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图片

1“一笑”这名字没取好
我爹给我取名的时候,正蹲在田埂上啃一块杂粮饼子。
那是北宋元丰三年的秋天,汴京城外十里的杨家庄,稻子刚收完,田里只剩下一茬一茬的稻桩,戳在干裂的泥土里,跟癞子头上的头发似的。

我爹啃完最后一口饼子,拍了拍手上的渣子,跟我娘说:“就叫一笑吧。”我娘当时正抱着我坐在门槛上喂奶,听他这么说,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爹解释:“咱这辈子,种地种不出个名堂,做生意做不明白,连鸡都养不活。去年养那窝鸡,全让黄鼠狼叼走了。就盼着这孩子,能笑呵呵地过一辈子,别跟咱似的,整天愁眉苦脸。”
我娘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杨一笑!这名儿就这么定下来了。
后来我活了三十多年,回头想想,我爹这句话,基本上就是我这辈子的浓缩版:鸡都养不活,还指望人活得好?他给我取这名儿,纯粹是在给阎王爷提供素材。
当然了,这都是后话。
我小时候,还不觉得这名儿有什么问题。杨家庄百来户人家,孩子起名都差不多这个路数:杨大壮、杨有福、杨满仓,听来听去,我这“一笑”还算有点意思。

村里的私塾先生周老夫子第一次听见我这名儿,捋着胡子点了点头,说:“一笑,好。笑对人生,宠辱不惊,有境界。”
周老夫子是个有文化的人。他这么一说,我爹娘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当天晚上多炒了一个鸡蛋。
从那天起,我爹就动了让我读书的心思。
杨家庄百来户人家,世代种地,能识字的没几个。每年秋收完,村里人凑点粮食,请周老夫子来教孩子们认几个字,也就是图个能写自己名字、看得懂地契的程度。

但我爹不一样。我爹种了半辈子地,种出了一身的病,腰弯得跟虾米似的,一到阴天就疼得直哼哼。他不想让我也这样。
“读书,”我爹蹲在院子里抽旱烟,烟雾缭绕中跟我娘算账,“读书考功名,考上了就当官,当官就不用种地了。你看隔壁李家村那个李秀才,考中之后县太爷都来贺喜,骑着高头大马回来的,他娘哭得跟泪人似的,那是高兴的。”
我娘说:“供不起。”
我爹沉默了一会儿,说:“从牙缝里挤。”
就这么四个字,把我送进了私塾。
那年我八岁。周老夫子收学生,一年要三斗米。我爹把家里最好的那块地收的米匀出来一半,装进布袋里,扛着去了私塾。

我在后面跟着,看见我爹走路一瘸一拐的,他的腿前天挑水的时候摔了一下,膝盖肿得跟馒头似的。
到了私塾门口,我爹把米袋往周老夫子面前一放,说:“先生,这孩子皮实,您尽管打。”
周老夫子看了看米袋,又看了看我,说:“打不打另说,先背《三字经》,背不出来再说。”
我爹连连点头,临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记得,里面有盼头,有紧张,还有一点点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害怕,怕我读不出来,怕那三斗米白花了。
我没让他失望。
《三字经》我背得滚瓜烂熟,《千字文》倒背如流。周老夫子教的四书五经,我虽然不是过目不忘,但念上几遍也能记住个七七八八。

写文章更是一把好手,周老夫子出个题目,我能洋洋洒洒写上千字,引经据典,头头是道。
周老夫子常常在课堂上拿我当榜样。他捋着胡子,眯着眼睛,对我那些同窗说:“你们看看杨一笑,再看看你们自己。人家写的文章,那叫文章;你们写的,那叫字儿堆。”
这话说得我那些同窗,一个个拿眼瞪我。
我不在乎。我知道自己是来干什么的。我爹那三斗米,不是让我来交朋友的,是让我来改命的。
每天天不亮我就起床,点一盏油灯,就着豆大的火光背书。杨家庄的清晨冷得很,冬天的时候手指头冻得跟胡萝卜似的,翻书都费劲。

我一边哈气暖手一边背,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我爹娘。他们白天要下地,晚上睡不好,第二天会没力气。
晚上我又是最后一个熄灯的。我娘心疼油钱,说差不多就行了。我嘴上答应,等她睡着了又悄悄点上。

有一回被发现了,我娘站在门口看了我半天,什么也没说,第二天晚上油灯旁边多了一盏新的,灯油灌得满满的。
我就更拼命了。
那几年,我活得像一根绷紧的弓弦。不玩,不闹,不走亲戚,不应酬邻里。别人家孩子下河摸鱼、上树掏鸟窝,我在背书;别人家孩子过年穿新衣裳、放鞭炮,我在练字。

周老夫子说我的字“清秀有余,骨力不足”,我就练,练到右手中指第一节,磨出一个黄豆大的茧子,练到握笔的时候,那个茧子正好卡在笔杆上,像是量身定做的笔架。
我那时候是真的相信,只要我够努力,老天爷就不会亏待我。
现在想想,年轻真好,能这么天真。
2 三次科考名落孙山
十六岁那年,我第一次走进县学的考场。
考场设在县城东南角,是一排青砖灰瓦的老房子,门口挂着块匾,上头写着“为国求贤”四个大字。我站在门口,抬头看那四个字,心跳得咚咚的,手心全是汗。
我爹特意请了假,套上家里唯一的那头驴车,拉着我走了两个时辰的土路。到县城的时候天还没亮,考场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全是各地来的读书人,有的穿着簇新的长衫,有的像我一样粗布短褐,但每个人脸上都是一样的紧张和期待,还有一点点强撑出来的镇定。
我爹把干粮和水囊塞给我,说:“去吧,好好考。”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考不上也没事。”
我知道他在说谎。他要真觉得考不上没事,就不会赶两个时辰的驴车了。
考场里阴冷潮湿,一股子霉味儿。我的座位挨着北墙,墙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个歪嘴的笑脸。我盯着那个水渍看了好一会儿,心想这玩意儿别是什么预兆吧,然后赶紧把这个念头赶出脑子,铺开试卷,提笔蘸墨。
第一场考的是经义。
题目不难,《论语》里的那句“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这我熟。不光熟,我还专门就这一句,写过三篇文章,被周老夫子圈圈点点地批改过,其中一篇他给的批语是,“可圈可点,他日考场所向,当如此篇”。
我深吸一口气,落笔。
那一场,我把三年所学全倒了出来。每一个典故都恰到好处,每一处转折都自然流畅,收尾的时候还暗扣了一下开头,形成一个漂亮的回环。写完最后一个字,我搁下笔,把卷子举起来吹了吹墨迹,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读完之后,我心想:稳了。
后面两场,诗赋和策论,我也发挥得不错。诗赋差一点,我这人对平仄的把握一直不太灵光,周老夫子说我写的诗“工整有余,灵气不足”。

