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成都观察到一桩小生意,挺有意思的,说出来大家品品。
很多城市的新区都有大片空地,地拍了还没开发,或者干脆没拍出去。这些地闲着的时候,周边住户,尤其是那些跟着子女进城的老人,就自发跑去开荒种菜。
没人组织没人批准,今天你圈一块,明天我圈一块,城市边缘的空地上就长满了绿油油的小菜园。
后来有聪明人看出门道了,与其让大家野生占地,不如我把这块地从土地方手里租下来,用挖机规整一下,画成一格一格的,按平方出租。
我们小区附近最早出来的那个农场,十个平方一年八百块,刚开出来的时候,租的人太多,还得摇号。
搞这种农村成本其实很低,租地的钱是大头,剩下的就是打个围栏,把地平整完接通水管,请一个人看着,完事了。
但故事到这里就开始熟悉了。
农场一火,周围马上冒出来一堆,毕竟门槛太低了,挖机挖一下,围栏围一下,谁都能干。空地那么多,你开一个我开一个,价格战立马打响。最早八百,后来五百,现在最新听到的价格,二百五一年。
典型的中国式生意,一个模式出来,所有人蜂拥而入,这个剧本看过太多遍了,奶茶是这样,剧本杀是这样,现在连种菜都是这样。
所以这个生意本身没什么好多聊的,保质期极短,赚的是时间差的钱。它完全依赖土地的闲置状态,而闲置本身是经济周期下的副产品。
真正让我觉得值得聊的,是另一件事。
这些农场为啥能成立,为啥一开出来就有人摇号?住在楼房里的人,楼下就是菜市场,五分钟就能买到任何想吃的菜,为啥还要花钱租一块地,自己去刨土?
表面的原因很简单,周末去翻翻地,浇浇水,收了菜拍个照发朋友圈,多洋气。喝咖啡逛商场谁还发朋友圈啊,但种地可以。多松弛多有生活感,还能吃上自己种的菜,家里有小孩的更觉得踏实,毕竟食品安全这事儿……
几百块钱一年,买到的其实是一整套生活叙事。
但这些理由解释不了所有人,尤其是那些种菜的主力军。
我一个同事他妈六十多,老太太每隔几天就坐公交车去种菜,来回两个小时。有时候他开车送,一边送一边想不通。
因为他在用城市的账本算这件事,时间交通这些成本,怎么算都不划算。
但他妈根本不在这个账本里。
一个六十多岁从农村进城的女人,她这辈子的价值感就是劳动,是双手能产出东西。进了城能干嘛?带孙子,做饭,等孙子上学了就彻底空了。城市里没有任何一个场景让她觉得自己是有用的。手机上那些APP整不明白,在城市生活的每一个环节里,她都是被动的。
只有蹲在那块地上的时候,她才重新变成一个有能力的人。翻土播种浇水,这一套操作太熟了,每一步都确定,每一步都有回应。
那两个小时的公交车,我同事觉得是成本,对他妈来说,那可能是一天里最有盼头的时间。她有一个地方要去,有一件事要做,有一个结果在等她。把这个拿掉,她剩什么呢,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等天黑吗?
想通了这一层,再去看那些空地上的菜园子,看到的东西就不一样了。
土地在中国农民的认知里,不能闲着,闲着就是浪费,罪过。哪怕这块地不是他的,哪怕种出来的东西还不如去菜市场买划算,他也要种上。手里有粮心里不慌,这是一种骨子里的东西,不是说说而已的。
我之前在那些菜地边上转悠的时候,还注意到一个细节。尤其是春节之后,路边会有很多烧纸留下的灰烬痕迹。
种菜和烧纸,表面上八竿子打不着,但指向的是同一件事。
这批人带着一整套农村感情和信仰进了城,虽然空间换了,但他们怎么理解土地,怎么对待死亡,怎么定义一天该怎么过,全还是村里那套。
种菜是生产层面的惯性,烧纸是信仰层面的惯性,他们因为种种原因迁徙进了城市,但城市没给他们一套新的精神信仰。
成都的城市化率已经超过81%,全中国的城市化率也超过67%了,按常住人口算的,人在城市就算城市化了。但去那些菜地边上看看,那些弯着腰种菜的老人,看看路边烧纸留下的灰印,这些人住在城市里,但他们没有城市化,他们只是进城了而已。
中国几十年超高速城市化进程,快到人的身体被物理性地搬进了城市,但整个意义系统还留在村里。
老一辈的问题看起来很明显,没完成精神上的进城。但至少他们有种菜这个锚点,有烧纸这个仪式,虽然跟城市格格不入,但还在运转。
他们的子女呢?就是那些已经扎根在城市的年轻人,那些对爸妈种菜有点费解,路边烧纸有点尴尬的人。他们把旧系统卸载了,但新系统装上了吗?
上班咖啡健身旅行,这些城市生活标配的消费方式,哪一个能提供种菜给父辈们带来的那种确定感和踏实感?
所以表面上是老人没完成城市化,但回过头想想,也许年轻人的问题更大。老人至少还知道自己需要一块地,年轻人连自己需要什么都不知道了。
城市化不是只给人一套房子,是给人一套新的活法,这件事,远远没有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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