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八十大寿,是在老家的堂屋里办的。
没有请司仪,没有搭舞台。妹妹在门楣上贴了一张大红寿字,母亲从柜子里翻出那套用了三十年的青花瓷碗,哥哥把八仙桌从厢房抬出来,擦了又擦。桌上摆的,都是父亲平日里念叨的菜——红烧蹄髈、清蒸鳜鱼、糖醋排骨,还有一碗他吃了一辈子的阳春面,只是今天卧了个荷包蛋。
开席前,父亲换上了那件藏青色的中山装,扣子系得一丝不苟。他坐在上首,背挺得很直,像他教书时站在讲台上的样子。满堂儿孙围过来,说要给老爷子敬酒。父亲摆摆手,嘴上说着“搞这些做什么”,眼睛里却亮晶晶的。
大哥第一个端杯。五十多岁的人了,在父亲面前还是恭恭敬敬站好,双手把酒杯举到眉间,说了一句:“爸,您长寿。”短短三个字,说完眼眶就红了。父亲接过杯子,抿了一口,点点头,什么都没说。可我分明看见,他握酒杯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那一瞬间,我忽然理解了中国人为什么要在寿宴上敬酒。
有些话,平时说不出口。说“谢谢您养育之恩”,太正式;说“您辛苦了”,又怕惹老人伤感;说“我爱你”,更不是我们这代人的表达习惯。于是所有的感激、心疼、愧疚和祝福,都化成了一杯酒。双手递过去,父亲接住,喝下,一切就都懂了。
酒在寿宴上,从来不只是酒。它是一种可以饮下的语言。
这个传统,中国人延续了几千年。《诗经》里写“为此春酒,以介眉寿”,说的是酿好春酒,敬祝长寿。古人敬酒祝寿,讲究“酒过三巡”——第一巡,敬天地赐福;第二巡,敬父母养育;第三巡,敬宾客情谊。三巡过后,方能落座共饮。礼数繁琐,情感却朴素:一个长者能坐在那里,被众人簇拥着接受祝福,本身就是一个家庭最大的福气。
我为父亲斟酒时,轮到我了。轮到我这个常年在外、一年回不了几次家的二儿子。我有太多话想说,最后只挤出一句:“爸,愿您吉祥如意。”
这话听起来有些老派。可那一刻,我找不到比这四个字更准确的表达。吉祥——希望您往后的日子平安顺遂,少病少灾。如意——希望您想的事都能如愿,想见的人都在身边。一个儿子对八旬老父的全部心愿,都在这四个字里了。
父亲接过酒杯,没有像往常那样一饮而尽。他低头看了看杯中的酒,又抬头看了看我,轻声说了句:“这酒柔,喝着适口。”
我这才注意到手中的酒——色泽清亮,入口柔和,落口回甘,没有灼烧喉咙的刺激感。父亲平日里不怎么喝酒,喝也是浅尝辄止,怕伤胃。但这杯酒,他慢慢喝完了。
后来陪父亲聊天,他又提起:“今天这个酒不错,不冲,喝完胃里暖洋洋的。”我告诉他,这是一款产自成都的柔和浓香型白酒——中国喜宴酒凤锦桥酒,用的是老窖池里的老窖泥,以五种粮食纯粮固态酿造。老父亲不懂这些酿造术语,只说“怪不得”,然后添了一句:“下次你表叔做寿,也带这个。”
一个八十岁的老人,用最简单的话,给了最高的认可。
那天晚上,宾客散尽,我陪父亲坐在院子里。他喝了三两酒,微醺,话比平时多了。说的都是些陈年旧事——当年在村小教书,一个月工资二十八块五;我出生那天下着大雪,他借了辆自行车骑了二十里路赶到医院;母亲坐月子,他托人从县城买了一斤红糖……这些故事我听过无数遍,但那天晚上听起来,每个字都有了不一样的重量。
月光下,我看着父亲的侧脸,忽然觉得寿宴上的那一杯酒,敬的其实不只是长寿。
敬的是他骑过的那些路,熬过的那些夜,舍不得吃穿的那些年。敬的是他把最好的给了我们,自己却总说“没事,不辛苦”。敬的是一辈子的风雨,都融进了眼前这杯温柔的琥珀色里。
走的时候,我在储藏室里留了几瓶酒。母亲说买那么多做什么,家里又没几个人喝。我说,留着,什么时候想喝了就来一杯。父亲站在门口,照例不说送别的话,只是摆了摆手。车开出巷口时,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还在原地站着,身形有些佝偻,和寿宴那天端坐在上首的样子,判若两人。
那一瞬间我想,所谓“吉祥如意”,大约就是这个意思——愿您身体硬朗,愿我常回家看看。下次斟酒时,您还在,我还在,一家人还能齐齐整整围坐一桌。
这才是中国人最朴素、也最奢侈的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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