但策论是我的强项,题目问的是“如何使民富”,我从轻徭薄赋写到兴修水利,从抑制土地兼并写到鼓励工商,洋洋洒洒,论据扎实,结构严谨。
交卷的时候,我甚至有点舍不得。那几张写满字的纸,是我三年心血的结晶,是我全部的希望。
走出考场,阳光刺眼。我爹在门口等着,看见我就站了起来,嘴巴张了张,没敢问。
我说:“爹,挺好的。”
我爹的嘴角一下子就咧开了,咧到耳朵根子。他使劲拍了拍我的肩膀,拍得我往前趔趄了一步,然后大手一挥:“走,下馆子!”
那天晚上,我们爷俩在县城的小饭馆里吃了一顿羊肉面。我爹破天荒地要了一壶酒,喝了两杯就上脸,脸红得跟关公似的。他端着酒杯跟我说:“一笑啊,爹这辈子就这样了。你要是能考出去,爹就是死了也能闭上眼。”
我说:“爹你说啥呢,你且得活着呢,等着享我的福。”
我爹嘿嘿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放榜那天是七日后。
我又坐着我爹的驴车进了城。榜贴在县衙门口的八字墙上,离着老远就看见那边人头攒动,挤得水泄不通。

有人从人群里挤出来,面色灰白,一言不发地往外走;也有人手舞足蹈地冲出来,一边跑一边喊“中了中了”,声音都劈了。
我挤进去,从榜首开始看。
第一名,赵文焕。第二名,钱思远。第三名,孙茂才……
一路看下去,一路没有我的名字。
看到第三十名的时候,我的心已经开始往下沉了,像一块石头被人丢进了井里,咕咚咕咚往下坠。但我还是没死心,觉得可能名次靠后一点,再往后看看。
第四十名。第五十名。第六十名。看到最后一名的时候,我的手开始抖了。
我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这回看得更仔细,每一个名字都掰开了揉碎了看,连旁边的小字批注都不放过。第二名钱思远的“远”字写得潦草,我盯了好一会儿,确认那不是“一笑”两个字。
不是。没有。从头到尾,没有“杨一笑”三个字。
我站在榜前,觉得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周围闹哄哄的,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互相道贺,有人在破口大骂出题不公。但这些声音传进我耳朵里,都变得很远很远,像是隔了一堵墙。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人群的。
我爹在驴车旁边蹲着等我。看见我出来,他猛地站起来,眼睛里全是光,嘴巴已经提前咧开了,准备迎接那个他等了七天的好消息。
然后他看见了我的脸。
他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收得很慢,像是怕收得太快会伤着我似的。
“……没中?”
我摇头。
我爹愣了一会儿,然后使劲搓了搓脸,搓得脸上的褶子都展开了。他挤出一个笑来,说:“没事儿,头一回嘛,哪有头一回就中的?咱村李老三的儿子考了四回才中,你这头一回,正常,正常。”
他说“正常”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是哑的。
回去的路上,我爹一句话没说。驴车吱呀吱呀地走在土路上,扬起一路尘土。我坐在车后面,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背比来的时候弯得更厉害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的。
到家之后,我娘问怎么样了。我爹替我回答:“没中。头一回嘛,正常。”
我娘“哦”了一声,转身进了灶房。我听见她在里面剁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又急又重,一下一下,像是在剁什么出气。
那天晚上,我又点起了油灯,翻开书。
我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上一次是准备不足,这一次要加倍。上一次每天背三个时辰,这一次背五个;上一次写文章写到满意为止,这一次写到周老夫子挑不出毛病为止。
我像一头拉磨的驴,蒙上眼睛,围着那盘名叫“科举”的磨,一圈一圈地转。
第二年,又没中。
这回我连羊肉面都没吃上。我爹没提下馆子的事,我也没提。放榜之后,我爹蹲在院子里抽了一整晚的旱烟,火星子在黑暗里一明一灭,跟鬼火似的。
第三年,我娘开始偷偷抹眼泪了。
不是因为我没考中。是因为村里人说的话越来越难听了。
“杨一笑?考三年了吧?还没中?啧啧啧。”
“我早说了,不是那块料。你看他那样子,尖嘴猴腮的,哪像当官的命?”
“他爹也是想不开,一家子泥腿子,非要去供读书人。这不明摆着往水里扔钱吗?”
最难听的一句,是我们村一个叫杨老三的人说的。他儿子跟我同岁,大字不识一个,但力大如牛,一个人能干三个人的活。

杨老三扛着锄头从我爹面前走过,撂下一句:“老杨啊,你家那小子,读书读傻了吧?”
我爹没吭声。

我站在院子里,把这句话听得清清楚楚。
那天晚上,我把我所有的书收了起来。《论语》《孟子》《大学》《中庸》,一本一本摞好,用一块蓝布包上,塞进了柜子最深处。那里面已经落了一层灰,还结了蛛网。
我爹推门进来,看见空荡荡的书桌,愣了一下。
“不读了?”
“不读了。”
“……想好了?”
“想好了。”
我爹沉默了很久,久到油灯的火苗跳了好几跳。最后他点了点头,说:“行。不读就不读吧。”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背对着我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那三斗米,白瞎了。”
门关上了。
我坐在空荡荡的书桌前,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我没出声,就让它那么流。流过脸颊,流过下巴,滴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写到磨秃的笔,翻到卷边的书,熬到通红的眼睛,磨出厚茧的手指头。
白瞎了。
3 一箭射出二十鞭
弃文从武这个决定,是我蹲在田埂上,看夕阳的时候做出来的。
那天的夕阳特别红,把半边天都烧透了。我蹲在田埂上,看着那一轮红日一点一点往下沉,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我不能就这么认了。文的不行来武的,总有一条路能走通吧?
北宋重文轻武不假,但武官也是官。校尉、都头、虞侯,哪一个不是吃皇粮的?就算当不上官,在军中混个一官半职,也比在村里被人指指点点强。
我打定主意,第二天就去找了村里一个退伍的老兵。
老兵姓马,六十多岁,满脸横肉,左边眉毛缺了一半,据说是在战场上被人一刀削掉的。他在军中待了三十年,从士兵干到都头,后来腿上中了一箭,瘸了,就领了一笔遣散费回乡养老。
马老头听我说完来意,上下打量了我好几眼,那眼神跟看一只突然开口说人话的驴似的。
“你?”他说,“读书人?”
“现在不是了。”
“多大了?”
“十九。”
“晚了。”马老头干脆利落地说,“习武要从小学起,你这把年纪,骨头都硬了,练不出来的。”
我说:“我想试试。”
马老头又打量了我一会儿,然后突然伸手捏了捏我的胳膊。他的手跟铁钳子似的,捏得我龇牙咧嘴。
“细。”他给出评价。又捏了捏我的大腿,“松。”
然后他一巴掌拍在我后背上,拍得我差点一头栽倒。“软。”
最后他下了结论:“你这样的,上了战场就是给人送人头的。”
我说:“我不上战场也行,能在军中谋个差事就行。”
马老头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后来我才明白,那叫同情。
“行吧,”他说,“明天卯时,来我这里。晚一炷香,就不用来了。”
卯时,天还没亮。
我摸黑爬起来,顶着星星出了门。到马老头院子门口的时候,他正蹲在门槛上喝粥。看见我来了,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哼了一声,算是认可。
“先扎马步。”他拿筷子朝院子中间一指,“一个时辰。”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
一个时辰。一百二十分钟。就那么半蹲着,膝盖弯成直角,双臂前伸,一动不动。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我的腿就开始抖了。先是微微的颤抖,然后是控制不住的剧烈抖动,两条腿像是通了电,抖得我整个人都跟着晃。

