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4月24日傍晚,在上海市第一人民医院,一位享誉海内外的九旬文化老人因肠梗阻引发多器官衰竭,平静地合上了疲惫的双眼,享年92岁。

3天后,西宝兴路殡仪馆里排起了长长的送行队伍,他们手拿着一份生平介绍,翻开页的正中央赫然印着老人手书的6个大字:“把人字写端正”。

灵堂内外,花圈如林。张晓风从北京星夜赶来,复旦大学林荫道旁悬起了百余只千纸鹤。

“从鲁迅到胡风,冷眉横世热肠扶颠,聚悲智良心傲骨侠胆为一腔正气,由社会进书斋,大写做人中道敷文,融创作翻译学术育人开八面来风”。

这副出自学生之手的挽联,几乎凝缩了他的一生。没有哀乐,回荡在灵堂上空的,是他生前最爱听的山西梆子,粗犷苍凉,一如他跌宕起伏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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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老人的名字叫贾植芳。或许对这个名字有些陌生,然而在中国现当代文学史的地图上,他是一座绕不过去的山。

他是“七月派”重要作家、中国比较文学学科奠基人之一、复旦大学教授,一生4次入狱,身陷囹圄长达25年。

1916年,贾植芳降生在山西襄汾县吕梁山区一个家底殷实的财主家庭。贾家在曾祖父那一辈就开始经营,到他父亲手里,家大业大,在当地数一数二。

然而这位含着金汤匙长大的财主少爷,童年时代却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混世魔王”。他天生好动,顽劣异常。

5岁时被送进私塾,但父亲赶集买来的新课本,到他手里没几天就不见了踪影。他自己晚年回忆:“父亲还没买来新的,他就已经把旧的弄丢了。”

课上不是交头接耳就是招惹是非,常常惹得先生动怒,被叫家长是家常便饭。他自己笑着说:童年是在“老师打我板子,罚我下跪孔夫子牌位”中度过的。

眼看这条读书的路要走到尽头了,长辈们坐在一起商议他的出路,看法竟惊人地一致:这孩子既然不是读书的料,窝在村里也没出息,不如让他出去闯一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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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好家里有个贩卖大烟的大舅正要往西北送货去,长辈们索性决定让贾植芳跟着大舅“上道”:说白了就是去学卖大烟。

如果这桩事真成了,中国现当代文学史的名册里大约就不会再有“贾植芳”这三个字了。

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一个人的哭嚎和哀求,彻底改写了少年未来的道路。就是他的母亲!

贾植芳的母亲心如刀割。她说什么也不肯相信自己的孩子天生是一块“朽木”,径直跪倒在大伯父贾梓面前,声泪俱下地哀求:

“大哥,你只供老大念书,不供老二念书,这使不得!要念两个就一起念,不念就全不念。”

对于一个身处旧式大家族的女性而言,这一跪有着何等沉重的分量。它既是一个母亲为儿子前程不顾体面的孤注一掷,也是中国传统文化里一种最原始也最柔软的悲壮。

伯父被弟媳的坚决打动最终松了口。贾植芳得以背起书包,重回了学堂。

但更大的转折还在后面。重回学堂的贾植芳,机缘巧合之下得以走出闭塞的吕梁山区,去省城太原读初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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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里他遇到了一位北师大毕业的国文教师。这位先生不从四书五经讲起,而是指导学生们阅读鲁迅的《呐喊》《彷徨》、外国翻译文学,以及传播马克思主义思想的政治读物。

这扇新世界的大门一旦推开,一个在山村中野蛮生长的灵魂便被彻底唤醒了。

多年以后贾植芳深情地回忆:“从这时起,我开始认识到文学是一种改造社会、改善人生的武器。”

从此这位少年如饥似渴,一头扎进了书籍的海洋。读高小时借到一本石印本《封神榜》,一下子被情节吸引住,上初中后沉迷于各种侠义小说,钦佩行侠重义的绿林好汉。

他走上了一条与贩大烟完全相反的道路,后来于1932年远赴北平读高中,在美国教会主办的崇实中学打下坚实的英语基础,宿舍墙上悬挂着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尼采、克鲁泡特金和马克思的相片。

一个无比叛逆与滚烫的灵魂,就这样在书海中成形了。然而如果当年没有母亲当着伯父的面跪下的那一幕,如果他没有机会接触到鲁迅的著作。

或许20世纪的中国,会多出一个湮没无闻的纨绔子弟,却少了一位以血肉之躯书写知识分子史诗的文化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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沸腾的热血一旦被点燃,便注定要与那个动荡不安的旧世界迎面相撞。

纵观贾植芳跌宕起伏的一生,他被动或主动地与监狱结下了长达四分之一世纪的不解之缘。

1935年冬天,北平的街头朔风凛冽,但爱国学生的热血驱走了严寒。那时候正上高中的贾植芳,跟随人流涌上街头,参加了那场著名的“一二·九”学生爱国运动。

学生们的满腔热血,换来的是北洋政府警察局的无情逮捕。贾植芳在监牢里度过了两个多月的铁窗生活,罪名是“共党嫌疑犯”。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坐牢。管牢的人每天送来窝窝头和酱菜。可怜他一个刚从财主大院里走出来的半大孩子,哪受过这种罪?

