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平壤玉流馆,我们吃了一顿饭。冷面5美元一碗,绿豆煎饼1美元一碟,这还算正常。后来金导游推荐我们去包厢,点了甲鱼宴——红烧甲鱼、甲鱼鸡汤、甲鱼茶。甲鱼茶是把甲鱼壳烘烤磨粉混入茶叶,有股奇特香气。结账时,甲鱼宴260美元。
260美元,按汇率约1800元人民币。而平壤普通工人月薪300元,导游算高薪,500-800元。金导游吃得很开心,但她说:“冷面我偶尔还能吃,甲鱼宴以我的工资真的吃不起。”她连声道谢,眼里的感激是真的。
我们问她,那农村农民呢?一年能吃几顿肉?
金导沉默了一下,说:“一年到头吃不了两顿。只有过年时村集体杀年猪,每家分一两斤,还都是抢肥肉。”
朝鲜农村至今是大集体模式。农民们在合作社里干活,记工分,年底结算。平日里粮食配给比城里少五分之一,以粗粮为主,肉票?基本没有。想吃肉,要么拿鸡蛋换城里人的肉票,要么自己在家养猪。
每户有一小块自留地,可以种粮种菜,也能养鸡养猪。有人养黑毛猪,喂猪草和剩饭,一年到头才长一百来斤。到了冬月底,请来杀猪匠,绑在条凳上,猪嘶吼着,血用铝盆接着。新鲜猪血配老豆腐、咸菜、辣椒红烧,香气能飘半条村。猪肉和排骨,主人留一小部分自家吃,其余的卖给围观的村民,供不应求。
农民最喜欢的不是排骨,是肥肉。肥肉能解馋,能熬猪油,一勺猪油炒菜,寡淡的泡菜都有了灵魂。熬完油的油渣,嘎嘣脆,或者炖大白菜,又是一顿美味。那一两斤肥肉,要从年前吃到年尾。平时想肉味了,切一片在锅底抹一圈,加水煮开,漂几朵油花,算是喝了肉汤。
金导说这些时,语气平静。她说朝鲜人很知足,过年能吃上一顿杀猪菜,就高兴得不行。而我想到的是,我们在玉流馆花260美元吃甲鱼宴,那对农村夫妇正蹲在灶台边,把房梁上那块已经发硬的腌肉切下薄薄一片,扔进锅里。
朝鲜的甲鱼来自大同江水产养殖场,每天清晨送过来,新鲜。甲鱼宴有红烧、炖汤、磨粉泡茶。我们吃得满意,金导游也沾光。可那些农民家的黑毛猪,一辈子没吃过饲料,喝山泉水,肉质紧实,香气纯正。城里人花大钱买不到的“绿色食品”,在村里却是过年才舍得吃一口的奢侈品。
更有意思的是,城里人嫌弃的排骨,在村里照样抢手——毕竟骨头能熬汤,汤里还能加几片野菜。而在玉流馆,一盘红烧甲鱼的价格,够一个农民家庭买一整头黑毛猪还有余。
这顿饭吃完,我走出玉流馆。平壤的夜晚灯火稀疏,远处有排队的粮店。我想象着几百公里外的村庄,杀猪匠的刀已经擦亮,等着腊月的那一声嘶吼。那里的猪血会红烧,肥肉会炼油,油渣会给孩子当零食。一家人围坐,每人分到两三片肉,就着玉米饭,吃得嘴角流油。
然后,又是三百多天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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