汗珠子从额头上滚下来,流进眼睛里,辣得睁不开。后背的衣服湿透了,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
马老头坐在门槛上喝粥,看都不看我一眼。
半炷香之后,我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两条腿完全失去了知觉,跟别人的腿长在了我身上似的。
马老头放下碗,走过来蹲在我面前。
“服不服?”
“……不服。”
“行。”他站起来,“明天继续。还是卯时,晚一炷香就别来了。”
从那天起,我开始了另一种活法。
每天早上起来,浑身疼得像被人打了一顿。胳膊抬不起来,腿迈不开步,手掌上磨出的血泡破了一层又一层,最后结成了一片厚厚的老茧,硬得能磨刀。

身上经常青一块紫一块,有一次我娘看见我脱衣服,惊得手里的盆都掉了。
“你身上这是怎么了?”
“练的。”
我娘红了眼眶,但什么也没说。她去灶房烧了一锅热水,用粗盐兑了,让我敷身上的淤青。盐水渗进伤口的时候疼得我龇牙咧嘴,但我一声没吭。
我娘说:“疼就别忍着。”
我说:“不疼。”
我娘转过身去,肩膀抖了一下。
日复一日。我的身体开始变了。先是胳膊粗了一圈,然后是胸膛厚实了,腰腹收紧了。之前松垮垮的地方,现在摸上去硬邦邦的,走路的时候脚步也稳了,不再像读书时那样轻飘飘的。
变化最大的是射箭。
马老头说射箭讲究“五平三靠”:心平、气平、肩平、手平、足平,箭靠弦、弦靠胸、胸靠弓。

我一开始连弓都拉不满,拉两下胳膊就酸得抬不起来。马老头让我每天拉空弓三百次,拉到手臂失去知觉为止。
一个月后,我能拉满弓了。
三个月后,我能射中十步外的靶子了。
半年后,五十步内的箭靶,我十箭能中七八箭。马老头难得地点了点头,说了句:“还行。”
从马老头嘴里说出“还行”两个字,比登天还难。那天晚上我高兴得多吃了两碗饭。
我觉得自己终于找对路了。文的不行,武的行。老天爷关了我一扇门,这不就给我开了一扇窗吗?虽然这扇窗小了点,但好歹是个出路。
第二年开春,州府举办校场比武的消息传到了杨家庄。马老头第一时间找到我,把一张皱巴巴的告示,拍在我面前。
“机会来了。”他说,“这次比武,前二十名入选州府厢军,前十名进禁军备选。你要是能进前二十,这辈子就算有着落了。”
我把那张告示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刻进了脑子里。
比武那天,我换了身干净衣裳,让我娘帮我把头发重新束了一遍。我娘一边束一边念叨:“菩萨保佑,祖宗保佑,这回可一定要成啊。”
她把我额前碎发抿到耳后,看了我一眼,眼圈又红了。
我爹没说话。他蹲在院子里,把那头驴的缰绳解开又系上,系上又解开,反复了好几遍。最后他站起来,拍了拍驴脖子,说:“走吧。”
校场设在州府城外,是一大片夯土压实的空地,四周围着木栅栏,插满了各色旗帜。我到的时候,那里已经挤满了人。

各地来的习武之人,有的穿着皮甲,有的光着膀子露出一身腱子肉,有的扛着长枪大刀,杀气腾腾。
跟他们一比,我像个走错地方的。
马老头在我后背上拍了一巴掌,差点把我拍趴下。“记住,射箭是你的强项。前面的比试,只要能撑过去就行,别逞能。把力气留到射箭那一关。”
我点点头。
前面的比试比我想象的要顺利。举石锁,我举起了八十斤的,虽然举到最后脸都憋紫了,但好歹过关了。刀法,我练得不算精,但马老头教我的那几招够扎实,考官点了点头,放我过了。