弄清楚自己是被无故扣留之后,这位年少气盛的青年顿时将饭菜连碗带碟一股脑摔在了地上。

这一摔可摔出了大动静。消息很快爆发在北平的大小报纸上。

远在济南做买办的伯父贾梓听说侄儿的壮举后顿足捶胸,但仍然上下打点花钱消灾,最后以一千块银元和五十两大烟的代价把贾植芳从大狱里捞了出来。

人是出来了,可名声也在北平传开了。伯父一狠心,索性把这个“惹祸精”送到日本去继续念书,也算避一避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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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6年,贾植芳去了日本,入东京日本大学社会科就读。

在东瀛的孤寂岁月里,他把第一次入狱的感受写成小说《人的悲哀》,投给了一家丛刊。

很快他不仅收到了刊登自己稿件的新书,还收到了一笔30多元的稿费和编辑胡风的热情来信。

这次通信看似寻常,却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一段深厚友谊的开端,与此同时也为贾植芳日后长达25年的冤狱埋下了无法摆脱的伏笔。

抗战爆发后,贾植芳放弃在日本的学业,毅然回到烽火连天的祖国投身抗战。

他曾在抗日部队担任对敌翻译和宣传员,利用自己精通日语的便利为前线效力。

1945年,他在徐州从事策反伪军的工作时,被日本特高课逮捕入狱,“关在日伪的牢房,3个月后因日本投降而获释”。这是他第二次失去自由。

恢复自由后,他像一株不屈的劲草,继续在乱世中靠着一支笔谋生。

1946年,他辗转上海主持《时事新报》副刊《青光》。凭着非比寻常的才华和锋芒毕露的处事风格,很快就击开了文坛的冰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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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乱世之中,有时就是祸从口出。1947年,他为地下学联主办的《学生新报》撰文,其中提到了进步师生和“革命”的话语,随即被国民党中统特务机关以“煽动学潮”的罪名逮捕。

这是他第3次入狱。一年后,经留日同学多方疏通,他才得以走出牢笼。

“三进宫”对一个正常人来说,恐怕早已心力交瘁,但贾植芳竟没有丝毫收敛。

1949年后,新政权建立,百废待兴,他被邀请到震旦大学当教授,后调入复旦大学中文系,并创立了国内第一个现代文学教研室,前途似乎豁然开朗。

在此期间他不仅教书育人,还翻译了恩格斯的《住宅问题》,正如他后来所说:“除了陈望道和我,当年的复旦教师中还没有第三个人翻译过马恩的东西。”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1955年5月15日,那个星期日早晨,厄运终于毫无征兆地降临。一场来势汹汹的政治风暴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全国。

1955年这句话冒出来的代价,就是他被当场带走,随后被批捕,判处有期徒刑12年,这成了他生命里的第4次牢狱之灾。而在此之前他已经被关押了整整11年。

这还不算完。1966年3月判刑后,他被押回复旦大学,发配到印刷厂“监督劳动”。随后“特殊时期”爆发,批斗、游街、凌辱、殴打如家常便饭,无异于走进了另一个无边的牢笼。

贾植芳后来回忆道:“不久‘特殊时期’爆发,我便遭到各种批斗、凌辱和殴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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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观贾植芳92年的生命跨度,有整整25年是在监狱、劳改和批斗中度过的,人生最宝贵的四分之一,悉数葬送在阴暗潮湿的铁窗里。

他晚年平静地在回忆录《狱里狱外》中留下了一段让人无法不为之动容的文字:

“我每经过一个朝代就坐一回牢,罪名是千篇一律的政治犯。作为一个知识分子,我是认真地付出过沉重的生命代价的。”

他还写道:“检点一生,出入于黑黑白白之间,周旋于人人鬼鬼之中,但心里所向往、所追求的理想之光,从未熄止。”

4次被捕,关押加改造25年,磨难如影随形。在旁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时候,他挺身护友,在别人落井下石的时候,他宁可坐牢也不出卖良心。这份硬气,才是我们这个时代最稀缺的东西。

如果说贾植芳一生中最坚硬的部位是他的傲骨,那最柔软的部位,一定属于一个叫任敏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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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2年,经人介绍,出身富商之家的任敏与贾植芳相识相爱。在那个炮火纷飞的年代,没有象征意义的繁文缛节,没有大红婚书,甚至没有一桌像样的酒席。

