泥还是裂。
老刘笑了,说,你急啥?泥这东西,你越急它越不听话。
后来我学乖了,慢慢揉,慢慢捏,捏出来的碗歪歪扭扭,但能用了。
烧出来那天,碗底泛着青,像雨后的天。
我端着碗,手抖了一下,心里热乎乎的。
这是第二件事:慢下来,泥就听话了。
景德镇的巷子多,窄,弯,深。
走在里面,脚下青石板凹下去,墙皮斑驳,露出里面的砖。
墙根下长着青苔,湿漉漉的,踩上去有点滑。
巷子尽头有口老井,井沿被绳子磨出一道槽,深得能塞进手指。
当地人说,这井是明朝的,以前窑工挑水,一天来回几十趟,绳子就磨出了槽。
我蹲在井边,伸手摸了摸那槽,凉凉的,像摸到时间。
这是第三件事:景德镇的巷子,藏着明朝的汗。
吃的东西也不一样。
龙岩人吃辣,辣椒炒肉,辣椒炒一切。
景德镇人吃辣,但辣得不一样。
他们爱放干辣椒,爆香,再放菜,辣味不冲,但后劲足。
街边有家卖碱水粑的店,老板是个大姐,五十多岁,嗓门大。
她说,碱水粑要配豆芽和肉丝,炒出来才香。
我试了一口,碱水粑软糯,豆芽脆,肉丝嫩,辣味从嗓子眼往上窜,呛得我咳了两声。
大姐笑了,说,第一次吃都这样,习惯了就好。
后来我隔三差五就去,大姐认得我,每次多给我加一勺豆芽。
这是第四件事:景德镇的辣,呛人但上瘾。
景德镇的节奏慢。
早上七点,街上人不多,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
包子铺的老板娘掀开笼盖,白汽涌出来,香味跟着飘。
我买两个肉包,一碗豆浆,坐在路边吃。
包子馅多,汁水烫嘴,要吹两下才敢咬。
吃完不急着走,坐一会儿,看街上的猫。
猫多,黑猫白猫花猫,趴在墙头晒太阳,眯着眼,尾巴慢慢晃。
有只猫常来我脚边蹭,我摸它头,它咕噜咕噜叫。
这是第五件事:景德镇的猫,比人还悠闲。
两年下来,我变了不少。
以前在龙岩,早上六点起床,买菜做饭,看电视,睡觉。
日子像复印机,一天一张,一年一摞。
现在呢,早上起来先泡茶,茶是祁门红,香。
然后去老刘那儿和泥,捏碗,烧窑。
下午在巷子里走,看看老井,摸摸墙皮,听听鸟叫。
晚上回来,煮碗碱水粑,倒杯酒,慢慢喝。
日子不是复印机了,是手捏的碗,每个都不一样。
有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月亮挂在天上,圆得像个盘子。
老刘过来串门,拎了瓶酒,说,尝尝,自己酿的。
酒是糯米酒,甜,不冲。
我们一人一杯,对坐,不说话。
喝到一半,老刘说,你来了两年了吧?
我说,嗯。
他说,感觉咋样?
我说,像换了个活法。
他笑了,说,那就对了。
是啊,从龙岩到景德镇,六百公里。
不是搬家,是换种人生。
泥巴、巷子、碱水粑、老井、猫、月亮,这些东西串起来,就成了新的日子。
不用赶,不用急,慢慢来。
像揉泥一样,揉到不粘手,就对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