枪法差一点,长枪在我手里,总有一种不听话的感觉,考官皱着眉看了半天,最后勉强给了一个“中”。
三关过后,淘汰了一大半人。我站在校场上,看了看剩下的人,心里头那团火越烧越旺。
就差射箭了。
射箭是我最拿手的。我站在箭道上,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左手握弓,右手取箭。周围的声音一下子消失了,所有人的目光、所有飘扬的旗帜、所有嘈杂的人声,全都没有了。天地之间只剩下我,还有五十步外那个红色的靶心。
搭箭。
拉弓。
弓弦绷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轻微而锐利。我感受着弓臂弯曲的弧度,感受着箭羽擦过指腹的触感,感受着自己心跳的节奏——咚、咚、咚,平稳而有力。
靶心在视线里越来越清晰。红色的圆心,外围一圈白,再外围一圈黑,像一个层层嵌套的眼睛,正对着我。
我松手。
弓弦猛地弹回,发出一声清越的震响。箭矢离弦的瞬间,我感觉到那一瞬间的颤抖。极轻微,轻微到几乎察觉不到。是我连日苦练的疲惫?是比试的紧张?还是单纯的运气不好?
我不知道。
我只看见那支箭没有飞向靶心。
它偏了。以一个微小的角度,一点一点偏离了原本的轨迹。那偏移小到在场的人可能都没注意到,但结果却大到无法忽视——
箭矢直直地飞向了箭道侧面的鼓架。
鼓架旁边,站着一个鼓吏。
鼓吏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穿着红色的号衣,正专心致志地守着那面牛皮大鼓,准备等比武结果出来后擂鼓助威。他完全没有防备,甚至没往我这边看。
那支箭扎进了他的胳膊。
不深。箭头只没进去一小半,卡在肌肉里。但足够疼,足够让他发出杀猪一样的嚎叫。
他倒下去的时候碰翻了鼓架,那面大鼓轰隆一声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巨响。鼓槌滚出去老远,一路滚到一个考官的脚边才停下来。
校场瞬间炸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把空弓。弓弦还在微微颤动,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我看着倒在地上的鼓吏,看着他胳膊上那支箭,看着从他指缝间渗出来的血,脑子里一片空白。
有人冲上来夺了我手里的弓。有人把我按在地上,膝盖顶住我的后背。有人在大声喊着什么,但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我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飞。
我看见考官们交头接耳。我看见围观的武生们脸上的表情:有震惊,有错愕,有看热闹的兴奋。我还看见马老头站在人群外面,脸上的横肉全耷拉下来了,看起来一下子老了十岁。
我被人从地上拎起来,拖出校场。
经过鼓吏身边的时候,我看见他正被几个军医围着处理伤口。他疼得满头大汗,嘴里骂骂咧咧。那支箭还插在他胳膊上,箭头从另一面露出来一点,沾着血,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我想说对不起。
但我的嘴张不开。
校场外面,我爹还蹲在驴车旁边等着。他看见我被两个人架着拖出来,猛地站了起来,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没人回答他。
我被扔在地上,浑身是土,像一个被丢弃的破麻袋。我爹冲过来想扶我,被一个当兵的拦住了。
“你儿子,”那个当兵的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意味,“比武的时候射伤了鼓吏。取消资格,罚二十鞭。”
我爹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那二十鞭子打在我背上的时候,我一声没吭。不是硬气,是已经感觉不到疼了。我趴在地上,脸贴着土,闻着泥土的腥气,听着鞭子抽在皮肉上那一声声闷响。

每一下都让我的身体震一下,但我不觉得疼。我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我心里头碎了,碎得稀烂。
打完鞭子,我被人从地上拉起来。背上火烧火燎地疼,衣服粘在伤口上,一动就扯得生疼。我踉踉跄跄走到驴车旁边,我爹扶着我上了车。
回去的路上,我爹还是一句话没说。
但我看见他在抹眼泪。他用袖子偷偷地擦,擦完左边擦右边,肩膀一抖一抖的。那头老驴走得很慢,蹄子踩在土路上,啪嗒啪嗒,像是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敲。
到家之后,我娘看见我背上的伤,当场就哭了。她一边哭一边烧水给我洗伤口,手抖得厉害,好几次差点把水瓢掉进锅里。
我说:“娘,不疼。”
我娘哭得更厉害了。
那天晚上,我趴在床上,背上的伤口一阵一阵地疼,疼得睡不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上的那摊衣服上。衣服上全是血,暗红色的,已经干了,硬邦邦的。
我盯着那摊血迹看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真的觉得好笑的那种笑。我趴在那里,肩膀一抽一抽地笑,笑得背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渗出来,把新换的绷带洇红了。
三年读书,三年落榜。
半载习武,一箭射偏。
那个靶子那么大,我偏偏射不中;鼓吏站得那么偏,我偏偏一箭就中。
这不是倒霉是什么?
这不是笑话是什么?
我笑够了,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皮的,有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我闻着那股味道,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下来,把枕头洇湿了一大片。
4 三条经商路,条条通鬼门关
我在家躺了半个多月。
背上的伤结了痂,掉了痂,留下十几道深浅不一的疤痕。我娘用草药给我敷,说是能去疤。我说不用,反正也没人看。
我爹那半个月话少得可怜。他每天照常下地,照常吃饭,照常蹲在院子里抽旱烟。但他看我的眼神变了。不是嫌弃,不是失望,是更让我受不了的心疼。
有天晚上,我听见他跟我娘在隔壁屋里说话。隔着一道土墙,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他娘,你说咱是不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
“别瞎说。”
“那咋就……咋就这么不顺呢?文的不行,武的不行,这孩子心气高,我怕他……”
后面的话没说出来。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是我娘的声音:“明天我去庙里烧炷香。”
我把被子蒙在头上,假装睡着了。
但日子总要过下去。我爹娘的年纪一天比一天大,头发一天比一天白,我不能就这么在床上躺一辈子。伤好得差不多了,我开始琢磨新的出路。
文的不行,武的不行,那就经商。
北宋虽然重农抑商,但商人手里有钱是实打实的。汴京城里那些大商贾,住的是雕梁画栋的宅子,穿的是绫罗绸缎,吃的用的不比当官的差。

我不用做到那么大,能赚点钱把家里的债还上,让爹娘吃口安稳饭,就知足了。
我把我爹叫到院子里,跟他说了这个想法。
我爹抽了半天烟,最后说:“本钱呢?”
我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柜子里的铜钱,床底下的碎银子,我娘的陪嫁首饰:一对银镯子,一根银簪子,还有一枚银戒指。全加在一起,也没多少。
我又去找亲戚邻里借。这个过程比我想象的要难得多。读书三年不中、习武一箭射偏的事,早就传遍了整个杨家庄。

我站在人家门口,看见他们脸上那种表情,那是一种想拒绝又不好意思拒绝,想同情又带着点幸灾乐祸。
最后是我二叔先开的口。他掏出二两银子放在桌上,说:“一笑啊,二叔就这些了。赚了还我,赔了……就算了。”
他说“算了”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跟送葬似的。
东拼西凑,凑了十几两银子。我把这些钱用布包好,贴身揣着,走出了杨家庄。
我的第一次经商,是从一批茶叶开始的。
在汴京,有个说法叫“南茶北运,一本万利”。南方产的茶叶运到北方,价格能翻好几倍。我打听了好几天,在市集上蹲点观察,最后选定了一个茶叶商人。