出身殷实人家的她看中了他的一份才学和罕见的铁骨,义无反顾地搬进了黄河边一间简陋的民房,从此过上了颠簸不定、亡命天涯的生活。

1945年贾植芳在徐州被捕,任敏一个人在狱外心急如焚地等候。往后那些年但凡丈夫被追捕,她总是紧紧跟随,毫无怨言。

可真正考验这对苦命鸳鸯的,是1955年贾植芳入狱没多久,任敏也受到了牵连,在丈夫被关进牢房几天之后就一同被捕。

一年多的监禁之后,有关部门劝她与丈夫“划清界限”。领导语重心长地告诫她:贾植芳是个现行反x命,你还年轻,往前走的路还很长。

在那个无处不政治挂帅的异化年代,“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为此选择决裂的人实在无可厚非。然而,看似单薄的任敏只有一个斩钉截铁的回应: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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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这份不妥协,她随后被下放到青海山区教小学。不到半年又被关进了高原监狱。

在随后的3年灾害时期,她被分配的主要任务竟然是“搬运饿死的囚犯”。

后来她又从监狱里出来,被遣送到丈夫的老家山西襄汾,在那里当了整整十一年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

11年杳无音信,11年没有见面。没有任何契约能够约束,时间在滚滚向前,这一场没有婚姻加持的爱情马拉松,看不到尽头。

她既不知道他是否活着,也不知道哪天是重逢的尽头。有人劝她改嫁,她只说了短短那一句:“我相信他会回来。”

唯有经历过婚姻冷淡或爱情无常的人,才能掂量出这句话重达千钧的分量。

等待的煎熬中,1963年10月出现了一个令人落泪的细节:贾植芳在提篮桥监狱中,突然收到了一个包裹。

包裹布是家乡织出来的老粗布,里面只有一双黑面圆口的布鞋,鞋里放着四颗红枣,四颗核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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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们家乡求吉利的习俗。虽然一个字也没有,但我心里明白,任敏还活着,而且她已经回到了我的家乡。这件事使我在监狱里激动了很久很久。”

1978年,彻底平反的前夜,天各一方整整11年的两位老人,终于在贾植芳居住的狭小宿舍门口重逢了。

任敏长途奔波,手里提着已经磨破了的旧包袱,躲在大门后的角落里静静等待。

就在贾植芳走进大门的那一刻,她只轻轻说了一句:“植芳,我来了。”

此时,贾植芳62岁,任敏58岁。11年未当面说过话,千言万语,凝结成这五个字。

此后的日子才算真正安稳下来。他们膝下终身无子无女,对于彼此来说,对方就是世界的全部。然而安稳的日子又生变故。

1997年,任敏突发脑中风,此后常年卧床,不能说话,再后来意识也渐渐模糊了。

贾植芳强忍痛楚,每日伏在案前拼命著书立说,学生李辉回忆说,挣来稿费便托人送到医院去。

不管她能不能听见,贾先生每天守在她的病床前,给她读文章讲那些过往和以后的故事,一声声地叫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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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幸福的回光返照仅仅持续了一个中午。任敏的病情好转了一天就再次倒下,再也没有醒来。

在任敏的追悼会上,一向瘦小但从不弯腰示弱的贾植芳,当着众人猛然跪倒,一声又一声地朝着亡妻呼唤:“任敏,你等着吧,我会来看你的!”

没有结婚证,没有大红喜字,她却等了他半辈子。他这辈子写过多少文章,可任敏用一生,为他写下的,是一纸最重的婚书。

如果光看贾植芳的苦难,未免把他看得太浅了。他在自传里自谦,称自己只是“大时代里的小角色”。

可如果你认真审视面前摊开的学术版图,就会赫然发现,这位“小角色”的分量实在沉甸甸的。贾植芳为后世培育的学术人才,已是一笔无法估量的财富。

然而,贾植芳最了不起的地方,绝不在于著作等身或学术头衔,而是他有着中国文人里罕见的一种入世的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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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总说“我不是学问中人,而是社会中人”。他关心社会上的普通人,他的家门永远敞开,无论你是教授学者还是下岗工人。

甚至是从山西老家大老远跑来的乡亲,都能在他家里坐下来,喝一杯酒,聊一下午天。

他讨厌那种把自己关在象牙塔里埋头搞学问的隔阂感。他喜欢跟人打交道,和这个社会的一切有生命力的东西打交道。

他说:“我关心人生社会甚过文学,所以我总不着急去写作,因为有许多其他事情,比写作文学作品更有意思。”​

这便是贾植芳的格局:他用脚丈量中国最苦难的土地,却用笔为未来点亮学术的火种。

在《狱里狱外》的扉页上,这位历经4次牢狱之灾却始终没弯过腰的老人写道:

“我在这个世界上生活了70多年,眼看就要进火葬场了,可以自我告慰的是,在上帝给我铺设的坑坑洼洼的生活道路上,我总算活得还像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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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4月24日晚6点45分,一代风骨贾植芳先生因肠梗阻引起的多器官衰竭,安详地闭上双眼。

他临终前仍不失幽默,生前还对学生说:“我很想参加自己的葬礼,看别人为自己挂哪张遗像。”

他是从黄土高坡走出的硬汉,如今带着乡音化为尘埃,可他留在身后的精神与气节,依然如他笔下的文字一般,挺拔于时光的荒原之上。

他没有平白无故地活,没有跪着死。他对得起“人”字的那一撇一捺。做人有度,做事有骨:这便是贾植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