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忽然就泄了气。
你们接着聊,我先回去了。
花掉泥里,不好看。
我这三年的期待落空,也不好看。
怎么都是笑话。
不如不要。
路过曲水流觞的荷塘。
我蹲下身,想洗洗手上的泥污。
一只折花顺着水流,晃晃悠悠地漂到了我的脚边。
那是支开得极好的春兰。
名贵精巧。
淡青花瓣上,金粉小楷端端正正写着我的名字:
姜玉菀。
原来我的名字,还能这么好看。
3
几日后,裴砚来了府上。
他斜倚游廊红柱上,摸了摸鼻尖。
那天折花宴,本侯原本是要把那朵、那朵什么并蒂莲给你的,你长姐非要跑过来抢。
她不就是那个不讲理的霸王性子嘛,一朵破花而已,抢了便抢了。
不是并蒂莲。
是牡丹姚黄。
他不记得。
我不会自找没趣的提醒。
我低头理着手里的红丝线,细针翻飞,惹得裴砚眼底一阵惊讶。
绣工竟如此好看。
他目光转了转,捡起脚边一颗石子,故意用力掷出去。
砸中院外,姜玉姝正甩九节鞭抽打的落叶。
喂,胭脂虎!你也来学学玉菀这手绝活儿呀。
同是姜家姑娘,人家巧手翻金线,你泼猴耍长鞭,看以后哪家公子敢上门求娶?
话音刚落,院墙外忽地传来一声清脆的鞭风。
卷落一树海棠。
洋洋洒洒越过墙头,兜头落了裴砚满身。
裴老三你皮痒了是吧?有本事马球场上见真章!
换作以往,我多少劝劝。
可今日,红线稳稳穿透缎面,无波无澜。
裴砚笑出声来:我可去了。
起身时,他凑近了些,视线落在我膝头的大红缎子上。
怎么绣起了春兰?他打量着上面用金线勾勒出的花样,这花样看着倒眼生。
我自己都未察觉的笑了笑:水里捞的。
裴砚愣了一瞬,旋即无奈地摇了摇头,想伸手描摹,被我躲开。
大体他自己也不记得,想送我的是什么花。
不重要。
花和人,都不重要。
他也不恼,只砸吧嘴:
掉进泥里的花,便是洗净又有何看头。等咱们成亲了,侯府的花房随你挑,想要多少没有?
我捏着细针,没接话。
眼下,我只想要这春兰。
来日,侯府里的满园娇芳,与我何干。
裴砚看清上头的纹路,忽地皱了眉:
这规制……你在绣喜帕?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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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折扇一合,抵在下颌处,神色间下意识透出几分抗拒:
成亲的事……不急于这一时吧。
他身子后仰,脱口寻了个理直气壮的由头:
我与你长姐的恩怨还没个了结呢。
若我现在便娶了你,以后在她面前岂不矮了一头?她定要笑话我了。
怎么也得等我与她分个胜负,叫她心服口服才行。
说这话时,他眼底闪烁着灼灼的光亮。
那分明是提及心头好时,压都压不住的欢喜。
他应该是真的很喜欢长姐。
我咬断线头。
可是,裴砚。
外头知我要成婚,已经三年了。
我不想再被嚼舌根了。
4
裴砚嘴角那点吊儿郎当的笑意,一下子就耷拉下来。
你从不是个怕人说的,怎得这些酸儒的话就要听?
他眼睛不住的往院墙外瞟。
你那母夜叉姐姐都还没定亲,你这做妹妹的急巴巴出门子,算什么事?
我没顺着他的话头。
下月初八,母亲昨日已经定好了。
谁去定的谁去吃。裴砚傲慢的扇着折扇,你少拿规矩和父母之命来压我。
我垂下眼,抚平缎面上的褶皱:锦绣坊的绣娘,昨日已经来量过嫁衣的尺寸了。
裴砚被我这副水泼不进的模样惹恼了,干脆拿折扇掩了下耳朵。
下个月初八正赶上西山秋狝,我都跟玉姝约好了要在猎场上比试射红狐。这节骨眼上把我圈进后宅成亲,指不定怎么笑话我怕老婆!
我拿出红纸:喜帖明日就要开始写了。
裴砚彻底炸了毛。
你真是无趣透顶姜玉菀!成日里就是规矩,尺寸,成亲!你想嫁你就自己盖着盖头满街跑去。反正我没点头,我不去迎亲,看你一个人怎么拜堂。
他气鼓鼓甩开袖子,转头就往院门外冲。
刚迈出门槛,声音便换了副追逐雀跃的语调:
姜玉姝,你刚笑什么呢?马球场上本侯非赢了你不可!
打打闹闹的声音渐渐远去。
我重新坐回藤椅上,把那方喜帕拿出来,铺平在膝头。
指腹一点点抚过缎面上那朵刚刚收尾的春兰,我没忍住,自言自语地开口:
你生什么气呢?
那支求娶的春兰,又不是你给我的。
我要嫁的,也不是你呀。
我这话说得轻。
屋里却忽然静了一瞬。
隔着半卷湘帘,母亲站在廊下,手里还捏着方才要送来的燕窝盏。
她看着我,像是头一回认认真真地看我。
菀儿,你方才说什么?
我起身,朝她行了一礼。
女儿不想嫁裴砚了。
母亲手一抖,瓷盏里的羹汤洒出来些。
胡闹!这婚事是你爹与侯府早年定下的,哪是你说不嫁就不嫁的?
我把喜帕叠好,声音仍旧不高。
裴砚今日的话,母亲也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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