这人四十来岁,白白胖胖,说话慢条斯理,见谁都笑眯眯的,一看就是那种和气生财的买卖人。
他姓胡,让我叫他胡老板。
胡老板看了看我挑的茶叶,摇了摇头,说:“小兄弟,你这是被人坑了。这茶叶成色不对,是陈茶翻新的,闻着香,一泡就露馅。你这批货,运到哪儿都卖不上价。”
我当时就慌了。这批茶叶花了我大半本钱,要是砸手里,那就全完了。
胡老板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说:“算了,看你也是头一回做买卖,不容易。我手里有一批上好的新茶,正愁没人帮我出手。这样,你这些陈茶我收了,按原价,不让你亏。然后你从我这里进新茶,我算你便宜点,怎么样?”
我当时感动得差点给他跪下。
现在想想,我应该给自己跪下,怎么就这么蠢呢?
胡老板收了我的陈茶,给了我一批新茶。银货两讫,他笑眯眯地跟我挥手道别,祝我一路顺风,财源广进。
我挑着那批“新茶”走了三天,在一个镇子上打开验货。茶叶确实香,闻着比之前那批还香。但我留了个心眼,用热水泡了一壶。
茶汤的颜色不对。味道也不对。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霉味,被浓烈的香料盖着,不仔细品根本尝不出来。我把茶叶翻到最底层,抓出一把来细看,全是茶梗和碎末,真正的叶片没几片。
这批“新茶”,比我之前那批“陈茶”还次。
胡老板用一批劣茶,换走了我一批次茶,还让我倒贴了银子。
我蹲在那个镇子的街边,看着面前这一担茶叶,欲哭无泪。
第一次经商,遇骗。血本无归。
我没有回家。
不是不想回,是没脸回。十几两银子,有我爹娘的血汗钱,有亲戚邻里借的债,有我娘那对戴了二十年的银镯子。全没了。被一个笑眯眯的胖子用几句话就骗走了。
我在外面漂了一个多月,最后在一个码头上找到了份扛活的差事。扛一包货物一文钱,从早扛到晚,肩膀磨得血肉模糊,一天能挣二三十文。

我就这么扛了两个月,攒下了一两多银子。加上之前剩下的一点底子,我又凑了一笔本钱。
这回我学聪明了。我不跟陌生人打交道,自己去看货、验货、谈价钱。我在一个镇子上进了一批布,成色不错,价格也公道。我挑着这批布往北走,打算运到下一个州府卖掉。
走到半路,出事了。
那是一条山路,两边全是密林。我挑着担子走在路上,心里还挺美,盘算着这批布能赚多少钱。突然从林子里蹿出来七八个人,手里拿着刀,把我围住了。
为首的是个黑脸大汉,刀往我脖子上一架,说:“要钱要命?”
我当时腿就软了。不是怕死,是怕东西没了。那些布是我的全部身家,是我扛了两个月的货、磨烂了肩膀才换来的。
我说:“各位好汉,东西你们拿走,留我一条命就行。”
黑脸大汉笑了,说:“还挺识相。”
他们把担子挑走了。临走的时候,黑脸大汉回头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太配合了,有点过意不去,从担子里抽了一匹布扔回来。
“给你留一匹,做身衣裳。”
然后他们消失在了林子里。
我抱着那匹布,站在山路上,愣了很久。山风吹过来,吹得路边的树叶哗哗作响。一只鸟从头顶飞过,叫了一声,像是在笑。
第二次经商,遇盗。又是一无所有。
我把那匹布卖了,换了一点盘缠,一路讨饭回到了杨家庄。
到家那天是傍晚。我爹正蹲在院子里抽烟,看见门口进来一个叫花子模样的人,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他认出了我,嘴巴张了张,烟袋从手里掉下来,摔在地上,溅起几点火星。
他没问我为什么弄成这样。他只是走过来,把我扶进了屋里。
我娘看见我的时候,哭了一整晚。
那天晚上我躺在自己床上,盯着屋顶的横梁,做了一个决定:再试一次。事不过三。老天爷不可能一直这么对我。第一次被骗,是我蠢;第二次被抢,是我倒霉。第三次,我小心再小心,总能成吧?

我又凑了钱。这回不多了,只有几两银子,进了一批杂货,是些针头线脑、梳子镜子、胭脂水粉之类的小东西,不占地方,利润也不低。我挑着担子,专走大路,专挑人多的地方走。
第三天,遇上了乱匪。
不是劫道的强盗,是一大群乱匪。他们从山那边涌过来的时候,像潮水一样,黑压压的一片,喊杀声震天响。路上的行人四散奔逃,我挑着担子跑不快,没跑出多远就被裹进了人群里。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担子没了,包袱没了,身上的银两也没了。我趴在地上,脸贴着泥,听见乱匪的马蹄声轰隆隆地从身边过去,震得地面都在抖。
一匹马的蹄子踩在我手背上。咔嚓一声,我听见了自己骨头断掉的声音。
那一下疼得我眼前发黑,差点晕过去。但我没晕。我趴在地上,看着那匹马跑远,看着自己的右手歪向一边,看着手背上的皮肤迅速肿起来,变成青紫色。
第三次经商,遇匪。钱货两空,断了一只手。
我在野地里趴了一夜。第二天被路过的好心人救起来,帮我接上了骨头,用树枝夹住固定。那人问我去哪儿,我说杨家庄。他摇了摇头,给了我一点干粮,指了方向。
我走了五天。
到家的时候,右手肿得跟馒头似的,接好的骨头又错开了。村里的土郎中给我重新接了一遍,疼得我咬碎了一颗牙。
土郎中说:“这只手,以后干不了重活了。”
我爹蹲在门槛上,把头埋得很低。他的肩膀在抖,但他没出声。
我娘没有哭。她只是默默地烧水、熬药、换绷带,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是所有的眼泪都已经流干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看着自己肿成球的右手,忽然想起了胡老板,那个骗了我的白白胖胖的茶叶商人。我想他大概正在某个地方,笑眯眯地骗下一个傻子。
一遇骗,二遇盗,三遇匪。
三条经商路,条条通鬼门关。
我闭上眼睛,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就是这样了。
5 土地爷也跟我过不去
手好了以后,右手确实废了一半。握东西使不上劲,阴天下雨就疼,小指头一直是弯的,伸不直。
我爹说:“别折腾了。回来种地吧。”
我想了想,说,好。
种地没什么不好。杨家庄祖祖辈辈都种地,我爹种地,我爷爷种地,我爷爷的爷爷也种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靠天吃饭,靠力气活着。

我虽然废了一只手,但还有另一只,还有两条腿,还有一身虽然伤痕累累但还算硬朗的骨头。
我把家里那几亩地重新翻了。地荒了一年多,长满了杂草,土硬得跟石头似的。我用了整整十天,才把那几亩地翻完。

锄头握在手里,虎口震得生疼,右手的小指头弯着,怎么也使不上劲。我只能靠左手使劲,翻一下,喘一口气,再翻一下。
翻完地的那天傍晚,我坐在地头上,看着面前这一片翻好的土地。泥土是深褐色的,翻过来之后,散发着一种特有的腥甜气。夕阳照在上面,把整片地染成了金红色。
我心里头难得地平静了下来。
不想功名了。不想前程了。不想那些够不着的东西了。就种地,就活着,就陪爹娘到老。够了。
第一年,我种的是麦子。
麦种是跟我二叔换的,拿我家的一袋稻谷换了他家的麦种。二叔说这麦种好,耐旱,产量高。我把麦种捧在手里,一粒一粒地看,饱满圆润,确实不错。
播种那天,我爹也来了。他的腰已经弯得很厉害了,走几步就要扶着东西歇一歇。但他还是来了,站在地头,看着我撒种。
“撒匀点。”他说。
“知道。”
“别太密,密了长不好。”
“知道。”
“底肥够不够?”
“够了。”
我爹就不说话了。他站在地头,背着手,看着我把麦种一把一把撒进土里。风吹过来,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播完种,就是等。等出苗,等长高,等抽穗,等成熟。种地跟读书不一样,读书是你努力了就能看见进步,种地是你努力了还得看老天爷的脸色。
那年的老天爷,脸色特别差。
从播种到出苗,一滴雨没下。我每天挑着水桶去河里打水浇地,来回十几趟,肩膀磨出了血印子。

但一桶水浇下去,渗进土里,转眼就没影了。地太干了,干得像一块巨大的海绵,浇多少吸多少,永远都喂不饱。
麦苗出得很勉强。稀稀拉拉的,东一棵西一棵,跟斑秃的头皮似的。我蹲在地里,看着那些黄瘦黄瘦的麦苗,心里头那点平静一点一点碎掉了。
到了该抽穗的时候,旱得更厉害了。
天上是明晃晃的太阳,白花花地照着,照得人睁不开眼。地里的裂缝能伸进去一只手,麦苗一棵接一棵地枯黄、卷叶、干死。

我每天去地里看,每次都能发现新的枯死的麦苗,像是有人在夜里偷偷拔掉的。
那条河也干了。
先是水位下降,露出两岸的淤泥。然后淤泥干了,裂成一块一块的,卷起来,像剥落的墙皮。最后河床彻底露了出来,鹅卵石被太阳晒得烫手,上面粘着干死的小鱼小虾,散发出一股腥臭味。
颗粒无收。
我站在地头,看着面前这一片枯黄的麦地。麦秆细细的,风一吹就折。我弯腰拔了一棵,放在手心里。从播种到枯死,这棵麦子活了不到三个月。
我把它揉碎了,碎屑从指缝间漏下去,被风吹散了。
“没事,”我爹说,“种地就是这样,有丰年有歉年。明年就好了。”
第二年,我种的是稻子。
稻子需要水,我特意选了靠近河湾的那块地。那块地地势低,往年河水丰沛的时候,能自己漫上来浇灌。我爹说那块地是好地,种稻子稳当。
插完秧的那天晚上,开始下雨了。
我躺在屋里,听着屋顶上的雨声,心里头高兴得不行。雨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的,像过年放鞭炮。我心想,这回可算赶上了。
雨下了三天,我觉得挺好。雨下了七天,我觉得有点多了。雨下了半个月,我开始害怕了。
那条我盼着来水的河,变成了一条咆哮的恶龙。浑浊的河水漫过河堤,冲进田里,把秧苗连根拔起,卷着泥土和石块一路狂奔。

我站在雨里,看着河水一点一点涨上来,淹过田埂,淹过稻秧,淹过我辛苦翻整了半个月的土地。
最后整片田变成了一片汪洋。
水退了以后,地里全是淤泥和沙石。稻秧一棵都没剩下,全被冲走了。倒是有几条鱼搁浅在地里,嘴巴一张一合地喘气。
我把那几条鱼捡回去,做了一锅鱼汤。我爹喝了一口,放下碗,说:“咸了。”然后就再也没说话。
第二年,大涝。又是颗粒无收。第三年,我种的是高粱。
高粱耐旱也耐涝,是老天爷最欺负不了的庄稼。我心想,这回总该稳了吧?旱不死你,涝不死你,你还能把我怎么样?
高粱长得很好。从出苗到拔节,一路顺顺当当。秆子粗壮,叶子油绿,穗子抽出来的时候沉甸甸地垂着,看着就喜人。

我每天去地里转一圈,越看越高兴。村里人路过我的地,也说:“一笑今年行了,这高粱长得不赖。”
我爹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他拄着拐棍到地头站了半天,回去跟我娘说:“今年能收不少。把债还一还,剩下的给你扯身新衣裳。”
我娘难得地笑了一下。
收割前三天,蝗虫来了。
先是天边出现了一团黑云。那团云移动得很快,比一般的云快得多,而且越来越低,越来越密。等它靠近了,我才看清楚——那不是云,是蝗虫。
铺天盖地的蝗虫。
它们落下来的时候,整个天空都暗了。耳朵里全是翅膀震动的声音,嗡嗡嗡的,像有千万把锯子在同时锯木头。

蝗虫落在高粱上,落在玉米上,落在一切绿色的东西上。它们啃食的速度快得惊人,沙沙沙沙,像下雨一样密集。
我冲进地里,挥舞着衣服驱赶。蝗虫被我赶起来,在空中盘旋一圈,又落回原处继续啃。它们不怕我。它们多得根本不在乎我。我赶走一百只,落下来一万只。
我站在地里,看着那些蝗虫啃我的高粱。一株高粱上趴着几十只,从叶子啃到秆子,从秆子啃到穗子。它们吃东西的样子很专注,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在品尝什么美味。
不到一天。我那几亩高粱,连秸秆都没剩下。
蝗虫吃光了杨家庄方圆几十里所有的庄稼,然后像来时一样,突然飞走了。天重新亮了起来,太阳照在一片光秃秃的土地上,照在我脸上。
我脸上有两道干涸的泪痕。
一岁大旱,一岁大涝,一岁飞蝗。
三年农耕,三年灾荒。
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很多很亮,一闪一闪的,像是在挤眉弄眼。

我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我爹抱着我在院子里看星星,指给我看哪颗是北斗七星,哪颗是北极星。他说,人要是迷路了,就找北极星,找到了就能回家。
我现在不迷路。我知道自己在家,在杨家庄,在我爹娘身边。
但我找不到那颗北极星了。
天上那么多星星,每一颗都在闪,每一颗都像是在笑话我。
6 悬壶济己毒死了自己
不折腾了。
这三个字,是我三十岁那年说出来的。
说出口的时候,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释然,不是认命,更像是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砸在脚上,疼。但好歹不用再提心吊胆地举着了。
我开始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右手干不了重活,我就干轻的。喂鸡、扫地、烧火、帮邻居写写信。

我好歹读过三年书,字虽然算不上多好,但在杨家庄已经是独一份了。谁家要给在外头的亲人写信,都来找我。写完了,给两个鸡蛋或者一把青菜,算是酬劳。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然后我三婶病了。
三婶是我爹的堂弟媳妇,五十多岁,平时身子骨硬朗得很,挑水劈柴样样行。忽然有一天就倒了,浑身发烫,说胡话,水米不进。

村里的土郎中来看过,说是“热毒入体”,开了几副药,吃了三天不见好,反而更重了。
三叔急得团团转,来我家借驴车,说要拉三婶去镇上医馆。我爹把驴车套好,正要走,我忽然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三叔,要不……我看看?”
三叔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熟悉,是杨家庄所有人看我时,都会有的眼神:又想同情,又想笑,又觉得不太合适,所以绷着。
但他还是让我看了。大概是因为去镇上医馆要花不少钱,而我已经是一个免费的选项。
我走到三婶床前,看见她面色潮红,嘴唇干裂,呼吸又急又浅。我摸了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手腕上的脉象又浮又数,舌苔黄厚。
这些症状,我好像在哪本书上见过。
我回家翻了整整一夜,我收集的那些医书,这些年陆陆续续攒下来的,有从集市上买的,有从走街串巷的书贩子那里淘的,还有两本是周老夫子临终前送给我的。我把它们全翻出来,一本一本,一页一页地找。
天亮的时候,我找到了。
《伤寒论》里的一条:“太阳病,发热而渴,不恶寒者,为温病。”
底下附了一个方子。
我抄下方子,去镇上抓了药。花的是我攒了三个月的鸡蛋钱。回来煎好,端到三婶床前。三叔看着那碗药,犹豫了一下,接过去,喂三婶喝了。
第二天,三婶的烧退了。第三天,她能坐起来喝粥了。第五天,她下地走路了。
消息传遍了杨家庄。那些平时见了我要么叹气、要么憋笑的人,突然换了一副面孔。他们开始叫我“杨郎中”,开始请我去给家里人看病。
我看的第一个病人是三婶。第二个是隔壁王大爷的咳嗽,第三个是村东头李婶子的头晕,第四个是张家小孙子的腹泻……一个接一个,病都不大,但都被我治好了。
我忽然发现,自己在医术上,居然有点天赋。
那些医书上的东西,我居然看得懂、记得住、用得对。看病人的面色、舌苔、脉象,我心里会浮现出相应的条目和方子,像是有人在我脑子里翻书。
我想,大概是因为我这辈子病太多了。身上的伤、心里的伤,各种各样的伤。久病成医,这句话不是白说的。
学医的第三年,我已经是方圆几十里有名的郎中了。有人从隔壁镇子赶着驴车来找我看病,有人把我的方子拿给镇上的坐堂大夫看,那大夫看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人什么来历?”
“种地的。”
“种地的?”那大夫把方子又看了一遍,“这张方子,没个十年功夫开不出来。”
这话传回杨家庄,大家看我的眼神又变了一次。不再是同情,不再是看笑话,而是一种真真切切的尊重。
我爹那段时间走路都带风。他的腰还是弯的,腿还是疼的,但他脸上的褶子全是往上弯的。

有回他蹲在门口抽烟,杨老三从门前路过,就是当年说我“读书读傻了”的那个杨老三。我爹破天荒地主动开了口。
“老三啊,你家那小子,力大如牛?”
杨老三愣了一下。我爹吐了口烟,慢悠悠地说:“我家一笑,现在是郎中。方圆几十里,都来找他看病。”
杨老三的脸一下子就绿了。
那天晚上,我爹多喝了两杯酒,喝完了躺在床上,忽然跟我说:“一笑啊,爹这辈子,值了。”
我给他掖了掖被角,没说话。
那段时间,是我这辈子最平静的日子。每天给人看看病,开开方子,收点诊金,有钱的给几个铜板,没钱的给几个鸡蛋一把菜,我都收。

攒下来的钱慢慢还债,一点一点地还。债主们看我能赚钱了,态度也变了,不再催得那么急,有的还说“不急不急,慢慢来”。
我觉得自己总算找到了活路。
于是我开始给自己看病。
我这半辈子,身体被折腾得太厉害了。读书那三年,熬坏了眼睛;习武那半年,伤过筋骨;经商那一年,断过手骨;种地那三年,风吹日晒,落下了头疼的毛病。

再加上这些年,心里头憋着的那口气,郁结在胸口,时常觉得胸闷气短。我想给自己开一副方子,好好调理一下。
这个念头,我琢磨了整整一个月。
我翻遍了所有的医书。《黄帝内经》《伤寒杂病论》《金匮要略》《神农本草经》,一本一本,逐条逐句地看。

我比任何时候都认真,比读书考功名还认真,比学武练箭还认真。因为这一次,我不能再失败了。
我把自己的症状列了出来:胸闷,气短,偶有心悸,夜寐不安,多梦易醒,乏力倦怠,食欲不振,脉象弦细,舌淡苔薄白。
肝气郁结,心脾两虚。
对症的方子,我在好几本医书上找到了类似的记载。我综合了几家的说法,又结合自己的体质做了加减。写方子的时候,我一笔一划,认认真真,比我写过的任何一篇文章都用心。
柴胡疏肝,当归养血,茯苓健脾,酸枣仁安神……
每一味药我都反复斟酌,分量称了又称。我觉得这副方子完美无缺。
抓药那天是个晴天。我去了镇上最大的那家药铺,亲自挑的药。药材成色都不错,我凑在鼻子跟前一味一味地闻过,确认无误。
回家煎药的时候,我娘在灶房门口站着看我。
“你自己喝?”她问。
“嗯。调理身子的。”
我娘没再说什么,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把药倒进砂锅里,加水,放在炉子上。火苗舔着锅底,药汤慢慢沸起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药香弥漫开来,整个灶房都是那股苦涩中带着微甜的气味。
煎了半个时辰,药汤熬好了。我倒进碗里,深褐色的药液,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我端着碗走到院子里,坐在门槛上。
天边的晚霞烧得很红,把半个天空都染透了。几只麻雀在屋檐下叽叽喳喳地叫,我爹蹲在院子里抽旱烟,我娘在灶房里收拾碗筷。
我把药碗端到嘴边,吹了吹,然后一饮而尽。
药是苦的。所有药都是苦的。但这碗药入喉的时候,我尝到了一丝甜,可能是甘草放多了,也可能是我的错觉。
我放下碗,擦了擦嘴。
然后我感觉到了。先是胃里一阵翻涌,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搅动。我以为只是药劲上来了,没当回事。

但那股翻涌越来越剧烈,从胃部蔓延到整个腹部,像是有一只手伸进去,攥住了我的五脏六腑,用力一拧。
疼痛来得又快又猛。
我弯下腰,双手捂住肚子。碗从手里滑落,摔在地上,碎成几瓣。药渣溅了一地,黑褐色的,散发着我精心挑选的那几味药材的气味。
“一笑?”我爹站了起来。
我想说“没事”,但嘴巴张开了,发不出声音。疼痛从腹部向上蔓延,经过胸口的时候,我感觉到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捏了一把。
我倒了下去。
我爹冲过来扶我。他的脸在我视线里忽远忽近,嘴在动,但我听不见他在喊什么。我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一万只蝗虫在飞。
然后是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我倒在地上,看着头顶的天空。晚霞还在烧,比刚才更红了,红得像血。麻雀还在叫,叽叽喳喳的,像是在讨论什么有趣的事情。
我想起了一件事。
很小的时候,我问我爹,为什么给我取名一笑。我爹说,盼着你这辈子能笑呵呵的,别跟我似的,整天愁眉苦脸。
我好像没做到。这辈子,我笑得太少了。

对不起,爹。
黑暗彻底吞没了我。
7 墓志铭把阎王爷笑晕了
杨一笑死于自撰的良方!!!
这个消息传遍杨家庄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住了。他们第一反应是不信,第二反应是想笑,第三反应是觉得不该笑,于是把笑憋回去,憋得表情十分古怪。
他给人看了三年病,治好了那么多人的头疼脑热、跑肚拉稀。结果给自己开了一副药,一碗下去,人没了。
这事儿搁谁身上都得愣一下。
杨一笑的丧事是乡亲们凑钱办的。一个破草席子卷了,埋在村后的山坡上。坟前立了块碑,碑文是村里的一个老童生写的。

老童生早年也考过科举,屡试不第,后来在村里教几个蒙童混日子。他跟杨一笑算是同病相怜,写碑文的时候格外用心。
他没有写那些“显考”“显妣”的套话。他只是把杨一笑这一辈子,原原本本地刻了上去。
初从文,三年不中。后习武,校场发一矢,中鼓吏,逐之出。又从商,一遇骗,二遇盗,三遇匪。遂躬耕,一岁大旱,一岁大涝,一岁飞蝗。乃学医,有所成。自撰一良方,服之,卒。

一共四十八个字。刻完最后一个字,老童生放下凿子,看了看这块碑,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杨一笑,你这辈子,”他对着坟头说,“怎么就能倒霉成这样呢?”
没有人回答他。风吹过来,吹得坟头的纸钱,哗哗作响。
这块墓碑后来被一个走村串巷的说书先生看见了。说书先生蹲在坟前,把这段碑文念了三遍,然后一拍大腿,把这四十八个字,编进了自己的段子里。
他走南闯北,到处说这段书。每到一个地方,就在茶馆酒肆里摆开架势,醒木一拍,开口便是:“列位,今日咱们说一个奇人。此人姓杨名一笑,他这一辈子啊……”
段子越传越广。从汴京传到洛阳,从洛阳传到扬州,从扬州传到益州。说的人越来越多,听的人也越来越多。

每个人听完之后,都是先愣一下,然后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完了又觉得心里头堵得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最后,这个段子传到了地府。
那天,阎王爷正在批阅生死簿。他面前堆着一摞一摞的簿册,每一册都记着一个人的生平。阎王爷批了几千年,什么样的生平都见过。

大富大贵的,穷困潦倒的,平淡如水的,波澜壮阔的,忠臣孝子,奸佞小人……他见得太多了,早就见怪不怪了。
一个小鬼捧着生死簿进来,放在案头。阎王爷拿起来随手翻开,翻到了杨家庄,杨一笑那一页。
他先看见了那个名字——杨一笑。阎王爷微微挑了挑眉。这名字有点意思。
然后他看见了那段墓志铭

初从文,三年不中。

阎王爷嘴角动了动。
后习武,校场发一矢,中鼓吏,逐之出。

阎王爷的眉毛扬了起来。
又从商,一遇骗,二遇盗,三遇匪。

阎王爷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古怪的声响,像是被什么噎住了。

遂躬耕,一岁大旱,一岁大涝,一岁飞蝗。

阎王爷的肩膀开始抖。

乃学医,有所成。自撰一良方,服之,卒。

阎王爷把生死簿往案上一拍,放声大笑。
他笑了很久。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整个阎罗殿,都在嗡嗡回响。殿里的小鬼们面面相觑,他们跟了阎王爷几千年,从没见过他笑成这样。
阎王爷笑了又笑,笑了又笑。然后,一口气没上来。他身子一歪,从公案上滑了下去,结结实实地晕倒在了地上。
整个地府都慌了。小鬼们七手八脚地把阎王爷扶起来,掐人中的掐人中,拍后背的拍后背,扇扇子的扇扇子。乱了好一阵子,阎王爷才悠悠转醒。
他醒过来之后,坐在公案后面,又把那段墓志铭看了一遍。
然后他又笑了。这回笑了很久,但笑完之后,他忽然安静了。他坐在那里,看着那四十八个字,看了很长时间。
最后,他拿起朱笔,在杨一笑的名字旁边,批了一行小字。

那行小字是什么,没有人知道。但据说,从那以后,杨一笑在地府过得还不错。

阎王爷给他安排了一个清闲的差事,不用干活,每天就在阎罗殿后头的花园里种种花、养养草。偶尔阎王爷批阅生死簿批累了,就叫他过来聊聊天。
聊什么呢?聊他这辈子。每回聊完,阎王爷都要笑上一阵子。杨一笑也跟着笑。两个一起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笑着笑着,杨一笑忽然不笑了。他站在阎罗殿后头的花园里,看着那些永远不会凋谢的花,轻轻说了一句。
“其实我到最后,也不知道那副方子,到底错在哪一味药上。”
阎王爷没有回答。
花园里的花静静地开着,红得像晚霞。